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项解释是合理的,那就是,这些凶恶的罪状,乃出于姚重华先生的捏造,不是说全部都是捏造,继母与幼子可能对姚重华先生歧视,甚至有过虐待,这是古老家庭“前妻之子”普遍的厄运。而姚重华先生把它扩大,扩大到使人毛骨悚然的程度,目的有二:一是烘托他如何的孝顺,在中国社会,孝顺是衡量一个人美德的最主要的标准,而“孝”必须在“父顽”、“母凶”、“弟傲”的恶煞环境中,才能展示。如果大家一团和气,还有啥可说的。亲人既全是恶棍,姚重华先生自然顺理成章地夺取到“天下第一大孝”的锦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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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父杀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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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重华先生“天下第一大孝”的美誉,跟父母兄弟“天下第一大恶”的恶名,在他苦心孤诣的设计下,向四面八方传播。岳父兼君王的伊放勋先生,或许不愿两个女儿受到牵连,或许被女婿奇异的孝行深深感动,于是把他召到首都平阳(山西临汾),做自己的助理。这正是姚重华先生追求的,现在终于追求到手。
第二个目的是为自己掌权后的暴行,建立掩饰的理由。《史记》说,姚重华先生对所受到的迫害,不但没有反击,反而“复事瞽叟,爱弟弥谨”——比没有谋杀前,对老爹更孝顺,对老弟更亲爱。孟轲先生,这位儒家学派的雄辩家,更热情洋溢,当万章先生问他:“难道姚重华不知道姚象要宰了他呀?”孟轲先生曰:“这还用问,当然知道。不过,他太重手足之情,姚象忧的时候他跟着忧,姚象喜的时候他跟着喜。”
孟轲先生不像是在叙述一桩史迹,却像一个诗人在那里闭着尊眼,摇头摆尾吟诗,把姚重华先生形容成一个怪物。不过,这话太重啦,还是用我们用过的比喻:他把姚重华先生形容成一只纯洁雪白的可爱羔羊。事实上这位空前的阴谋家的反应,不但强烈,而且无情。他在他的权位稳固了之后,也就是在他用君王名义处决了“四凶”之后,乘威追击,把老爹瞎老头驱离家园,充军边陲蛮荒,任他自生自灭;对“象忧亦忧,象喜亦喜”的老弟姚象先生,可没有这么便宜,而是索性绑赴法场,一刀砍下尊头。只有继母不知道下落,依情势判断,她可能在继子有权柄之前,已一命归天。如果没有这份早死的幸运,姚重华先生连亲爹都不饶,对这个继母,岂肯放她一马。不可避免的,她要陪着瞎老头充军到边陲蛮荒,最后就死在边陲蛮荒。
《庄子》曾直接斥责姚重华先生不孝。这是姚重华先生最恐惧的指责,他之所以努力宣传亲人全是恶棍,就是要人相信他逐父杀弟,不是自己的错,而是因为他们太坏,他不得不保护自己,并为天下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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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意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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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轲先生是姚重华先生主要的辩护人,万章先生也向他请教过这件事,孟轲先生坚持姚象先生没有被杀掉。好吧,既没有被杀掉,他到哪里去啦?他不过跟老爹一样,被充军罢啦。充军到啥地方?到有庳(湖南道县与东安之间)。然而,孟轲先生连充军也加以否认,一口咬定姚象不是被充军到那里的,而是被封爵在那里的。问题是,怎么只见采邑,不见爵爷,爵爷何在?孟轲先生招架不住,只好东拉西扯和稀泥。
“孟轲先生曰:‘那可是封爵封到那里的,不过,也有人说把他充军充到那里的。’……万章先生曰:‘充军?那是怎么回事?’孟轲先生曰:‘姚象虽封爵封到那里,却一点权柄也没有,不过一个受气包,中央政府另外派遣官员代替他行使职权,征收捐税,所以大家称为‘充军’。只是不允许他残暴害民之意。”
呜呼,孟轲先生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姚象先生的下落。封爵封到距姚重华先生首都蒲阪南方航空距离一千二百公里远的有庳,而有庳这个地方,直到两千年之后的公元前三世纪战国时代,还是虫蛇之乡,罕有人迹。这种借刀杀人的政治手段,如不叫“充军”,啥叫“充军”?如不叫“放逐”,啥叫“放逐”?即使不叫“充军”,也不叫“放逐”,爵爷既不管事,又不知流落何方,这种内幕都抖出来,非孟轲先生笨也,实在是遮盖不住。咦,一个遮盖不住的丑八怪,即使抹上两缸胭脂粉,还是丑八怪。这种充满幻想的一厢情愿,只好尊之为“政治意淫”。
然而,不管怎么,姚重华先生终于参与了政府,为了树立党羽,他起用当时郁郁不得志的“八恺”、“八元”,使十六个家族分别掌握军政大权。
