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望着这些诱人的菜饭,口水只能往肚里咽,有的强装不见,在交头议论着文题,胆子大一些的,竟争论起来。
忽然,当值太监一阵小跑进来,对礼部的官员耳语几句,刚想往外走,总管张明东的尖细的嗓音就在喧闹嘈杂的声音外响起:
“皇上有旨,不必拘礼,即时开宴!”
也许是众多应试的考生所期待的,一声传呼过后,众人“唰”地一齐起身,拱手仰谢天恩,方才诚惶诚恐地坐下来,一个个慌得心头通通直跳,哪里还敢动筷子。
不一会,又是一阵弦乐响起,嘉庆帝在皇子绵宁、绵忻的陪同下,踱了进来。
街面上流动的人流都向灯市口汇集过来,人人手里都拿着待烧的烟花,拎着五彩的灯笼。星星在云层的遮掩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暗得像是要掉下来。两边店铺的灯火也照不了多远。厚厚的云层中,似乎有神秘的瑞雪在黑暗中酝酿,果不其然,已经有人感觉到雪屑的凉意了。
就在人群躁动之时,店小二从外面送进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鲜蟹。戴衢亨指着盘子说道:“肇之兄,再喝一杯,此系黄酒,不碍事的。”徐端道:“我只不过虚长几岁,盛情拜领,虽是黄酒,只是量窄,何况陈年老酒,味甘而醇,能醉死人哩。还是吃这个吧。”说着挟起一粒五香花仁送到嘴里,不觉间,又抿了一口酒。
戴衢亨扯下两条蟹螯,递一只给徐端。二人不再言语,只是持螯对酌。大顺顾不了许多,夹过一只整蟹,埋头去啃,心里暗道,不谈了吧,看看几样菜都凉了,还在谈?什么文章优劣、仕途进退以及世态炎凉、民间疾苦?光是治河还不难倒二位?吃完一只蟹,咂了嘴道:“这蟹味就是不错。酒也好,不上头。”
“肇之兄,你的心思,我很明白,今晚一宴,不知何时再能对饮。《诗经》上有的,禽鸟尚求友声,为人岂不惜别。”边说边望着徐端,道:“你想当面陈辞,可万岁爷似乎没这个意思,前几天,接到你的信函,我就为此奔走,可是连内阁大学士那儿都过不去,等待时机,以后再议吧。可你去意已定。”徐端摆手道:“不必了。还有几条河等我去勘测呢。再说,清江老家已有数月未回了。”一种油然而生的愁思悄悄地攀上眉梢。
几天前,徐端接到史部文书,要他来京,准备面奏皇上,陈述治河要义,这正是他早已盼望的心事之一。徐端知道,尽管希望不大,但仍然不顾风尘未洗便策马进京。今日,听得戴衢亨的口音,那希望又一次地犹如肥皂泡一样,破灭了。实际上,他心里清楚,要不是戴衢亨在皇上面前多次保荐自己,二年前的那场官司就结束了他治河的历史,马家楼处的河道决口是一团阴影在他心中无法抹去。
戴衢亨见徐端老是沉默不语,便碰了碰他,说道:“想什么呢?还是你的马家楼子,恰恰两年了,你还没完工。你看,这是众大臣参劾你的奏章,皇上命我带来,交给你仔细阅读,有些奏折,皇上在上面还做了彻批,督责的意思是有的,但并没有降罪的意思,你不要担心,拿去看吧。”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封奏折递了过去。徐端忙放下举起的筷子,用手接过。他知道,此时此地,不便仔细阅读,便随手翻了几页。
这些参劾的奏章,都是出自朝中几个挑毛病的专家之手,也不过是些老掉牙的话,什么花钱太多,功效太慢,不该先这样,应该先那样,还有部议请旨,要给徐端降级撤职,甚至锁拿进京审问等等。眼睛一亮,只见在一封奏章上,写有嘉庆帝的一段话:“撤掉吴敬、徐端等河东总河之职十分容易,然有谁可替代,河务艰难,在朝的几十位大臣,谁能承担?可徐端敢于承担,其余臣工,哪位不是进出河督一职不下数次,可事到头上,依然相互推诿。河上推给地方,地方推到河上。在朕看来,谁也没有徐端踏实,尽管此人进言不多,但他有一片为朕分忧之心。若论罪处分,日后谁敢再来肩负此任?”看到这里,徐端两眼润湿,双手捧着嘉庆帝的这段话,嘴唇竟哆嗦起来,内心翻滚着阵阵热潮,情绪几乎不能自控,那样子,令人震惊,也让人害怕。
戴衢亨拍着他的肩膀,慢声道:“肇之兄,喝,喝一杯,这蟹都快凉了。”徐端并不推辞,端起来就喝,末了还将空杯子拿在手中一个翻腕,杯底朝下在戴衢亨的眼前一晃,那意思是,我已喝干了,顺手将空杯推给大顺道:“给我斟上。”大顺一皱眉,说道:“徐大人,别喝多了,你不是说我们明天还要赶回去呢!”徐端只说句“少啰嗦”又埋头看下去。
紧接着的下一份奏折是都御史托津的一个参本,这托津不愧是翰林出身。奏章写得花团锦簇、文辞华美、滴水不漏。不过都是坐在空房里想出来的。他把治河、修筑减水坝、开挖中河、挑挖上河搅在一起,一派横生指责,胡乱蛮缠的气势。看来,驳倒他倒不是很难,便把手中奏折放下,抬头对戴衢亨说道:“戴大人,这些弹劾奏章?”戴衢亨道:“尽阅无妨。”徐端说道:“兄弟都已阅览过了,可是,如今马家楼的决口尚未堵决,已近两年了。如果再有人密告我有意拖延,耗费工期,以图钱粮,那兄弟的罪可就大了。”
戴衢亨望着满脸红光的徐端道:“哦,马家楼一事,我已经跟皇上说了,事情很明显,一是石料不够,二是监工不严。按理说,你也有一定的责任要承担,为什么不挺起腰杆呢?你只知自己两袖清风、廉洁从政,可是你毕竟是负责马家楼工程的。做人要清正为本,遇事要斟酌损益。你看你,身为几任河督,却一副穷酸之象,恕我直言,我并非希望像其他人那样从中谋利,但是,如果筹划得当……”徐端端起酒杯,又要一气抿下,两眼噙泪道:“哎,一言难尽啊!”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的,戴衢亨低声问道:“别想你的马家楼了,还有件最要紧的事儿,皇上昨个早朝刚退的时候,特意把我叫到上书房说是有一封奏章也牵扯到你,让我特地问你一声。”徐端放下酒杯,一愣神,忙打断戴衙亨的话:“什么事?”
