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罗哩自己也未来过这里,只是听那个本家说,这家火锅店有一个大招牌,上书“牛记羊肉火锅店”。他站在雪地里,用那双精明的眼睛搜寻着,寻来搜去,那条长长的布招牌竟就挂在自己的身后不远处。他对着嘉庆傻笑道:“陛下,人们常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瞧,它就在我们的身后啊。”嘉庆转过身,见那条布招牌正随风雪起舞,确有一番情致。待看清了招牌上的字后,嘉庆不禁哑然失笑道:“明明姓牛,却开了家羊肉火锅店,想必也是忌讳自家姓氏吧。”又分付鄂罗哩等人道:“你们记住了,进店以后,不许再叫我皇上,朕要视察民情。”众人齐“喳”后,鄂罗哩嗫嚅问道:“那……奴才等该叫陛下什么呢?”嘉庆似是早有准备,脱口而出道:“尔等就叫我严老板。威严的严。从现在起,我就是做生意的严老板,鄂罗哩便是我的管家,其他人等,一概是我的仆从。都记住了?”众人应诺。
嘉庆为何自称为严老板,恐怕也只有鄂罗哩知晓。嘉庆帝本名顒琰,若叫顾老板或琰老板似乎不妥,因为此等姓名,寻常百姓是断不敢取叫的,而著改称“马老板”什么地,似乎又失帝王尊严。故嘉庆便采折中之地,用与“琰”谐音之“严”自称,既可达到微服目的,又不会丢失什么皇家尊严。仅这一个“严”字,也可看出嘉庆之用心良苦也。
鄂罗哩开道,嘉庆居中,二十来个侍卫紧紧相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牛记羊肉火锅店”。说是店,实乃比一般的饭庄还大,里面还有很多空房,许是还备有住宿的地方。然而出乎嘉庆意料的是,偌大的店内,居然没有一个食客。嘉庆不明白了,低声问道:“鄂罗哩,你不是说,这里的生意十分红火吗?现在这里怎么如此冷清?莫非,这里的火锅是徒有虚名?”鄂罗哩听了,虽是寒冷天气,也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若这里的火锅真的徒有虚名的话,那他的那位本家便有了欺君之罪,本家有了罪,自己也就脱不了干系。虽说圣上会念自己年迈,不便对自己如何,但圣上顶风冒雪从圆明园来到这西郊之处,断然也不会好生罢休的。想到此,鄂罗哩的声音便也像店外的那条布招牌一般飘抖起来:“这个……是我那本家说的。”他还记着在店内是不便称“奴才”的。“我那本家,一贯老实,想必不会骗我。我想,这其中定有什么变故。”嘉庆轻哼一声道:“但愿如此吧。你去找个人来问问吧。”
鄂罗哩先张罗着将嘉庆安顿坐好,然后撒开一双老脚,径直向店内奔去。不多时,他就带着一位矮墩墩的半大老头来到了嘉庆的面前。嘉庆瞟了一眼半大老头,估摸对方的年龄可能与自己相仿佛,接着沉声问道:“你,就是这火锅店的店主吗?”半大老头哈腰道:“是,敝姓牛,大家都呼我牛头。敢问客官是……”牛头没有问下去,他虽不知对方的身份,但看那前呼后拥的架势,便也可以猜出对方的来头定然不小,所以就故意留了半句话。嘉庆清了一下嗓子,本也想说“敝”的,但又一想,若自称为“敝”,岂不和这开火锅店的老头同流合污了吗?而情急之下,又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鄂罗哩多精明,早就看出了皇上的心理,连忙搭腔道:“牛掌柜的,这位是我们的严老板,威严的严,是走南闯北做大生意的人。”“对,”嘉庆呼出一口气,“我就是严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人。掌柜的,我来问你,我等慕名前来吃你的火锅,你这里却为何如此冷落?这样的天气,正是吃火锅的好时候,为何没有一个客人?”牛头看定嘉庆,越看越不像什么做买卖的人。”这位客官,哦,是严老板,您大概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吧?”嘉庆颔首道:“京城我常来常往,不过,到这里来,我还是第一次。”牛头叹道:“唉,严老板,你到京城来,难道没听说过虎二爷的名字吗?”嘉庆摇头道:“虎二爷是何许人?我倒从未听说过。”转向鄂罗哩。“鄂管家,你听说过此人吗?”鄂罗哩也摇头道:“严老板,此人我还是头回听说。”而实际上,鄂罗哩对这个虎二爷却是一清二楚的。虎二爷是广兴的干儿子,广兴是大爷,他便自称为二爷。不过鄂罗哩暂时也不会对嘉庆言及此事的,因为一个虎二爷事件也是不容易撼动广兴的,顶多将虎二爷处置了便了事。嘉庆转向牛头道:“掌柜的,那个什么虎二爷跟你这个火锅店有什么关系?”牛头又长叹一声,双眼竟然有些湿润。“严老板,您是不知道啊。敝店自开张已有数月,生意是越做越红火。想不到,天有不测风云,一月前,来了那个虎二爷,带着一帮人,要强收什么管理费,我刚分辩几句,便被他们拳打脚踢,呶,我的腰杆到现在还痛。我去报官,告发虎二爷,你猜官府里怎么对我说?你想告虎二爷?做梦去吧,这里的数百家馆子,哪个敢对虎二爷说声不字?后来我才知道,虎二爷在朝廷里是有靠山的,他认了一个什么大官做干爹。这样一来,我也就认命了,也只好认命了。我一个小百姓,怎敢跟朝廷里的人斗?真要去斗,还不是自讨苦吃?