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濑抓着他母亲的手微微颤抖。赤司说了谎,明明受伤比自己还严重,可是为了安稳自己的情绪,他一直死撑着。什么叫……不知道他的情况?黄濑不敢再想,努力撑起身体想下床。
“凉太,你干什么!”他母亲急忙按住他。
“我去问医生,既然一起来的,他们肯定知道他的状况。”黄濑一边说,一边挣扎。
“凉太!你要找他也得先把自己身体养好啊!征十郎会愿意看到你现在这样么?!”黄濑母亲大声说着。
黄濑动作一顿,安静下来。
“妈,我想喝粥。”黄濑突然说。
黄濑母亲松开手,有些迟疑地看着黄濑。
他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我饿了。不是说要养好身体去找他吗?”
母亲松了一口气,也微微一笑:“好,那你现在不要再乱动,我去买。”
眼睛一旦看不见了,听力往往就变得很好。听到母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黄濑挣扎着坐起来,努力伸长手摸索床头的呼叫铃。
腹部的刀口一直刺痛,他也管不上,深深呼吸着,耐心在墙上寻找。终于抓到后,黄濑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70号病人,请问有什么事吗?”很快就有小护士赶来。
“那个……”黄濑捂着腹部,急急地问,“我想知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个男生现在怎么样了……就是红头发的那个。”
护士回想了一下,“啊”了一声,支支吾吾不敢再说话。
“你说呀!”一向对女生温和的黄濑终于忍不住放重了口气。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护士有些瑟缩地看着这个眼睛被包扎着的俊秀男生,“他的家长在你们刚送到医院门口就赶到了,还带着自己带的医生。好像他们和院长关系不错,所以就是带来的医生做的手术……具体怎样……我也不知道……”
“后来呢?他去哪儿了?”
护士不太清楚这话到底该不该说,看着黄濑又要发脾气,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听说他在手术前就执意立下遗嘱……后来……”
“护士!”黄濑母亲在门口严厉地打断她。
小护士委屈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足无措。
黄濑只是安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却让人直觉上感到危险。
黄濑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摇着头走过去,手按着黄濑的肩,轻声说:“没事的,征十郎是豪门出身,自然带来的医生不会差,既然做完了手术,可能是去更好的地方疗养去了吧,所以才没联系我们。”
护士张口想说什么,却被黄濑母亲抬手阻止了。
黄濑勉强一笑,胡乱点点头,心却被“遗嘱”二字的不祥含义布上寒冰。
征……
在接下来几周中,黄濑母亲给黄濑带来了赤司的消息,说他正在家里养伤,所以才不方便来看他。
黄濑想到自己手机摔坏了,的确和赤司暂时联系不上,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母亲告诉他他很幸运,在来医院时刚好有眼角膜捐献者,这才保证了他的眼睛得到及时的治疗。虽然只有一只,但是好歹保住了视力。
在这期间,黄濑也想过给赤司打电话,却想起赤司的手机丢在那山谷了,而且自己不知道他的其他联系方式,只好作罢。于是他努力配合治疗,就想着早一点痊愈了去看赤司。
自从听到了赤司的表白,他自今都没有机会告诉赤司自己的心意,想想都觉得迫不及待了啊。
黄濑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这次,应该会是幸福的结局吧。但一想到赤司当时哽咽的语气,黄濑又觉得心疼——他到现在都还认为自己不会爱他吧。
腹部的刀口已经愈合了。只是眼睛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终于,在一个午后,黄濑跃跃欲试地等到了医生来拆纱布。
模糊的光芒渐渐透进眼中,黄濑不适地眯起眼睛。
左边黑暗,右边光明。这种视觉效果让他有些不习惯。但是看着久违的阳光,黄濑还是控制不住喜悦的笑容。
“对了,有镜子吗?我都不记得我这张帅脸长什么样了。”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句,惹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小护士笑得满脸通红,掏出自己的化妆镜递给他。
黄濑心情颇好地接过,垂眼看去,笑容却立刻僵住,脸色也渐渐泛白。
看到黄濑反常的举动,黄濑母亲有些疑惑地问:“凉太,怎么了?”
黄濑只是低头看着镜子,半晌也没有说话。
“你们……”黄濑轻轻开口,“知道是谁捐献的眼睛么?”
