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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德贵 当前章节:153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0:54

再说王小二,自得了王大哥的十两银子后,心中非常兴奋,连忙叫王小三上街沾了一壶酒,一个人有滋有味地喝了起来。没留神,喝多了,饭也没吃,就倒床睡下了。这一睡,直到傍晚才勉强睁开眼,看看屋内,只有王小四一个人,便打着哈欠问道:“小四,你二哥呢?”王小回答道:“二哥这阵子要加晚班,大哥忘了吗?”他“哦”了一声道:“中午酒喝多了,把这事给忘了。”又接着道:“快盛些饭来,我肚子饿坏了!”就在王小二起了床、坐在桌边正要吃饭的当口,那王书常一副醉熏熏的模样闯了进来,进门就嚷道:“小兄弟,大哥我又来了!”王小二敢忙起身让坐,又叫妹妹敬上茶来。王书常斜乜了王小四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小二兄弟,知道大哥我中午去办什么急事吗?”王小二笑着道:“大哥是朝廷大官,专为皇上做事,小弟我如何知晓?”王书常眨了眨让酒精烧得彤红的双眼,神秘兮兮地道:“兄弟,大哥中午去办的事,正是跟皇上有关的事,也是跟兄弟你有关的事。”王小二大惑道:“大哥,我……跟皇上……”王书常接道:“皇上近日身边少人伺候,早就嘱咐我留心察看。这不,大哥我一见兄弟的小妹,便突地想到了此事,所以就即刻入朝觐见皇上,将此事禀报一番。皇上听了大为高兴,谕示我今天晚上就将人带去让他观瞧,如若满意,就长留宫中侍驾。小二兄弟,你的好运来了!”王小二听得身上一会儿冷又一会儿热,结结巴巴地道:“大哥,皇上……真的要小四去伺候他?”王书常煞有介事地道:“大哥还会骗你?呶,皇上让我将定金都带来了。”说罢,掏出一封厚厚的银子很响地放在桌面上。“小二兄弟,看清楚了,这是皇上给你的定金,整整五百两银子。”这王书常吹牛皮真的是不打草稿,皇上会给别人什么“定金”,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只是,王小二本就十分相信他的这个王大哥,现在,又见沉甸甸的五百两银子明明白白地摆放在眼前,他就更是坚信不疑了。王小二一把将银子搂在怀中,声音抖抖地道:“大哥,这些银子全是我的?”王书常笑道:“岂止这些?皇上说了,只要伺候得好,赏银有得是。”王小二转向妹妹道:“小四,听见了吗?我们现在发大财了!”王小四早就听得清清楚楚,可她太小,几乎什么也不懂,只是朦朦胧胧地知道皇帝是一个十分高贵的人。虽然她实在不情愿离开这个家,但大哥已作出了决定,她又有什么办法?王书常不敢呆得时间太长,怕节外生枝,于是匆匆地道:“小二兄弟,皇上正等着我呢。不过,你要切记,皇上的一切事情都是绝密的。此事,你万勿跟别人提起。”说罢,拉着王小四的手就裹到浓浓的夜色之中。王小四怎知道路径?就那么被牵着,走进了王书常的那间大房子。她看了看,怯生生地道:“大哥,皇上就住在这吗?”他开心地大笑道:“小乖乖,皇上怎会住在这种地方?皇上跟我说了,在将你送进宫之前,要我对你进行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现在,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明白了吗?”他还能叫她干什么?在他的淫威逼迫下,她只得脱尽了衣裳,站在床边,瑟瑟发抖着,像一只就要被屠宰的羔羊。她悲哀地恐叫道:“大哥,我不要检查了,我也不想去伺候皇上了,我要回家……”他淫笑道:“想回家?这么容易?大哥我还没有彻底地检查呢,怎可让你走脱?”说着,将她拽过来,她似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拚命反抗起来,并有两次差点冲出门去。他发怒了,找出绳索,将她的手脚捆住,又把她的嘴严严实实地堵上,然后就将她捺在地面上,野兽似地糟踏起来。他真的是一头凶残的野兽。当他感觉到情形有些不对时,她早已经咽了气。他一时不免有些慌乱。毕竟出了人命。然而,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没有多久便镇静了下来。他将被他活活奸淫致死的尸体,匿于房中一天,待天黑之后,他将尸体装入麻袋,扔到一条河里。他以为,事情到此就算是结束了。那王小二还真的以为妹妹是在宫中侍奉皇上呢。有谁知,她的尸体被一位捕鱼人无意中捞了上来,虽经河水浸泡了两日,但她的面容却还可辨认。这事还偏偏让王小二知道了。王小二一边痛哭着一边叫嚷着要找皇上讨个说法。王书常害怕王小二真的把事情闹大,就找来蔡泳受等人,秘密地把王小二勒死,投进一口井里。没成想,王小二的尸体又被人发觉。剩下的王小三看见哥哥和妹妹的惨谰跋螅硇脑獾搅思鹊拇碳ぃ晕庖磺卸际堑苯窕噬纤阋幻判乃家一噬细闯稹K翟谠裁髟盎芗呕噬希阆敕缴璺哦趼蘖ǎ砸桓北莸拿嫒莼坏昧送跣《墓ぷ鳌G》昙吻煊魏谑潜阌辛诵写碳吻於彼蓝囊荒弧?

