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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樊树志 当前章节:152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1:07

经学、谶纬、清议、玄学

古文经学与王莽“托古改制”

比数量的增加更值得注意的是,经学向政治的渗透,达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汉元帝虽然多才多艺,精通书法、音乐,会作曲、演奏乐器,但毫无政治才干。他所用的大臣,多是迂腐的经学家。朝廷上讨论大政方针,处理军国大事时,无论皇帝还是大臣,只会引用儒家经典语录,来判断是非曲直,根本不从实际出发进行决策。汉成帝更加沉迷于经学,任用刘向整理儒家经典,就是突出表现。他一味按照儒家经典的教导来包装自己,仪容端庄,不左顾右盼,外表上一派帝王气象,却不知如何执政。当大臣们引用儒家经典语录,批评他作为皇帝的“失德”时,尽管内心不以为然,还是不得不屈从于经学,诚恳地接受,以显示纳谏的雅量。

如此众多的人在经学中讨生活,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由此激化了经学内部的学派之争。这就是所谓今文经学(经今文学)与古文经学(经古文学)持续不断的争论。

何谓今文经学(经今文学)?原先五经博士讲解儒家经典所用文本,是用“今文”——当时通行的文字(隶书)书写的。汉武帝所立的“五经”十四博士,都是今文经学家,由于当时通行全国,没有必要特别标明“今文”的名称。

何谓古文经学(经古文学)?所谓古文,是指战国时代东方地区的文字,汉代已经不通行。这些古文书写的儒家经典文本,大体是汉武帝末年鲁共王为了扩建王府,拆毁孔子故宅,在孔府墙壁中发现了一批“古文经”,即古文《尚书》、《礼记》、《论语》等。孔子的后代孔安国向汉武帝敬献这批“古文经”,希望把它们也列为太学的钦定教材。从事校勘古籍的经学家刘歆,向汉哀帝提出,应该把“古文经”立于学官,作为太学的教材,引起了一场争论,使得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两大学派的对立,势如壁垒。今文经学始终占据上风,可以在官方的学校里正式传授,古文经学只能在民间私人传授。

令人难以预料的是,处在劣势的古文经学,被王莽利用来篡夺汉室政权,成为其进行“托古改制”的手段。

好大喜功的汉武帝,轰轰烈烈的一生以悲剧告终,征伐匈奴的惨败,国内的饥馑动乱,使他处在内外交困之中,他的晚年是在忏悔痛恨中度过的。公元前87年,他在巡行途中一病不起,永别了他统治了五十四年的大汉帝国。此后的汉昭帝、汉宣帝还算称职,能够维持先前的鼎盛局面。以后的继承人每况愈下,相继即位的汉元帝、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一代不如一代。终于导致外戚在宫廷政治中的作用逐渐扩大,王莽篡夺政权就是这种形势的产物。

王氏的外戚地位来源于汉元帝的皇后王政君(王莽的姑母),王莽凭借这一特殊背景,以大司马大将军身份掌握宫廷大权。他从步入政坛到当上皇帝,用了三十一年时间。这一段历史,在东汉官方的《汉书》里,完全被扭曲了,王莽被写成乱臣贼子,他在篡汉前所做的好事被写成虚伪做作、收买人心。其实王莽深受儒学熏陶,很注意“正心诚意”、“修身齐家”,处处以周公为榜样。如果王莽的改革能够成功,他所建立的新朝得以延续,那么对他的评价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

王莽的悲剧在于,过分迷恋于已经风靡一时的儒家经学,企图用儒家经学重建一个理想世界。汉朝遗留下来的社会问题十分严峻地摆在他面前,为了摆脱困境,他立志改革。然而这种改革的着眼点不是向前看,而是向后看,被史家称为“托古改制”。改革的一切理论根据就是一部儒家经典《周礼》。《周礼》一书是周朝制度的汇编,古文经学家认为是周公亲自编定的作品,但是其中充斥了战国时代儒家的政治理想,很可能是战国时代的作品。

王莽本身就是一个经学家,对经学十分痴迷,他言必称三代,事必据《周礼》。为他提供经学顾问的是西汉末年的经学大师刘向的儿子,后来成为新朝“国师公”的刘歆。还在平帝时代,王莽就支持刘歆,把古文经立于学官,设立古文经学博士。王莽篡汉后,刘歆成为四辅臣之一,以“国师公”的身份,用古文经学为新朝建立一套不同于今文经学的理论,用来“托古改制”。王莽似乎有意效法孔子,事事处处学习周公,把周公视为政治的楷模,使他的改革显得迂腐不堪,与时代格格不入。看来他完全忘记了当年汉宣帝对太子(即后来的汉元帝)的教训:“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时代不同了,把周公治理周朝的德政,用来治理汉朝,未免过于迂腐、背时。