周围的人都一脸茫然,却只有主治医师脸色一变。
黄濑看向他,嘴角竟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呵,你知道。”
“凉太……”黄濑母亲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隐约觉得自己儿子的面容似乎变得有些凌厉……有一个想法渐渐出现,她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丝念头。
“是征的。”
黄濑依旧笑着,眼泪却疯狂地涌出。
黄濑母亲惊讶地望着他,这才从那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这么说……
“妈……你骗我。”黄濑似哭似笑,“从来都没有什么口信……”
“他……”黄濑张张嘴,却总是无法说出那个代表诀别的字眼。
他慢慢合上嘴,依旧直愣愣地看着镜子,好像在看着那个他没有说过爱的人。
最深沉的噩梦,这才降临。
☆、二十二、
二十二、
“叮咚叮咚……”豪华的宅子里毫无动静,只有大门的门铃一直坚持不懈地响着。
路过的中年妇女疑惑地看了一眼一直按着门铃的人,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不是……经常和这家孩子一起打球的那人吗?”妇女走近一点,好奇地看着这个长相俊美的亚洲男孩。
“是。”黄濑仿佛被人惊醒一般,回头向着妇女礼貌地点头。
“啊,果然没认错。”妇女喜笑颜开,“你们在这里打球,基本上社区里的人都认识你们了呢。只是最近怎么没来了?”
“嗯。”黄濑勉强笑笑,“出了点事……”
“哎呀!”中年妇女惊奇地看向黄濑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黄濑张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摸摸右眼,又抬起头来。
“嗯。出了点问题,换了眼角膜。”
“这样啊……”妇女的眼神立刻变得怜悯起来,“我就说怎么有点不一样了呢。”她又看看紧闭的大门,好心地提醒了一句:“那孩子应该很久都没回来过了。我住隔壁的,晚上都没看到这边灯亮过。”
看到黄濑苍白的脸色,妇女小心翼翼地问:“他……没告诉你吗?”
“我知道的。”黄濑有点恍惚,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不会回来了。”
妇女见他强颜欢笑的样子,识趣地找个理由准备离开,在走时又突然停下来看着黄濑笑。
“看你们这么熟,应该是亲戚吧。以前没发现,现在觉得你们眼睛挺像的。”
黄濑没再回话,只是再次捂上右眼。
妇女渐渐走远,空旷的街道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感觉有些冷,就顺着墙蹲了下来,逐渐蜷缩成一团,像被遗弃的猫。
以前和赤司一起说说笑笑,倒没觉得,其实这个社区真的很冷清。连邻居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他想到有次去中国为写真集采景时,有故弄玄虚的模特炫耀似的冲着美景来了一句中文:“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一度成为界里的一大笑话。现在,这句话却毫无预警地跳入脑海。
那么,赤司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独自一人住在这里的呢?他也会想到这句话吗?
黄濑伸出手在手心里呵了一口气。这个冬天真冷。
他闭上右眼,满目黑暗,睁开右眼,满目悲伤。
回到家,黄濑无视掉父母担心的眼神,直接走进卧室,将自己关在黑暗的空间里。
黄濑已经找了很久了,却没有赤司的任何消息。越找,他就对自己越憎恨。还说喜欢,他对赤司的情况竟几乎完全不了解。就算是现在,他对赤司的印象都还只是国中时那个冷漠残忍的队长。这样的他,配得到赤司的爱吗?
在刚刚看到自己的眼睛时,那感觉糟透了。不祥如同蛇一般将自己缠得紧紧的,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赤司已经死了。在冷静下来后,他为自己的想法忍不住扇自己一耳光。既然只有一只眼睛,也许是赤司分给他的,这样的话,赤司就可能活着。可是既然活着,为什么要立遗嘱,为什么又不来见他?
也许是伤没好吧。黄濑也曾这么安慰自己。可是……他已经等了好久,找了好久。
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没了踪影,这让他无法避免地产生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在那天听到赤司的告白后,黄濑就清楚地明白,自己对赤司的感觉还没有达到赤司那么深沉的程度。他喜欢赤司,这毋庸置疑。只是他根本没有时间将这刚萌发的爱情积累起来,命运,没有给他机会。
那么,赤司是因为失望,所以离开了吗?他放弃了吗?
黄濑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他有一种错觉,不论生死,他和赤司的结局都指向了唯一的一条路——永不相见。这错觉让他再也无法忍受等待的时间,他猛地站起来,轻轻打开门。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父母应该早已睡着。他连外套也顾不上穿,直接跑了出去。
外面已经开始下雪,白茫茫的一片天地像黄濑现在空茫的大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只能愣愣地站在街上,任罡风如刀般割在脸上,打磨掉所有的表情。
对了,小护士!
