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转身到嘉庆帝的背后,拎起两个小拳头,一边轻轻地敲打嘉庆的后背,一边幽幽地说:“万岁,奴婢知道,奴婢不及孝淑皇后的万分之一,可是……”说着竟伏在嘉庆的背上,嘤嘤啜泣起来。嘉庆帝也顿生恻隐之心,是啊,虽说孝淑皇后死了多年,可在朕的心中还是盛着她,按一般的理,皇后丧后三年,也就应册封新的皇后,可是竟让自己一拖再拖,好容易册封下来,又是按自己礼仪节俭的规矩,也没有什么大操大办。即便如此,朕在一年中也难得来住宿几日啊,虽说天天见面,可就是找不到那种感觉,无论如何,今夜要补偿些。
想到这,嘉庆帝凝眸注视着皇后,用左手轻摇着额下长出的胡须,点头道:“皇后,今个,朕不是来了吗?今晚一切由你做主。你说吃酒就吃酒,你说听戏就听戏,朕想休息一会,你去看看张罗张罗。”嘉庆帝说完就势坐到紫檩木制的椅上,忽地又站起来,皇后见状,忙对进门的梅香道:“快去把我那金丝制的皂黄座垫取来。”时辰不大,梅香给嘉庆帝铺上座垫,嘉庆帝又余光一扫,感觉这宫女轻盈飘逸,似风摆的三月杨柳,忙道:“梅香!”梅香听见万岁叫她,忙过来跪拜在地。话一出口,便燕语莺声,沁人心脾:“奴婢叩见万岁!”嘉庆帝道:“抬头让朕瞧瞧。”梅香抬起头来,嘉庆一见,竟喜不自胜。梅香那白皙皮肤的瓜子脸庞,像一朵带雨的梨花,晶亮的双眸里忽闪忽闪的,像有着一大堆秘密似的,在微红的灯光映衬下,雪白的面容,越发显得娇嫩鲜红。嘉庆帝越看越爱看,放在双膝上的两只手不停地摩梭着,终于,嘉庆帝眼睛一亮,猛地抓住梅香的娇嫩的小手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里,就势一拉,把个梅香轻拎起来,拥入自己的怀中,笑道:“你叫梅香?”梅香两腮飞红,想挣扎一下,怎奈搂住自己的是“九五之尊”的万岁爷,她哪里敢动?浑身勉强地缩成一团。嘉庆帝或许是因为久不近女色,倒愈党心旌摇荡起来。偏着头,低声地问道:“梅香!你几时进得宫中?怎么朕以前并不曾见过你呢?”梅香听到宫门有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顾不及回嘉庆帝的话,忙道:“万岁爷!皇后来了,叫皇后看见,奴婢就是死路一条了。”
嘉庆帝并不放松,用嘴呶着梅香的脸说:“梅香,多么动听的名字,听到这样的名字,怎么不想到古人所描绘的一幅幅画卷,怪不得,皇后这里,初春时节尚有梅花怒放,不消说,这肯定是你亲手培植的。”梅香还在挣扎,因那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梅香道:“皇宫之中,一年四季的花都能见到,又何止是梅花,皇上若要纳奴婢为妃嫔,也要征得皇后的同意。”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道:“奴婢出身寒苦,本是永定河边的农女,并非旗人。其它情况,皇后都略知道一些。皇后对我可以说有救命之恩。要是皇后吩咐的事,奴婢死不足惜。”说着,眼泪有如断线的珍珠滚落在襟前。
闻听此言,嘉庆帝讪讪地放下梅香,就在这一瞬间的工夫,皇后款款而来,见到嘉庆帝的窘状,又瞧瞧梅香凌乱的云鬓,心里明白了一切。皇后趋步向前,“皇上,晚宴已摆好了。梅香,服侍皇上过去用膳,我去去就来。”梅香一听,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她连忙扶起嘉庆帝,嘉庆帝心满意足地捏着梅香温润的小手走入东厢房。