何况王莽“托古改制”企图解决的首要问题是长期困扰社会的土地问题和农民问题,也就是土地兼并及其所带来的贫富两极分化问题。这是一个根本无法用儒家经典的教条解决的问题。早在汉武帝时代,董仲舒就把当时出现的“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状况,归结为废除井田制、土地私有化的结果。因而他的解决方案的最高理想,就是恢复井田制。但是,井田制由于不合时宜早已退出历史舞台,要恢复它无异于痴人说梦!他退而求其次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限民名田”——限制人民占田超过一定数量。在土地私有化,并且可以自由买卖的时代,企图“限民名田”,是经学家按照儒家教条炮制的平均主义空想,写在纸面上很好看,根本无法实施,董仲舒不过是一阵空喊而已。哀帝的辅政大臣师丹,继续重弹董仲舒的老调,再次提出“限田”建议,得到哀帝的批准,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制订了“限田限奴婢”的具体条例,企图限制人民占有土地与奴婢的数量。在那个时代,土地与奴婢是权势地位的象征,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岂肯自动放弃土地与奴婢!师丹、孔光之流的“条例”,也是一阵空喊,引起了社会震动,终于不了了之。

王莽的改革比董仲舒、师丹更为雄心勃勃,不仅要“限田”,而且要恢复井田制。他在诏令中宣布:“更名天下田曰王田”,也就是恢复井田制,实行土地国有化;按照《周礼》记载的井田模式,把全国的土地重新平均分配——人均不得超过一百亩。这纯粹是经师们的空想,如果按照人均一百亩的标准平均分配土地,全国的土地根本不够分配。更何况土地的私有和买卖,是当时蓬勃发展的小农经济的基础,取消土地私有,禁止土地买卖,显然是倒行逆施,得不到任何社会阶层,包括农民的支持。三年后,王莽不得不承认土地国有化改革的失败,承认原先存在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王莽还按照《周礼》,企图实行西周的“官商”政策,由专职官员代表国家对工商业和物价进行控制,主要的经济部门与物资由国家专营、专卖。结果是官商的弊端显露无遗,把社会经济搞得一团糟。王莽不得不在垮台前一年宣布废除这项改革。至于按照《周礼》,恢复古代的货币、官制,弄得整个社会乱七八糟,完全是一班腐儒在上演一出又一出闹剧。

王莽妄图按照儒家经学重建一个“大同”世界,一劳永逸地解决社会问题。其初衷似乎无可厚非,关键在于向前看还是向后看?要解决社会问题,倒退是没有出路的,倒行逆施的结果,不但无助于社会问题的解决,反而使社会濒临崩溃的边缘,引来了绿林、赤眉起义,王莽的新朝仅仅存在了十几年,就寿终正寝,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国史十六讲》 第二部分

胡人汉化与汉人胡化的时代

五胡十六国时期的汉胡互化

北方游牧民族南下,进入汉族农业区,必然为先进的社会所同化,这就是所谓汉化。它当然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匈奴及其他民族的汉化都是如此。

从东汉初年南匈奴进入山西,到西晋初年匈奴部众的南迁,持续了二百多年,匈奴逐步汉化。以至于匈奴人建立的政权,称之为“汉”,是“十六国”之一。大约在曹操晚年,匈奴贵族因上代是汉朝皇帝的外孙,而改姓刘。汉国的建立者刘渊,在学习汉族传统文化方面很下功夫,他师事著名经学家崔游,学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其爱好《春秋左氏传》。他能背诵孙、吴兵法,熟读诸子百家以及《史记》、《汉书》,颇为自负,自命汉初辩士随何、陆贾与名将周勃、灌婴四人才干集于一身。304年,他起兵反晋,为了争取汉人的支持,宣称自己是“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因此他立国号为“汉”,自称汉王,追尊蜀汉后主刘禅为孝怀皇帝,以示自己的政权是汉朝宗室的延续。刘渊建立汉国后,任用他的经学老师崔游为御史大夫,东汉大儒卢植的曾孙卢志则被任命为其子刘聪的太师。由此不难看出,十六国的第一个政权的建立者——匈奴人刘渊——汉化程度之深。

建立后赵国的羯族人石勒,汉化程度也很深。他认识到羯族力量有限,要巩固后赵政权,必须争取汉人合作,尽量利用汉人的治理方略。他重用“博涉经史”的汉人张宾为谋主,言听计从,下令胡人不得凌辱衣冠华族(汉人),派官员到各地劝课农桑。他不识字,却喜欢听人讲经、诵读史书,虽在戎马倥偬之中,也不稍懈怠。他设立太学和郡国学,用儒家经学培养包括羯族将领子弟在内的人才,并且建立秀才、孝廉试经之制,用儒学选拔官员。

氐族建立的前秦国的君主苻坚,重用汉族寒门士人王猛,按照汉法改革政治,发展经济、文化,对王猛主张“宰宁国以礼,治乱邦以法”,十分欣赏与支持。他广修学宫,亲临太学考试学生经义优劣,奖励儒生,争取汉族士大夫的支持。他对博士王寔说,朕一月之内三次亲临太学,发现人才,躬亲奖励。其目的在于,不使周公、孔子的微言大义在我手里失传,是不是可以追上汉武帝、汉光武帝了?王寔回答道,陛下神武拨乱,开庠序之美,弘儒教之风,汉武帝、汉光武帝不值得相提并论。