突然回忆起在医院和母亲说话时,小护士欲言又止的表情,黄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向着医院跑去。
今天正好是那个小护士值班,昏昏欲睡时突然一个黑影闯进,把她吓得尖叫起来。
“那天……那天,你,想说什么?”看着黄濑气喘吁吁,语无伦次的模样,小护士一头雾水。
“就是……就是那个和我一起来的男生!”黄濑颇不耐烦地解释。
小护士这才明白过来,怒气也渐渐漫了上来。突如其来的一场惊吓,自己都还没有生气,这人在不耐烦什么!
“你生什么气啊!已经告诉你了啊,做了手术,立了遗嘱,后来怎样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那天刚好太平间新增了一具男尸,挺像你说的那人,说给你听不是怕刺激到你嘛!”
黄濑听完,缓缓地放开紧抓着护士的手,冷漠地看着护士,眼里有着匪夷所思的鄙夷,似乎在嘲笑着护士的无知,指控着她的欺骗。
“那不是他。”
护士看着他嘲讽的表情,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深呼吸一下,护士也似笑非笑地说:“哦,你认为不是就不是吧。接受不了事实的人总喜欢自欺欺人,我理解你。只是啊,可怜那人,化成白骨也无法等到自己贡献眼睛的人一次感恩的祭拜!”
黄濑不再反驳,“切”了一声,转身就走。
长长的公路蔓延到了遥远的地平线,耳边只有自己踩在雪上的“沙沙”声。薄薄的毛衣不能御寒,身体早已经冻得麻木。而这,正是黄濑想要的,冻得麻木了,就哪儿都不会痛了吧。
刚才在医院,他并不是真的酷到不屑和护士争论了。他是差点信了她的话。他是怕,怕自己就真的信了她的话。
这段时间以来,黄濑总是处于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之中。对于赤司的去向,认识的人都众说纷纭,可他觉得这世界上谁都不值得相信。所有的说法都和彼此矛盾。赤司死了,假的。赤司走了,假的。赤司不爱他了,假的。一团乱麻。
到最后,他连自己都不信了。
看着脚下漆黑的山谷,黄濑没有一丝犹豫,迅速地滑了下去。
终于到了底部,黄濑摸索着站起来。手被乱石摩擦出得血肉模糊,他只是马马虎虎地在裤子上抹了抹。山谷里没有光线,他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凭着记忆,摸索到了当初和赤司依靠的乱石堆,然后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那一刻,黄濑松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太好了。
眼前没有一丝光亮,就像还是当初失明的时候。脚下,背后,手下,都是熟悉的触觉,这让黄濑以为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假的,他还是和赤司坐在一起,等着还未到来的救援。
就像赤司还在身边。就像赤司刚刚诉说完对自己的告白。
这一刻,黄濑心中被莫名的安心以及海啸般袭来的柔情挤得满满的。他明白,这种感觉,叫□。
到了这里,他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感受到自己对赤司的深沉的爱意。
这种感觉,真的,真的,真的太好了。赤司爱着他,他也爱着赤司。就算死在这里,都是幸福的。
雪已经停了,周围没有一点声音。温度还在下降,黄濑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已经完全冻结在了血管里,安静地停止,结晶。
会冻死在这里吧。黄濑感觉大脑有点迟钝。
“征。”黄濑轻轻地说,“我也喜欢你。”
忽然,他又笑起来:“这样吧。我们打个赌。如果你死了,就让我也死在这里。如果你还活着,那么我也会活下来。怎样?别说我无理取闹,这次,你没反驳的机会。”
嘴角含笑,黄濑轻轻闭上眼睛。
☆、二十三、
二十三、
醒来就看到了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没有死呢……黄濑莫名感觉高兴。虽然那个单方面的打赌的确很无理取闹,但是自己活了下来,总算为“赤司还活着”找了一个勉强的借口。
他用自己的生命来打赌,所以他终于有理由相信,赤司还活着。
下移视线,就看到正看着他发呆的母亲。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黄濑已经醒了,依旧愣愣地看着他。
黄濑轻笑一声:“妈。”
她终于清醒了一点,眼里闪过惊喜,却快速抬起手来,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黄濑母亲气得面容都变得扭曲。
黄濑从来没见过一向慈爱的母亲这幅样子,一下子愣住了。
闻声赶来的父亲打开门,看到黄濑醒了,也冷哼一声:“还活着干什么,不是想去死吗?”