呷了一口热酒,戴衢亨放下筷子,正色地说道:“听说,你们修河时,整出了不少泥沙淤积的良田,这些田在马家楼还没塌倒之前都是有主的吧,而且还都是当地的豪门望族或一班致仕还乡、解甲归田的官员。”徐端紧皱一下眉头,点首表示确有此事。戴衢亨说:“可你们并没有发还给他们,还有部分良田被你们卖掉了,或是送给治河的民工权作酬金了。有没有这回事?”
嘉庆皇帝--03
03
徐端过了半晌才拈须道:“哦,对了,有这么回事。可是,戴大人,你是知道的,工钱少得可怜,不以此方法来激励民工的积极性,那工期何日才可完成?”
戴衢亨重重地拍了一下桌角,叹气道:“我就怕这件事情啊,你想,那些致仕还乡的官员,所属的田地多半是经过花钱置购的,当然也有嘉庆皇上赏赐的,如此官夺民田,可不是一件小事啊。万岁爷本来就对河工大小官员年年花钱成千上万,而水患不断的现象深恶痛绝,如果那些官儿再来奏折之类的,肯定适合皇上的心意,看来皇上是要动怒的,怪不得,我在皇上面前曾暗示在殿前接见你,皇上一直未曾松口,这件事肯定起了极大的负作用。”
一直低头啃着黄晶晶的蒸蟹的大顺一听,就把一只肥胖焦黄的蟹鳌放在桌上,吮了一下手,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怎么,连这事儿也传到京城里去了,哦,修河时候,那般脑荡肥肠的家伙个个铁公鸡——一毛不拔,等整出地里,又要归还于他们,哪有这等好事。大顺记得,徐端吩咐他下去筹粮时,手拿白花花的银子竟买不到粮食,要那些富户乡绅筹资措银时,个个叫苦连天,可哪家不是妻妾成群,连家狗都喂得通体油亮,一个不小心,大顺还差点撞在了狗嘴上呢。工程毁了,他们受了灾,可受灾的何止他们几家?等河修好了,想白白要回那大片土地,良心都没长正呢。再说,原本他们的田亩本本是很少的一点,一经开挖、搬运自然大了许多倍,都要回去?瞎了眼了。
本来在这种场合,是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可他性格耿直,又实在忍不住,想到正是因为这次关系,才导致徐大人不能觐见皇上的,更沉不住气儿,便三步并做二步绕过桌沿、对戴衢亨长长一揖道:“戴大人,容小人说上两句,”不等戴衢亨答不答应,开口就啐道,“好嘛,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河治不好,治河的人便该扔进河里喂王人,说是他们无能、延搁工期,恶毒的就说私饱中囊、侵吞财物,河治好了,又把淤出来的良田平整修复之后,卖给田主,又说我们是霸占民产的赋人,成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反正干什么都是错,好也罢,歹也罢,左右都是错,里外不是人,我、徐大人,谁也不用来治河了,坐在家里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算了,玩腻歪了,厌倦了,站在别人身后,挑挑毛病,找找刺儿,拔拔火儿,拌拌碴儿,随意甩上几篇弹劾文章。这样,官可以越做越大,名声自然会越来越高,嗯!这倒不错,可有谁像我们家徐大人这样半饥半饱、还得操些正事,一面应酬上司的指责,一面心甘情愿地与河工们一起担土运石,累死累活,一心扑在工地上,拯救百姓于水患之中?”大顺越说越急,“这些事情,那些官爷们可上奏皇上了吗?全是他妈的属驴的,见着麦糠就一声不吭,套站绳索就四蹄倒退……”徐端见状,不由得把脸一沉,生气道:“大顺,谁让你在这儿发牢骚,好吃好喝还堵不住你这张嘴。”大顺急忙收住,临来京城时,徐端再三嘱咐他要管好自己的口声,要谦虚,保持沉默,不能盛气凌人,出了乱子,他也担待不起,在这天子脚下,出出进进的官儿全是几品级的,再加上众多的王府家人,谁也惹不起,更不能在京城的官员面前露出丝毫怨气。讲的不好,不但与事无补,还极有可能引火烧身。大顺不情愿地吐了吐舌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戴衢亨心里咯噔一下,天哪,原来还有这等事情,拿眼细细地打量着徐端,果然与上次离家时判若两人,两眼深陷,脸颊刀削似地附在骨架上,酒劲把他的脸染上一层红色,额下的胡须焦黄一片,看起来还行的身子骨此时已半俯在桌子上。大顺挪过步去,替他又续一茶壶。他那捧着茶壶的手有些抖动,让人看了心寒,他想安慰一番可一时又找不出适合的话来。过了好一会的沉默。屋子里静得很,店家在门口的吆喝声能清晰地传进屋里。就是隔壁房间的客人在猜拳行令、大声喧哗的内容也能辨个一清二楚。
“噢——”戴衢亨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哎呀,徐大人,肇之兄,你可是大清朝的忠臣啊,你不能写奏折将事情的详情禀呈上去嘛。”又改换口气,心疼道:“万岁爷不止一次说过,徐端总不像那些奏折所说的那种人,他人很廉洁,治河也有妙着,记得吴璥刚赴河东总河任上时,就曾说过,当年跟着阿桂大学士治河的那位年轻人将来一定会成为水患的克星。”闻听此言,徐端感到喉头一阵蠕动,酒也似乎清醒了大半,面含感激与歉疚的神情,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情绪过去之后,接过戴衢亨的话说道:“万岁爷如此看重我,真让兄弟我感到悔对圣恩啊。想当初,在阿桂大学士那里学来的一套本领在实际治河中并没有多少派上用场。那时有阿大人坐镇指挥,一呼百应,谁敢不从,摊到那家衙门的钱两,谁敢拖延,阿大人是殿前首辅、军机处领班,又立下赫赫战功,威信高,可现在,处处掣肘。千百年来,黄河水患频频,百姓屡受其害,但若要治好它,驯服它,化害为利,则是大清的福分。我也正是抱着人定胜天的思想去操作,可为什么人算究终拗不过天算呢?”