这样的事例可以举出很多。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胡人汉化,中原的儒学起到了关键作用。魏晋南北朝史专家何兹全说:西晋末年,随着士族上层的渡江南下,装在他们头脑里的玄学也被带过江去,原先影响甚微的经学士族留在北方,他们保持着汉朝经学重礼仪的传统。而胡族政权武力占据北方,要立国中原,必须熟悉儒学传统,崇尚中原文化,以汉法治汉人。胡族君主与汉人士族在这种背景下,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合作,儒学显示了强大的生命力与同化作用。

民族的同化总是双向进行的,胡人汉化的同时,就是汉人胡化。所谓汉人胡化,是在长期的交流中,汉人在生产、生活中潜移默化地吸收了胡人的习俗。这种变化,从东汉末年已经开始,《后汉书?五行志》写道:“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箜篌、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你看,皇帝对胡人的一切生活方式都很感兴趣,包括胡人的服装、胡人的帐篷、胡人的高足家具、胡人的饮食、胡人的乐器、胡人的舞蹈等等。由于皇帝的倡导,京都的达官贵人都竞相仿效,兴起了汉人胡化的之风。这种风气到五胡十六国时期达到高潮。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胡床”——胡人发明的高足座椅。中原汉人一向的习惯是席地而坐,或是跪坐,或是盘腿坐,并无坐椅子、凳子的习惯。所以竹林七贤双脚前伸的坐法被称为“箕踞”,是极不恭敬的失礼举动。胡人发明的座椅,被汉人称为“胡床”,它还有这样一些别称:绳床、交椅、交床、逍遥座、折背样、倚床。胡床自北而南广为流行,促使高足家具的兴起,终于改变了汉人席地而坐的习惯。“筵席”一词与席地而坐的习俗紧密相连,举行宴会时,在地上铺上大的“筵”,再铺上小的“席”,作为座垫,中间有矮足的称为几、案的桌子。这种筵席方式,至今在日本、韩国依然可以见到。胡床及高足家具流行后,人们不再席地而坐,宴饮搬到了高高的桌子上,但“筵席”的说法一直沿用下来,不过已经失去了它的本意。

十六国时期,随着骑马民族的南下,把畜牧及与其有关的生产技术带到了中原地区。据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记载,牛、马、骡、羊等牲畜的饲养、役使方法,兽医术、相马术,以及制作毛毡、奶酪、油酥的技术,逐步为汉人所接受。《齐民要术》还谈到胡人的饮食习惯对汉人的影响,它提到的“胡物”有:胡饼、胡椒酒(筚拨酒)、胡饭、胡羹、羌煮等,看来中原地区的汉人已经把胡人的饮食习惯吸收到自己的生活中,逐步采用烧烤兽肉、奶酪为饮料的胡人习俗。

胡语、胡歌、胡乐、胡舞、胡戏的流行,给中原文化增添了新的活力和色彩。北方汉人子弟以学习胡语为时髦之举,久而久之,北方汉语中充斥了“胡虏”之音。胡乐对中原音乐的影响是深远的,胡笳、羌笛、琵琶等乐器,随着民族大迁徙,从漠北、西域以及其他地区传入中原,使传统音乐显得更加丰富多彩。西晋后期,天竺国送给凉州刺史张轨乐工二十二人,乐器一部,其中有笛子、琵琶、箜篌、五弦琴、铜鼓、皮鼓等,还带来了天竺调等乐曲。前秦末年,吕光远征西域,又获得筚篥、腰鼓、答腊鼓,以及龟兹乐曲。

我们不难从中窥知,当年中原胡歌、胡乐盛行的斑斓景象,汉胡互化的累累硕果。我们先人的这种大智慧,令人敬佩,也令人感动。

唐:充满活力的世界性帝国(1)

李世民与武则天

唐朝的第二代皇帝唐太宗李世民,毫无疑问是秦始皇、汉武帝以来最有雄才大略的皇帝,大唐帝国的声望是和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

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度,不能讲过头。由于李世民是杀兄逼父取得帝位的,不合乎儒家伦理,因此即位后便致力于篡改国史,为自己辩护,御用文人把太原(晋阳)起兵时的李渊(李世民之父)写成无所作为的庸碌之辈,李世民则成了唐朝的缔造者。其实,李渊决不是庸碌之辈,而是一个有政治远见和军事才能的开国君主。

唐朝的缔造者李渊出生于北方山西地区一个有着汉人与胡人混合血统的贵族之家,他是西魏贵族李虎之孙,本人又世袭唐国公,凭借自己的政治优势,利用隋末的动乱形势,取而代之,建立新的王朝。隋、唐的建立者与西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西魏宇文泰创建府兵,最高长官有八柱国、十二大将军,隋朝缔造者杨坚之父杨忠是十二大将军之一,唐朝的缔造者李渊的祖父李虎是八柱国之一。而且宇文泰、杨忠、李虎透过突厥望族独孤信维系着一种联姻关系:独孤信的大女儿嫁给了宇文泰之子(即北周明帝),四女儿嫁给了李虎之子李昞,七女儿嫁给了杨忠之子杨坚(即隋文帝)。李渊透过其母独孤氏,与北周及隋两家皇室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李渊取代隋,有如杨坚的取代北周,是贵族政治的产物。