王书常虽然惹出了麻烦,却也没事。他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常行会一次酒后失言,道出了在工部冒领骗领银子的事。这话碰巧被一个差役听见,将常行会抓人衙门。严刑拷打之下,他供出了王书常等人。此事迅速奏到了朝廷,朝中一时大为震惊。没费多少气力,就查明了王书常等人的犯罪事实。军机诸大臣不敢怠慢,连忙会同刑部将审讯的结果报与嘉庆。嘉庆正为无端地失去晓月、晓云而十分痛心呢,闻听就在朝廷之内竟然出了这么一件大案,不禁劫然作色道:“王书常、蔡泳受等一干人犯,即行处斩,所有渎职大臣,皆要重重严惩!”结果是,王书常、蔡泳受及吴玉三人被处斩,蒋得明被绞死。苏愣额被革职,阿明阿被发往热河赎罪。德瑛被革去太子少保衔,先是降补工部左侍郎,后以二品顶带“体致”回家。费淳被削去官衔及大学士职,降补侍郎。与此案有关的人物,如大学士禄康、尚书侍郎一级的大臣英和及常福等,也都分别受到了降革的处分。处理完了王书常的案子之后,嘉庆皇帝越发地闷闷不乐起来。如果,他要是知道了那王小三之所以会行刺于他,乃是因为王书常之故,他,又会作何感想?风风雨雨的一年终究是过去了,这位大清皇帝到底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而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嘉庆皇帝--01

01

又是三年一度的殿试之际,各省举子中的出类拔萃者们,预备了一大堆四书五经中的只言片语,单等皇上出题。谁也没有想到,黄绫上嘉庆竞只写了两个字:“治河”……胼手胝足的河总徐端,伫立在地冻天寒的河岸上,遥望京师,他万万不曾料到,等来的会是御笔亲批的革职命令……

这是一个栅栅来迟的春天。料峭的寒风时而还能带着哨音掠过这片辽阔平畴,掠过京畿四周的残瓦败舍。散发着柔和而又清冷的阳光在飘忽的阵阵漫过天际的乌云中,勉强挤出一些白昼的迹象来。萧索的田野、破落的农户、官道两旁的瑟瑟发抖的垂杨,以及无声无息缓缓流淌的直隶河构成了一幅哀婉的图画。

死气沉沉的大地上散落着零乱的雪花。枯萎的杂草探头探脑地从田埂上、从沟堰中、从水草边伸出茎叶。永定河开冻了。水面上飘着枯草、烂菜和零乱的青苔。在寒风的吹送下,它们不时地跳起几朵浪花,泛起几圈涟漪,拧出些酒盅儿似的小水漩涡在层层的轻浪中不停地旋转,可是,一碰到水面的杂物,它们又“啪”地一下消失得无踪无影,溶入那清碧的河水中。永定河两岸,遍植了桃树、杏树、梨树。正当节令的桃、杏、梨花偏不开放,看那光秃秃的枝丫,似乎仍在显示出残冬的淫威。唯有河中那成团成团的深绿色苲草虽又重见天日,却懒洋洋的一动不动。

和直隶境界内的其它河流一样,永定河系的最高水源出自燕山余脉中的一条深而不知名的山谷。在平原与山峰的交界处,依河而建的一座破庙远远望去似乎正袅袅地升起了炊烟,给这凄清的永定河两岸带来些许生气。回望那条幽深的山谷,此刻显得格外幽暗和静谧。山谷两旁的山岭为葱郁的黑松覆盖着,阵阵冷风搅起谷底薄薄的雪花,溶进了刚刚解冻的小溪。

谷口中那条偏僻的羊肠小道上,此刻出现了数个黑点。黑点慢慢地向前蠕动着,越来越近,正朝着前方的那个破庙走去。细细一瞧,原来是两匹驴驮着一些杂物,长长短短的支架上隐约可见标有一些刻度,外加几把铁锨、几捆绳索。一行人,风尘仆仆。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在唉声叹气,似乎抱怨什么,牵着驴子的缓绳在艰难地行进。紧依在毛驴旁边的那位身着灰色布衫、脚穿一双粗布鞋的中年男子也是满脸疲惫之态,气喘吁吁地说道:“大顺,此处河水流速甚缓,要不要下去量一下水的标位?”那位叫大顺的年轻人停住了脚步,摘下头上戴着的青麻帽,把拖在背上的二尺多长的辫子拿在手中,不停地摆弄着,也不搭腔,径直走到河边的一块巨石上,坐了下来。青麻帽在手中摇摇晃晃。

“唉,大顺,你也别跟我犯呆了,我知道,你一看到这条河,心里就不顺畅,是不是又想起死去的爹娘了?”中年人边说边走到大顺跟前,俯下身子,摸着大顺的脑门,唉声道:“大顺,想开些,人都走了三年了,看你,孝心如此之重,倒愈加坚定了我治河的信念。”顿了顿又接着说:“也好!你先牵着驴在前面那座生了烟火的破庙里等我,我下去测量一会,马上就去。”脱着挽起裤子,脱下那双粗布鞋,想了想,复又趿拉着,从驴背上取下标尺杆,一步一步走下河沿。

“徐大人,”大顺蹭地一下从石头站起来,紧赶几步,拉住正要下水的中年男子,说道,“还是我来吧。”

清凉的河水浸着大顺的肌肤,他不禁打了几个冷颤,还是很坚决地举起标杆一步一步地沿着刺骨的河水走到河中央,抬头对岸边的徐大人说:“大人,就在这儿吧。水标上的刻度是四尺一寸。下面的淤泥深不可测、深不可测……”正说着,大顺双手抱着的标杆忽然一歪连人带杆一齐歪在河中。惊得岸边的徐大人高声叫喊:“大顺、大顺,快游回来,抓住标杆快游回来。”