戴衢亨望着情绪激动的徐端道:“这或许是个用人方略问题。我等只能进言而不能改弦。实际上,肇之兄所殚精竭虑的事情,也正是朝中一般大臣的藉口呀,他们说,国家花钱治河为的是造福子孙百姓,清淤出来的田地发还原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大顺一听,在一旁又急了,刚想开口插话,徐端急忙予以制止,窗外一片亮色闪身屋内,夹杂人们阵阵的喝好声。徐端对大顺道:“大顺,这里没你的事了,看街灯过来了,下楼去看看吧,你不是生平第一次来北京吗?这可是京城中最好玩的地方和最好玩的时间了,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就得回来。”大顺悻悻地退去。
望着大顺的背影,徐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是个苦命的孩子,能吃苦,将来要是当上治河方面的官员,也是一块好料子。”刹那间,他好像又回到几年前的往事中,直楞楞地望着客房的厚重的布帘,布帝在徐端的眼里呈现出有规律的摆动,在朦胧的幻觉中,他又似乎回到清江的老家,看到糟糠之妻和膝下缠绕的三个孩子。几张嘴嗷嗷待哺,孩子面容肌瘦,一双双忧郁的大眼睛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仿佛一种声音,那明显是稚嫩的天真的在耳边想起:“爸爸,爸爸,人人都说你干的这一行是个肥缺,怎么我们连饭也吃不饱呀,你挣的钱呢?”他自己乐呵呵地说,哪里是肥缺?爸在当官这方面是廉洁的。小孩子不服输似的说道,你不是清廉的,如果是,怎么万岁爷连见都不见你呢?万岁爷还要降罪你呢?短短的几年工夫,你已在河工任上几进几出了!“啪”的一声,徐端闪电似的出击了一巴掌,孩子大哭起来,妻子也投来责备的目光,一言不发,领着孩子回房休息,那似一阵风吹进的屋内,留下一串背影让他呆呆地发怔,那刷地落下的布帘就像眼前的情景一样,不停地摆动,里面传出来,妻子嘤嘤的啜泣声……
戴衢亨道:“肇之兄,你也不必过虑,你别忘了,皇上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才将治河的重任交付于你的,当时的情形,你还记得吗,我们俩奔走在各处灾区,你召集民工抢修堤坝,我放赈救灾物资,真正的配合完好,没有出什么差错。那时呼风唤雨,叫天天灵,叫地地应,何等舒畅,记得,与肇之兄初次相见,还差点弄不误会,那时也是年轻了些。手中的钱权掌握,前呼后拥的人太多,可是迟迟不见你的身影,我心里又气又急,不三不四的人都伸过手来,唯独该伸手的却不伸手道是何故?”望着徐端,继续道:“呵,原来站在最远处的,浑身泥巴的就是你。”
实在感到调不起情绪,戴衢亨缓了口气,亲自给徐端技起一道菜放到前面的盘子里,手一抖动,大块的鸡丁掉到桌上,“啪”的细微声响和溅起的油腻把徐端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徐端忙着拿抹布在桌上擦了几下,一声长叹又从肺腑间传出。他不吭声,起来去沏茶。
“怎么这么瘦?”戴衢亨捏捏他的肩膀和手腕,劝说道:“多吃、多睡,少想些烦心的事。”徐端点点头,木然的表情始终没有离去,高高拎在手里的茶壶淌着一串串的脆耳的声响。戴衢亨说道:“你已经尽心尽力了,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的表现已经上对得起皇上,下对得起百姓,不用说,你或许对家人欠了许多,以后慢慢地补偿。”徐端突地冒出一句:“可也对不起同僚啊,他们是那样的不理解我,又深深地怕我,惟恐我会上折参告他们,在官场污浊的今天,仅凭一个人的能力是多么有限,再说,大家都是一条绳的蚂蚱,别的不想蹦,任凭你蹦,又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戴衢亨说道:“肇之兄,不能太悲观了,皇上对惩治贪官污吏的决心之大是前所未有的,王伸汉的案子不是明摆着的事例吗?事有曲直,水有清浊,终究会有个分界线的,我对皇上呈禀过,当然那是我个人的看法,治河中整出来的淤地,至少也有前明留下来的无主田地,有的或许已经早易其主,就是大清朝建立以来,哪一次洪水淹掉,冲毁万亩良田,可那些田地的主人呢?要么死了,要么流离他乡,你注意到没有,京城的天桥一带,公主坟一带的贫民居住地,有几家不是水灾的受害者,大都变成小商小贩了,也有凭手艺混在北京的,总之,回去耕种田地,重操旧业的,毕竟是少数,户部曾几次上奏,反映流民增多,社会秩序混乱,也有邪教趁机传播,皇上也下了两道圣旨对流人京城的外来人加以整理,遣反原籍或是送往盛京去留地造田。话说回来,再说那些淤地,经洪水一冲,地界难分,就是有主的土地,在修河时,他们可能是一不出力,二不出钱,难道国家花钱,从水灾中艰难整出的土地不该归国家所有吗?难道让他们出钱赎回国家整出的土地,变废田为耕田,不是理所当然吗?当时,嘉庆皇上很是赞同我的观点,只是说了句,应该如此,不能有白送的,有没有白白送出的?”