黄濑张张嘴,却无话可说。他当时,是真的没想到自己死了,父母会怎样。
“对不起……”半晌,他也只能吐出这三个字。
一听到黄濑的道歉,黄濑母亲立刻哭出声来。黄濑的性格是继承了他母亲的,就算心里再痛,也要先竖起全身的刺,色厉内荏一番,倔强地不愿意接受任何怜悯。
可是,痛苦,却是真实存在的。
“对不起……对不起……”看到母亲的眼泪,黄濑无比憎恨自己的不孝,只能哽咽着道歉。
是啊,自己说过,除了爱情还有很多情感需要用心。可怎么还是让深爱自己的父母伤心了呢?
“爸,妈,对不起……”黄濑用手紧紧捂住右眼,眼泪不断从指缝滑出,“可是,可是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黄濑父母看到他痛苦的模样,惊异地对视了一下。
“凉太,我一直都很疑惑。”父亲冷静下来,“征十郎和你的确感情很好,他捐献给你眼睛我们都很感激。可是……你也没必要为了他……伤害自己到这种地步吧?”
黄濑吸吸鼻子,坚定地回答:“爸,我喜欢他。”
两人都愣住了。
“凉,凉太?”母亲以为自己听错了。
黄濑看着父母不可置信的样子,眼泪又涌了出来。
“爸,妈,对不起……我真的喜欢他……”
“都准备好了?”
“嗯。”
黄濑浅浅笑着回头,顺手将行李包放到地上。
黄濑母亲走上前,拉着黄濑的手温和地说:“回了日本,不要光想着找人,还是要好好学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
“要注意安全。”她又紧张地加了一句,轻轻叹气,“本来我不愿意你再当模特,但是……唉,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就去吧,但千万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谢谢妈。”黄濑感激地一笑,伸手拥抱住自己的母亲。
母亲反手搂住黄濑,笑容宠溺而忧伤:“如果征十郎真的……你也要好好活着,好好过。”
“不会的。他还活着。”想着自己的打赌,黄濑执意说。
母亲叹气:“要答应我。”
“……好。”
“去吧。”她松开手,伸手扶了扶黄濑挺拔鼻梁上的眼镜——黄濑不说她也知道,他是生怕赤司的眼睛受到伤害,所以才专门用平光眼镜来阻隔外界。连黄濑执意当模特,都是想着,如果赤司还活着,才更有机会看到他在银屏上的样子,以便赤司去找他。
当初看到黄濑为赤司伤心的样子,只觉得是朋友之间感情太好,却没想到,两孩子竟是动了感情。如果是平时听到儿子喜欢上一个男生,只要是父母都会反对吧。可是听了黄濑的诉说,再加上赤司的确现在生死未卜,她和黄濑父亲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要感情在那里,和男人过还是和女人过又有什么区别呢?
后来黄濑父亲无意间知道当时资助自己公司的那家公司竟是赤司家开的,黄濑就执意要回日本去找赤司的父母。
黄濑父亲当时只说了一句:“你要回日本,就回去安安分分把高中上完。”
黄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孩子都走了,回去吧。”肩上多了一只手的重量,黄濑母亲从回忆中惊醒。
“嗯。”
“你当时叫凉太回日本上完高中,是担心他在这里会走不出痛苦的回忆吧。”她笑着问。
黄濑父亲只是笑。
看着渐渐升空的飞机,他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父母哪有不心疼孩子的道理?”