大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游到岸边。站在河沿,急得直跺脚的徐大人连忙伸手抓住大顺拖上岸边,心疼地问:“呛着水没有?”一面替大顺摘去脸上的杂草、青苔,一面从怀中掏出一小瓶水酒,说道:“快,快,喝上几口。”再看大顺身上穿的那个薄薄的棉夹祆“哗哗”地往下直淌水,一朵朵烂油似的棉絮绽露出来,经过河水的浸泡,滴下一滩黄浊的污水。大顺的脸色像生姜一样黄中带紫,双目紧闭一会儿,忙不迭地喝了几口酒,脸色才渐渐复原,可是下巴好像有些不听使唤,说起话来上牙下牙直碰,连着咳了几声,又唾了几口,感到嘴里还不净,弓着腰吐出几口水。徐大人扶住他,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大顺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心想,我这点冻能算什么呢?在自己所接触的河工中,徐大人是最清廉的一个了。看其他治河官员的穿戴个个不都是绫罗绸缎,家里那个摆设,丝毫不比京城的那些一品大员们差不到哪里去。吃的海参鱼翅更不用多说,光是那柳木牙签,一钱可买十几枚,也动辄就买几十枚甚至成百上千。整日无所事事,除了押技游乐就是赌场豪掷。但大顺还是跟着徐大人冒着冷凛的寒风跑完这条河,又跑那条河。

似乎很难说出自己心思的徐大人随着工作进展,一个又一个疑团不时地萦绕在徐端的心头。永定河两岸的筑堤稀松,沿岸的漏凹处,比比可见,散落着的筑堤石块零乱地堆放在一边,有的干脆堆放在河堤上,推倒在河中,不仅不能筑堤,反倒影响了水的流速。去年的水毁工程至今无人过问。河床淤积、种种迹象表明,倘遇洪水来时,又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徐大人,我们这是何苦呢?”大顺缓过神来,双手在头上不停地抓挠着,捋着长辫,一点一点地往地上挤水,接着说,“放着舒适的家里不呆,跑到这儿受罪,徐大人,您也看看那班当官的,哪个不在捞油水。名为治河,实际上借治河之名,从中侵蚀财物,这帮人巴不得多闹水患呢!”接着咳了几声,脱去沉甸甸的棉袄,嘘着热气、跺着脚。徐端接住棉袄一头,两人一齐使劲,浑浊的泥水顺着徐端胳膊肘往下直滴,一股泥藻的腥气也在风中弥漫开来。

徐端道:“大顺,我看你是不是灰心了,当初你报名来勘河劲头可大了。”大顺拽过棉祆,搭在肩上,并不言语,徐端见状又叹道:“好孩子,再喝几口。河总要有人来治才行,永定河不能再名不符实了。”牵过毛驴,取过驴背上的行囊,拿出一件坎肩,递与大顺,说道:“快,快穿上吧,要是冻坏了身子骨,老爷我还真不知道去哪再找你这样的人呢!”肚子里一阵饥肠辘辘声响传出来,徐端微微地蹙起眉头,复又转身取出一大块烙饼,掰下一大半,“喏,人不吃饭肚皮响,咱们先吃一点,铺垫铺垫肚子。”他遥望前方,来时的山谷愈来愈开阔,视野所及,一两棵枯死的银杏遮掩着的那座破庙遥遥在望。大顺低着头,吆喝驴子,瞥了徐端一眼没有说话,低着头想自己的心思。

直隶一带的平原,有许多河。主仆两人自刚一打春,几乎天天都行走在长堤上,流水陪伴着他们一路欢快地唱着,可在他们听来无疑是一处悲剧的前奏曲。沿途所见让他们心酸不已。一群一群的叫花子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草芽又开始沿街乞讨。店铺下、破庙里挤满了众多的流民。一家家、一窝窝,扶老携幼,拖儿带女畏缩在一起。碗筷的撞击声、孩童的嚎哭声,大人的哄叫声以及行人的叫骂声足以让主仆二人听了心寒不已。条件稍好一些的灾民,也仅仅能靠墙根、屋角搭起破庵子、茅草棚。他们个个面黄肌瘦,披着褴楼的棉祆,腰间勒根草绳,端着破碗向人们讨饭。那情那景真让人见了心酸不已。说到底,是自己还没本事,没有管好这些河流,不熟悉它们的禀性、没理顺它们的脾气。为此,每次勘测完一条河流,回到家里都叹息不止。茶饭不思。几年来,每至秋收结束,都是自己辛勤奔波的开始。妻子常常埋怨,天底下的苦都让治水的官儿给吃了,可天底下的福都让地方官给享受了,今年初上,万岁爷终以自己勤勉,加官进职,自己何尝不想在任上多办几件有益于百姓的大好事呢?好好地干上几年,下可以不负百姓,上可以报答朝廷……“唉,难啊!”

徐端,字肇之,浙江德清人。徐端的父亲徐振甲在江苏清江县任知县时,徐端就随父一同住在多灾多难的清江县城。清江县城位于黄河、淮河和大河三河交界的地方。因为地处水陆交通要地,大清朝自入关平定中原以来,就在这里布设了粮道、盐道,连接南北大运河漕运的船只,无不都要这里打尖、上税。清江县城也由此而逐渐繁华。但是,三河交界的好地势也同样有不利的一面。那就是,只要其中一条河水猛涨都会危及清江县的安危。从徐端记事时起,这富庶的县城并不曾显示出多少繁华的景象。治河几乎成了徐振甲的头等大事。久而久之,耳濡目染,徐端对治河倒有一番精到的见解。尤为重要的是,他从父亲身上继承了廉洁奉公的品德、事必务实的风格。日后以举人的身份被放任为通判一职,有幸随大学士阿桂东奔西走,甚是器重,留任河东总河。嘉庆三年,任为山东沂州漕道,是年睢州境内的河水泛滥,徐端预先筑就的堤坝起了很大的作用,遂得以迁升加三品顶戴护理东河河道总督。