李渊世袭唐国公,任太原留守(指挥部设在晋阳),执掌军政大权。大业十三年(617年),他见隋王朝已无可挽救,便率部从太原起兵,南下占据长安及渭水一带。这就是反对隋朝的关键之举——太原起兵(或曰晋阳起兵)。为了掩人耳目,李渊暂时捧出隋炀帝的孙子作为傀儡,遥尊隋炀帝为太上皇,李渊则成为事实上的皇帝。第二年,隋炀帝被反隋武装力量处死,李渊便正式称帝,建立唐朝。说李世民是唐朝的缔造者,显然与历史事实不符。

值得关注的另一点是,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中所扮演的角色。

唐高祖李渊的皇后窦氏生了四个儿子:三子李元霸早死;长子李建成通常留居长安,协助父皇处理军国大事;次子秦王李世民领兵出征在外。随着李世民在征战中屡建战功,威望日益提高,与皇位的法定继承者李建成争夺皇位的斗争,日趋明朗化。在这场斗争中,四子齐王李元吉一直站在李建成一边。

李建成与李元吉企图削夺李世民的兵权,唐高祖李渊同意这一预谋,但是由于军事行动未停,暂时不便下手。武德九年(626年),李建成、李元吉加剧了预谋活动,想以李元吉担任出征元帅,削夺李世民的兵权。李世民获悉后,与他的亲密顾问、内兄(妻兄)长孙无忌等人商量,采取先发制人的对策,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死李建成、李元吉,逼唐高祖李渊立自己为太子。这一事变充满血腥,令人触目惊心:李建成被李世民用弓箭射死,李元吉则死于埋伏;李世民连李建成、李元吉的儿子也不放过,一并杀死。在杀死了他的对手之后,到了葬礼的那天,李世民还假惺惺地在公众面前,装出一副哭得很伤心的样子。两个月之后,唐高祖被迫放弃皇位,李世民终于成了唐朝的第二代皇帝——唐太宗,改年号为贞观,唐高祖被尊为太上皇。李世民的上台充满如此之多的阴谋和血腥,让人心寒;然而唐太宗的御用文人千方百计地粉饰历史,力图掩盖历史的真相,关于玄武门之变便有了不同的说法。

之所以讲这些史实,意图是辩证地看待那些杰出帝王,少一些形而上学,不要一说好就一切皆好。看到了李世民的另一面,并不影响我们对他的雄才大略的肯定。

唐太宗即位后,果断地采取与民休息、不得罪民众的明智政策——“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他深知自己虽然贵为天子,却并不可以为所欲为,道理就在于:

——“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能够虚心听取臣下的反对意见,也就是所谓善于纳谏。他的谋士魏征是一个敢于不看皇帝脸色而讲真话的大臣,提反对意见无所顾忌。唐太宗和魏征之间,一个虚怀博纳,从谏如流;一个直言极谏,面折廷诤,形成中国历史上少见的君臣关系和政治风气。这大概就是被史家所津津乐道的贞观之治出现的根本原因吧。

君臣们同心同德缔造的贞观之治,确实大有可观之处。

一是完善三省六部制度。中央政府设立政事堂,作为宰相的议事机构,一切重大事务,都由政事堂会议讨论,经皇帝批准后颁行。三省的首长——中书省的中书令、门下省的侍中、尚书省的左右仆射——都是宰相,此外,凡是参加政事堂会议的其他官员,如参知机务、参知政事,也是宰相,人数多至一二十人。内藤湖南在《中国近世史》中谈到唐朝三省制度时说:“中书省为天子的秘书官,司掌起草诏书敕令、批答臣下的奏章。这些诏书的颁发或敕令的下行,要取得门下省的同意。门下省有反驳的权力,若中书省起草的文稿有不当之处,门下省可以批驳,甚至将其封还。因此,中书省和门下省须在政事堂上达成协议才成。尚书省是接受上述决议的执行机关。……当然,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中的要员,皆系贵族出身,而贵族并不完全服从皇帝的命令。因而天子对臣下的奏章批示时,所用的文字,都很友好温和,决不用命令的口吻。”钱穆在《国史新论》中纵论汉唐宰相制度的差异时也有类似的议论:“汉代宰相是首长制,唐代宰相是委员制。最高议事机关称政事堂,一切政府法令,须用皇帝诏书名义颁布者,事先由政事堂开会议决,送进皇宫画一敕字,然后由政事堂盖印中书门下之章发下。没有政事堂盖印,即算不得诏书,在法律上没有合法地位。……在唐代,凡遇军国大事,照例先由中书省中书舍人(中书省属官)各拟意见(五花判事),再由宰相(中书省)审核裁定,送经皇帝画敕后,再须送门下省,由给事中(门下省属官)一番复审;若门下省不同意,还得退回重拟。因此必得中书、门下两省共同认可,那道敕书才算合法。……皇帝不能独裁,宰相同样不能独裁。”