“凉太,会幸福的。”
黄濑看了看窗外红色的朝霞,机窗隐约映出自己的模样。一副无框眼镜将整个面容衬托得更加柔和,也隐藏掉眼里的一切情绪。他终究还是对不起他的父母。戴上眼镜,还有一点,就是隐藏他眼中的决绝,不让父母发现。
赤司还活着,无论怎样,他都会永远活在黄濑心里,直到黄濑也死去。从黄濑说出那个赌约开始,他就已经将赤司和他的生命联系在了一起。
他心里是下了决心了,这辈子剩下的时光,注定只给赤司一人。他活着,就找到他,皆大欢喜;他死了,就缅怀他,孤单一世。
“征,无论生死,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在遥远的太平洋彼端,一群昔日的好友正看着手机上的短信会心一笑。
☆、二十四、
二十四、
铃木先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门卫,在经济危机时幸运地在现在这个别墅区担当门卫。工资不错,再加上出入的大多是自家肯定会另设保卫人员的富豪,工作自然相当清闲。他在这里也工作好几年了,并没有出现过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是最近,铃木先生有一个小小的烦恼。
自从今年入秋以来,就一直有一个俊秀的男生跑来找赤司先生。可是赤司先生已经很久没回来住了啊。那男生每周都会来一次,每次都会很有礼貌地问上一句:“请问赤司先生在吗?”得到否定回答后,再来一句:“那请问您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再得到否定回答后,就会在旁边站上一会儿,然后离开。
来找人的铃木先生见多了,可是每周一次,那男生不嫌烦,自己每次看到那人茫然若失的表情,心里都会莫名愧疚啊。看着那张好看的脸一下子变得失落的样子,铃木先生就感觉心里一颤一颤的,好像赤司先生不在都是他的责任似的。
后来偶然一次女儿来探班,刚好那男生又来了,问完走后,铃木先生正在感叹,脖子一下子被女儿勒住。
“咳咳咳……沙沙美你是想要谋杀你亲爹吗?!”铃木先生无奈地回头看着一脸兴奋的女儿。
“爸!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啊!刚才、刚才那人是黄濑啊黄濑!”一转眼,沙沙美的脸又沮丧地皱成一团,“呜……我忘了找他要签名……”
“黄……濑?谁啊?”铃木先生很迷茫。
沙沙美一脸不屑:“爸你out啦,黄濑凉太,可是现在当红的模特啊!长得又帅,又很会打篮球,又温柔,女生心中的完美男友哦!”
“是吗?”铃木先生心不在焉地回一句。如果那么完美,为什么还会有着那么悲伤的表情呢?
后来有一天,赤司先生家的管家带了一大群搬家公司的人来了。想到那个女儿喜欢的当红模特,铃木先生打算帮他一把。
“山田先生!”
管家停下指挥,回头向他点头致意。
“请问……赤司先生是打算搬家了吗?”
“嗯。”管家礼貌地微笑,“要搬去美国了呢。因为工作重心会向那边转移,所以就搬了。”
“可是最近一直有一个男生来找赤司先生。”
“嗯?是吗?”管家疑惑地想了想,“先生和夫人住在这里就是不想有人打扰,工作啊朋友啊都不会请到这里来的,应该不会有人不识趣地到这里来啊……嗯,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吧。”
“只有先生和夫人?哎?赤司先生不是有一个儿子吗?”铃木先生想到以前那个眼神冷酷的孩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管家的笑容立刻敛去,叹息一声:“他……”还没说完,管家看到工人正抬起装鱼的玻璃柜,赶紧大叫一声:“哎哎,小心小心!那个必须横着放!”然后匆匆赶过去了。
于是下一次男生来时,铃木先生很遗憾地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男生沉默半晌,只喃喃地说了一句:“只有先生和夫人吗……”
铃木先生觉得有点不对劲,凑过去一看,就看到那个让无数女生疯狂喜欢的模特正静静地哭泣着。
“那个……”铃木先生很小心地问。
男生终于清醒,摘下眼镜,急忙擦擦眼泪。
“你没事吧?”
男生抬头看他,鼻尖通红。他笑笑:“没事,先生,一直麻烦你了,再见。”
从那以后,那男生再也没来过。铃木先生偶尔想起他,就会想到在最后看到他的那天,男生摘掉眼睛后,似乎眼睛和以前看到的赤司先生的儿子挺神似的。
“难道是私生子?”铃木先生有些惊讶,难道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世风日下啊。”瞧那孩子可怜的。
他感叹着摇摇头又开始了自己一如既往的工作。
不平凡总是转眼即逝,最后还是得过着如此平凡的生活,不是吗?
☆、二十五、
二十五、
天气又渐渐转冷,眼见着寒假就又要到了。
“啊——好饿,哲也我们去吃烧烤吧!”火神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蹦到了烧烤铺子边上。
“买七份——”
“八份。”
“咦?”火神惊讶回头,“哲也,你今天胃口这么好,要吃两份?”
“给黄濑君带一份。”黑子抬头看看天,“要下雪了,黄濑君一到下雪天心情就不好。”
“嗯?”火神用食指和拇指托着下巴想了想,“我怎么觉得,他一直都心情不好?”