再后来,虎二爷又派人来收管理费,我也就如数给了。花钱买平安吧,反正,生意还不错,日子也勉强能过得去。可,俗话说得一点不错,福无双全,祸不单行,我万万没想到,那个虎二爷,他不知怎么知道了我有一个小女。就在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派了十几个人,硬是将我的小女给生生抢了去,说是要给他做妾。严老板,我现在都已经家破人亡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做买卖啊。呜……”说着说着,牛头竟嚎陶大哭起来。直听得嘉庆双眉倒竖、面色铁青,“腾”地就站了起来,大声吼道:“想不到在这京城之地,竟有这等人事。鄂管家,你现在就去查查,那个虎二爷,到底是何等人氏,竟敢如此胡作非为!”鄂罗哩赶忙功道:“陛……严老板息怒,身体要紧,我这就着手去查。”又拍了拍牛头的肩道:“牛掌柜的,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依我看来,你还是把你的拿手火锅多做些来,让我的老板和这些兄弟们吃好。他们可都是慕名而来的哦。然后呢,”他俯在牛头的耳边低语道:“我告诉你,我的这位严老板在京城里有很多熟人,他不但和那些当朝的大臣们熟悉,他还可以直接和苯袷ド隙曰埃裕阋前阉毯蚝昧耍愕呐芸毂慊峄氐侥闵肀摺D闾宄寺穑俊倍趼蘖ㄕ庖幌埃碧门M钒胄虐胍伞K纯炊趼蘖ǎ嶂橛兀倏纯醇吻欤峄ㄉ辽恋兀詈笠灰а溃ё潘缆淼背苫盥硪降木鲂模ㄈダ嶂椋⒗峄ǎ班獭钡匾簧椭敝钡毓蛟诹思吻斓拿媲埃蛔∮质巧峋阆拢骸把侠习澹腋耐妨恕H缛裟芫然匚壹倚∨闶俏业脑偕改福昴旯冢叶ㄎ瓷杖悖笊窳楸S幽っ偎辍⑼蚴傥藿 奔吻煲皇焙榔偕畹闼德┝俗欤骸半蕖钦庋>然啬愕呐皇切∈乱蛔业墓芗衣砩媳憧梢匀グ臁D阆衷谝龅模撬偃ソ鸸绽矗蕖艺鲎拍亍!迸M肺叛裕讣磁榔穑槐叱镂菖芤槐吒呓械溃骸翱臁栈鸸⊙侠习逡任遗乩蠢玻 奔吻斐遄哦趼蘖ㄕ溃骸澳悖傩量嘁惶耍父鋈巳パ妹爬镒咦撸纯茨歉龌⒍降资呛涡砣耍颜馀U乒竦呐侥睦锶チ恕6饕臁N以谡獾饶愕南ⅰ!倍趼蘖ㄋ涫怯掷溆侄鲇址Γ噬现家猓醺也淮樱恐坏没踊邮郑熳偶父鍪涛捞ぱ┏鋈チ恕?
且不说鄂罗哩等人如何去衙门里忙碌,却说牛头一家,听说来的这个严老板能救回小女,一个个都悲喜交加。不用牛头催促,一干人等动作都异常的麻利。没有多大工夫,十来只火锅便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嘉庆的面前。那时候的火锅造型虽没有现在的精制,且也非金属铸就,是用泥土焚烧而成,但外表上精雕细琢的图案,却也足以让现在的人赞叹不已。也许是巧合,放在嘉庆眼皮底下的那只火锅,其表面正好镌刻着两条栩栩如生的龙。嘉庆一见,顿时龙心大悦,脱口叫道:“好!好极了!”牛头殷勤地为嘉庆打开火锅的盖子。霎时,一股蒸腾腾的烟气直奔嘉庆的眼睑。那烟气,说浓不浓,说谈不淡,像秋天的雾,像春天的风。嘉庆尚未动箸,便业已陶醉,不觉咂舌道:“好个羊肉火锅,果真是名不虚传。”其实,牛头的火锅手艺固然精湛,但还远未达到闻味便醉的地步。嘉庆之所以有如此表现,实乃与他腹中饥饿有关。人一饥饿过度,看见什么饭菜不香?牛头双手将筷子送到嘉庆的手中:“严老板,请品尝。”“好,好!”嘉庆也不客气,接过竹筷便夹了一块羊肉片放入口中。羊肉很烫,但嘉庆也没怎么觉得。只这一吃,感觉又与先前不相同。这羊肉,说香不尽然,因为香中杂有微微的膻意,而正因为有了这一点膻意,才使得这肉香别具特色;在口中慢慢咀嚼,只觉这肉片滑爽爽地,毫无一丝腻人之感;肉片切得也非常适中,不薄不厚,若太薄,品不出羊肉本色,若过厚,则又少了汤汁的佐味。嘉庆是越吃越想吃,越吃越过瘾,好容易告一段落,他也忘了体面,用手一抹嘴,露出些许村俗本相。“掌柜的,如此美味佳肴,却没有好酒相佐,岂不有点遗憾?”恐是嘉庆腹中已有垫底,故而想到了酒来。牛头连呼“惭愧”道:“看严老板如此喜欢这火锅,我一高兴,竟把酒给忘了。”急向内里传呼:“来呀!把我新酿制的女儿绿拿来,给这位严老板品尝品尝。”嘉庆一听,眉梢不觉一动。“牛掌柜,你刚才说你酿的这酒叫什么名字?”牛头回道:“叫女儿绿。”“妙,妙极!”嘉庆一批掌。“我只听过有女儿红酒,倒未曾听说过什么女儿绿酒。快,将这女儿绿酒拿来。”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圆鼓鼓的酒坛子稳稳地放在桌上。嘉庆对着酒坛子左瞧瞧右望望,不觉有些疑惑。“牛掌柜,这坛子与女儿红并无二异,为何你将此酒唤作女儿绿呢?”牛头笑了。因为有人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先前对女儿的思念和由此产生的悲痛此刻已渐渐淡漠。他揭开坛盖,对嘉庆言道:“严老板,您闻闻,这酒果真和女儿红相同吗?”嘉庆真个凑上去,用鼻子在坛口处嗅了嗅,随即道:“妙哉!是与女儿红有异。女儿红闻来有浓冽之气,而你这女儿绿嗅来却有一种清幽之感。前者仿佛艳阳下的牡丹,一派雍容华贵,后者就如雪地中的腊梅,不失自怜自爱之尊。比较起来,我还是更喜欢这种雪地中的腊梅啊。”牛头击掌道:“严老板不愧是走南闯北的大行家啊,什么样的酒到了您的鼻子底下,准保会被您闻出个地道来。