刚一起步,就响起中和韶乐之声,丝竹管弦声声入耳,那奇妙的乐感仿佛一股出自山涧的清泉,一洗嘉庆帝的满腹愁云,那“铮铮”的七弦弹奏出一片鸟语花香的天地。初春的乍寒,在这神奇的弦乐中悄然隐退。嘉庆感到,头上的无数盏灯笼有如一个个小太阳散发着和煦的柔光,只觉得周身毛孔有说不出的舒展、畅快。嘉庆帝迈着沉稳的步子,不时用余光膘膘梅香细白如玉的脖颈,一阵莫可言状的快慰,春风一般地掠过他的心头。
是啊,自己是不是太操劳了?大清朝自建立以来百十年间,哪朝哪代不是都出一代英主?自己有幸得承大统,一方面是人品出众,才学过人,但冥冥之中,谁说不能没有天意呢?先皇乾隆励精图治,才思超群,可不也是仿祖先康熙六巡江南吗?虽说有名有目,那游玩的成分可不在少啊?祖先如此轻松地坐上金銮,谈笑间,诸事皆顺,可是,轮到我就百弊丛生了呢?看来,锦衣玉食的皇宫与凌乱凋落的乡间,确实有天壤之别。唉,我有时自讨苦吃,何必呢?真正的治国不在朝夕间就能百废待兴的。疏远了妃嫔、皇后,有失天伦之乐啊。
正胡思乱想间,皇后迈着碎步,笑嘻嘻地说道:“皇上,你这边看来!”说话的当口,梅香自觉地侍立在一旁。皇后道:“梅香,天有些凉意,快去端人参如意羹来,叫她们几位把暖阁里的炭火拨旺些。”梅香道了一声,就去张罗了。
实际上,钮祜禄氏皇后经常感到自己生活在幸福之中。她也十分体谅嘉庆皇帝的苦衷,因为,尽管皇上身为天下的至尊,但也却担负着天下最大的职责,她作为他的皇后感到无上的光荣,尽管这种光荣姗姗来迟。皇后与嘉庆帝对视一眼,她感到嘉庆的一双眼睛充满笑意,皇后道:“皇上,您笑什么呢?”嘉庆帝道:“朕这么些日都没到你这儿坐了,可看不出皇后有丝毫不快,看来,你也是难求的贤德之人哪!”
嘉庆帝那一双含笑的眼睛使得皇后更掩饰不住自己的欢喜。她紧紧地缠着嘉庆帝的手臂道:“皇上,皇上日夜辛劳,以国事为重,奴婢又不能为皇上分担一丝劳累,愧疚还来不及呢,哪敢滋生怨言。”说着,急走两步,转过身来,深情地叫一声:“皇上,奴婢也实在想念皇上啊。”
嘉庆帝笑道:“这么说,朕有些慢怠了,那今夜朕要好好陪陪你。”他看出来,皇后刚才去梳洗了一番,却并没有刻意地去修饰,虽说穿的是皇后的常服,比起穿礼服来更显得娴静文雅,她的头上没有戴皇后的凤冠,满头如云的乌发上只是别着两支玉簪,鲜红的绒花插在鬓边,使她妩媚动人,嘉庆帝拉住她的手,问道:
“朕想问问,你房里的丫环,那个名唤梅香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她自己说不是旗人?”皇后一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皇上,一言难尽,以后慢慢诉说给你听,大致情形是这样,去年秋天,奴婢去京城外的天禅寺进香时,见她面呈悲戚,当时,奴婢的身边仅带两个宫女,都被打发去买香了。只剩奴婢一人在观音菩萨面前许愿,这时,就听得殿后,有声声的哀求,奴婢前去打探,原来这梅香要当尼姑。奴婢见她不过十六七岁,心生怜惜,好言劝慰一番,才带她在身边,做个侍女。这丫头倒也勤快,实际上,连个宫女的身分都不是……”望了嘉庆一眼,愣了一下接着道:“皇上以为她如何?”