徐端久在河防之任,深知直隶一带的水文地理,深感水火无情,为清治河患可谓殚精竭虑。然百密必有一疏。嘉庆十三年,刚被加封为太子少保的徐端已经察觉黄河入海处的堤坝甚危,一旦海潮上漾,必将倒流。遂上书嘉庆帝再次要求筑坝清口。可惜的是,由于治河大员贪赃浪费,致使坝口的质量过不了关,刚一泄洪,位于徐州十八里屯的智、信两坝就决口百余丈,被嘉庆帝褫夺翎顶、降三级留任到坝口复合之时。

嘉庆十五年,徐端以河东副总河的身份再次勘测东河道,因为永定河继嘉庆十年六月泛滥之后再次决口,一时间,洪水横溢,房倒屋塌,饿殍载道,民不聊生。大顺的父母就是那次决口之后,流离他乡,乞讨为生,风餐露宿,染上重病,待拖着病体,踽踽而行到家已是气息奄奄,一病不起,没过二个多月,竟撒手人间。徐端目睹河水灾祸,不顾老病之体,发誓惩治河道。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招募大顺为自己的佣人。趁着开春乍暖之际,徒步勘测直隶一带的河水流速和深度。

随着测量工作的进展,徐端的心情就越来越沉重。……

正月初五这天,文武百官奏事照常举行。卯时还未到,乾清宫殿前的御路上便走来了缕缕行行的王公贵族,部院大臣。天色还很黑暗,彼此看不清面容,也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只偶尔听见一两声压低嗓门的相互问安声。

乾清宫里,灯光明亮,一片辉煌。八只精巧的宫灯把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古铜鎏金仙鹤香炉冒着袅袅的细烟,满殿里飘着沁人肺腑的异香,端坐在盘龙宝座中的嘉庆皇帝神态十分安详,他看到王公大臣们出奇地比往日均早一些恭候在殿前,脸上露着掩饰不住的笑容。到底自己的“为政在勤、勤则不匮”的训旨见了成效。关于“勤”字之义,看来朕不仅讲透了,而且大臣也能遵守。是啊,从来治世之君未有不勤,乱世之主未有不怠,勤则治、怠则乱,治乱之本于勤,非浅鲜矣。君勤则国治,怠则国危;臣勤则政自理,怠则政不纲。嘉庆帝越想思绪越多,一双亮丽的眼睛在宫灯的映衬下流光溢彩,一会儿注视着躬身而入的大臣,一会儿扫视着高悬的宫灯。

嘉庆帝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袍上前后绣九条团龙,下幅八宝平水,五色祥云出日、月、星辰、黼黻……这象征着皇家权威的龙袍,从来都是给人以尊严和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想祖先们为能创立大清一朝前赴后继、命殒疆场才换得这身威服是何等不易啊。圣祖康熙南征北战、皇考乾隆励精图治才有今日大清之盛势。没想到,自己在位这十几年来,兵事、海事、河事不断,眼见得国势一天天地衰微下去,哪能不“勤”字当头呢?

嘉庆帝振作一下,望着站在前排的内阁大学士们,脸上的笑容和刚滋生出的忧思都一齐消失了。拿眼光扫了一眼众位大臣,缓缓地说道:“戴衢亨!”

站在后排的戴衢亨心里一惊,没想到,嘉庆帝抛开了站在前排的那一班内阁大学士,却直接叫到自己,亏得反应极快,连忙甩下朝服袖,紧走两步出列跪在阶下,叩首道:“万岁爷,奴才在。”

戴衢亨在嘉庆帝的阁臣中,属年纪较轻、资历较浅的一员。在乾隆年间,他所任的官职只不过是各省学政、侍讲之类职务。戴衢亨知道,正是嘉庆帝登基始,他的命运才开始出现转机。记得当年嘉庆皇帝授受大典时的所有重要诏书的撰拟都是由自己一挥而就、心情不免一阵激动,想到嘉庆帝对自己的赏识之举,戴衢亨跪奏道:“奴才奉万岁爷的旨意,遍观各地的工程,奴才以为,治河既要遵循古训,加宽河道,堵塞决口,同时又要采取因地制宜,以束紧河道,加快黄水流速,冲沙冲淤,加固河堤,修筑减水坝、分洪截流。”

嘉庆帝微微颔首道:“治河乃事关黎民社稷之大事。朕恨不能一下子就把千年水患根除以解救天下黎民苍生。”戴衢亨仰面望着嘉庆帝,心里盘算着是否要托出一整套治河计划,又怕朝中的其他大臣站出来,到头来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反正出发点都是治河。正犹豫间,嘉庆帝接着说:“治河之首要,当治黄河,黄河实在该叫功过之河,谁能治好黄河,其功之大,大得无可赏赐,即使有过,也过大的不能惩罚,朕即位以来,已经换了几任河督,可是没有一个把事情办得完满。朕百思而不理其解,今年又是一个开头,头年的饥民尚有未安置好的,要是今年还有水患,这叫朕愧对列祖列宗,戴衢亨你久在黄淮一带可有合适人选,荐上几位?”嘉庆帝目光殷殷,语气沉重地说道:“现如今,河督进进出出,意见大都彼此相左,有时的确让朕感到难以决断。况治河又是一笔大开销,岂能垒了拆、拆了垒?”