不过,我倒认为,我这酒之所以唤作女儿绿,还不在于它的气味,而在于它的颜色和它的口感。”牛头说得眉飞色舞,嘉庆听了心痒难耐。“如此说来,牛掌柜,你就快倒上一碗让我尝尝。”这一倒不要紧,可把嘉庆的双眼几乎都看直了。这酒色果然非比寻常,不是清水模样,也不是米汁那般乳白,而是呈出一种淡淡的绿色,就仿佛秋日雨后的福海一般,澄清碧绿。嘉庆叹道:“牛掌柜,此酒是何物酿制而成?怎会有如此色泽?”牛头道:“回严老板的话,严老板既然倾力救我小女,我也就不敢相瞒。别家造酒,原料无非取之大米、高梁或小麦,而我这酒,却是选自上等绿豆,精心发酵酿制而成。严老板,您再尝尝,它入口下肚之后,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嘉庆早已按捺不住,双手持碗,“咕嘟嘟”就是一大口。然而过于性急,还未玩味,酒已落入腹中。嘉庆自嘲道:“待我慢慢品来。”这回他只小小地呷了一口,抿在嘴里,稍加品咂,便觉牛头所言非虚。别样酒入口之后,无非火崩敝叮司坪诳谥校词且恢智迩辶沽垢芯酢<吻煸僖煌滩弊樱苹夯夯敫梗愣倬跤质且环惺堋1鹧髀涓购螅ザ嗍谷司踝盼屡司葡露牵词谷烁械酵ㄌ迨嫣肷砝仕EM肺实溃骸把侠习澹司迫绾危俊奔吻煊芍栽薜溃骸肮徊焕⑹桥贪。∶秩〉妹睿司浦陡睢N业闭娌煌鞔诵辛恕!彼低辏补瞬坏檬裁此刮牧耍衤塘种腥艘话悖罂诔匀猓笸牒染疲背缘锰旎璧匕担焙鹊玫卣鹛旆?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鄂罗哩急匆匆地奔进店来。此时,嘉庆已有五分的醉意了。见着鄂罗哩,嘉庆连忙招呼道:“鄂……管家,快来尝尝这女儿绿,当真是别有风味的。”鄂罗哩气喘吁吁地道:“严老板,我还是先把虎二爷的事禀报一下吧。”这一说,嘉庆倒清醒许多。“对了,鄂管家,那个虎二爷之事现在如何?”鄂罗哩道:“属下谨遵老板之命,往附近衙门走动,事情还算顺利,那个虎二爷已缉拿归案,现在押在死牢。牛掌柜的小女,也已救出,正在返途中。”嘉庆一时龙颜大开,自觉已为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这岂不是皇思浩荡的典范?“好,好极!”他拍了拍鄂罗哩的肩,“这事你办得不错,来,让我们共饮几杯这女儿绿。”能与皇上共饮,这是多么大的荣幸?鄂罗哩不觉有受宠若惊之感,忙双手擎碗过眉,朗声言道:“谢严老板赏赐!”说是朗声,其实也尖细刺耳的。不过,嘉庆赏赐的这一碗酒,倒委实抵消了不少他奔波的劳累。说劳累,却也不怎么劳累。鄂罗哩是何等样人?在宫中多年,历两朝皇上思宠,有几个官吏敢得罪他?他往衙门一坐,问清虎二爷住处,着人拿来便了,再叫人领着牛掌柜的女儿随后,自己坐轿先行回报。不过,像他此等年纪,确也够为难他了。
嘉庆猛然间又想到了什么。“鄂管家,那个虎二爷,不是有什么朝廷靠山吗?可查出什么头绪没有?”鄂罗哩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没有。那个虎二爷,看起来似像个好汉,怎么问他也不说。不过,要不了多久,他是一定会开口的。”嘉庆不知其中根底,点头言道:“不错。待查出那个朝廷逆贼,定然严惩不贷。”鄂罗哩心中暗道:若此事能搞倒广兴,还须等到现在?而事实是,第二天的上午,那个虎二爷就死在牢中,看模样,像是自杀。第二天的下午,牛头一家,包括这间火锅店,全都化为了灰烬。嘉庆得知后,着令严加审查,可查来查去,也终无结果。嘉庆只能扼腕长叹。当然,此是后话。
却说嘉庆一时高兴,又和鄂罗哩对饮了几杯。虽说这女儿绿酒性醇和、清爽宜人,但大凡酒类,喝多了终是要醉人的。没多少工夫,嘉庆的双眼便渐趋迷离,舌头也开始僵硬,有些失态起来。就在他迷离、僵硬又失态的当口,店门处一阵骚动。嘉庆多少还能觉出这种变化,便问鄂罗哩道:“何事如此慌乱?”鄂罗哩不用看也知发生了何事。“严老板,是牛掌柜的女儿回来了。他们父女正抱头痛哭呢。”嘉庆有些不解的道:“既是父女相见,应该高兴才是,竟为何相抱而泣?去,叫他们过来,让我见上一见。”鄂罗哩忙立起叫道:“牛掌柜,你们不要再哭了。你们都过来,我家严老板要见见你们。”此话似是提醒了牛头。牛头急忙停住哭泣,拉住女儿的衣袖,一跌一绊地来到嘉庆面前,冲着女儿直:“儿呀,这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快,跪下,给这位恩人叩头,感谢他的大思大德。”说完,率先跪在了嘉庆的面前。嘉庆当然不会去细看那个牛头,五短三粗地,看了未兔有点恶心,他要看的,是牛头的女儿,自己以一国之尊,倾力搭救的女人,会是如何长相?虽酒力上涌,头昏脑胀,但嘉庆还是睁大了眼,用目光罩住了那正流着热泪的女人。不看还好,这一看,嘉庆的双眼睁得就更加费力了,因为,他的双眼已张到了无法再张大的地步。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那个女人看了个仔仔细细,口中不觉喃喃自语道:“好个标致的小女子……难怪那个虎二爷要强行抢走了……”此话说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鄂罗哩一个人能听得清。