嘉庆帝正待回话,眼前门帘一挑,梅香进来,莞尔一笑道:“万岁,皇后,请入席吧。”嘉庆帝见梅香上身着月白色坎肩,下身笼着石青褶衣,脸上脂粉淡抹,娥眉轻扫,微颦似蹙,体态转动之间,给人以凝重之感,忙道:“皇后,让梅香也随便些,既入皇宫内院,也就不必拘礼了。”皇后一听拿眼斜瞅了嘉庆帝,没有言语。
清幽的天上,小船一般的弯月已航到了中天。那轻轻飘浮的薄云,此时早已飘得无影无踪了。嘉庆帝此时的心情也畅快了许多,他侧身望着熟睡的皇后一颗爱怜的心里似乎涌动着大河的浪涛,或许是酒力刚刚产生,嘉庆帝觉得浑身仍然有一股躁动不安的血流贯通上下。他抓起绣龙锦披风,翻身下了龙床,望着娇嫩甜睡的皇后,慢慢地把她一只玉葱似的胳膊轻轻地送回被中。
嘉庆帝踱到雕花的窗格前,用手轻提吊拴,顿时一股清凉的夜风吹了进来,淡淡的月色有如流水一般泻进房中,嘉庆感到多年来使他沉重、窒息的心绪终于一扫而空,他似乎是第一次尝到轻松、愉悦的滋味儿。这时在东北方向的鼓楼上,传来几声清脆而幽远的鼓声。嘉庆帝仰着头打了一个响响的喷嚏,就在他低头掩鼻的瞬间,一件貂皮制的长袍从他的肩头罩住了全身。一声甜甜的“奴婢给皇上请安!”使嘉庆帝很快意识到是梅香来了。
嘉庆帝一低头,梅香那秋水般的沉静明澈的眼睛、她那瓜子型的俏丽脸蛋儿,已映在他的眼帘中。“——是你!”嘉庆帝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她,不停地闪烁欢喜的光芒。“起来,起来,你一夜没睡,昨夜酒喝多了吗?”嘉庆帝一边说一边就躬下身去拉住梅香的手,当他拉住她细长、柔软的手时,在一刹那,一股幸福的热流闪电般震颤了他的心。
有了皇后在席间的宽容,嘉庆帝虽是第一次见到梅香,便把她当作自己的人了。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皇后睡了,我们就不去叨扰了。到外间你那里去坐了。”不容分辩似地拉住梅香就往外间走去。梅香道:“皇上,待奴婢把窗子关上,天快亮了,夜气很凉的。”迈着轻盈的脚步,把窗子关上。嘉庆帝搂着梅香的纤丰合度的腰身,低声道:“梅香,虽不能说你是绝代佳人,可在朕看来,仿佛朕与你曾见过面似的,也说不出什么感受,虽说你薄施脂粉,淡扫蛾眉,但这正合朕的心意。你很懂得素能胜彩、淡可逾浓的道理。”梅香一听,马上用微笑的表情应道:“皇上,奴婢承蒙皇后、皇上的厚爱,感激不尽。早年在民间,就听说皇上是有道的明君,今日能得皇上宠爱,叫奴婢怎好回报?”嘉庆帝道:“朕还感觉到,你的身世非同一般,能否对朕细讲。”梅香一听,心猛地一沉,她轻启朱唇,微露皓齿,对着嘉庆帝道:“皇上,奴婢身家系着天仇,不瞒皇上,奴婢本属旗人,……”说着竟一时哽咽,脸色涨得红中带紫,嘉庆一见连忙把她拥到外间的帐慢前,柔声道:“别急,慢慢讲,天大冤情,有朕担待,有朕做主。”
一碗热腾腾的汤汁顺着戴衢亨的嗓子眼下了肚。没过多会工夫,戴衢亨紧闭了一天一夜的嘴巴终于嚅动起来,他试着张张口,火气冲破的嘴唇还有无数个细细的水泡密布在四周。一阵剧烈的疼感使他张开的嘴唇又闹起来。喉咙发出的嘶哑不清的咳嗽也只能勉强地挤到舌苔下面。他瘦削的面容上沁出一层细微的汗珠,终于,一声沉重的喘息发了出来。昏昏沉沉之中,他似乎觉得自己仍旧睡在小镇上的客栈中,而且睡得很暖和,舒适,仿佛躺在船上随着波浪轻轻地摇摆,屋子里弥漫着的药香一缕缕地被他艰难吸入体内,他想动一下,抬起的右手,意识到在摸些什么,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突然,戴衢亨枯瘦的右手似乎被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他的耳边也传来了一声:“老爷,您已经脱离险境,再安心将息几天吧。”