——八恺,八个温顺的人。曰:苍舒先生、先生、賈先生、大临先生、降先生、庭坚先生、仲容先生、叔达先生。都是黄帝王朝第三任君王姬颛顼先生的子孙。
——八元,八个能干的人。曰:伯奋先生、仲堪先生、叔献先生、季仲先生、伯虎先生、仲熊先生、叔豹先生、季狸先生。都是黄帝王朝第四任君王姬先生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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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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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重华先生把十六位失意政客和他们的家族,布置到要津之后,岳父兼君王的伊放勋先生,才发觉不对劲。然而,他这个平凡的老实人,不是女婿的对手,他已无力反击。不特此也,连效忠于他,极力阻挠姚重华先生篡夺宝座的四位高级官员兜先生、共工先生、三苗先生、姒鲧先生,都无法保护,眼睁睁看着姚重华先生使用中央政府的名义,个个击破,命丧黄泉。又不特此也,还称之为“四凶”,使他们身后蒙羞。
——不过,柏杨先生有点怀疑,“八元”、“八恺”、“四凶”之类的绰号,不见得一定是姚重华先生当时起的,盖“四凶”之一姒鲧先生的儿子姒文命(夏禹)先生,不久就把姚重华先生铲除,他不会允许这种恶称流传,而小民既那么尊敬姒文命先生,也不忍心这种恶称流传,至少在他所建立的夏王朝四百九十一年间,不会有人提及。那时既无文字记载,人们每天忙碌自己的事,对昔日这场政治斗争,早忘之矣。最早提及这些绰号的,是公元前五世纪的《左传》,距姚重华先生公元前二十三世纪大屠杀之日,已一千八百年。因之,我老人家颇疑心它是政治挂帅下的产物,也就是孔丘先生“托古改制”下的产物。儒家系统既然打出“尧舜牌”,这牌必须是王牌,即使不是王牌,也得动点小手脚或大手脚,涂涂改改、挖挖补补,使它非是王牌不可。必须强调他所擢用的人,全是好货色,而所杀的人,全是坏蛋。因而搞出一些绰号,使人看起来好像是真的一样,用以加强印象。
闲话说得太多,书归正传。
“四凶”之一的姒鲧先生,因对中央政府和对君王伊放勋先生忠心耿耿,猛烈抨击姚重华先生包藏祸心,促起姚重华先生的杀机。姚重华先生不能赤裸裸地宣称姒鲧先生挡他的路而杀他,必须有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猛烈指控姒鲧先生治水不得其法,辜负国家的厚恩、贻害苍生。当时情况,国家就是姚重华,姚重华就是国家。于是,钦差大臣从首都平阳出发,直奔姒鲧先生的工地羽山(山东临沂),就在那里“殛”之。“殛”者,“诛”也,跟“杀”绝不相同。“杀”是平等的,杀人者可能是凶手。而“殛”和“诛”,却是一种罪恶铲除。
“四凶”既死,中央政府大门洞开,伊放勋先生大势已去,但不知道啥原因,他仍坐在宝座上不肯下来,姚重华先生只好把他放逐。姚重华先生一旦翻脸,连亲爹都不认,何况岳父乎哉。伊放勋先生被放逐后的下场,前文已言之矣,有两种传说,一是死在放逐途中的阳城(河南登封告城镇)、一是禁囚在尧城(山东鄄城故偃朱城),就死在监狱之中。两地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不管哪一个地方,其中一地,一定是他陛下的丧命之所。
姚重华先生终于扫除了所有的绊脚之石。在伊放勋先生死后第三年,即公元前2255年,他正式上台。那年,他已五十三岁,拳打脚踢三十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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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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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当姚重华先生踌躇满志,认为他的江山已固若金汤时,毁灭他的定时炸弹,却在他屁股底下冒起了烟。这个定时炸弹,就是被“殛”的“四凶”之一姒鲧先生放在那里的。姚重华先生把姒鲧先生排除,易如反掌,但排除之后,遇到了难题:第一,姒鲧先生率领的夏部落,根据地在现在的河南禹县,是当时唯一懂得水利工程的部落;而他的儿子姒文命先生,又是跟老爹齐名的水利工程师,姚重华先生除了要求姒文命先生继承老爹未完成的治水工程之外,别无他途。第二是,姚重华先生为了永绝后患,史书上说,曾把“四凶”的家属,全部放逐到距首都蒲阪两千公里外的蛮荒地带,去跟鬼魅为伍。但姒鲧先生的家属并不包括在内,一则是儿子姒文命先生高级技术人员的身价,二则是夏部落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如果用武力反击,姚重华先生没有必胜把握。
在这种情形下,姚重华先生只好任命姒文命先生继续治水。姒文命先生自知他所处的地位,在他的部落更强大之前,不敢流露一点他的愤怒。他用低姿态来化解姚重华先生对他的猜忌,小心谨慎,戒慎恐惧。《史记》形容他治水十三年,“过家门而不敢入”。请读者老爷注意,他可是“不敢入”,而不是“不肯入”,他不敢蹈老爹的覆辙。这是消极的一面。积极的一面,《帝王世纪》指出,他无时无刻不在培植自己的力量:“劳身勤苦,不重径尺之璧,而爱日之寸阴,手足胼胝。”“纳贤礼士,一沐三握发,一食三吐餐。”