黑子白了一眼粗神经的火神:“那下雪天他的心情会特别不好,行了吧。”
火神:“……”
那次练习赛结束后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时黄濑说完那句“眼睛是征的”之后就离开了。大家都知道黄濑和赤司在美国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到黄濑当时接近崩溃的表情后,都不敢再问了。
那种表情,就算是在国中看到黄濑被青峰拒绝时,黑子都不曾见到过。
黄濑之所以一直否认在美国见到过赤司,一定是想逃避掉那段记忆吧。不想给任何人任何机会提起。
可是……
“征……”黑子在心中暗暗重复这个字。这个称呼,让人无法不在意两人之间的关系啊。
黄濑静静地坐在露天篮球场上。虽然穿得挺多,可是冰凉的地板还是吸收掉了他身上的热度。
令他疑惑的是,以前挺怕冷的他,现在倒不怕冷了。
从一个人在山谷中坐了一晚上之后,就不再怕冷了。
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雪。
黄濑闭上眼睛。
前几天碰到了紫原,他问为什么说在美国没有碰到赤司。其实大家都想问很久了吧。为什么说没碰到赤司,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赤司没有了消息,为什么……眼睛是赤司的。大家只是看到他那天哭得太过凄惨,才都不敢来问。而单纯的紫原没有那些顾虑。
为什么呢?黄濑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不想告诉他们赤司出事了啊。在美国,周围的人明里暗里都觉得赤司已经死了,如果说出来,他们也觉得赤司死了怎么办呢?……到最后,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相信他还活着,或者……连自己都暗暗怀疑他已经死了,这可怎么办呢?
他们有权知道这件事。黄濑心里明白。可是……那些回忆是他和赤司的,这些他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而赤司最后生死未卜,他也不想得到任何人的安慰。
去找他。这已经是黄濑的一个生存目标了。所以,他不想有任何人来动摇他的理念,他的目标。
赤司以前说:“凉太,你要好好打球。这是我们的梦想。”于是他拼命练球。
赤司以前说:“这是冬天啊,喝冷的不太好吧。”于是不论时间多紧,不论自己多累,都会将牛奶热了再喝。
赤司以前说:“我喜欢你。”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了。
在刚回来时,大家总说他现在变得有点像赤司。可他不想变啊。不想变成他。自己本来就已经占有了赤司的一部分,如果真的变成了他,那赤司去哪里了呢?如果又出现一个赤司,那赤司会不会消失?恐慌扼住他的喉咙,却只好匆忙笑着掩饰:“我才不要变成他。”
在KTV喝醉了,青峰送他回家时,他迷迷糊糊地把青峰看成了赤司。一被摸头 ,立刻被那种温柔击倒,怀念得只能哭泣出声。说着“后悔啊,后悔啊”,是真的太后悔了。
为什么要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寻找爱的力量?
为什么要因为其他人,而怀疑赤司对他的真心?
为什么要逃避自己明明已经萌发的爱?
为什么要在那天说“再不见面”?
为什么……最后就没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这样一步一步错下去,到最后,就只剩下后悔了。
“黄濑君。”突然听到黑子一如既往的平和声音,黄濑睁开眼睛,习惯性露出笑容,看着黑子提着什么走了过来。
“咦?烧烤?给我的吗?”黄濑有些惊喜,“那谢谢小黑子啦!”
手里的袋子还有些温热,让已经坐得浑身冰凉的黄濑有些不适应。
“小黑子,怎么一个人来了?小火神呢?”
