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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romasky 当前章节:2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8:05

包括陈越租住的公寓在内,富江边高高低低的一线,挨家挨户都被用红漆圈了个“拆”字,提醒往来各位朝不保夕的境况。也不止是富江边,哪里都在改建,旧的被推倒,新的立起来。

他还不到三十岁,也成了那旧的。

春节前,天气冷起来,他还穿着前年的外套,一个人沿着江边走,江水寡白,凛凛地贴着河堤淌过。对岸在建一排商厦,横条竖条的脚手架支起来,围着绿色尼龙网,刮来的风也好像带一股水泥味。

回到租住的房子里,楼上楼下的租客都回乡下过年,平日里响得要用扫帚敲天花板的卡拉OK机很久没响起了,好冷清。

他把煤气炉拿到客厅里,驮上一锅水下汤圆吃,算做过年。

并不是穷困,只是失去了兴味,一进到这个家里,负罪感就扑面压上来,过去的虽然过去,但在时光的顺流里躁动翻腾着,一次次卷土重来找他清算。

滚烫的汤圆吃下去,让他眼热。窗外伶仃的一枝木兰花枝。

他以为这是个寂寞的年,没想到苏怀舜竟然会来。

苏怀舜进门,看了一眼桌上的煤气炉,便皱起眉,“就这么过年?”

他笑了一下:“是呀,还有一筒面,不够就再下点面,也差不多了。倒是你,怎么还没回渔村吗?”

苏怀舜仍是皱眉,支吾了一下才道:“我今年值班,不回家了。家里捎了年糕和鲜鱼来,我一个人吃不完,给你拿一点来。”

“咦?”他看向他,“那你爸爸妈妈,还有爱柳……”

苏怀舜也看着他,“你都不问问爱柳怎么样了?”

“是,她怎么样……”他低下头,刚才汤圆太烫,背上出了一层汗。

苏怀舜提着袋子径自走到厨房里,陈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看他把一尾胖头鱼横呈在丁板上,自己找了个大碗,装大半碗水,把年糕一块快砌进去,年糕白得可爱,缀着几丝桂花,日光从厨房上面小小的窗户里漏下来,又清又淡,似有似无,却正映得苏怀舜的沉静。

苏怀舜以前也并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像阳光照进石缝那样地照进他的生活,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却化成穿流而过的水。

“她不在糖厂了,去了A市,还是一样做会计,只是换个环境——这样对她也好。”

陈越看着他转过身来,苦笑一声:“搞成这样,我居然还会给你带年糕。”

“我知道你对我好……”

苏怀舜却咬牙切齿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被发了好人卡T3T

然后却不让他一个人就这么惨兮兮地过年了,推着他出门去餐厅吃饭,他微微发出点笑,从沮丧和悲愁里也寻出了暖意来。

两个人在长街上走了好远,哪有餐厅还开门,只在一间杂货店里购获几听啤酒,又只有回头。边上楼,陈越边说:“算了啦,就是涮肉片和青菜也很好呀。”

苏怀舜走后面叹气:“阿越,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他煎年糕,苏怀舜在旁边手脚利索的剖鱼,深红的内脏抠出来丢在一边,血水跟着自来水蜿蜒流走,腥气很重,但是却是属于厨房的家常味道。客厅里煮着肉,虽然是一样的煤气炉和小火锅,可是肉片咕咕的随波翻腾起来,突然也就热闹起来。

他不自控地喝下很多酒,从内到外一起热起来,柜橱的玻璃上映出桃花般绯红的面孔,眼波滟滟,是催出来的一点泪光。他看到了,倒吃吃笑起来。

苏怀舜提醒说:“阿越,你喝醉了。”

他也含笑承认:“是,我醉了。”难得一醉的。

等到有人挂出鞭炮来放,他在噼里啪啦的热烈声响里已经醉成一塌糊涂,软在沙发上,但是却又知道苏怀舜是怎样抱住了他,又怎样压下来,嘴唇相贴时他亦清醒。

只是没有意想中的惊愕和恐惧,他微微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苏怀舜,苏怀舜还垂着眼,轮廓清晰疏朗,一心一意地吻他。然后突然发现他竟是醒着,一下子惊地坐起来,不确定地喊他阿越?阿越?

他也不答,仍旧迷蒙地注视着上方,大概是真的醉了,只是做了荒唐的梦。

苏怀舜看了他很久,最终给他盖上了一条被子,把桌面收拾干净,然后坐在一边,单是看他。或是看他,或是自省,他们中间不是无拦的,就算他们够胆,也终是隔了一个人,他先是苏爱柳的哥哥,他又先是爱柳的丈夫。

他在这时间,突然想起来曼波来。清醒时他是蒙昧的,醉后反而明智。

清明节那一天,陈越去看乔叔和凤姨,他们是合墓葬下的。去得很晚,墓碑前已经摆了花和果盘,鞭炮屑碎了一地,香炉里的香烛燃尽,曼波已经来过。

他静静地立在那里,南国的春天极短,阳光照下来的地方都热。墓地所在是一片小山坡,一眼望去是一排排墓碑,填了字和照片的是地下已经有主,没有填的也是有所预定。常叹生命无常,到了这里,又忍不住承认上天注定。总之是尘归尘,土归土。

风浪吹过,拂低一片草地,一条明亮的波浪线延绵扫过,酢浆草浅紫红的花乍隐乍现。

突然曼波叫他,阿越。

他心中一颤,回过头来,近一年没见面,曼波还是那样,比报纸上来得更年轻和坦然一点,双手插兜站在他身后二三米的地方。

“等你好久,都以为你不会来了。”

“等我做什么?”

曼波想了想,答道:“想你带我去看看倩倩的墓。”

一阵风吹过来,他颇有些怨怼地说:“有空站在这里等,还不如亲自去找找看。”

曼波又顿了一下,才道:“也是为了见见你。”

于是他们沿着一排排墓碑走,找到倩倩的那座,倩倩一直是歉歉的,要附在墓碑上的照片也找不出一张够张扬的来。墓边参差着伸出一丛丛黄的紫的野菊花。

她的朋友没有来,她们是活在当下的一群人,没有前世今生的,更愿在夜宵当中给她留一杯酒。

曼波背对着他,淡淡地说:“谢谢你照顾她。”

他想起来倩倩最终没有去追求的心愿,便问:“如果她去找你,你会不会答应结婚?”

曼波笑了一下,“不会的,我并不爱她。”他也没有觉得这样的回答冷酷。

两人闲闲地走出公墓,一走到公路上尘土的味道就升起来,金色的阳光下粉尘漂浮,世界总是儿时洁净,越长大越看出来它的浑浊。

曼波攀着车门,笑说:“愿不愿意坐我的车。”

他照例是摇摇头,却问起:“承先还好吗。”

曼波点头,“他很好,已会走会讲。”

“不要让佣人图省事还包尿片,对走路不好的,腿也容易变弯。”

曼波笑起来:“少婆妈了。”又说:“阿越,你就是人太好。”

语气里却好像有点责备的意味在,而他竟也是理解的,或者说是突然理解了。他也不是好,也不是坏,只是乡愿。而孔夫子说恶紫夺朱,乡愿乱德,他并不想妨害谁,却终于是落花流水忽西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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