二是完善科举制度。贞观元年,唐太宗通过科举考试选取才士,常举科目有秀才、进士、明经、明法、明书、明算等六科,明法、明书、明算是关于法律、书法、算学的专门科目,取士有限,而且难以进入政界;秀才科须博学的人才能应考,唐太宗时几乎濒于废除;真正成为常举科目的是明经与进士两科。明经科主要考帖经、经义及时务策;进士科主要考时务策、经义,唐高宗时加试杂文(诗赋),唐玄宗时改为考诗赋为主。进士科日益受到重视,大多数官员出身于进士科,因此当时的官员多擅长诗赋文章。贞观晚年,唐太宗扩大进士科,提高进士的进身之阶,起到了推动作用。唐太宗在金殿端门看到新进士鱼贯而出的盛况时,情不自禁地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三是完善法制建设。唐太宗即位后,多次组织名臣研究立法,采纳魏征的建议,确立宽仁、慎刑的宗旨。他命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修订法律,写成《唐律》(即《贞观律》)五百条,涉及名例、卫禁、职制、户婚、厩库、擅兴、贼盗、斗讼、诈伪、杂律、捕亡、断狱等法律。唐高宗时,由长孙无忌领衔,对《唐律》条文加以注疏,编成《唐律疏议》十二篇三十卷。《唐律疏议》对当时的高句丽、日本、安南等国有重大影响,也是宋、明各朝法典的范本。

唐律体现了唐太宗宽仁、慎刑的宗旨,以死刑条目为例,比前朝法律几乎删减了一半,也比号称简约的隋朝《开皇律》更为宽简,把斩刑减为流刑的有92条,把流刑减为徒刑的有71条,还废除了鞭背等酷刑以及断趾等肉刑。断狱律还规定,徒刑以上罪,断案后,如果罪犯不服可以提出再审;死罪则必须经过“三复奏”,三日后才可以执行。法律的本意是为了制止犯罪,宽仁慎刑是一个很高的境界。据说,贞观四年,判处死刑的全国总共才二十九人。法简刑轻,成为太平盛世的标志。贞观一代,君臣上下守法成风,正如《贞观政要》所说:“由是官吏多自清谨制驭,王公妃主之家,大姓豪猾之伍,皆畏威屏迹,无敢侵欺细人。商旅野次无复盗贼,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

晚年的唐太宗为接班人问题所苦恼,为了避免玄武门之变的悲剧重演,他以长子李承乾有“谋反”嫌疑,而废掉了他的太子身份。四子魏王李泰有文学才华,深得唐太宗喜爱,但是由于他图谋夺取太子地位,断断不能立为皇储,否则将为后世所仿效。尽管九子晋王李治软弱无能,唐太宗还是选择他作为接班人。这就是贞观二十三年即位的唐高宗。

唐太宗选择优柔寡断的唐高宗作为皇位继承人,为武则天这位“铁娘子”临朝称制,提供了有利条件,使她从幕后走向前台,行使皇帝的权力。这在当时政坛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代徐敬业写的《讨武氏檄》如此声讨武则天: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

——“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

——“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话语十分尖酸刻薄,但也并不全是诬陷不实之词,武则天的品德操守与私生活确有不少令人非议之处。最受人非议的是“狐媚偏能惑主”——她成为唐太宗、唐高宗父子两代皇帝的妻子。贞观十一年,十四岁的武则天成为唐太宗的才人(嫔妃)。唐太宗死,她依照惯例到感业寺削发为尼,本应与世隔绝度过余生。不料,她早已为唐高宗看中,即位不久,就召入宫中,成为他的昭仪(嫔妃)。一个女人能够成为父子两代皇帝的妻子,在中国历史上恐怕绝无仅有,如果没有“狐媚偏能惑主”的本领,断然难以做到。此人不但狐媚,而且诡计多端,在与王皇后、萧淑妃的争宠斗争中,深得唐高宗宠信,尽管老臣长孙无忌、褚遂良极力反对,高宗还是册封她为皇后。

当上了皇后,高宗鉴于健康原因委托她处理朝政,于是形成了这样的局面:“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杀生,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武则天对于大权在握的“二圣”地位并不满足,他的目标是要当皇帝。高宗想禅位给太子李弘(武则天所生长子),武则天不顾母子之情,用毒酒杀死李弘,改立次子李贤为太子。由于李贤有才干又有文采,在士人中声望很高,武则天恐怕难于控制,就找个借口把他废为庶人,改立三子李显为太子。高宗死,李显即位(即唐中宗),武则天以皇太后的名义临朝称制,第二年就废掉中宗,另立她所生的四子李旦为唐睿宗。武则天以“革命”、“维新”为旗号,借助佛教宣扬她受命于天,唆使一批人上表“劝进”。690年,武则天正式宣布废掉唐睿宗,改唐朝为周朝,自称圣神皇帝,终于使自己成为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女皇。问题不在于女人做皇帝,而在于她为此采用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无怪乎《旧唐书?则天皇后纪》的评语,对她没有一句好话,什么“观夫武氏称制之年,英才接轸,靡不痛心”;“吾君之子,俄至无辜被陷,引颈就诛”;“武后夺嫡之谋也,振喉绝襁褓之儿,葅醢碎椒涂之骨,其不道也甚矣”。

当代的历史学家却显得较为宽容。西方学者如此评价:武则天摧毁了她的主要反对派老贵族,为此她把首都东迁至洛阳,并从东部地区选用官吏,以制衡与李唐宗室休戚相关的西北士族的力量。她颁布《大云经》,预言女皇是弥勒佛转世,为她的皇位寻找合法依据。她虽然残忍,却是一位性格坚强能力卓异的统治者。中国学者则充分肯定武则天执政时期的积极贡献,给她以全面的评价。她虽然一度篡夺了唐朝政权改为周朝,但贞观之治仍得以延续,社会经济是向上发展的。她的最大贡献在于,顺应历史潮流,打击士族垄断政治的局面,把政权向一般庶人开放。