此刻,乾清宫里的气氛也和嘉庆帝的情绪一样凝重。太监、宫女照例遵章办事,在侍候皇上之前不许顾盼,不许言笑,不许走动,所以,在宝座后面手执孔雀翎伞扇的两名宫女,分列宝座两侧,垂手侍立的太监,便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如木桩般一动不动。

戴衢亨这次奉旨出京,代天行事,巡视漕运、视察河工就是为嘉庆帝获得第一手资料。可是,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二年前,他曾三次上疏陈述治河要义,他认为,当前治河关键要在斟酌损益、掂量轻重缓急,各工点既不能一窝蜂地全上,也不能因为一点间歇又全部停下来。可眼下的情况都是一团漆黑,河工争着要上,要修,地方官吏在洪水来时与河工的矛盾十分尖锐,谁也不想牺牲自己地盘上的利益,开挖沟渠,以利泄洪,可一旦工程被毁,都要大修特修,其中原委不言自明。因此,戴衢亨原来进朝之前,本不想当着众大臣的面,多言此事,但见嘉庆帝对己如此器重、如此动情,不觉心里一热,喉头一阵蠕动,朗声说道:“万岁爷心怜百姓,以百姓之苦为自己的心头大事,臣也为天下苍生感到欣慰之极。说起治河,奴才认为,前年停修的毛城埔滚水坝,因为两年未修,今年开春之时,要稍加巩固,在清江境内,仍需增筑坝、石坝仁、义、礼、智、信五坝,其中智、礼二坝仍需加高四尺。一来吸来水势,二来使渲泄之水势能容易控制,不致使水速加快,一旦开闸放水又遗患百姓。奴才以为,治河是一件长久工程,定要做长远打算,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至于引黄济运固然能减缓水势,也能确保运河漕运,但绝非长久之计,长此以往,势必运河也淤垫甚重,反而阻碍漕运,只有高筑拦水坝,待冬季黄河水势减弱,开闸泄水,以清水冲刷黄河底部泥沙,才能确保汛期到时水流速度,做到真正防洪之效。”

端坐在龙位上的嘉庆帝两眼沉静地望着前方,太阳已高高升起,一缕清凉的光束带着上下翻动的粉尘斜射进殿内。嘉庆帝轻轻摆了摆手,当值太监连忙蹑手蹑脚地捂灭殿前的一排宫灯,又拨了拨钢炉内的炭火,从天空中呼啸而过的西北风给殿内的众多臣子们一种压抑的感觉。十二位殿外站立的卫士毫无生气地守在门口,冻得身上抖抖嗦嗦。

嘉庆帝心里清楚,黄河从三门峡向东,水势平缓,但到徽宁一带由于地形更加平坦,泥沙沉积,河床愈淤愈高,远远望去,恰似一条从天下而落的土龙。老百姓把它叫做天不管地不收。就这么样的高出平地数丈,因而得名“悬河”也称“地上河”。因自明朝万历年间,潘季训河成功,把黄河东出徐州,由泪夺淮,经云梯关入海的路线固定下来,位于洪泽湖以东的清口、不仅是黄、淮的交汇之区,而且是南北大运河出入的咽喉,成了最易出事、经常堵塞的灾区。听到戴衢亨的一番言论,嘉庆帝频频点头以示赞许。嘉庆心道,比起戴均元来,戴衢亨更能高屋建瓴,总体筹划得更周详、密致一些。

光阴荏苒、流水如梭,转眼又是一个正月十五上元节。按照京师风俗习惯,在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喜气洋洋早早吃饭闹元宵。昏黄的太阳还懒懒地挂在西山顶上的时候,那些吃罢元宵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便都换上了新衣欢欢喜喜地朝灯市口、前门外、地安门一带奔去。这几处的灯彩最盛,尤其是灯市口,历年的灯节都是人山人海,看灯的人们,有乘宝马香车的豪门子弟、富室千金,也有迤逦蹁跹的书香门第公子小姐,相互搀扶的百姓之家的老翁弱妇,让人感到最扎眼的是街道四周的那些流民,他们既不能安心地观灯,又想凑一下这平生从未所见的人间奇景。

灯市口的东南处座落着一家客栈,名字叫“逸兴”,逸兴客栈二楼临窗的枣木制成的八仙桌边坐着两位气质不凡之人。此刻,一抹斜阳正照在那位头戴瓜皮皂帽、身着一袭墨绿衣衫的白净汉子身上,将他瘦削的身体投影到对面墙上。桌上摆放着的紫砂陶壶正滋滋地冒着热气。白净的中年人抬起臂弯端起一杯递与对面的那位说道:“肇之兄,你也别懊丧了,松大人虽说在皇上面前弹劾于你,可万岁爷洞鉴事理,不也没说什么。”说着自顾端起一杯,接着道:“肇之兄,近来皇上正在气头上,吏部尚书温承惠已经查出王府太监李来喜串通都察院书吏韩振护,捏造匿名揭帖,陷害本府亲绵课。你想,松筠的奏折不一定会奏效的。”

徐端其实并不像戴衢亨那样去想,拱手说道:“戴大人,我认为,两江总督对河工事例,干涉过多,皇上不知是否知晓此事?”

其实,徐端与仆人大顺披星戴月、忍饥挨饿、冒着初春的寒意,可谓费尽周折,也没能将勘测的实情呈报皇上。是的,当然徐端非常想这么做,可是同时治河的其他官员多方掣肘,总以与事实有不符之处,加以阻挠。徐端也是没法子,在孤立无援的奔波中,他感到凄凉和寂寞,更加想念自己远在清江的妻子和孩子。

徐端是在太阳偏西以后来到京师的。当他住进客栈时,戴衢亨便来问他有关沿河的情况,顺便告诉他,两江总督松筠在嘉庆帝面前参他一本的实情。徐端心里一片悲凉,他何尝不知这些地方官员与治河官员串通一气呢?