鄂罗哩不仅听清了,也听得明白了,他轻轻对嘉庆言道:“严老板,属下以为,您已经不能再喝了……”嘉庆一拍桌子,大声说道:“谁说我喝酒了!我根本就没喝酒,我是在看人,看这个被我救回来的女人……我能救回她,难道我就不能看吗?”显然,嘉庆的酒业已喝多。只要酒喝多了,无论你贵为至尊还是贱为乞丐,其表现都是有共同之处的。显然,嘉庆的酒也不是多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至少,他还没有摆出皇帝的架势。而对牛头来说,则几乎完全沉醉在父女重逢的喜悦当中了:“严老板说得对,小女是您搭救归来,自然可以观看。您对我及小女的这番恩德,我等定永志不忘。”嘉庆乐了:“鄂管家,牛掌柜都说允我观看,你为何拦阻?”鄂罗哩忙道:“严老板,我没说不让您观看,我只是说,您的酒已经喝得不少了。”嘉庆眼一瞪:“谁说我不能喝酒了?有美人当前,不醉夫复何求?来,鄂管家,你我再痛饮几碗。”鄂罗哩本想拦阻,可又不敢硬行捺止,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嘉庆独自连干两碗。真不愧是女儿绿,嘉庆两碗酒下肚后,两眼都似乎迸出了绿光来。那绿光直射看牛头小女的身躯,是那样的肆无忌惮。如果此刻嘉庆再说出许多话来,保不定他要自称为“朕”了。好在他盯着牛头小女,只说出一句话来:“好个标致的美人……”后之,便倾金山、倒玉柱,他,竟然伏在桌上睡下了。
嘉庆皇帝--03
03
鄂罗哩一时间未免有点慌乱。大清圣上,竟在这城郊小店里醉了酒,这便如何是好?但他毕竟是个沉着冷静的人,稍事惊慌之后,他就镇定下来,唤起长跪不起的牛头父女,对牛头道:“掌柜的,我家严老板不胜酒力,已然入睡,不知贵处可有干净的客房,腾出一间,让我家严老板稍作休息后再行计较?”牛头连道:“有,有。我们有几间客房,是专供贵人休息的。我这就去着人打扫。”鄂罗哩又转身对众侍卫道:“好生看护严老板,不得出任何差错。若有意外,定惩不饶。”
好不容易将嘉庆弄到客房里安歇了,鄂罗哩这才顾得上仔细打量那牛头的小女来。嘉庆她称为“女人”,而在鄂罗哩看来,她至多也只能叫做“小姑娘”。许是棉衣太大太厚,她的身躯既不显山也不露水。个头虽不矮,但小脸上明显地还带有孩提的痕迹。对了,也许正是她的这张小脸,吸引了那个虎二爷,同时也吸住了嘉庆的目光。要不然,凭虎二爷在京城的霸道,什么样的女人弄不上手?虎二爷是如此,那皇上就更不用说了。
鄂罗哩虽是个太监,但他这一生所见过的女人,而且还几乎都是美女,那是数也数不清的,有时,他同这个或那个寂寞的宫女,还保持着难以说清的关系。乾隆朝的时候,他便参与朝廷每三年一次的选“秀女”事务。皇上既然把为自己选美女的重任交给他处理,既说明了皇上对他很是器重,同时也说明了他在鉴别女人方面是有着特殊的才能。因此,此刻,在这个风雪飘飞的火锅店里,鄂罗哩那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牛头的女儿脸上。这张脸,乍看似乎略小,但按在她的颈上,却显得无比的匀称。再细看她的五官,虽残存不少幼稚,但若多看几眼,便能发觉确有特别之处。她的眼,波光闪闪地,却又不是一览无遗;她的眉,轻轻淡淡地,却又不是若有若无;她的两颊,白白嫩嫩地,却在白嫩中透着粉红;她的唇,红红艳艳地,却又是那么湿润,直似露水洗礼过的樱挑。鄂罗哩看着,想着,竟琢磨出这么几句诗来:
秋波暗间花含露,
眉似春山月朦胧。
面如敷粉红芍药,
唇似丹珠玉芙蓉。
鄂罗哩琢磨来琢磨去,不觉将这几句诗念出声来。念过之后,方党不妥。若用此诗来形容牛头小女,那也太俗。嘉庆帝是不会看中那些俗气的女人的。那虎二爷可能也正是和俗女相拥太多才来强抢于她的。也就是说,牛头小女在嘉庆和虎二爷的眼中,是大别于其他的女人的。用什么来形容她呢?鄂罗哩想疼了脑袋,也没想出个恰当的比喻。后来,他一咬牙,目光从她脸上挪开,索性不去想了。反正,圣上是看中于她了,在圣上的眼中,她就是个美人。既然圣上有此意,那我鄂公公就该去妥善安排。这是奴才对主子的义务,也是奴才对主子的忠诚。至于牛头小女是否情愿,那好像不是我鄂公公的事情了。主意拿定,鄂罗哩有些自我陶醉起来。能讨得皇上欢心,自然不是坏事情。以前,他也曾向皇上荐过几个宫女,但皇上似乎都不满意。今天,皇上亲口称牛女为“美人”,那自己就万万不能失去这个为主子尽忠的机会。
鄂罗哩走近店门。门外的风雪,似乎毫无停歇的意思。若不是雪光反照,恐怕天早就黑下来了。偶尔路过的行人,都将头颅缩着,步履匆匆的。鄂罗哩一时很有些感慨。人活在世上,如此疲于奔命,究竟图个什么?他不敢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忙转身走回店内,来到嘉庆就寝之处,见四下无旁人,低低问守护的侍卫:“陛下醒了吗?”侍卫也尽量压低声音道:“陛下好像没醒,我们没听到什么动静。”鄂罗哩点点头,在店内独自徘徊了一阵,然后清了清嗓子,叫一个侍卫把牛头找了来。