从李世民到武则天,唐朝的政治格局已经明朗化,尽管依然是贵族政治,但是东晋南朝的门阀士族的特权逐渐丧失,社会上重视门第郡望的倾向受到了遏制,在实际政治运作中,更加重视功臣良将,重视功名事业,显现出一种新的气象。

盛唐气象: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

唐人既不是魏晋以前汉人的简单延续,也不是胡族单向地融入汉族,而是汉胡互化产生的民族共同体。这个民族共同体在唐朝近三百年中,又继续不断地与域外、周边的胡人,以及来唐的外国人融为一体,不断汲取新鲜血液,因而更加生机勃勃,充满活力,以气吞日月的磅礴声势,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刻意求新的独创精神,缔造出中华文明史上光彩夺目的一页。

唐朝前期充满了文化宽容气概,跨越国界的贸易远远超过了汉朝的盛况,与周边或远方国家的文化交流也跃上了新高度,表现出对外来文明异乎寻常的欢迎与接纳。唐文化特别是盛唐文化的繁荣昌盛,仰赖于一种积极的文化政策——立足于我、夷为我用,这是必须以充分的自信心为底蕴的。伊佩霞《剑桥插图中国史》指出:“与20世纪前中国历史上任何其他时代相比(除了20世纪),初唐和中唐时的中国人自信心最强,最愿意接受不同的新鲜事物。或许是因为来自异邦的世界性宗教使中国同波斯以东的所有其他亚洲国家建立了联系,或许是因为当时很多士族豪门为胡人后裔,或许是因为中国有强大的军事力量镇守丝绸之路,保证了商旅畅通无阻……总之,这个时期的中国人非常愿意向世界敞开自己,希望得到其他国家优秀的东西。”

在继承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大量吸收外来文化,为唐文化提供了融合的广度与深度,在这方面,以乐舞、服饰的引进与更新最为突出。

唐初的祖孝孙把南乐与北曲融为一体,协调“吴楚之音”和“周齐之音”,其成果就是《大唐雅乐》。这是对于传统音乐的整理与融合。唐太宗平定高昌,引进高昌乐,丰富了唐的“十部乐”。其中燕乐、清商乐是传统的雅乐、古乐,其余如龟兹乐、天竺乐、西凉乐、高昌乐、安国乐、疏勒乐、康国乐、高丽乐都是从边疆或域外引进的。例如:开盛唐音乐风气之先的《秦王破阵乐》就充分体现了这种特色,奏乐时,“擂大鼓,杂以龟兹之乐,声震百里,动荡山岳”,这种气势,是先前的雅乐所不具备的。

唐玄宗是一个音乐皇帝,元稹、白居易都推崇他“雅好度曲”,是出色的作曲家,一生作曲无数。他嗜好乐舞大曲、法曲,善于吸收来自西域的胡乐,称为“胡部新声”,加速了华夷音乐的渗透与融合,特别是胡音唐化的步伐。唐玄宗完成了佛曲的改造,发展为舞曲,使胡音一跃而为纯粹的唐舞,千古传颂的《霓裳羽衣曲》便是其代表作。它源于印度佛曲《婆罗门曲》,唐玄宗立足于传统的清商乐,对原曲进行改编,形成了唐乐舞的杰作——《霓裳羽衣曲》。它描写仙女奔向人间的瞬间,把天上与人间、神话与现实融为一体,创造了格调极美的意境。

如果说从《婆罗门曲》到《霓裳羽衣曲》是唐玄宗的创作,那么,从乐曲发展为舞蹈则要归功于杨贵妃。据专家研究,杨贵妃是《霓裳羽衣曲》的编舞者。舞姿极为优美,白居易《霓裳羽衣歌》这样描绘他的观感: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裙时云欲生。

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

传说杨贵妃的侍女张云容“善为霓裳舞”,杨贵妃极为欣赏,赠诗一首: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

轻云岭下乍摇风,嫩柳池塘初拂水。

多么富有诗情画意,丝毫看不到《婆罗门曲》的痕迹了。

当时盛行来自西域的“胡舞”,舞步轻快,旋律活泼,在都城长安风靡一时。出于西域的“胡旋舞”,以快速旋转而著称。杨贵妃、安禄山都擅跳此舞。安禄山是个大胖子,体重三百多斤,腹垂过膝,跳起胡旋舞来,动作敏捷有如旋风。白居易《胡旋女》写到由于杨贵妃与安禄山的带头,京城人人跳胡旋舞的景象:

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圆转。

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

从敦煌莫高窟壁画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跳胡旋舞的场景,给人一种亲临现场的感受。敦煌壁画记录了大量乐舞场景,相当多的部分是从国外传入的,如220窟的乐舞是“阿弥陀净土变”,其中的胡腾舞来自中亚,天女们佩璎珞、缠飘带,上身半裸,微扭腰身,舞姿婀娜曼妙。敦煌壁画所显示的乐器达四十多种,打击乐器、吹奏乐器、弹拨乐器、拉弦乐器门类齐全,琵琶、阮咸、箜篌、筚篥、埙、羯鼓、答腊鼓等,大多从西域等地传入。