徐端看着戴衢亨的疲倦的神情,不由涌起感激和抱歉的心情,他们之间,不存芥蒂,相互体谅,在今天的官场中确实不容易,叹气道:“戴大人说的情况是有的,我也是没法子的,这整出的淤地,有一部分经我的手卖了出去,只要查明确属原来户主的,就一亩地增收些银两不到十文,没有户主的,加上五两,毕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百姓,还有一部分也是我当家卖给了那些治河的民工,实际上,这都算是报酬了,户部所拨的银两到了我手里少得可怜,几千民工要饭吃,要材料,可我在工期未过一半时已是两手攥肉了,我也没有法子。其它的都是别人经手的,至于是不是送给别人,我也不知道,听说,有些土地是白送给一些大户人家了,但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只求于心平安、不占、不捞、不贪,也就对得起良心了。哎,人有三六九等,食分五色档次,人心不一样,办起的事情也不一样,要是上面怪罪下来,大家都得承担,谁还区分?在下面办任何事情都难啊。”
此时,天色逐渐地暗了下来,一颗颗眨着眼睛的星星出现在瓦蓝的夜空中,圆圆的似块烧饼样的月亮缓缓地爬向半天,渐渐地发出柔和如水的亮光,慢慢地倾泻下面的忙忙碌碌的行人身上,挥之不去。
从东华门王府街东至崇文街西,长达十里余的灯市口,忽然亮起了一盏又一盏新颖奇巧的灯,真是天上的星星,人间的灯河,相交辉映,组成一幅和谐的民俗画。那阵阵笑语无禁的红男绿女都毫不遮掩地呈露出都市人的优越心态,悠闲、恬适,自足而富有的生活,使他们的人流总是极缓慢的、极缓慢,惟恐谁要争了先,被人笑话似的。
在旁若无人的气氛中,他们还有空挤在一堆的小吃摊儿旁,品尝那些可口的小吃,巷口卖烧鸡烤鸭、馄饨、豆腐脑、葱拌羊馒、炸酱面、羊肉串等各处摊点都连成了一团,一簇簇羊角风灯在无风的夜里更明更突出。在人们的呵出的气流的撞击下摇摇曳曳的。
其实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盯着灯市口哩。
有不少行人,看着渐次亮起的灯口,遂相互抱拳,离开了叫卖干鲜果店的私营店铺,有不少摊主也收起汤、饼、茶等诱人之物,离开了摊位,齐把眼睛瞅向悬挂在面前的各色彩灯:走马盘香、莲荷叶、龙凤鳌鱼、花篮盆景……,它们都依次地亮了起来。
玻璃灯通体透亮,使人心胸豁达,纱绢灯朦朦胧胧,引人无限遐想。
大顺的脸上还挂有余怒未息的神情,但在此时也在这些灯火交映的华光中被笑容替代,他走到义泰金银首饰楼前,眼睛似乎不够使了,他弄不明白,京城里的人咋个个是能工巧匠,看看这灯盏,那造型,里面的机关技巧,怎么能想出来呢?这么小的东西都如机关算尽,怪不得老爷一面嘱咐,京城里到处都是能人,都是大官。要武有武,要文有文,果然不差。可是万岁爷为何不多派这些能人下去治河呢?看我就是笨手笨脚的模样,啥也不懂,有时连刚教过的草图都看不懂。还是城里人强啊。大顺有些自卑。
义泰兴金银首饰楼前,照例是挤满了人,这里可是明角做成的走马灯的天下。一群人正目不转睛地围着一大圈儿看那灯上彩绘的八仙过海。只见那汉钟离、铁拐李、韩湘子、何仙姑……一圈一圈地转来转去,婉若安上自动机关,真个奇巧无比,引得街上摩肩接踵兴奋前行的人们,纷纷在这儿停下脚步,抬起脚跟儿翘起头,指指点点,喷喷称绝。
大顺也觉得十分有趣,刚滋生的赞佩心情凝在一起了,不禁脱口叫了一声“好!”突然自己一个不注意,被拥挤出来的人群搡了一个踉跄,身子前倾了一下,一下扑到前面那正观灯的一位男子身上,大顺连忙强止了脚跟,可是前倾的身子还是重重地撞了一下那人。
那人抬起头,令人难以觉察地耸了一下肩头,眯起细细的而冷清的眼睛,紧紧地盯了大顺一眼,大顺连忙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双手一抱拳,举到右耳边,侧目道。“踩着老兄。”那人见大顺这一套熟练的动作,似是官场中人,又加上已陪了笑脸,也点头示意:“没有什么,不必客气。”并拱手还礼。听得出大顺的口音似是山东一带的人,便随口问道:“敢问老兄哪里人氏,在哪发财?”大顺最听不得这样的问话,可初次见面并不十分熟悉,本不想过多回答,可一听“在哪里发财”不禁心中一冷,头发梢丝丝冒气,淡淡一笑道:“老兄真会开玩笑,像我们这样的河工,风里来,雨里去,怎么能谈得上发财之说?”