十三年之后,姒文命先生把洪水治平,使他的声望达到高峰,而他在治水督工的掩护下,奔走全国各地,结集反抗姚重华先生的力量,也已完成。于是,姚重华先生,这位以阴谋起家的黄帝王朝最后一任君王,发现对姒文命先生已失去控制,跟他岳父伊放勋先生当年发现对他失去控制一样。“八恺”、“八元”,已不能发挥作用(也可能姚重华登极后,为了安全理由,转过来对他们下手)。历史重演,姚重华先生不得不悲哀地宣布,他要把宝座转移给姒文命先生。
姒文命先生不吃这一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大报复的时机已经来临。他效法姚重华先生对付伊放勋的手段,于公元前2208年,把姚重华先生逮捕,充军到遥远的苍梧(湖南宁远)。苍梧更在有庳的东南,两地直线距离五十公里,这是一个嘲弄性的惩罚,跟被他放逐的弟弟姚象先生是那么接近,让他有机会再显露一次没有权势时的可爱嘴脸。姚重华先生是怎么死的,史书上没有记载,只知道他就死在苍梧,并埋葬在苍梧境内的九疑山下。
传统史学家不能推翻他死在蛮荒的事实,只好形容曰:“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那年姚重华先生整整一百岁,前已言之,苍梧、有庳一带,两千年后的公元前三世纪,仍是虫蛇之地,更非中国领土,姚重华先生纵是神经病兼十三点,也不会忽然发了羊癫之疯,越过千山万水,披荆斩棘,往一千二百公里(地面距离可能在三千六百公里左右)外不可知的蛮荒“巡狩”。传统史学家最擅长用美丽的字画,美化丑恶的事实,“巡狩”和“崩”,不过一例而已焉。
注意的是,姚重华先生被放逐蛮荒,他的妻子女英、娥皇,并没有在身旁陪伴。这是一个旁证,证明他阁下已身不由己。嗟夫,当姚重华先生在荒烟野蔓倒毙,咽下最后一口气之时,回想前尘,他比岳父大人死得距故土更远,恐怕有太多叹息。可惜史书上没有记下这些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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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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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公元前四世纪八十年代至公元前三世纪初,王朝,楚王国第二十一任王,姓名芈槐,在位三十一年(前329—前299),遭遇囚死异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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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纵与连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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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五世纪二十年代,战国时代开始,周王国虽然堕落到跟一个普通封国一样大小,但仍然苟延残喘地据守洛阳,不过已再没有人瞧它一眼。大批弱小的封国被消灭——被强大的封国一口下肚。到了公元前四世纪,强大的封国追随楚王国之后,陆续改称王国,国君也改称国王,提高到跟周王国、楚王国平等地位。各王国之间,一面称兄道弟,一面互相厮打,出动的兵力,动则十万、十几万或几十万,甚至百万。这个庞大的数目,使从前的那些战役,简直比小儿科都不如,能活活羞死。孟轲先生在他的言论集《孟子》中,曾形容战国时代的特征:“争城之战,杀人盈城。争野之战,杀人盈野。”战国时代后期,秦王国在西方崛起,所向无敌。东方各国,除了不断割地赔款外,束手无策。
楚怀王芈槐先生当楚王国第二十一任君王时,正是战国时代后期,战斗更惨烈,诡计更险恶,他的才能既不能应付复杂的国际关系,又无力改革已历时四百余年、早已暮气沉沉的楚王国内部根深蒂固的腐败政治,再加上他的贪心和愚昧,使他扮演的不仅是一个悲剧角色,更是一个令人失望的悲剧角色。
公元前四世纪是一个智慧世纪。在历时数千年严密的封建社会中,只有贵族才可以接受教育,也只有这些受过教育的贵族掌握政权。直到公元前四世纪,有两位小民,既十分贫穷,又没有一点权贵分子的血统。孤苦伶仃,像街头上流浪的、随时都会被人踩死的丑小鸭。可是,他们刻苦地追求知识,最后突然间跟火箭一样,射入太空,发出五光十色的彩虹,引起千万人头落地,促使国际局势改变。这两位智慧之星,任何一位对中国历史稍有兴趣的人,都有深刻印象。一位是周王国人苏秦先生,一位是魏王国人张仪先生。
苏秦先生说服了东方的六个大国:燕、赵、韩、魏、齐、楚,组成南北防御联盟——当时称为“合纵”,共同对抗西方秦王国侵略。秦王国对这项南北防御联盟(合纵)的组成,反应强烈,既大怒而且大恐。如果苏秦先生的外交政策被东方各国遵行不渝,秦王国的戏就没得唱的矣,不但没得唱的,如果南北防御联盟(合纵)固若金汤,秦王国简直还没得活的。所以,秦王国必须破坏这个联盟,它才能生存,才能继续像吃柿子一样,对东方诸国,捏一个下肚一个。