西京长安、东都洛阳作为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引领时代潮流,当时最突出的潮流就是胡风盛行,胡乐、胡舞以外,首推胡妆。正如元稹诗所说:“女为胡妇学胡妆,伎进胡音务胡乐。”汉人妇女仿效胡人妇女的服装与装扮,成为时髦风尚。

大将高仙芝远征中亚,带回当地的柘枝舞,舞女的服式——“香衫窄袖裁”,一下子流行起来。入唐的胡旋舞女身穿窄口裤,脚登“小头鞋履”,于是窄口裤、小头鞋履成为流行式样。“小头鞋履窄衣裳”,在当时号称“天宝末年时世妆”,风行一时。一般贵族与士民都竞相仿效,“好为胡妇及胡帽”。

更进一步就是胡服的唐化,即胡服的中国化。文献记载,杨贵妃有“鸳鸯并头锦裤袜”,又名“藕覆”,是最为时髦的打扮,类似今日的连裤袜。一时间,从上到下,新潮服饰大为流行。杨贵妃喜欢“披紫绡”,其姐姐虢国夫人爱穿“罗帔衫”,都是袒肩露颈的宽松服装,完全摈弃了初唐宫人遮盖全身的装束之风,使中原服饰趋向开放。

外来文化从各个方面影响人们的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在长安的东市和西市,以及城中开阔地和指定剧场,中外艺人,表演戏剧、滑稽剧和其他娱乐节目。时髦妇女夸耀她们别出心裁的衣裳和发式。男人和女人,最喜欢的消遣之一是从波斯传来的马球,流传下来描绘马球游戏的画作清楚表明了这一点。从中亚各国以及日本、高丽来的使臣、商贾和香客,促进了人们对中国以外的世界的了解。来自这些遥远地区的物品——马匹、珠宝、乐器和织物——激起了宫廷和京城贵族无穷的兴趣。外来文化对中国艺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臻于完美的银制品,就设计和做工而言,颇有波斯风格。从印度、波斯和中亚传入的新乐器、新曲调,使中国音乐发生了重大变化。

这种对外来文化兼收并蓄、为我所用的胸襟与气度,是唐朝有别于其他朝代的高明之处。正如鲁迅所说:“那时我们的祖先们,对于自己的文化抱有极坚强的把握,决不轻易动摇他们的自信力;同时对于别系的文化抱有恢廓的胸襟与极精严的抉择,决不轻易地崇拜或轻易地唾弃”;“凡取用外来事物的时候,就如将彼俘来一样,自由驱使,决不介怀”。

盛唐社会的自由开放、放任自流,艺坛的思想奔涌、百花齐放,培育了一大批艺术天才,这个时期的诗歌、音乐、舞蹈、书法、绘画都是空前绝后的,它们交相辉映,勾勒出美妙绝伦的盛唐气象。

唐朝是古典诗歌的繁荣时代。原因可能很多,最主要的一条就是进士科考试诗赋,这就意味着作诗成为获取功名的捷径。唐高宗时,进士科加试的“杂文”,就是诗赋,为擅长写诗者提供入仕的正途。唐中宗时,明确了诗赋试与策论试、经义试的同等地位。及至盛唐,以诗赋取士更见推重,唐玄宗时进士及第而位极卿相者,如苏颋、张说、张嘉贞、张九龄等,都精于诗赋。唐朝文人几乎无一不是诗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官场,官僚中诗人多如牛毛,为历代所罕见。清朝康熙年间,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编辑《全唐诗》,收集诗作四万八千九百多首,作者达二千三百多人,说它空前绝后,也不算太过分。

书法在这个时代也登上了艺术的高峰。初唐书坛极力推崇王羲之的瘦硬俊俏笔法,出现了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四大家,都从师法王羲之入手。唐太宗激励人们学习王羲之的书体,简化笔画,书写省力,使“王书”从艺术鉴赏品,普及于政府文牍部门,进而流布于市井社会。到了盛唐,书法为之一变。颜真卿的书法方正雄健,浑厚庄严,一扫初唐的娟媚风气,创造了与盛唐气象相适应的新书体,不仅终唐之世盛行不衰,而且为以后历代奉为正统书体。

帝国的衰落与分裂

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之所以值得注意,就因为它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天宝初年,唐朝倾全力对付吐蕃,分不出兵力来对付东北边疆的奚、契丹,于是起用蕃将安禄山为平卢节度使。两年后,安禄山兼任范阳节度使,七年后又兼任河东节度使,成为统率二十万精兵的边镇统帅,东北、华北最大的军阀,与西北军阀哥舒翰遥相呼应,雄镇一方。

安禄山是混血胡人,父亲是康姓粟特族人,母亲是突厥族人,因母亲改嫁安姓突厥人,改姓安。这个出身行伍的大老粗,精通升官的诀窍:贿赂与献媚。贿赂李林甫,巴结杨贵妃,博得唐玄宗的宠信。在这方面,这个混血胡人很有手腕。