牛头见着鄂罗哩,堆笑问道:“鄂大管家,您找我?”鄂罗哩硬是挤出几道笑纹,用很是亲热的口吻道:“哦,牛掌柜,请坐,请坐。”牛头只将一半屁股搭在板凳上。“大管家,是不是我们伺候得不够周到?”“不,不。”鄂罗哩微微摆摆手,“你的羊肉火锅,你的女儿绿酒,我们严老板都十分的满意。只不过……”牛头忙道:“大管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我们能做到的,我们决不推辞。”“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鄂罗哩拽过一条长凳,坐在了牛头的对面。“牛掌柜的,我问你,你说,我们这位严老板,为人怎样?”“那还用说?”牛头就像是在夸自己。“爽快,仗义,正直。严老板当真算得上是世间大大的英雄。”鄂罗哩淡淡一笑:“好好,牛掌柜,我再问你,我们严老板对你如何?”牛头激动得站了起来:“严老板对我恩重如山。今生今世,我恐怕都难以对他报答一二了。只希望,他不嫌路远,常来吃我的火锅。”鄂罗哩温柔地将牛头拉坐下,咪着眼问道:“牛掌柜,你真的在想着要报答我们严老板?”牛头重重地道:“俗语说得好,有恩不报非君子。我虽不是什么君子,但我也知道有恩当报的道理。”“好,好,好!”鄂罗哩每说一个“好”字便点一下头。“牛掌柜既是如此爽快人,那我鄂某也就没有必要绕弯子了。”他凑近牛头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牛掌柜的,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个报答我们严老板的法子……我们严老板,他看中了你的闺女了。”牛头一楞:“鄂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鄂罗哩道:“这意思很简单,我们严老板,他想让你的闺女陪他睡一个晚上。你听明白了吗?”“什么?”牛头又站起来,“鄂管家,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鄂罗哩再次将牛头拉坐下。“牛掌柜,不要激动嘛,有话好好说吗。你看你,刚刚还说要知恩图报,现在怎么就出尔反尔了?”牛头情急之下,一时有些口舌:“你……我小女刚刚从虎二爷那逃出,现在你又要让我把她送给你们严老板……你,你这不是……”鄂罗哩笑道:“牛掌柜,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拿虎二爷同我们的严老板相提并论呢?虎二爷是你的什么人?那是你的仇人。严老板是你的什么人?他是你的恩人。恩人和仇人,莫非是一样的吗?”“你……”牛头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对方,只得道:“但,我小女的事,是万万不可的。”鄂罗哩道:“真不可以再商量了吗?”牛头直摇头:“这事不行,其他的事都行。”鄂罗哩心里话,要不是皇上叮嘱不许泄露身份,别说你一个牛头了,就算你是狼头虎头,我也照样任意摆布你。可皇上没发话,鄂罗哩是不敢冒然动武的,弄得不好,皇上要是动了肝火,吃亏的不是他牛头,倒是我鄂某了。这样想着,鄂罗哩心中的一股怒气,又渐渐消去。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伸到牛头的鼻跟前。“牛掌柜,认识这东西吧?这是十两黄金。你这火锅店,一年能挣这么多钱吗?”还别说,鄂罗哩的这一招还真管用。金子一拿出来,牛头的双眼便圆了起来。“鄂管家,您这是……什么意思?”鄂罗哩哼了一声道:“什么意思?意思不是明摆着的吗?只要你的女儿陪我们严老板睡一个晚上,这锭金子就是你牛掌柜的了。明白了吗?”牛头的目光像是粘在了那锭金子上。“这金儿……我女儿……可我怎么向我女儿开口呢?按理说,严老板于我家有恩,我家作出点报答也是应该的,但,小女年纪尚小,我做父亲的,怎么好对女儿说这种事呢?”鄂罗哩心中不禁暗笑。他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从来遇到过什么不爱金钱的人。“牛掌柜现在好像有点想通了。本来嘛,只让自己女儿陪别人睡一个晚上,自己毫发无损,还白白得了十两黄金,何乐而不为呢?只是,牛掌柜好像很担心见了女儿不知如何开口,是不是?”“正是,正是。她毕竟是我的女儿,而我又毕竟是她的父亲,所以……”鄂罗哩轻轻松松地道:“牛掌柜不必为此事烦忧。依我看来,这事十分的简单。呶,”鄂罗哩又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金子来。你把这个送给你女儿,她不就什么都听你的了吗?”乖乖,整整二十两黄金。牛头的眼珠差点蹦出眼眶来。就算累死累活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的钱啊!说时迟,那时快,牛头双手抓过金锭,只说了句“我去找我女儿说说”便迅即没了影踪。鄂罗哩站起身,拍了拍双手,自顾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的确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啊!”