大顺果坐在窗前,卿卿咕咕:“早听说京师繁华无比,可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远不及我清江一个小县城哩,灰不拉叽,好玩处也没多见。”徐端苦笑道:“好你个大顺子,你跟着我来京就是图享受来啦,要不是戴大人替我们结帐,看我们还不得当了裤子。你有多少钱?”徐端瞅着低头不语的大顺继续说道:“这‘逸兴客栈’也是你挑的,你说这家酒饭铺座落在路口的拐角处,有两层,上为雅座,门面也收拾得清爽,店里也收拾得窗明几净,摆着十几副桌头,你现在倒不满意了。那好,下次进京不带你来了。”

戴衢亨在一旁听了,大笑起来,站起来踱到大顺跟前:“大顺,你几时跟得徐大人啊?”大顺不知道眼前这位白净面相的官儿到底有多大,只知道,他们主仆二人的开销全由他一句话来了结,因此,可以不回徐端的话,但此人的问话确不可不答,连忙把朝窗的脑袋转了过来,歉笑道:“戴大人,小的刚才说的是气话,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天子居所哪能不繁华呢,只是小的眼拙心笨,即使桃红柳绿、管竹丝弦、青楼小曲,小的也不识货,嘿……嘿嘿……”

戴衢亨假装绷着脸,端起茶盖,叮噹叮噹地敲在桌子边沿,紫漆的八仙桌铿然有声,一边听着大顺的话,一边缓缓点头,他与徐端对视一眼,还要继续发问,却被徐端笑嘻嘻地拦住了。

“戴大人,”徐端扳着指头,继续说,“我这两年虽说跑过不少河道,可是,真正的治河经验也谈不上,我感到,戴大人应禀明万岁爷,多增加治河投资,一要慎选人员,宁精勿滥,在这点上,要对准一条路走下去,尽管大家都是为了治河,可如果意见不一,频换治河官吏,今天这里加固,明天那里疏导,众口难调,都要出主张、拿意见,势必又要事倍功半。前师不忘、后事之师啊。二要抓住时机,眼前冬旱虽说各地拦水坝蓄水不多、河流甚缓,但也不说来年不发大水。”脸上的笑容又消逝了,边说边站起身来,蹙眉道:“各地都在歌舞升平,谁能想到这街旁乞讨的,有大半是因为水祸所致。”一激动,徐端的双手竟颤抖起来。

戴衢亨不住地摇头,感叹道:“不瞒肇之兄,万岁对此也是忧心忡忡。”大顺一旁接道:“刚扯会京师风俗,又回到正题了。我看,徐大人,明个咱们就回去,免得在这里闷死。”

“住口,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吧。”徐端一瞪眼,道,“去催催伙计。”“好,好,我不说,”大顺不情愿地站起来,“我还真饿了呢,都快一天了。”说着连打几个喷嚏,他擤出一把清鼻涕道:“好冷啊。”徐端的眼睛润湿了。

“别说河事了,今晚吃好、睡好,今天是个好日子。待会天黑下来,会热闹非凡的。”戴衢亨扶正短襟,也跟在大顺后面往楼下走。撇下徐端一人坐在椅子上沉思。

街面上有些阴暗,不少店铺都在紧张地关门歇业,几阵寒风,就把瓦蓝的天空吹得灰暗。要是往日,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就在这时,寒风夹带着些微的雨丝往下飘落。店小二正忙着张灯。工夫不大,客栈的门洞里一盏风灯高悬起来,风灯上彩绘的“逸兴”二字清晰可见。客栈的朱漆大门八字洞开。店小二扯了几声嗓子招得行人扭头看过来,却不见来往的客商。店小二扫兴地回走,正撞上大顺。

大顺气恼地说:“哎,我说,嫌弃我们是吗?我家大人吩咐的饭菜怎么不见影儿了?快些!我的肚子早就闹开了。”店小二晒笑道:“亏你说出口,大过节的,老板不在,人手又少,我忙得过来吗?”店小二甩了甩手中的油腻腻的毛巾,没好气地说:“大冷天,就那么几个菜,值得开炉子吗?”

这句话让跟在大顺身后的戴衢亨脸腾地一红,他也是清廉的好官,感到有几样热菜够吃就行,太多太滥反而惹得徐端心里不愉快,没想到在楼上谈了半天,店家竟无动静是这么个理由。他不禁大喝一声:“店小二,过来!”听那威严的声音,店小二着实吓了一跳,见是刚才点菜的人,知道他大小是个官儿,可在这京城,那人来人往之中也不乏公王、大臣以及他们的奴才,就是紫禁城里的太监也常常摇摆出来,见得多了,自然也不像乡下的百姓听着锣响就不知该站到何处,腿肚子抽筋。店小二微微一乐,说道:“哟,这位官爷,我是随口说说,这就好了。”提高嗓门,道:“楼上雅座,五香花生仁、鸡丁脍粉丝!”又拱着手对衢行亨道:“客官听口音,你也是京城的人,或来京做官时间也有一段,看来还是第一次来这。今日不巧,上元节,店主人蔡老板回家过节,就剩下一两个伙计支应,酒菜都是现成,却难以求全,还望包涵一二。”

戴衢亨道:“这位住店的徐大人是来京的要员,不能怠慢侍候。再上些火锅。可有新鲜的美味?”“有、有,才进的蟹,要不?”店小二一扬头,那意思:贵着呢!