那人蓦地一惊,“你是差役?”大顺道:“不知你所指何意?我不是抓人的差役,我是负责治河的,兄弟在河东总督徐大人手下供职,此次随大人回京到工部、户部复命的,敢问仁兄大名?”那人警觉地四下里望了望,见众人只顾看灯,哪里会顾及他们的谈话,便放下心似地笑了笑,一哟,看来还是官爷呢!”大顺有些不好意思,一面摆手道:“你说哪去了?我怎敢称官爷呢。还是京城里的人,个个能说会道,”一手指着眼前的那变幻着色彩的灯笼,继续说:“这里面说不定还有你的一个呢?京城里的人就是不一样,在乡下,怎么也找不出这些精美的灯来。今天,算是开了眼界哩。”那人却止不住地边点头边说:“当然,当然,京城吗,毕竟不同乡下,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能人。”
大顺一听,感觉眼前的这个人说不定就是一位能人,说不定还是在京城里的那个衙门担任个一官半职的,徐大人总说我出门不会说话,也不会办事,我偏要结识一两个官员给他瞧瞧,问道:“看年龄,兄台长我不少,敢问兄台在哪里供职?”
“兄弟姓林名清,十几年前也曾在永定河办差,终于是受不了这河工的苦,遂提出辞去差事,回乡务农,现在没什么职业,让兄弟见笑了。”林清毫不在意地讪笑着,“现在就在京城跑些买卖,日子还算过得可以,京里各部的官差也认得一些,日后有用得兄弟的地方只管放心来找,我对朋友可以说两肋插刀。”正说间,突然前面一乱,一队官兵荷枪实弹地开过来,借着灯火的余光,林清认得那是九门提都府的督办培恩拖。正在静静地观赏街灯的人群被这一队冲得前俯后合。
林清双手一拱,朝大顺说道:“兄弟见你为人正耿直,性格豪爽,颇想结识你这样的朋友,兄弟家住京西,直隶顺天府大兴县宋家庄人,永定河就从我家门口经过,如果兄弟有什么事偏巧路过那儿,提起我林清的名字,没有人会不知道的,以后若有缘份,说不定还能相见。”说着从腰间摸出一块紫黑色的玉石,递与大顺道:“这个你且拿着,不管是你在何处若遇着麻烦,只要出示此玉石,保准平安无虞。”林清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急,他实在舍不得这么与一位一见如故的朋友马上分手,可前面的拥挤越来越乱,为了稳妥起见,接着说:“今日就此一别,尽管没有水酒相陪,实在遗憾了些,日后后会有期。”
大顺一见此人如此仗义,言语不像个轻浮攀附者流,便一把扯过林清的衣袖:“有何急事吗?到那客栈一叙,我家老爷也在。”林清微微一笑道:“绵亲王府里有位朋友已等着我呢!你要不是有公务在身的话,我倒可以邀请你。”用手一拍大顺肩膀,“我说,兄弟,我们日后定能相见,要相信这是缘份,那时,今日的戏言岂不成了可以验证的谶语。”说着扳过大顺的手腕,话刚说完林清就头也不回地挤进看灯的人流中。
大顺往店里走,刚蹬二楼的过道口,就听从东单牌楼方向传来一阵锣鼓笙声,缓缓过来一队举着彩灯的人流,他们高举的关公刀灯、月斧灯、击鼓摇铃灯和百合仙女灯……犹如一条长龙,生机勃勃地向灯市口晃过来。
王孙公子们相率喧笑,官门小姐缓缓响珮,跟着这灯的长龙游向灯市口光华灿烂的灯海,霎时间,竟使天上的星月失去了光辉。真是,“九陌连灯影”、“花市灯如昼”;或者“月华连昼夜,灯影杂星光”。
眼前的一切又吸引了大顺,他竟忘了回屋,俯在走廊木制的栏杆竟又望得出神了。
先前的一阵骚乱也惊动了戴衢亨和徐端二位大人,戴衢亨伸头一瞧,看到九门副提督塔恩拖正带着亲兵横冲直接地从楼下经过,戴衢亨对徐端道:“肇之兄,这是前往都察院,逮捕韩振帮的,放着书吏不想去做,却想着去掐算绵课的招术,实在可恶。”戴衢亨道:“真金不怕炼,皇帝三下五除二的便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韩振帮终日无所事事,便想出私刻绵课的印章,到处招摇撞骗,事发后又迁怒到绵课身上,庄亲王岂是那么容易混得吗?”看看徐端好像对这个案子不甚太熟悉也没什么兴趣,他意识自己喝多了。
“哎,对了,我前个儿曾在万岁爷面前保荐你到工部来,不知你意下如何?”徐端连忙正色着说道:“戴大人此言过谬了,我连一个河工督都尚不能胜任,尚且还屡遭万岁爷的下旨切责,又何必到京师来,稍不留神,岂不连……再说,我一向感到治河是我的专长,何必扬己之短避己之长呢?戴大人的心意我领了。”