再说嘉庆,因贪恋女儿绿,不觉沉沉睡去。待醒来,已是子夜时分。头不痛,脑不昏,反觉得精神抖擞。这也是女儿绿酒的独到之处。别样酒喝多了,即使睡上一整天,也会感到四肢无力。而女儿绿不同,纵然饮得过量,醒来之后,便会毫无倦意,且还倍添精神。嘉庆醒来之后的第一感觉,是热。睁眼观瞧,原来是屋内摆放了几个火炉。敢情是牛头担心严老板受凉,特意设置的。嘉庆的第二个感觉是陌生。虽是夜半,但窗外雪色莹莹,屋内的一切倒也能辨得分明。这床,这屋子,嘉庆都不熟悉。但很快,他便忆起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是,他如何会睡在这里,他好像没有多少印象。自己,是睡在那个牛头的火锅店里吗?问题搞不清楚了,当然得去问奴才。于是,嘉庆一伸腿便要吆喝鄂罗哩。然而,他的嘴刚张开,却又合上了。因为,他伸出去的腿碰到了一件东西。这东西还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个人。嘉庆揉揉眼,借着雪的反光看去。果真,在大床的那头,踯缩着的一团黑影,赫然便是一个人。那人,似乎弯曲着身于睡着了。嘉庆想了想,也没再叫唤鄂罗哩,只用右脚指头捅了捅那人,口中言道:“喂,你是何人?怎么呆在我的床上?”这一捅,那人便醒了,声音中明显带着惺忪:“严老板……睡醒了?”是个女人。嘉庆一时也没看清是谁。“喂,我是问你,你是谁?怎么和我躺在一张床上?”那人也揉了揉眼,还打了个哈欠道:“不是我要来的,是我父亲叫我来的。我父亲说,只要我陪你一个晚上,就能得到二十两黄金……我来了,看你正睡着,就呆在这里,没成想,太困,就睡着了……”说着,她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那哈欠喷出来的气流,几乎冲到了嘉庆的脸上。嘉庆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用说,这一切都是鄂罗哩安排的。虽然,她此刻背着雪光,眼脸一片模糊,但嘉庆的眼前,还是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了她那张娇嫩的小脸。那脸中的眉,那脸中的眼,那鼻子,那双颊,还有那张小嘴,对嘉庆来说,都是一种全新的感觉,就像一个常常置身于百花丛中的人,突然间来到了大草原上。嘉庆心中不由叹道:还是鄂罗哩最了解朕啊!
嘉庆虽不像乃父乾隆那般风流成性,但无论高低贵贱,作为人,还是有着许多相同之处的。在这么一个雪天,在这么一个店里,能和一个新鲜的小女人玩玩床上的游戏,又何乐而不为呢?然而,当嘉庆明白缩在床那头的女人正是牛头的女儿之后,他却一时没有反应,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坐在那沉默。这其中的原因当然很简单。自己把她从虎二爷的怀中抢了过来,现在又要把她纳入自己的怀中。这过程,似乎显得突兀了些。要是,这其间有个什么铺垫就好了。要不然,以圣上之尊,强淫一店家之女,于情于理,似乎都难以说通。不过,就这个小女人而言,长得也实在别致,如若白白错失良机,岂不是一大憾事?
嘉庆仍在沉默。沉默中,他在找寻一种理由,一种能够拥她入怀却又不受什么自责的理由。还别说,没多大工夫,这理由还真的让嘉庆找到了。他找到的理由有二,其一,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寻常的买卖人,其二,自己已经付了金钱,二十两黄金买一个店家女陪睡一晚,从买卖的角度上说,自己也实在没什么对不住人的地方。想到此,嘉庆便心平气和了。心平气和之后,嘉庆冲她招手道:“喂,你过来,和我坐在一起。”她很听话,只有点畏畏葸葸地弓着身,爬过来,坐在他的旁边。也难怪,对她而言,现在发生的一切,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从未经历过的,这是第一次,而实际上,也是她的最后一次。嘉庆当然不会这么想,伸出娴熟的大手,一把就将她揽在了怀里,尽管,她整个的身躯,就像风雪肆虐中的一只无凭无依的小鸟,在止不住的颤栗。“喂,”嘉庆问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牛兰花。”嘉庆一听就乐了。“妙,真是妙。我只听说过马兰花,还从来没听说过有牛兰花。想必你父亲确有过人之处,酿的酒叫女儿绿,自己的女儿却又叫牛兰花。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极了!”牛兰花不懂嘉庆话中何意,只哆嗦道:“我名字是我父亲取的,我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了。”嘉庆点头道:“那是自然,谁的名字不是父母所给?”突然想起一件事。“牛兰花,你实话告诉我,那个虎二爷,他把你抢走之后,把你带到他那里,他,有没有对你……非礼过?”她不懂何为“非礼”。“他把我抓去,关在一间屋里,说是晚上和我成亲。”嘉庆顿觉身心又爽朗许多。“这么说,他就是没有染指你。好,很好。”伸出右掌,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怯生生的眼脸,端端正正地对着自己。