“他有点事,一会儿过来。”黑子咬下一口自己的鱿鱼串,吞下后再慢条斯理地说。
黄濑垂下眼,轻笑:“小黑子是有话想单独对我说吧。”
“……嗯。”
两人陷入沉默,只是安静吃着烧烤。
“……黄濑君,和赤司君的事,不能告诉我们吗?”黑子终于开口,问出了这几周大家都想问又不敢问的事。
黄濑轻轻将手中的竹签放到地上,叹息着开口:“征……他和我一起出了车祸,之后我就没有再找到他,不过总会找到的吧。他啊,温柔得舍不得我伤心那么久吧。”
黑子看着黄濑眼中温柔的笑意,一时无语。那是以前在黄濑看青峰时都不曾出现过的深情。
“所以你的眼睛……”
“嗯。”黄濑再次抚摸自己的右眼,“你看他多厉害,都能办到活体捐献这种事。”
黑子想说活体捐献一般是不可能的,但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想说征他已经死了吧。”黄濑明了,“这就是我讨厌把这件事告诉你们的原因啊。大家都认为他死了,然后就只有我一人还在想着找他……”
黑子无言。他终于明白了黄濑为什么一直苦苦隐瞒,宁愿自己一个人为之伤心都不愿接受任何人的劝慰和分担。因为……连他也不知道如何劝慰。说赤司还活着,就是违逆事实,是将黄濑推向孤单一世,苦苦寻觅的路;说赤司死了,就是直接将黄濑推向绝路。
“你为什么觉得赤司君还活着呢?”黑子斟酌着问出自己的疑惑。
黄濑闻言,绽放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令黑子惊心。
“因为,我做过一场豪赌啊。”
“哲也!”火神在远处挥手,飞奔着过来。
“呼,你这家伙,干嘛这时候说要喝奶昔!烧烤都冷了!”火神别扭着把大杯装的奶昔往黑子手中一推。
黄濑见状,冲着黑子“嘿嘿”奸笑。
黑子无视掉黄濑的笑容,将手中剩余的烧烤递给火神:“回去吧。”
“哎?!不是说来看黄濑吗?”
“已经看了啊。”
“我都还没搭上话!你们说了些什么!”
“……”
“喂喂,不要又无视掉我啊,哲也!你这家伙!”
黄濑看着闹成一团的人,笑得更加开心了,只是手却无意识地按上胸膛。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汹涌而出。
“凉太。”
“嗯,啊?”黄濑有些惊讶——黑子从来不会这么叫人,就连叫火神都是只用姓氏。
“你觉得你能找到他吗?”
黄濑强忍住失落:“会吧。虽然伯父伯母也搬了家,连公司里我都没碰上他们。……但是,会找到的吧。”
“嗯。”
火神见两人气氛奇怪,有点疑惑。
“请一定要幸福。”黑子严肃地看向黄濑。
“嗯。谢谢。”黄濑依旧只是笑。可是透过镜片,黑子已经可以看到闪亮的水光。那水光,将黄濑的左眼也映得明亮非凡。
黑子带着火神离开,在走远后注意到身边的人竟少见的安静。
“怎么了?”
“嗯……”火神脸有一点红,别扭地不看他,“你叫他凉太,都没叫过我的名字。”
“……”黑子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自从两人正式确定关系,这家伙就变得越来越小气了,“不要,‘大我’听起来很难听。”
“什么?!哪里难听了?!”火神深受打击,“你就叫一声又怎样!”
“刚才已经叫过了啊。”
“哪有……你这家伙!不行,再叫一声……”
黑子回头,看到黄濑依旧坐在那里——甚至看到他回头,还给了他一个笑容。可是,那是笑吗?
他不着痕迹地叹气。黄濑变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受了伤就哭泣,哭泣后就逃开的孩子。现在,他懂得了要面对,要承受这爱情带给他的痛苦。这个长大的过程,到底需要经历多少苦难?
☆、二十六、
二十六、
“啊——终于!放!假!了——”火神看着漫天大雪高呼,惹来周围一群人的白眼。
刚放寒假,正值最近几天都下着雪,大家就约好了一起去吃火锅。吃完了,又喝了点酒,终于驱散了全身的寒气。回家的路上,一群男生多多少少都有些醉了。
青峰走在黄濑身后,一直看着他,却没有了搭话的心思。
很久以前,黄濑就已经清楚地告诉了他,两人还是朋友。一句话,堵回了他所有酝酿着还未出口的情话。
虽然黄濑还是和大家一起嬉笑,可青峰总觉得,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他总想问黄濑和赤司的关系,却被明了的黑子劝回。
“青峰君,虽然这么说有些无礼,但是……你和黄濑回不去了。”
想着当时黑子的话,青峰苦笑。哲还真是偏心啊。,什么事都是以黄濑为先。虽然那句话的确不留情面,却让青峰清醒了。
回不去了。所以……没有资格再过问他现在的感情。
是什么让他们回不去的呢?是赤司吗?不对,是自己……每次这么想着,青峰就会感到一种无力感。是啊,无能为力。悔恨,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为什么黄濑看上去更加不开心呢?为什么他会回来?赤司又去了哪里?青峰还是想不通。但是有一点青峰很明白。如果是赤司也对不起黄濑,自己一定要把黄濑抢回来!