张仪先生应运升空。这位魏王国人,却担任秦王国宰相的谋士,提出另一个更有号召力的构想:东西和解战线——当时称为“连横”。
苏秦先生的道理很简单,国土终有割完之日,而秦王国的欲望则永远无穷,东方国家团结起来的力量,将超过秦王国力量的五倍,不要说防御对抗啦,一高兴或一不高兴,随时都可以把秦王国从地图上抹掉。针对苏秦先生千古不破的真理,张仪先生有他的反击手段,他利用人性的弱点,使出狗抢骨头战术。呜呼,贵阁下不见乎,饥饿的野狗群攻击你时,看起来啥办法都不能把他们打散,可是,只要投过去一根骨头,野狗老爷立刻就阵营大乱,自己先撕咬成一团。张仪先生先以“和解”作为政治号召,威胁说,你们如果要和平共存,避免毁灭性的现代化战争,绝不可以把秦王国当假想敌。然后,张仪先生再抛出一根骨头在列国之中,南北防御联盟终于瓦解。本篇的男主角芈槐先生,就是苏秦、张仪二位先生两大策略下的牺牲品之一。
苏秦先生和张仪先生支配世界的策略,虽然针锋相对,但他们却是同窗好友,而且有一段传奇的故事,活跃在历史书之上,使两千年之后的我们拜读时,仍怦然心动。尤其是小民出身,在楚王国受过无比屈辱的张仪先生,在得势后,把贵为国王的芈槐先生,像玩弄猢狲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上,尤令人叹为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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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因——_一场冤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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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鬼谷子先生,是公元前四世纪隐名埋姓的文武奇才。跟他学军事的学生中,庞涓先生后来担任魏王国的武装部队最高统帅,另一位孙膑先生则担任齐王国最高统帅部参谋总长(军师)。庞涓先生和孙膑先生二位是同学好友,当庞涓先生已经大贵之后,孙膑先生才拜别师父,前往投奔。庞涓先生把他介绍给魏王国的国王,在几次表现中,孙膑先生的才能,深受魏王国国王的赏识,这使心胸狭小的庞涓先生妒火中烧。他想总有一天孙膑先生会把他的元帅挤掉,于是,暗下毒手,飞起铁帽,砸到孙膑先生头上。该铁帽是传统铁帽——诬以谋反。结果判处刖刑,剜掉孙膑先生的两个膝盖骨。孙膑先生只好诈作疯狂,吃屎吃尿,语无伦次,每天在街头行乞。最后,他的祖国齐王国,秘密把他接回临淄,担任参谋总长,两次大破魏王国的野战军,而且在最后一次军事行动中,把负义的庞涓先生乱箭射死。
苏秦先生和张仪先生则跟鬼谷子学习政治,二人间的友情,跟庞涓先生跟孙膑先生当年的友情一样,而且发展演变,也几乎相同。苏秦先生靠他的谋略,身兼六国宰相,名震国际,炙手可热时,张仪先生潦倒异乡,霉运正在当头。
呜呼,“赤贫”兼被指责“无行”,就必然地一定非干小偷不可,可见人是穷不得的也。但我佩服张仪先生,他被鞭打得“遍体俱伤,奄奄一息”,却仍拒绝招认。想当年,柏杨先生只不过被打断右膝,便哭爹叫娘,啥都招认啦。英雄好汉,当推张公。不过,柏杨先生招认之后,用不着证据,只凭口供,就立即定罪。而张仪先生招认之后,却哪里交出和氏璧哉?是他想招认也无法招认也。咦,如果向柏杨先生要的也是和氏璧,纵是再打断了左膝,我恐怕也会“坚不吐实”兼“不肯合作”,悲哉。
张仪先生真是运气,贤妻还为他扶困养伤,柏老一入狱,柏杨夫人便“寒蝉曳声过别枝”矣。但代替贤妻进忠言的,则是朋友:“老头,你今日弄到这种地步,皆由写文太多所致。若安分打工,宁有此祸耶?”柏老不能伸出舌头教朋友瞧瞧,只好找支圆珠笔亮亮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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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传奇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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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时代的魏王国,位居中原,物产丰富,平民教育发达。国际上出类拔萃的人物,半数以上都是魏王国人。可是魏王国却把他们当成粪土,应验了《圣经?旧约》上的两句话:“先知在本乡都是被轻视的。”“他们抛弃掉的石头,当了殿角的石头。”所以,张仪先生回到魏王国首都大梁(河南开封)之后,照例得不到魏政府那些颟顸官员的重视,他虽然用出浑身解数,想晋见惠王魏莹先生,结果不但见不到国王,连宰相也见不到。谁肯用一个在外国犯了盗窃罪,受刑几死的无赖汉乎哉。张仪先生早已听说好友苏秦先生因倡导南北防御联盟跟秦王国对抗的大战略,在赵国(当时仍是封国)当了宰相。他想前往投奔,可是一方面自顾形惭,一方面也没有盘缠旅费,只好困在家里,唉声叹息,干瞪大眼。