“牛兰花,你说是你父亲叫你来陪我的,你,知道怎么陪法吗?”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父亲对我说,不管严老板对你如何,你都要顺从,更不许反抗……”她紧接着又道:“对了,我父亲还说,不管你疼不疼,都不能大声喊……”嘉庆越听越觉有趣。看来,这小女人当真是什么也不懂啊,而越是这样的女人,似乎越能撩起某些男人的欲望。嘉庆笑道:“如此看来,你父亲当真是个很聪明的人啊……哈哈哈……”这笑声很大,在这寂静的雪夜,定然会传出很远。对嘉庆来说,当然无所谓,而对牛兰花而言,却不禁感到一种恐怖。“严老板,你不要笑……你这笑,我害怕……”嘉庆言道:“你不要怕,有我在此,什么都不用怕的。”双手略一使劲,她就直直地坐在他的身上。“牛兰花,从现在起,你可就要全都听我的了?”她点头道:“你放心,严老板,我会听你的……我父亲说,拿了人家的金子,就应该听人家的……”嘉庆连道:“好,好。不但你父亲聪明,你也是个聪明的女人啊。”话音一顿,转言道:“现在,就让我来教你,如何陪男人的法子。”盯着她已然沁出汗珠的脸。那汗珠,委实同她先前流下的泪珠差不了几分的。“你看,牛兰花,这屋子如此炽热,而你却捂着厚厚的棉衣,不觉得难受吗?”见她一派茫然模样,他便直言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应该把棉衣脱了。”这下她听懂了,听懂了便很是惊战。虽说她尚未知晓什么男女之事,宰乓桓瞿吧哪腥送岩路展槊靼渍馐遣煌字佟!安唬侠习澹也荒咽埽液芎玫摹彼底牛笸怂酰胝跬阉乃帧U猓比皇峭嚼汀K氖郑茏プ∫桓龃笄宓酃棺ゲ焕我桓霾恢钍朗碌男∨耍考吻煜忍鞠ⅲ笠⊥返溃骸芭@蓟ǎ阃四愀盖椎幕傲耍磕阋遣惶业幕埃慵夷艿玫蕉交平穑恳俏蚁衷诔鋈ジ愀盖姿灯穑愀盖谆岫阅阍趺囱俊彼饷匆凰担沽檠榈煤堋K纳碜勇砩媳憷鲜迪吕矗槐卟坏厝ソ饷抟碌呐垡槐哒秸骄ぞさ氐溃骸安弧彝眩竽悴灰ジ嫠呶腋盖祝腋盖姿盗耍俏也惶愕幕埃痛蛘畚业乃取!奔吻煳叛裕至诉肿欤犊斓匦α恕?
作为皇帝,嘉庆当然不会缺乏女人。然而,在这之前,他好像还从未对一个女人有如此耐心,也许,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对的又是一个如此的小女人,慢慢地引导,仔细地撩拨,对嘉庆来说,当真是其乐无穷的。所以,嘉庆便松开双手,味缝双眼,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看着她自解罗裳……
一声鸡啼叫醒了好梦中的嘉庆。嘉庆抬眼望去,窗外已比先前明亮多了。莫非,天已破晓?他摇摇头,有些不敢相信。和这么一个女人同床,竟耽搁了半宿光阴。他磨蹭了片刻,终究下了床,他整顿好衣衫,迈着方步,直向屋门走去,推开门,八抬大轿和鄂罗哩等人正在门前恭候。他不自觉地回首屋内,似是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只顿了片刻,便大声言道:“备轿,回……去!”作为一国之主,他当然不会因为一个店家女而耽误了国家大事。
有道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嘉庆自那日回朝之后,一连数日,都显出闷闷不乐的样子。鄂罗哩当然知道根底,但又不便明说,只得找机会劝慰道:“陛下,奴才见您整日茶不思饭不想的,实在是忧虑分万啊。”嘉庆叹道:“唉!国政紊乱,叫朕如何思茶想饭啊。”应该说,嘉庆这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连日来,奏章频频飞到他的手中,且大都是报忧不报喜的。如,安徽库银,已查明历年亏空高达一百八十余万两。再如,铁保兼督的修治南河工程,几近毫无进展。不过,鄂罗哩认为,圣上闷闷不乐的一个重要原因,恐怕还是那个西郊火锅店。只可惜,圣上是永远也不会再重见那个牛兰花了。果然,有一日,嘉庆兴冲冲地召来了鄂罗哩,笑嘻嘻地道:“鄂公公,朕今日心清不错,忽又忆起西郊的那个火锅来,尤其是那女儿绿酒,现在想来,还回味无穷的。你,是不是先行安排一下,朕等再去一趟西郊如何?”鄂罗哩闻言,连忙单腿跪地,满眼泪花道:“陛下,请恕奴才之罪。”嘉庆一惊,锁了眉头道:“鄂公公,你何罪之有啊?”鄂罗哩泣道:“圣上,在那日离开西郊的上午,一把大火,已将那火锅店烧得一干二净。”嘉庆真的惊了。“那人……都烧死了吗?”鄂罗哩道:“牛头一家,无一生还。”嘉庆怔住了,继而勃然大怒:“鄂罗哩,此事已过了数日,为何一直不向朕禀报?”鄂罗哩抹了一把眼泪道:“奴才是两天前得知此事的,得知之后,便着手调查此事原委,奴才本想待真相查出之后再行禀报,没成想,至今查无结果。故奴才乞请圣上恕我失职和无能之罪。”嘉庆余怒未息,“朕就不信,一个好端端的火锅店被一把火烧光,竟然查不出原因?对了,你去查过那个虎二爷没有?”鄂罗哩道:“奴才已经查过,然而,就在火锅店失火的同时,那个虎二爷也吊死在牢中。”“哦?”嘉庆眉毛一翘,“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莫非,那个虎二爷之死,也查不出什么眉目来了?”