“也罢,”戴衢亨说道,“待明日兄弟去见了万岁爷再说,那我就告辞了。”说着,兀自起身,对徐端拱手道:“肇之兄,后会有期。”徐端见状忙一按桌沿,由于用力过猛,桌边摆放的一双筷子“啪”的一声,一个反弹掉落到地上,徐端顾不得去弯腰捡筷,指出桌角摆放的一小摊奏折道:“戴大人,留步,这些奏折……”戴衢亨笑道:“本想留给你细细观看,让你知彼知己,以便对答,现在看来也无甚用处了。但依然可看肇之兄品性了。好,我一并带走,明日早朝再说吧。”说罢,拾起奏折,转身“蹬、蹬”地下楼去了。
徐端望着戴衢亨不由得一番感叹,仕途艰险、官海沉浮、倒也冒出一位正直而又有谋略的人,比起他的叔叔戴均元来说,他更显得富有人情味一些。
猛地,一声清脆的炸响过后,半空里出现了无数个火球,眨眼之间,这团火球扩散开去,仿佛大片碎银,把暗黑的天空映得雪亮。徐端也止住感慨,把目光投向这不夜的空际。
观灯的人群一阵躁动,一齐仰起了头,惊喜地感到,“珍珠帘”。“天女散花”、“长虹卧波”,……原来是灯会进人高潮,开始放烟花了。这是中国特色,自从祖宗有火药发明以来,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人们的玩法就变得高级起来,什么能从古典诗词曲赋中寻觅到的佳句妙章,均可以用烟花的外在形式加以体现,惟妙惟肖,令人叹为观止。
紧跟着,街两旁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炸响。那黄色的“金盘荡月”,粉色的“水浇凤莲”,红色的“长明灯塔”,绿色的“葡萄廊架”……这些时新的烟花便先后出一在美丽的夜空,更奇特的是,星球莲花炬大张彩幕,变化奇巧、赛夺天工,一时间,火树银花、光怪陆离,把个大千世界装扮得五彩缤纷,加上同时有爆竹声声,二踢脚、升高三级浪、飞天十响,钻天火、匣子炮、地老鼠、滚绣球,……天上,空中,地上焰火腾腾,烟雾袅袅,立体的五彩把个京城的灯市口照得如同白昼一样,令人忘了是在严寒天气,个个显得精神高昂,倦意皆无。
大顺可算是开了眼界,兴奋得满脸通红,他一步跨过好几个台阶,连窜带蹦地闯进二楼,不由得愣住了,他看到,满桌狼藉一片,剩下的碗筷都还没有收拾,碰翻的那坛老酒和着菜味,形成一股酒气熏人的难闻气味,令大顺只感一阵呕吐,差点吐出来刚吃进的饮食,他强咽了一下,慢慢地走到徐端跟前,见自己的徐大人早已拢着袖口睡着了。
勤于早起的嘉庆帝和往常一样,离开寝宫,随侍太监侍候已毕,御膳房便送来早点,洗漱、用完早膳过后,嘉庆帝兴致很好,虽说让他忧心的事不少,但大都得到妥善的治理,他感到自慰的是,去年一连的惩贪治纵、整肃政纪、重振朝纲的政绩已经赢得天下百姓的赞赏,各地的贺辞也如雪片似的飞过来,朝中大臣无不拍手称快。
昨夜在畅春园的灯会上,一派祥和的气象把整个圆明园的庆典活动推向高潮。嘉庆帝与众位嫔妃、皇子及亲族共聚一起,好不热闹。
嘉庆皇帝--04
04
嘉庆帝戴着一顶黑色狐皮帽,衣冠上有碧玉镶嵌,在宫灯的映衬下,烟烟发光,身着一袭蓝缎子面的马皮袄,上有五福同寿的红黑色花纹,隐隐散光,外罩一件石青色绸面马褂,一色明黄的盘龙扣带紧束腰间,显得精神抖擞,气宇轩昂。
嘉庆帝对当值太监张明东说:“明东!”明东应声而出,答道:“奴才在!”
“明东,朕想这会儿去上早朝前,想把昨日积攒搁下来的奏折拿来一间。”张明东一边摇头一边说:“回万岁爷,昨个儿是正月十五,军机处的各位大学士及吏、户、礼等各部均未见呈上什么奏折。”
“噢,”嘉庆帝当即就阴沉着脸,张明东是初次调到嘉庆帝身边,原来只不过是个御膳房的伙计,能服侍万岁爷,那地位当然可观,说实在的,也是每位做太监的最大梦想,张明东终于凭着自己的聪明伶俐,巧舌如簧,善于察颜观色的本领在众多低下的太监中脱颖而出,成为嘉庆皇帝的跟班太监,原来的大太监常永贵已迁升内宫总管了,更是权倾一时。张明东见嘉庆帝变了脸色,心里暗惊,都说“伴君如伴虎”一点不错,刚才还有说有笑、满腔喜悦,这会就要发怒了,两腿在颤栗,一个哆嗦还没打完。那边的嘉庆帝把正在喝着的鹿茸滋补汤重重地放倒案上,震得案上摆放的古玩珍宝“蹦”地跳了一下,“朕并没有说过,每逢节假之日,朕就不办理朝务了啊。”说着,嘉庆帝气呼呼地对站立在一旁的张明东说,“启驾!”