然而,一个偶然机会,张仪先生遇到一位刚从赵国首都新郑(故郑国首府——河南新郑)来的商人贾舍人先生,二人一见如故,谈得颇为融洽。张仪先生向他打听苏秦先生的消息,当他确定苏秦先生果真是赵国宰相时,雄心再发。贾舍人先生正好做完生意,要打道回家,竭力鼓励张仪先生同行,张仪先生决定一试。
《东周列国志》曰:既至赵郊,贾舍人曰:“寒家在郊外,有事只得暂别。城内各门,俱有旅店,安歇远客,容卑人过几日相访。”张仪辞贾舍人下车,进城安歇。次日,修刺(名片)求谒苏秦,秦预诫门下人,不许为通。候至第五日,方得投进名刺。秦辞以事冗,改日请会。仪复候数日,终不得见,怒欲去。地方店主人拘留之,曰:“子已投刺相府,未见发落,万一相国来召,何以应之?虽一年半载,亦不敢放去也。”张仪闷甚,访贾舍人何在,人亦无知者。胃口吊足了之后,苏秦才见他,场面使人吐血。又过数日,复书刺往辞相府(老子不见你啦,要走!)。苏秦传命:“来日相见。”仪向店主人假借衣履停当(穷得连穿戴都没有像样的矣),次日,侵晨往候。苏秦预先排下威仪,阖其中门,命客从耳门(旁侧小门)而入。张仪欲登阶,左右止之曰:“相国公谒未毕,客宜少待。”仪乃立于庑下,睨视堂前,官属拜谒者甚众。已而,禀事者又有多人。良久,日将昃,闻堂上呼曰:“客今何在?”左右曰:“相君召客。”仪整衣升阶,只望苏秦降坐相迎,谁知秦安坐不动。仪忍气进揖,秦起立,微举手答之,曰:“余子(张仪别字)别来无恙?”仪怒气勃勃,竟不答言。左右禀进午餐,秦复曰:“公事匆冗,烦余子久待,恐饿馁,且草率一饭,饭后有言。”命左右设坐于堂下,秦自饭于堂上,珍馐满案,仪前不过一肉一菜,粗粝之餐而已。张仪本待不吃,奈腹中饥甚,况店主人饭钱先已欠下许多,只指望今日见了苏秦,即便不肯荐用,也会有些金资赍发,不想如此光景。正是:在他矮檐下,谁敢不低头。出于无奈,只得含羞举箸。遥望苏秦杯盘狼藉,以其余有分赏左右,比张仪所食,还盛许多,仪心中且羞且怒。这已经够吐血的矣,更吐出血的还在苏秦先生的几句重话。食毕,秦复传言:“请客上堂。”张仪举目观看,秦仍旧高坐不起。张仪忍气不过,走上几步,大骂:“季子(老二),我道你不忘故旧,远来相投,何竟辱我至此?同学之情何在?”苏秦徐徐答曰:“以余子之才,只道先我而际遇了,不期穷困如此。吾岂不能荐于赵侯,使子富贵?但恐子志衰才退,不能有为,贻累荐举之人。”张仪曰:“大丈夫自能取富贵,岂赖汝荐乎?”秦曰:“你既能自取富贵,何必来谒?念同学情分,助汝黄金一笏,请自方便。”命左右以金授仪。仪一时性起,将金掷于地下,愤愤而出。苏秦亦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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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大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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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先生虽穷,却仍保持正常的傲骨。苏秦先生加到他身上的羞辱,他宁可饿死,也不接受。这分明是庞涓先生昔日对老友孙膑先生的翻版,只差没有“诬以谋反”罢啦。张仪先生回到客栈,才发现陷于悲惨困局:第一,他无力偿还店钱;第二,他无力返回故乡;第三,更难堪的是,人们认为他厚颜高攀,被宰相赶出相府。
日暮途穷,英雄垂泪。正在进退维谷,多少日子找不到的贾舍人先生,适时前来拜访,对苏秦先生的无情无义,也感激愤。贾舍人先生表示抱歉,自责当初不该建议张仪先生贸然前来赵国,愿意代张仪先生清偿债务,并送他回魏王国。但张仪先生受的刺激太深,无颜再见故乡父老。他立志报复,可是一个穷苦小民要报复一国宰相,可比踢翻一座大山还难。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前往强大的秦王国,靠三寸不烂之舌,取得权柄,破坏苏秦先生赖以生存的南北防御联盟。”张仪先生不久(前328)就当了秦王国宰相,他的大战略是:各国不应跟秦王国对抗,而应跟秦王国和解,主张东西和平战线,跟苏秦先生的大战略针锋相对。不过,这个大战略要在苏秦先生逝世之后,才付诸实施。在张仪先生就任秦王国宰相的前一年(前329),楚王国老王楚威王芈商先生逝世,我们的男主角芈槐先生继位。这两个历史上的冤家对头,同时登上政治舞台。
南北防御联盟,是一个松懈的组织,各国都为自己的利益打算,当初所估计超过秦王国五倍以上的力量,那是建立在团结无间的基础上。而国际上的团结,乃天下最困难的团结,国家领导人差不多都是近视眼,都贪图眼前的一块骨头,而忘了藏在骨头背后的牛耳刀。所以从南到北的六大强国,各有各的鬼胎。楚王国跟秦王国是当时世界两大超级强国,所以楚王国国王芈槐先生顺理成章地被推选为“纵约长”——南北防御联盟盟主。公元前318年,芈槐先生继承王位第十二年,他以“纵约长”身份,结集六国的军队,向秦王国发动一次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攻击,这一次攻击如果取得胜利,中国历史将展开新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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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使猪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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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同盟联军,一开始就缺了一国——齐王国,盖张仪先生早对齐王国下了工夫,发动美女攻势,让秦王国皇女嫁给齐王国国王。