鄂罗哩脸上泪已风干,只是愁容仍存。“陛下,虎二爷之死倒可以查出点名堂,只是越往下深查,似乎对圣上有损……”嘉庆一听便明白,若一味追查下去,恐怕要连累自己,而如若自己和那牛兰花之事有半点泄露,那在后宫乃至朝廷上下,都是会有波动出现的。看来,此事也只好这样罢了。只是,虎二爷死便死了,那个牛兰花死了,多少有点……嘉庆缓了一口气,叫鄂罗哩起来,然后不轻不重地问道:“朕还记得,那个虎二爷,有一个什么干爹在朝中为官,他死前,没说出什么姓名?”鄂罗哩回道:“虎二爷至死也没开口。陛下,即使他曾说出什么,现在人已死去,可谓死无对证啊。”嘉庆“唉”了一声,最后道:“可惜,可惜。真是可惜。”至于他可惜的是什么,似乎也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了。不过,他有一点不清楚的是,那虎二爷之死及火锅店被烧,鄂罗哩是什么都知道的。只是,鄂罗哩还暂时不想说出来。
嘉庆皇帝--04
04
这一日午后,嘉庆用膳毕,独自回寝宫休歇。两个宫女为他宽衣解带,其中一个宫女不慎踩了他一脚,他劈脸一巴掌就将那个宫女打翻在地。唬得那宫女跪在地上不住地叩头:“请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嘉庆本欲动肝火的,可见那宫女一脸的泪珠,不知为何心中一软,只轻轻地道:“起来吧。朕这次便饶了你,如若下次再有失误,朕定斩不赦!”两宫女服侍好嘉庆上床,按惯例,要为嘉庆按摩捶打了。嘉庆突然烦躁起来,挥手言道:“你们给我下去吧。朕自己入睡。”然而宫女走后,嘉庆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到最后,竟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正在这时,鄂罗哩一头扎了进来,正要开口,嘉庆先拦住了:“鄂公公,这一个上午,朕怎么都没见你的影子啊?”嘉庆的话中,明显地带有责备之意。鄂罗哩也不觉有些意外:“陛下,奴才不是为您选秀女去了吗?”嘉庆恍然道:“哦,朕怎么糊涂了,竟然把此事给忘了。”
按大清例律,朝廷每三年选一次“秀女”,“秀女”来源都是八旗子弟。此举例确也不扰汉民。换句话说,朝中宫女,基本上全是八旗女子的。要不然,凭鄂罗哩为人,早把那牛兰花带到圣上身边了。选“秀女”的具体程序如下:各旗每年将本旗内十四至十六或十三至十七岁女子,无论贵贱,一概选册上报。行选之日,各旗的参领、领催等负责将候选的女子送上专车,运往皇宫,集中在宫城北门——神武门,且运送秀女的车队必须在夜间进行。到达神武门后,秀女们在内临的引领下,进神武门穿过门洞,在顺贞门外等候挑选。挑选工作由太监首领主持。秀女们五人一组,排队站开,由太监审视。中意者留下姓名牌子,称留牌子,牌子上书:某官某人之女,年若干岁,且须注明旗满州人或蒙古人等。到中午,初选完毕,没被选上的由本旗专车载回,初选合格的再入宫后复选。复选时,试以锦绣、执帚等一应技艺,并观其仪容行态。若不合格者,送其出宫,叫撂牌子。合格者便成为大清皇宫的宫女了。如此复选之后,往往只剩一、二百人。而至嘉庆时,却又让鄂罗哩在这一、二百人之中另挑出十数佼佼者,由皇上亲自御览,合意者,便留在自己身边差遣。
今天,正是大选“秀女”之日。嘉庆复对鄂罗哩言道:“鄂公公一心为选秀女奔波忙碌,朕却有轻责之意,如此看来,倒确是朕的不是了。”鄂罗哩忙道:“为圣上做事,是奴才的本份,也是奴才的荣幸,哪敢言及辛苦?”嘉庆笑道:“鄂公公也不必太过自谦。你对朕的忠心,朕自心中有数。好了,把你挑选出来的人才尽数召人,让朕仔细观瞧。”鄂罗哩喏喏,拍了两掌,掌声过后,一小太监领着十数女子由门鱼贯而入,在嘉庆龙床十数步远处一字排开。鄂罗哩道:“陛下,奴才所选之人已全部在此,请圣上审视。”嘉庆点头道:“很好。鄂公公请退至一边,让朕细细查看。”好个嘉庆,就那么敞胸露怀且赤着双脚地下了龙床,径自朝那十数女子走去。那十数女子的装束,原来是形态各异的,到了鄂罗哩手中之后,全让她们改穿旗袍。这旗袍与当代人穿的旗袍大致相同,只是下摆的两个叉,鄂罗哩在当时可谓创造性地将它们开得很高,高到人穿上它一走动便会忽闪闪地现出一小半臀来。鄂罗哩挑的这十数个女子,个头几乎相差无几,而旗袍的颜色又一律粉红色,这般模样的十数个女子站在一排,真可谓花团锦簇了。因嘉庆的寝殿里是不会有人有寒冷的,所以鄂罗哩只让她们在旗袍里穿了一件很薄的贴胸内衣。这样一来,数位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美貌女子,往嘉庆面前这么一站,真可以说是山明水艳且山重水复了。嘉庆当然不会懈怠,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山山水水中不停地搜寻、鉴别且比较。他横看,又侧看;他远观,再近瞧。恐怕是嘉庆的一种爱好吧,他的目光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是她们胸前隆起的部分。他看着,瞧着,有些奇怪地想起了宋代大诗人苏东坡的那几句流传千古的名句来:
横看成着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