戴衢亨点头应道:“那就上吧。”说着走到店面旁的一辆绿呢轿旁,对候在那里的二位家人道:“李令仁,快回去取些银两!”正在给轿子蒙盖防雨细绸子的李令仁停下活计,从轿头取了带官衔的纱灯,匆匆离去。

嘉庆皇帝--02

02

一阵景阳钟鸣、平日肃静的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便传来了细细的鼓乐之声。不大一会工夫,顺着洁白的玉带拱桥向前望去,便见嘉庆皇帝乘坐着由三十六人抬的沉重的銮舆从保和殿后边的乾清宫内迤逦而来,悠扬的昭和古乐猛地由平缓如流水般的清新中升扬上来,御道两旁的鼓手把手中的喇叭吹上了无际的天空,惊起无数只寄栖在宫中古树上的鸟雀,忽啦啦振翅远飞,又似乎受音乐的感召久久盘旋在一片红墙明瓦之上。

嘉庆皇帝端坐的銮舆却顾不得那些受惊吓的群鸟,他对那些跪立在道路两旁的禁卫军,以及那些在丹墀之上的群臣阁老们似乎更在意。

直至太和殿的门前,嘉庆帝方才下来,就听当值大监张明东一声高呼:“万岁爷驾到!”黑鸦鸦跪了一地的大臣们立时肃穆寂静。

嘉庆帝下了乘舆,却不急于过殿,在晨阳中舒展了一下身子。深深吸了两口略带寒意的空气,漫步踱着,先看了看巍峨壮观的太和殿,他注意到,那明黄的琉璃瓦片修葺一新,在阳光中烟烟生辉。高大的迴廊上,那漆着紫红色的染汁似乎渗出水滴,光可照人。是的,经过几个月的修饰,这里已是焕然一新,翘首以待的灵龟、沉稳厚重的宝鼎、栩栩如生的仙鹤等殿内摆放的物件,早已燃上了特制的百合香,雾霭绕绕,品级山旁的八对象、骆驼依次肃立,纹丝不动,背上驮着的宝瓶在香雾中灿然生辉,一切都沾上了仙气,真给人以一种紫气蒸腾的感觉。

这样的排场就是对嘉庆帝来说也极为少见,他一动不动,用目光扫视广阔的大殿,开口说道:“众位爱卿!国家三年一度的殿试今日又要开场,今日之大清,国运昌盛,海内一清,望尔等各展所学,不负朕亲试的谆谆之意,倡明圣道、各展所学。国家需要的是能够清廉正直,为政有方的勤政大员,众位都是各省的举人,理应各抒己见,为大清的昌隆尽出全力。以不负朕之厚望。”一种崇高的神圣感顿时降落在每位应试的文人学士的双肩。嘉庆帝说完,便有鸿胪寺正卿闪出班外,用金盘捧着一张摊开了的黄绢,躬身上前。嘉庆帝提起朱笔在上面写下积郁于胸中的一道题目:治河。

众人循礼退下之时,嘉庆帝方坐在龙椅上,望着那些参加殿试的人们带着激动的心情,不禁感慨,这些熟读诗书的饱学之士,真正有几位勘称国家栋梁?招手叫过董诰,说道:“董老爱卿,朕一直想找个能够胜任的河道总督,不知在这班人中可能冒出来?”董诰答道:“圣恩被泽百姓,上天也会降出人才。以臣之见,能精通治河要义的人当不在少数。”“嗯,”嘉庆稍稍舒展一下眉头,继续说,“朕每次外巡,都见不少田园荒芜,似乎没有人安心耕作,户部又呈奏章,谓流民太多,这固然有好佞之人不知体恤百姓、造福一方之故,想必还有在河流两旁的百姓年年俱遭水遭之故。朕对此日夜担忧。”

董诰面露难色,想了一会才说道:“万岁,臣有一言,那就是,河道总督一职不可再三更换,那样必无成见,终不可成就一事,徒费工时钱财。”说着拿眼偷偷地扫了一下嘉庆帝,不再言语。嘉庆沉吟地说道:“这、这也正是朕的心病。”起身离了龙座,随口对张明东吩咐道:“昨日传旨叫戴衢亨进见,不知来了没有?”张明东赶紧回话:“戴大人正在乾清门外候旨呢。”

“叫上来吧,朕在上书房处见他。”说罢,一转身径自往后殿走去,张明东一挥手,三十六人抬举着的銮舆急急地奔过来。嘉庆帝一摆手道:“众位爱卿,在此把好关口,吏部侍郎戴均元也到上书房。”嘉庆帝踱着方步,在宫内的御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太阳已爬上半空,一碧如洗的蓝天里,到处都闪耀着刺目的白光。阵阵寒意竟不因为有日光的烘晒而显得热了许多,散发的仍然是透骨的冰凉。

戴衢亨着实吓了一跳,在清晨醒过时,天已大亮,当阿珠端着热气腾腾的洗脸水进来,笑吟吟地说道:“老爷今日可没有起早啊。”戴衢亨“呼”地坐起身来,佯装愠色,道:“阿珠,怎么不叫我一声,今天是殿试的大日子。昨天,皇上还让自备奏章,准备应召呢。你呀,你……”阿珠有些摸不着头脑,捧着一杯热奶,小心地问道:“你昨夜又没吩咐?叫奴婢……”

“是我的错,”戴衢亨仿佛生怕阿珠再说下去抢着说,“昨个的灯展如何?算是开了眼界了吧?我可错过这样的机会。”接过毛巾,快速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阿珠递过的热奶推向一边,说道:“快去吩咐备轿,我这就去宫中,迟了,皇上会怪罪的。”阿珠不情愿地转过身去,不想却被戴衢亨紧紧地按住双肩,扳过来,仔细地睇视一会,深情地说:“你昨晚又熬夜了。”望着整理得齐崭崭的书桌,又说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些事不要你做。”阿珠默默在拿起一套朝服,精心地替戴衢亨穿戴好,理了理折皱处,说道:“我不想让你白养着。”