皇女不是一个人提起小包袱走马上任,她的陪嫁团就是一个游说团,包括宫女和男性侍从,都能言善道,身拥巨金——用来作为贿赂。现在,正派上用场。齐宣王田辟疆先生左右和政府大批高级官员,认为齐秦两国有姻亲之好,齐王国没有理由找秦王国的麻烦。酝酿到最后,身为贵族的田文先生(孟尝君),提出滑头办法,他曰:“攻打则跟秦王国结怨,不攻打则触同盟国之怒。我的建议是,我们声称派出军队,而军队却在途中缓缓前进,用来观望。”
在这种情况下,芈槐先生所集结的不过五国军队,在秦王国边险要塞函谷关外会师,克期进攻。芈槐先生虽然身为盟主兼联军总司令,事实上他对谁都指挥不动。“怎么,教俺韩国打前锋呀,为啥你楚国不先动手?”“攻城!俺赵国人不是人,燕国可全是北方大汉,你为啥不派他,他给你多少银子?”当秦王国函谷关守将嬴疾先生大开关门,陈兵挑战时,乌合之众面面相觑,谁都不肯、也不敢出马。僵持了几天之后,嬴疾先生派出奇兵,断绝楚军粮道,乘着军心慌恐,嬴疾先生对楚军阵地发动强攻,其他四国军队像看戏一样,站在旁边看热闹,漠不关心。等到楚军溃败,大家立即拔营,一哄而散。
秦王国虽然击败联军第一次攻击,但南北防御联盟(合纵)的存在,却是一个祸根,必须铲除。于是五年后的公元前313年,张仪先生到楚王国作一次划时代的访问,计划拆散楚王国跟齐王国的亲密关系。楚齐如果互相仇视,联盟便告瓦解。
张仪先生充分了解楚王国,政治腐败已到不可救药的程度,腐败的首脑人物芈槐先生最亲信的高级国务官(上官大夫)靳尚先生,正是张仪先生的王牌。他先用重贿结交靳尚,使这位楚王国最有权势的权要,成为毁灭楚王国最有力的工具。在以后故事的发展中,每一个节骨眼上,我们都可察觉到靳尚先生的辐射能,无微不至,控制一切,张仪先生是找对了角色。
芈槐先生以国王之尊,亲自到郢都(湖北江陵)郊外迎接张仪,盛大国宴后,二人在密室中对话。
商于原是楚王国土地,被秦王国夺走。现在张仪先生抛出商于,就跟抛出骨头一样,这么一点点利益,联盟主“纵约长”都会变心,自甘拆伙,南北防御联盟(合纵)如果不消灭,还有天理乎哉?当然,楚王国政府中不全是猪,也有人指出张仪先生的阴谋。但张仪先生的金银财宝是会说话的,既然大多数重要官兵,包括可敬的靳尚先生在内,一致真知灼见地认为跟秦王国和解是最聪明的谋略,芈槐先生也别无选择。何况芈槐先生一听“商于之地六百里”,先就春心大动,利令智昏,谁都无法使猪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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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大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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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先生离间楚齐两国,人人皆知。然而,如果说在这种国际高阶层巨头会议上,张仪先生竟敢公然诈欺,恐怕很难使人相信。张仪一路与逢侯丑饮酒谈心,欢若骨肉。将近咸阳(秦王国首都)张仪诈作酒醉,失足坠于车下,左右慌忙扶起,仪曰:“吾足胫损伤,急欲就医。”先乘卧车入城……闭门养病,不入朝。逢侯丑求见秦王,不得,往候张仪,只推未愈。如此三月,丑乃上书秦王,述张仪许地之言,惠文王复书曰:“仪如有约,寡人必当践之。但闻楚与齐尚未决绝,寡人恐受欺于楚,非得张仪病起,不可信也。”乃遣人以秦王之言,还报怀王。怀王曰:“秦犹谓楚之绝齐未甚耶?”乃遣勇士宋遗,假道于宋,借宋符直造齐界,辱骂(齐)王。王大怒,遂遣使西入秦,愿与秦共攻楚国。一块商于的骨头投下去——其实投下去的还不是骨头,不过骨头的影子,已使齐楚两国变友为仇。张仪先生的足疾,适时地痊愈,开始入朝。当然一下子就被逢侯丑先生拦住,张仪先生讶曰:“老哥,你怎么不去接收土地,仍留在秦王国干啥?”逢侯丑先生曰:“秦王专候相国面决,感谢耶稣基督,你终于康复,请入朝禀报大王,早定疆界,我好回国复命。”张仪曰:“这件小事,何必禀报大王得知,我所说的是我的采邑六里,自愿献给你们贵国耳。”逢侯丑先生好容易才相信自己的耳朵,骇曰:“我奉命前来,言明商于地区六百里,怎么忽然变成贵阁下的采邑六里啦。”张仪先生大惊曰:“你说啥?六百里!秦王国国土,都是三军将士,血汗苦战,寸寸得来,怎么会平白割让给别人六百里乎?简直像场童话,谁能相信?我想,一定是贵国大王听错啦。”