陷入沉思的青峰没有注意黄濑渐渐慢下的脚步,一下子撞了上去。
“啊,对不起……”
“没关系。”黄濑笑着摆手,再次看向周围被雪覆盖的银色世界。
青峰突然愣住了。
这时的黄濑,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正带着怀念的笑容出神。……这时的黄濑,看上去好像和他们已经不处于一个时空。他正沉浸在和其他人的回忆中,而且,那回忆是美好的。
青峰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那人,就是赤司吧。他们在一起时,一定是幸福的。而那幸福,他从未给过黄濑。
“征。”为什么要执迷呢?早在黄濑和那男生打架的那天,听到这个称呼时,就应该明白的了。
“Oh, darling, I love you so ……”大家听见黄濑的歌声,都愣了一下,回头惊讶地看着黄濑。
黄濑已经好久没唱过歌了。
黄濑看着大家都聚焦过来的目光,有些无措地笑笑:“嗯。想到了一点事而已。”
火神难得敏锐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僵持,打着哈哈:“唔,不然大家再去续一下摊?去KTV吧!”
气氛又活跃起来,一群人应和着。
黄濑苦笑,自己现在都成了冷场大王了。
“大家只是关心你。”黑子微笑着看他。
黄濑立刻明白了黑子话中的安慰之意,感激地笑笑。
“小黑子。”黄濑下定决心般说,“我打算寒假再去一次美国。”
黑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黄濑摘下眼镜,右眼明亮夺目:“我还是……不想放弃啊。”
黑子看着眼前坚定的人,扩大了嘴角上扬的弧度:“请一定要幸福。”
再次坐上飞往美国的飞机,黄濑心境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悲观的孩子。
他终于告诉了大家在美国的一切,在一阵沉默后,大家都只说了一句话——“请一定要幸福”。没有怀疑,没有劝慰,只有对黄濑的无限支持。
黄濑轻笑,他还是低估了那群好友对他的关爱。
在机场,他和每一个人都紧紧拥抱,和每一个人都说了“再见”,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
在听到青峰在耳边说的那句“我真想用我所有的幸运来换来你的幸福”的时候,他还是湿了眼眶。迟来的深情注定没有了好的结局,他对青峰感到歉意,也感到欣慰。
青峰,终于也长大了。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有的人好运地早早收获幸福,有的人一次次地错过。这并不是值得自怨自艾的事,因为在漫长的时光中,大家成长的时间是相同的。走过各种风景,才会有着各种成长。既然错过,就得反省自己的过错,然后努力再去抓住下一次机会。
“请一定要幸福。”我们无法承诺路途的平坦,只好祝福终点的美满。因为只要坚持走下去,终点,就一定会达到。
☆、二十七、
二十七、(完结篇)
开门时,黄濑母亲愣了一下。
“凉太?”
“妈,我回来了。”黄濑给了母亲一个拥抱,露出撒娇的笑容。
“你这孩子……”母亲想训斥几句,心中的喜悦却早已溢于言表,“回来也不提早说声!”说罢,她便匆匆去书房叫黄濑父亲,又准备出门买菜。
“哎,妈,不用这么急啊,我随便吃点什么就行。”黄濑看着母亲风风火火地东奔西走,急忙拉住她。
“谁说不用?”母亲轻轻打掉他的手,笑道,“新年当然要吃好一点。你先收拾一下,等着我回来给你煮好吃的啊。”
黄濑只好带着无奈的笑容看着母亲出门。新年啊,还是只有在家里,才能充分感受到那种归宿感和喜庆。
在饭桌上,黄濑一家都有意识地避开有关赤司的话题。就算黄濑想提起回家的理由,黄濑父亲也会故作严肃地来一句“回家就好好陪我们说话,我管你为什么回来”打回。
虽然没有说明,黄濑却知道,这是父母对他掌控自己的生活的信任,以及对他的感情的支持吧。
明白了之后,他也就不再解释,专心陪着父母过新年。
晚上睡觉时,黄濑做了一个与往日不同的梦。他梦到自己和日本的朋友们一起去逛庙会。挤挤攘攘的人群做着每次过年时都会做的事——倒数。在一片欢乐的“三,二,一”中,他似有感悟地回头,就看到了熟悉的红发。赤司远远地站在庙宇前。他求了一支签,正悠闲地将火红的签纸挂到树枝上。似乎感应到黄濑的视线,他回头一笑,朝着五颜六色的一群人走来。黄濑隐约看见,那支在树上迎风飞扬的签,是上上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