东边泛起大片红光。冷风撕扯着京城上空的炊烟。戴衢亨到宫中时,耳中的弦乐已悄然响起,牧歌似的旋律总摆脱不了一种苍凉味,在戴衢亨听来,那鼓乐之声应该宁静些,让人从那悠扬欢愉的乐声中找出一些澄明的道路,仿佛穿行出一条细细的水流,慢慢地流淌,去度过遥远的人生旅途。或许,我本不该在这官场上打发这令人焦心的日日夜夜,我适合做什么呢?戴衙亨脑海中一片空白,在静寂的等待中,他的神情一瞬间竟是那样漠然、疲困。

远远地见到嘉庆帝一行悠然而来,戴衙亨强打精神,急步赶上去,正欲行礼,嘉庆帝点头笑道:“免礼!进来说话,还是这里僻静。”拉住戴衢亨的手说:“朕看了你奏折,写得好,有自己的主见。走,进去说吧。”戴衢亨跟在嘉庆帝的后面,说道:“是。”说话中还微微带喘,因为他几乎是跑向嘉庆帝的。“皇上日理万机,也应当节劳才是……”说着便跟进上书房。

望着戴衢亨清瘦的面容,嘉庆道:“记得几年前,你和大学士长麟赴河南视察时,那时,对于你的提升,众大臣议论颇多,你道是为何?”含笑不语,眼光在戴均元和戴衢亨脸上扫来扫去,戴均元答日:“是不是因为臣是他的叔父?”嘉庆帝摇了摇头。戴衢亨脑子一转道:“臣略微知道一些,不便说。”嘉庆帝微微一乐,朗声道:“正是、正是,你提出的利用天然间坝减黄济运;淮扬境内急修云梯关外八滩,先石坡后土坡,再碎石铺压,以此修坝,必能加固河堰。朕当时以考察河工以此为标准,着实招来不少异议。”

戴衢亨忙道:“臣以当时之状,叙当时之事,有何敢讨扰万岁爷的夸奖,只是巨实事实办,不敢欺君尔。”一席话说得在座的其余大臣,诸如百龄、松筠等面有赤色,尽管站在人丛中,可是,都深深地低下头。嘉庆帝何等精明,见状说道:“这且不谈了。你现在管理工部,全国的水利设施由你一个人谋划,千金重担压在你一人双肩,你能担得起来吗?”嘉庆帝以探询的目光紧盯着戴衢亨,又问道:“可有适合人选,推荐上来。”

因离嘉庆太近,戴衢亨心情不免有些紧张,舒了一口气才说道:“万岁,治理河工,人言人殊,臣斗胆直言,真正脚踏实地,有第一手资料的人,唯徐端徐肇之。”嘉庆帝一摆手,笑着说:“没有第二人了吗?朕先前给你的奏折,你都看了,此人不可不用,也不可重用,属于务实的一种,但缺少硬气。无论如何,朕不会提携他,你看他上疏的治河策略,也有前后矛盾的地方,叫朕放心不下。可是,朕也不会不用他,是个好官。”

听着嘉庆这些话,戴衢亨鼻子尖上渗出了汗珠儿。一直低着头,不敢仰视嘉庆帝。嘉庆缓缓地说道:“有些事叫朕左右为难,朕知你心里一片净土,从未有私心杂念,将你的治河要略作陈述吧。”

戴衢亨听了这话,既觉得轻松不少,又似乎沉重了一些,心想,也只能略作奏陈一下。于是,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从奏折中,抽出一张图来,那是徐端入京后连明彻夜赶制出来的。嘉庆帝伸手要过,摊在龙案上,先目视大概,便让戴衢亨一一指给他看。

“皇上,”戴衢亨清了清浑浊的嗓子,开口说道,“皇上,臣之治河大体分两步走,总而言之是以治河为本,治漕为标……皇上请看,这些河流均出自山地,按理不该淤积太深,因上游还有水草护堤,加之,水势甚缓。可一到下游便淤深超过标准,流速不畅。原因是,黄河缺口太多,泛滥一次,共需清理两年,即使如此,也不能完全治清,究其原因,还是治黄,堵住缺口是第一步,开挖中河是第二步,不致重新泛滥,最后,深挑正河,才能确保漕运无恙,畅通无阻……”由于说话太急,竟在静寂的宫殿中,咳了几声。

午后的太阳,继续泼洒着它金色的雨丝,让人感到有些暖意。不觉之中,已过两个时辰,嘉庆帝在此期间,喝了数杯热奶,而递给戴衢亨的那杯,仍然端在手里,杯口面浸出一层奶皮子,一阵震荡之后,细碎的奶片挂在杯壁上,慢慢地一滑。

当值大监张明东轻轻一碰嘉庆帝的胳膊,两只手做出要搀着嘉庆帝的样子,嘉庆帝毫无厌倦地笑着对戴衢亨说:“就这样吧,你奏得很好,还要留心人才。拨给你多少银子呢?”董诰睁开眼道:“万岁爷,戴大人掌握户部。”嘉庆一笑说道:“这就难为你自己了。给多给少,你跟各地的督抚商议。”说完自起身去了。

体仁阁中应试的鸿儒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但人人不敢动弹一下。十二色菜肴都用玉制的瓷盘高高攒起,中间四个大海碗垒着苹果、袖子、荔枝和葡萄干等过时的水果,靠菜的周围摆放着——馒头、卷子、红绫饼、香酥脆、粉汤、白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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