这真是天下第一大谎。敢说天下第一大谎的人,固然很多,但竟然相信天下第一大谎的人,芈槐先生却是第一位君王。芈槐先生听到垂头丧气回国的逢侯丑先生报告后,像中了风的驴子一样,跳起来大声咆哮,下令动员武装部队,向秦王国攻击。这时那位睿智的陈轸先生又出面阻止——读者老爷注意,陈轸这家伙,总是在唱反调,专门说权贵分子听不进耳朵的话,这种人一旦被认为“二居心”,老命危矣。陈轸先生曰:“大王已失去齐王国,今再攻秦王国,看不到有啥益处,因不见得能战胜也。依我之见,不如顺水推舟,索性割两城给秦王国,作为贿赂,跟秦王国结盟,联军攻齐。那么,虽然失去两城,还可以在齐王国方面,得到补偿。”芈槐先生曰:“欺负我们楚王国的,是秦王国,跟齐王国有啥关系?如果照你所说,反而跟秦王国联合攻击齐王国,人们会笑掉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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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两次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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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槐先生在这件事上,立场严正,倒不像一个糊涂虫。如果真的照陈轸先生的话去做,张公饮酒李二麻子醉,找错对象,确实会引来更羞辱的嘲弄。问题是,楚王国战斗力已非昔比,以楚王国一国的力量,很难单独对付生气勃勃的秦王国。芈槐先生唯一可选择的是克制自己激愤的情绪,效法秦王国的办法,改革内政,变法图强。可是,芈槐先生选择了战争。军事是政治的延长,楚王国的军事已跟政治同样腐败,芈槐先生却不知道。
芈槐先生任命屈丐先生当总司令,命跟随张仪先生前往秦王国接受土地的逢侯丑先生当副总司令,率领十万远征军北伐。秦王国也动员十万大军应战,总司令彭章先生、副总司令甘茂先生,都是当代名将。两军在丹阳(河南淅川东南丹江北岸)会战,楚军崩溃,秦军缩小包围圈,展开无情屠杀,楚军八万余人丧生战场,只两万余人逃生。包括总司令屈丐先生、副总司令逢侯丑先生在内的高级将领(执圭)七十余人,全部死亡。秦军乘战胜之势,回军占领楚王国的汉中郡(陕西南郑)。
败讯传到郢都,芈槐先生既悲又怒,这次他可是真正发了疯,下令动员全国所有可以作战的男性,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击。这一次到底动员了多少人,由谁担任指挥官,史书上没有记载。《史记》只曰:“乃悉国兵复袭秦。”《通鉴外记》也只曰:“悉发国内兵,以复袭秦。”既然倾全国之力,则定是一个使人震惊的庞大数目,楚王国大军这次锐不可当,进入秦王国国境,直指蓝田(陕西蓝田)。蓝田县距秦王国首都咸阳仅五十公里,而距本国根据地郢都,直线却有六百公里(地面距离当在一千八百公里左右),楚军已成强弩之末。这一战的结果比上一战的结果更惨,全军覆没。
一年之中,两次毁灭性的惨败,楚王国的弱点和缺点,全部暴露,从此一蹶不振。这跟1894年中国跟日本的甲午战争一样,一场凄凉的败仗下来,中国沦落到谷底。呜呼,张仪先生一句谎话,竟引起十数万人伏尸沙场和国际形势的转变,使人震惊。然而,芈槐先生所做的窝囊事,层出不穷,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当楚王国败报传出时,韩王国和魏王国食欲大动,为了不让秦王国一口下肚,他们决定把楚王国五马分尸。昔日信誓旦旦的南北防御联盟(合纵),一笔勾销,“纵约长”盟主也者,更不值一屁。两国分别出动大军,向楚王国突袭,魏王国的突袭军团,前锋已抵达邓县(河南邓县)。噩耗从四面八方传来,芈槐先生抵挡不住,他已没有坚持的本钱。一定要坚持的话,只有亡国。只好屈膝,派遣陈轸先生担任谢罪专使,前往齐王国谢罪。再派屈原先生,前往秦王国,献出两个城市求和。呜呼,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秦王国答应和解,并且愿归还汉中郡(陕西南郑)的一半土地,这是一个优厚的条件。
芈槐先生的答复是,他不要汉中郡一半土地,而只要张仪。盖芈槐先生把张仪先生恨入骨髓,他已忘了他是一个君王,应以国家利益为重。他不能忍受张仪先生的愚弄,要得之而甘心,他要用最残酷的刑罚,活活剥他的皮。
芈槐先生的反建议,在秦王国政府引起风波,妒火中烧的一些高级官员,认为这是铲除张仪先生最好的方法,他们一致认为,用一个人换取数百里土地,简直是一本万利。但秦王国国王秦惠文王嬴驷先生还有天良,他知道张仪一入楚境,必然惨死无疑,他不忍心这么做。可是,张仪先生自告奋勇,愿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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赃官是敌人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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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先生跟柏杨先生不一样,柏杨先生千里孤骑,聋子不怕雷,瞎逞英雄,结果隆重入狱,几乎绑赴刑场,执行枪决。张仪先生敢于投身于蓄怒以待的虎穴,是谋定而后动。盖他手中握有一张救命王牌,该王牌就是楚王国赃官靳尚先生和他的贪污系统。
在意料中的,张仪先生一入楚境,立刻被捕,押送到郢都囚入天牢。芈槐先生下令择一个黄道吉日,祭告太庙,就在该项隆重大典之上,要把张仪先生带到大厅,像芈围(楚灵王)先生对付庆封先生那样,对付张仪。这是一个难解的危局,张仪先生命在旦夕。