——他善于献忠心以取媚于皇帝。此人身材高大而肥胖,腹垂过膝,唐玄宗开玩笑地问他:你这个胡人,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大到如此程度。安禄山当然不会放过献媚的机会,巧妙地回答: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赤胆忠心而已。如此赤裸裸地阿谀奉承,唐玄宗居然没有看穿他的虚情假意。

——为了获得唐玄宗的宠信,安禄山在杨贵妃身上下功夫。最突出的例子就是,四十五岁的安禄山竟然拜二十九岁的杨贵妃为“养母”,进出宫廷都以杨贵妃的“养儿”(义子)自居。这是安禄山极为高明的一手,他深知贵妃受皇上无比宠爱,走夫人路线,是最有效的捷径。

——东北边疆的奚、契丹经常叛乱,唐玄宗束手无策,安禄山出兵平定了奚、契丹,使唐玄宗喜出望外,多次嘉奖,称赞他是“万里长城”。自称“年事渐高”的唐玄宗为了追求逍遥,一手把朝廷政务交给宰相,一手把边防军务交给边将。在李林甫、杨国忠获宠的同时,安禄山也获得特殊的宠信。在唐玄宗心目中,这个胡人边将的地位与宰相不相上下,可以从边关来到京都,出入宫禁。

安禄山“外若痴直,内实狡黠”,是一个野心家。他一身兼任三镇节度使,又带有尚书左仆射、骠骑大将军的头衔,管辖东北、华北地区,号称“兵雄天下”。天宝初年,三镇总兵力已经有十八万,当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时,兵力可能已经超过二十万,当时中央直辖军不过十万而已。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力量对比,一旦与中央分庭抗礼,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时人已经有所察觉,他们指出,安禄山凭借强大的军事力量,“日增骄恣”,“包藏祸心,将生逆节”,意思是他将要反叛。事实正是如此。他积极囤贮武器、马匹、粮草,还训练了一支私家武装,绝对效忠于他个人。李林甫死后,安禄山加紧了反叛的步伐。

可悲的是,唐玄宗对安禄山依然深信不疑。杨国忠多次向唐玄宗指出,安禄山必反,唐玄宗根本不信。就在安禄山反叛前几个月,唐玄宗还派官员带亲笔书信给安禄山,说朕已经为你修建温泉,十月间,朕在华清宫接待你。好昏庸的快活天子,大祸临头还浑然不觉,竟然邀请安禄山来华清宫同洗温泉浴。

唐玄宗等来的不是来洗温泉浴的安禄山,而是举起反叛旗帜的安禄山。

自从汉朝的吴王刘濞发明“请诛晁错,以清君侧”的策略以来,历代的野心家都把“清君侧”奉为至宝,作为反叛的遮羞布。安禄山也不例外,天宝十四年(755年)十一月初九,当他在蓟城(今北京西南)南郊誓师时,为反叛打出的幌子就是“奉密诏讨杨国忠”,起兵“平祸乱”。似乎他不但不反对皇帝,而且是接到了皇帝的秘密诏书,命他发兵讨伐杨国忠。事实完全不是如此。特地修建温泉汤池要为安禄山洗尘的唐玄宗,接到安禄山反叛的消息,既震惊又愤怒,立即任命安西节度使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就地防御;紧接着任命他的第六子、荣王李琬为元帅,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元帅,率领大军东征平叛。

白居易《长恨歌》写道:“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紧急战报打破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歌舞升平。形势急转直下,兵败如山倒。叛军如秋风扫落叶般节节胜利,只用了短短的三十四天,就从范阳打到洛阳,东都洛阳遭受一百几十年来未有的浩劫。守卫洛阳的封常清,驻屯陕州的高仙芝一起退守潼关。唐玄宗轻信监军太监的诬告,以“失律丧师”罪,在潼关处死高仙芝、封常清。临阵斩帅的严重失误,是平叛战争的不祥之兆。

次年正月初一,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把天宝十五年改为圣武元年,一派改朝换代的架势。这一下叛乱谋反的面目大暴露,先前所谓“奉密诏讨杨国忠”的幌子,完全是骗人的。

这时的形势对安禄山十分不利。第一,颜杲卿、颜真卿兄弟在河北联络各地忠义之士,抗击叛军,骚扰洛阳与范阳之间的交通,给安禄山带来了后顾之忧。第二,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兼河北节度使李光弼奉朝廷调遣,在平叛战争中取胜,切断安禄山大本营洛阳与根据地范阳之间的通道。第三,唐玄宗任命哥舒翰为统帅,镇守潼关。哥舒翰也是胡人,此时身兼河西、陇右节度使,威名显赫,而且与安禄山素有宿怨,由他镇守潼关,足以与安禄山相抗衡。

然而,唐玄宗指挥失误,导致满盘皆输。他想尽快平定叛乱,命令坚守潼关的哥舒翰,从潼关出兵进攻洛阳,并且要各路兵马围攻洛阳。在当时形势下,坚守潼关是上策,可保长安无虞。在河北战场的郭子仪、李光弼向皇帝指出,如果从潼关出兵,有战必败,潼关失守,京师长安危急,天下之乱就不可平了。唐玄宗拒不接受。杨国忠对哥舒翰有所猜忌,极力怂恿唐玄宗命令哥舒翰出关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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