他又去过码头几次,起初街两边都围着红蓝相间的塑料布,他钻进去,在以前住过的房子里站了一会儿,久不住人的房间里凉沁沁的,门前悬挂的那一块白底红字的“志发旅社”的招牌,还存在着,除开比以前更加朴素和破烂了一点,倒还有几分熟悉感。后来招牌也没有了,房子都被敲掉,化为废墟,下雨的时候整条街汩汩地淌着黄汤,出太阳则扑扑的一阵阵风尘。再后风光带的工程开动,这个最开始温柔地接纳了他的城市一角,就此面目全非了。
乔叔被接到曼波的公寓去住后,他没有去看望过,直到接到曼波的信,才知道乔叔的死讯,那是在一个三伏天。
葬礼之前,他去了灵堂,曼波不在,棺柩豪华宽阔,乔叔躺在里面,显得格外弱小,脸上的神情似乎也有些惶惑和犹疑。他本想帮着也做点什么,然而场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有双龙会的兄弟帮忙,他也插不上手,于是只有带着同样惶惑的表情,束手束脚地站在一边。
中午时分,曼波依旧没回来,天气炎热困倦,帮忙的人都到后面去午睡,只剩陈越孑然坐在灵堂里,香烟袅袅的,冷气机轰轰送出凉风。
然后倩倩来了,依依站在门边,有点不敢进来,脸上叫屋檐投下一片凉荫,身体却还浴在正午的骄阳里,周身镶上一道金边。
他站起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的肚子微微拱起来。
虽则怀孕了,却还是老样子,四肢纤细,人前总是很羞怯,在他搬过来的折叠椅上笑笑地坐下,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来找曼波……”
他正拎着热水瓶给她倒水,热汽腾上来,逼出一身热汗,“他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样……以为他会在这里……”倩倩接过水杯,无措地就这么捧着,也不喝,鼻尖上细汗点点,人还像个小孩子,身体里就已经有了另一个生命。
“孩子是曼波的?”
“是……”倩倩答道:“本来不会这么不小心,可是分手那么久,再见到他太开心了。也没有说想要和他结婚啦,那样太不切实际了,他不会肯的吧。我算什么哦,一个舞女……”讲完,转过脸抱歉地对他笑笑,好像在说,对不起哦……
“那是要拿掉吗?”
倩倩睁大了眼睛,“我、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生下来呢……?”
“……那样以后会很辛苦吧……”
“我不知道……他知道有小孩的话,也许会答应结婚也说不定吧……”
外面不知谁家里打开了收音机,刘文正在唱:
春风她吻上了我的脸
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虽然是春光无限好
只怕那春光老去在眼前
不合时宜的夸张的轻松让两个人都是一震,面面相觑地沉默起来。
等了好久,曼波还是没出现,倩倩要去上班,陈越就陪着她去车站等车。
“分手以后,我也没在‘深隆’做了,去了‘乐仙’,有点怕碰到他。不过现在应该也做不了多久了,肚子已经变明显了嘛,经理都跟我说了,下个月就走人。”
“要是曼波不肯要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回乡下吧,不过我爸爸肯定要气死啦,说不定会打死我。幸好我自己还有点积蓄。”
太阳像一汪血一样往下面流,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倩倩抱着臂站在那里,像一头无依无靠的小鹿,他心中满是痛惜。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因为懵懂而自毁。
在倩倩跳上公车的那一刻,他突然喊道:“有困难就来找我!我住江边21号。”
倩倩笑笑地挥手跟他再见。
出殡那天,他没有去,只托人送去了花圈。不过报纸上都有报道,声势很浩大,还附有一副曼波在现场的照片,一袭黑衣,眉目深浓,很好看。
他比李文彪更有野心,跃跃欲试地要从政,正在资助一个州议员,所以还特意对着镜头讲了一些礼义孝廉的话。
倩倩后来真的来找他,他下班回来,看到她坐在楼道口,泫然的表情。期期艾艾说:“后来想了想,还是不想告诉他,把孩子拿掉算了,去诊所,医生却说太晚了。”
他把手放她肩膀上,“没事的,有我帮你,一样的。”然后去厨房给她煮猪肝汤。
“你这么瘦不行的,对小孩也不好,爱柳怀孕的时候——”
话就这么戛然而止。
倩倩在他家里住下来,直到生产,在医院生下来一个男孩。
他从护士手中接过来,皮皱皱的小生命,五官都像小老头一样地缩着,觉得好奇妙,对曼波的那些恨和纠结,对着这个小小的孩子,都化为乌有。他只想到自己的未出世就已夭折的儿子,这个世界太过冷硬,不能容忍那样柔软的生命。
倩倩给孩子取名承先,希望儿子像爸爸一样有用,然后便带着又回到自己和朋友一起租住的房子里。
陈越买了奶粉和尿布去看过几次,环境很不好,到处都乱糟糟,进门前需要分花拂柳地撩开一串尿布和内衣,桌子上堆满了化妆品,奶瓶也混在一起,奶粉的罐子总是打开的,同住的女友嘴馋了,也会挖一调羹吃。
但是承先不为外物所动,很快就长得滚壮,也不怎么生病,没有大人陪,就一个人在床上很认真地吃脚,吮得口水嗒嗒掉。
他有时候也去倩倩工作的“乐仙”给倩倩买舞。
有时候看着她涂着紫红色的唇膏,坐在颜色奇异的灯光下,被客人揩油,还要笑,只觉得很可怜。
但是倩倩却说:“也没什么啦,你看着可能会不好受,其实只是摸一下而已,都不会太过分的,而且只是摸一下,小费就多很多,可以给宝宝买奶粉。你别看他人那么小小一个,奶粉喝得好厉害!”
倩倩死得很突然,急性胰腺炎,一晚上就过去了。他和她的几个女朋友一起,草草料理了后事,承先只晓得嘻嘻笑着喊妈妈。
“孩子是送回乡下去吗?”
“给她父母打过电话,他们不肯要。每月寄给他们两百块,死了以后,人都不来一个,亲生女儿哎,好没良心!”
“小孩总要人照顾。”
“能联系到他父亲么,要是爸爸也不要,就只能送孤儿院咯,不然怎么办,我们不可能给她养孩子的,以后还要结婚呢。”
陈越终于给乔曼波打去了电话,曼波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最后答应来接孩子。
“他叫承先,”陈越一边解释着,一边收拾出小孩用的东西,“这是婴儿奶粉,以后都买这种,别的会拉肚子,奶瓶在这里,吃饭的时候围的兜兜,这是尿布,要勤换,否则会长痱子,这里是痱子粉。”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倩倩说不想要你知道。”
曼波皱起眉:“她不想要我知道,你就也跟着瞒?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
他不记得他的儿子流产的时候,曼波有觉得是大事。
他帮曼波把孩子抱到车上,曼波突然问他:“你还住在江边?”
“是。”
“那边也要改造了,拆迁以后要搬去哪里?”
“还不知道,一个人住哪里都无所谓。”
曼波顿了一下,撩起眼皮:“要不要住我那里去,房子很大,爸爸又不在了,有很多空房。”
他摇摇头:“不用了。”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呢,都太晚了。”
曼波没再说什么,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绝尘而去,他一个人踽踽地往富江边上走去,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