芈槐先生不仅是一个木偶而已,简直像一个玩具。张仪先生,把芈槐先生玩弄于股掌之上,虎虎生风,全世界都掌声雷动。呜呼,第一次被张仪先生蒙住,还可说张仪先生王八蛋,第二次落入张仪先生的圈套,便不能怪张仪先生,而应检讨自己矣。惜哉,芈槐先生不过平庸之辈,他不但没有能力检讨自己,反而不久就又英勇地再一次跳进秦王国的陷阱,一个人一辈子都在上当中过日子,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观。
张仪先生回秦后不久,就转到魏王国(首都大梁,河南开封)担任魏王国宰相,随即逝世。秦王国国王嬴驷先生死后,儿子嬴荡(秦武王)继位,嬴荡先生是个粗汉,被周王国的鼎压死,我们将来会报道他。嬴荡先生被压死后,弟弟嬴稷(秦昭王)先生继位。芈槐先生的对手,又换成这位心狠手辣的君王。
楚秦两国的关系,一直是不稳定的,从张仪先生事件(前312)到公元前三世纪第一年(前300),十二年间,两国之间战战和和、谈谈打打,好的时候两国国王会面,拥抱接吻,亲如密友。坏的时候兵戎相见,杀得哭鬼神号,血流成河。
十二年间,楚秦两国之间,至少发生下列三件大事:
一、前304年,芈槐先生跟嬴稷先生,在黄棘(河南新野)举行高峰会议。
二、前303年,齐、魏、韩三国攻楚。秦遣军救楚。
三、前300年,秦大军攻楚,斩首三万,楚大败。
历史进入到公元前第三世纪,也就是秦军大败楚军、斩首三万的次年(前299),我们的男主角芈槐先生又遇上了难题。
秦王国有悠久的历史,它的前身秦国,原是周王朝的封国之一,由一个遥远荒凉的野蛮部落组成,没有人瞧得起它。直到公元前四世纪,中原封国的文化已有高度水准,秦国还几乎是初民状态。中原封国好像今天的欧美,秦国则好像今日的新几内亚,悬隔天壤。可是,就在公元前四世纪四十年代,秦国国君秦孝公嬴渠梁先生请到了卫国一位贵族破落户公孙鞅先生当宰相,用雷霆万钧之力,改革政治,提高文化水准——好比:严厉禁止父亲跟成年的女儿或儿媳睡在同一个炕上。只十年左右,秦国骤然强大,强大到使东方那些老朽的封国一败再败,丑态毕露,一提起秦国,就既轻视又害怕。秦国蜕变为秦王国后,仍继承这种威力,但也继承固有的野蛮习性,这习性表现在两件大事上:第一,秦王国的刑罚,最为残酷,这是蛮族特征;第二,秦王国从不知道啥是国际信义,啥是国际承诺,只知道诈术和拳头,能骗就骗,能打就打。大国犹如大丈夫,“有所不为”。秦王国姓嬴的国王群,却跟在码头上的小瘪三一样,无所不为。怎么,俺老子两肋插刀,胳膊上走马,就是这么干啦。你不服,没关系,上来较量呀!集无知与无耻的大成。而怀王先生,这位身怀巨款的老实脓包,正跟这样的强盗在黑巷子里握手言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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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票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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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槐先生进了宾馆,屁股还没有坐稳,只听外面人喊马嘶,秦王国军队已四周布防,断绝内外交通。芈槐先生曰:“我来参加高峰会议,是你们国王邀请来的。派兵把我团团围住,这算干啥?”嬴悝先生曰:“这怎么能叫团团围住?唯一抱歉的是,俺老哥敝国王嬴驷先生,不巧正好这几天害了点小病,不能长途跋涉。本要改期,又怕失信,所以派我前来迎接你阁下前往咸阳相见。这些军队,只是为了保护你,就跟你在国内时的皇家侍卫一样。你可千万莫推辞呀。”事到如今,想推辞也推辞不掉,如果推辞得掉,柏杨先生早推辞狱吏盛情,不去火烧岛啦。
最糟的还在后面,芈槐先生到了咸阳之后,嬴驷先生高坐金銮宝殿,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分列两旁,却教芈槐先生像一个藩属一样,用觐谒主子的礼节参拜。芈槐先生气得发抖,曰:“嬴驷先生,我相信两国之间婚姻关系,更相信秦王国的国际荣誉,所以,单身来和你见面。想不到你却假装生病,把我引诱到这里,又这么大模大样,连最低的礼貌都没有。请问,你用意何在?”嬴驷先生曰:“我的用意很简单,秦王国想要楚王国的黔中郡(湖南沅陵——辖土包括贵州及湖南),只好委屈你御驾光临。贵阁下早上答应割让,晚上就送贵阁下返国。”芈槐先生曰:“你们如果想要黔中郡,也得在谈判中解决,怎么想到用这种下流手段?”嬴驷先生曰:“手段虽然下流,可是效果却是奇佳。试问老哥,如果不用这种下流手段,光靠谈判,你肯白白失掉几百里疆土乎?”芈槐先生只好自认倒楣曰:“好吧,算你赢啦,我可以把黔中郡割给你。我愿跟你共同指天盟誓,请贵阁下派一个专使,跟我到楚王国接收,如何?”如何,当然不行,嬴驷先生曰:“盟誓算屁,谁信那玩意儿?你回到楚王国之后,把尊脸一翻,地不割啦,专使也杀啦,我有啥办法?岂不跟你一样成了呆瓜?别耍花招,那一套连娃儿都唬不住。现在这么办,你先派人回到贵国,把黔中郡交割得清清楚楚,到时候,我会举办一项盛大的宴会,为老哥饯行,那可比现在光彩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