顿时,幽暗的紫禁城里传出一声“万岁爷启驾乾清宫了。”声声不绝,间或能听到古树参天的枝丫头传来“扑愣”“扑愣”的鸟的展翅声,才过一天的清净日子,竟有些不习惯这熟悉的声音了,倒是寝宫外廊下的“八哥”鹦鹉鸟在不停地学舌“万岁启驾乾清宫,启驾乾清宫”……
紫禁城内的空气依旧弥漫着清新而刺鼻的硝烟味,看来,昨夜的紫禁城同样也是灯火连天,硝烟四起,坐在明黄软轿中的嘉庆帝就着幽长的宫墙边的四角方灯,还能看见有不少紫禁城的杂役太监们正挥着扫帚忙个不停,伴着“万岁爷驾到”的阵阵呼号,都像撂草垛似的倒身下跪,丝毫不敢有任何人半依或半立着墙壁,个个都像是学会条件反射似的狗。
嘉庆帝嗅嗅鼻子,闭目沉思起来。
二年前,朕喜得皇孙时,就出现类似的情况。嘉庆十三年四月二十日,皇二子绵宁生子奕纬,也就是说年近五十的嘉庆帝得了个大胖孙子,嘉庆自然欣喜万分,立即将喜讯晓谕内阁。中外大臣依照前朝老规矩,纷纷具折陈贺,一片赞颂之辞,可偏不够凑巧,原先嘉庆帝对这些礼节性的恭贺尚能接受,后来连同督抚各地也飞片进京,一时间,连着几天不见一份有关刑名本章从衙门中传来,为此,嘉庆帝认为这种繁文褥节,完全无益于政事,下旨明示禁止。嘉庆帝认为,虽然得抱里孙,但绝不能因此而耽搁了政事国事。嘉庆帝在召集群臣时说,朕初得皇长孙为国家后来有继之人,本是吉祥如意之事,但朕并未忘记政事,也是心情高兴告知各位,在宫中也未有设席、演剧等娱乐,诸事照常进行,可是,你们身为军机处。御前行走,尚书房,各部的大臣们为何两天未进奏事来如此迎合朕呢?向来凡是遇见喜庆大事,将来要立决的奏章暂缓呈进,原有一定的章程,但是,并没有因为诞生皇孙连日不进刑名本章的先例啊?
尽管如此,还是发生了一件小插曲,足见积弊深重,嘉庆帝已明令禁止后,偏有位名叫仙鹤龄的提督太不识相,居然又具贺折上呈,折中写道:“诞降重熙,承华少海。玉质龙姿,前星拱极。本支百也、派行东宫。”俨然皇长孙就是未来的皇太子降世,将要继承大统,他错把嘉庆帝的“有后继之人”理解为就是要将来当皇帝的人,嘉庆帝本来就讨厌这些歌功颂德之辞,加之已宣示禁,又看他曲解圣意,满嘴胡言乱语,更加火冒三丈。因为,嘉庆帝本人认为,奕纬的生母那拉氏出身“微贱”,本来是皇子的宁府邸中的一个使女,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一次,绵宁听她弹琴,琴音缭绕,吸引着绵宁踱至她的房内,半推半就的相拥中,春意勃发,遂种下皇种。生出皇长孙后,嘉庆帝在无奈之下特封为皇子的侧福晋,意即偏房,说明了就是小妾。这样的出身,皇太子怎么会轮到奕纬?何况当时尚未正式宣布绵宁为皇太子,怎么会有奕纬就是东宫的派衍呢?更何况这与清室密储制度完全违背了。如此溜须拍马,反而成为干扰政治安定的罪名。嘉庆帝一怒之下,把提督仙鹤龄以及替他拟稿的幕客们,尽行革职。这就是使得嘉庆帝严明规定,无论何日何时,在何日发生,刑名奏章定要一一呈上。
可是今天是怎么了?
摇摇晃晃的软轿把气哼哼的嘉庆帝送进了乾清殿。下面一片山呼“万岁”声后,嘉庆端坐在龙案后面,两道目光像两颗夜幕下的流星所划出的光带冰冷地在众大臣脸上扫来扫去。
乾清殿一片静寂。
当只有戴衢亨的奏折呈上来时,嘉庆帝的脸色就愈加难看了。对站在最前排的首辅大臣董诰说道:“董诰!”“臣在!”董诰赶紧上前一步,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呢?哪个太子又惹他生气了,听到叫自己,俯身上前就要跪在丹墀下,“不必拘礼,董诰,朕让你去尚书房查一查,朕何时规定过上元节不许具章进奏?”
“绝无此事!”董诰嘴巴一张一合,下巴上的几绺白须也跟着上下抖动,董诰望着嘉庆帝那威严的面孔,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解释理由,忙叩首道:“这,这……万岁爷,可能众大臣见万岁爷日夜霄旰,难得有片刻休息,为感恩万岁,为照顾万岁爷的龙体康健,所以,各部才均没有具名上奏的章折,想是等待节日的气氛一过,今天毕竟是年后的第一次吗……大家准备得不够充分,所以……”董诰吞吐了半天。
“一派胡言,”嘉庆怒气冲冲地说道,及时地制止了董诰的言语,站起身来,太监张明东把嘉庆帝的一条胳膊托在手弯里,正打算引着万岁爷走到群臣中间,冷不防,嘉庆帝一抬手,拿起桌子上面的奏折,几步就踱到那一片低头不语的大臣们中间,举起戴衢亨的奏折,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高声说道:
“哪朝哪代,在一天之始,就只有一份奏章?嗯!”最后的“嗯”字的发出,很明显地语带严厉之态。董浩仿佛听了嘉庆帝“嗯”字后定要发怒了,忙一撩袍的前沿带头跪倒在嘉庆帝面前,谁也不敢仰视片刻。可以说,满朝文武一听这话,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紧接着“忽啦啦”跪倒一大片。
嘉庆帝见状,气色有所缓和,话却并未停止,说道:“朕曾亲制《勤政殿记》和《勤政箴》,这是因为,朕自受皇考厚恩,从不敢追求丝毫安逸享乐,唯一能做的就是勤政爱民,才能继承先祖遗志,弘扬皇考美德,使朕大清江山得以永续流传、万古长青。可是,近半年来,众位大臣,是不是认为海内升平,苗事定,海事平,可以安享太平日子,做太平盛日的受惠者?朕以为,你们就是有这等心境。”嘉庆帝感到有些口渴,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随侍太监张明东连忙手捧一杯香蟼递了上去。
嘉庆帝低着头,撩起杯盖,微微一吹,见上好的碧罗春茶浮在上面,悠悠下沉。接着抬起头来,继续说道:“是的,朕以为,近来内外官员无所事事者甚多,真心实干的人太少。从前,朕多次降旨,命令在京的各部院衙门,遇有应奏之事,应当随时奏报,不得怠惰积压。每有陈奏之本,内廷办事人员,也时有苟且偷安,在家吃喝玩乐,甚至将六百里、八百里紧急公文全然也不放在眼里,总是推诿到第二天才奏报上来,反以体贴朕的身体健康为由,实在是大错特错,长此以往,政务又怎能不废驰呢?”
乾清殿里,众大臣跪在丹墀之下,大气不敢露出来,惟有嘉庆帝的声音在殿内的上空飘来飘去,时紧时急,嘉庆帝咽了一口香茶,铁青着脸道:“都起来吧。”
众人连忙叩头谢罪,个个呆若木鸡似地站在殿下,嘉庆帝一边说,一边拿起龙案上的奏折说道:“去年今春,农事收成依然不甚理想,因有天气原因,但就没有人为因素?水毁工程依然存在。朕早就明言,马家楼的漫口倒灌,一定要一查到底,马家楼一日不堵,朕的心情是一日不安,东河道总督徐端一事,年前有不少奏折对此事议论颇多,朕也有同感。”说着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戴衢亨的奏折,满意地“嗯”了一声,说道:“到底是恢复了。”
就在嘉庆帝的话音未了之时,戴衢亨不失时地上前说道:“皇上,河东总督徐端业已来京,不知皇上能否召见?”
嘉庆帝略一沉思,这当口,殿下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抬头一看,两江总督松筠已出班跪在殿前的红的地毯上,朗声叫道:“万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嘉庆帝把戴衢亨撇在一边,带着生硬的语气说道:“松筠,朕何时说过,你不能讲话?”
戴衢亨心里一凉,知趣地退至班中,一副本然的表情久久停滞在脸上。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殿外掀起一阵清冷的劲风,刮了进来。此时,几位小太监已蹑手蹑脚地在逐个掐灭宫灯。殿内的高高燃烧的蜡烛晃动已呈暗红色的火苗,在被一个个盖灭之后,仍然冒着一缕缕清烟,有些刺鼻。天色已经大亮,东方泛红的曙光已照着殿前洁净的场地,外面晨起的喧闹声偶而也能随着放亮的天光和强劲的冷风飘到殿里来,戴衢亨的空白的脑海中只是交叠着徐端那双忧愁的眼睛和松筠那张开合有度的嘴唇……
永定河边,清冷的风刮得枯萎的草茎到处乱窜,一株株排列有序的杨树拼命地抖动干枯的枝干,刺耳的声音飘荡在河面上,潺潺流水向东迤逦而去,这就是桀做不驯的永定河。朵朵白云仁立在燕山的峰峦上纹丝不动,只有水面上的白色水气忽聚忽散,演绎着人间多少离愁之苦,上演着一幕官场浑浊的大戏。
仿佛是一杯白开水,无色又无味。戴衢亨深深地感到心里空荡荡的,有一股说不出的惆怅与凄凉,似乎要把徐端上下看个够。埂咽之间一时再也无语,用什么来安慰这位同僚呢?自己本是一介书生,能在短期内得到皇上的如此恩宠已是千古佳话了,实际上,自己何尝不感到京师人事纷扰,勾心斗角,相互倾轧,怎奈身不由己,既已陷入就不能自拔,面对在治河中结识的老友落个如此心境,实心实意地想帮一把,可是仍然力不从心。倒是徐端最先从惜别之情中超脱出来,笑着说:“唉,戴贤弟,这是怎么了,我徐端虽说仕途失意,但为我这样出身低微的人能够结识像你这样的博学多才之人,并且称兄道弟,就已经感到是人生的一大快乐,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贤弟,你也不必为愚兄悲怜而扼腕长叹,愚兄虽未进士及第,科甲出身,但愚兄尚能感知贤弟的一片厚爱之心。”
说着,对已经站在船头的大顺说道:“过来,给戴大人斟上一杯,千里相送,终有一别,贤弟就此留步吧,待日后相见,今日之凄凉又成为客谈的趣事了。”大顺跨步上前,手把两盏高脚酒盅,分别递与戴衢亨和徐端,心里也是一阵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