似缕缕浮动棉絮,那么轻柔,那么清白,那么温暖。戴衢亨的眼角不由得落下两滴浊泪,顺着太阳穴上的飘动的银丝直垂向耳际。他感到,是阿珠拿着手绢在替自己慢慢地擦拭。从鬓角到额头,再到脖颈,凡是阿珠所触之处,他无不觉得那里像皑皑白雪在渐次消融,那里荒芜的田园长出了青青的嫩芽……他,终于苏醒过来,睁开了眼睛!猛地勾住阿珠,欲要起床坐立。
阿珠一惊,以为是他的刚刚苏醒,或是因为梦中的惊吓,连忙紧紧地抱住他,又轻轻地放到下去,服侍他躺下,一面细心地掖好了被角,一面柔声道:“老爷,您刚缓过来,不要多说话,一切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您放心地睡一觉吧,我给您熬点粥去。”说着欲起身,取过搁置在床头的药碗、银匙,戴衢亨的思绪从纷乱中安静下来,微睁的双目中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阿珠那汪着荷花露水的眼睛似乎有些红肿,他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他觉得,自从有阿珠,自己屋子里的景象中都含着一缕飘荡的温馨。
是的,当阿珠端着煎好的药汤送进客栈的时候,戴衢亨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样穷乡僻壤的小镇具有如此佳丽,他的目光游移在众人焦灼的眼神里,似乎找到一口清冽的甘泉,浑身都感觉到了那初月的光辉的临照。他抵御着那几乎是不可抵御的诱惑,始终没敢抬起眼睛张望一下她的脸,但他看见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玉的镯子——或许是从她的母亲那儿传来的,或许更早些,当这只玉的圆圈在他眼皮下微微晃动时,他就再也难以拔开它。他还真切地闻到了那呼吸的芬芳——是一种达紫香和柴花前蓿混合在一起的芬芳。
健壮的躯体和内在的自信使他原来灰色的情绪陡地为之一振。在一番诊断之后,他执意要听一听这不平常女子的衷肠。何柱劝道:“戴大人,先将息身子骨要紧,边塞小镇,顾不得许多琐屑的礼节,还望戴大人能够海涵。”戴衙亨微微一摆手,说道:“店东家,你也太客气,想我戴衙亨绝非那样构古礼而泥风俗的人。”说着对站立一旁的李令仁道:“令仁,快给小姐端茶来。”李令仁一听连忙对何柱及阿珠道:“你看,你看,光顾了说话,竟然连茶也忘泡了,你二位稍等,我去去就来。”说着拔脚就走,何柱一把拉住李令仁:“不必客气,阿珠也不是外人,再说,在我的客栈里没有什么客套的。对吧,阿珠?”
端庄的阿珠一直在默默地观察戴衢亨的气色,她怎么也不能把一个风沙毒疠的熏染而重病缠身的人与眼前这位久病之身的戴衢亨联想到一想。她原以为,他一定是老迈之人,咳喘加浓痰不止的病人。他一定是奄奄一息呈龙钟之态的老人,他一定是鬓角斑白、额头有着条条皱纹或是白净的面庞冒出层层油腻的官人,他一定是肥胖的手掌终年不勤五体的文人……然而,阿珠想错了,她从他那晶亮的眼神中,似乎感受到一种心灵的撞击,她这位朝中一品大员的待人神情中,感到他不仅是位好官,或许更是一位受人爱戴的好人。阿珠转念又想,爹爹的满腹委屈或许可以从这位信赖的人得到伸张,如果那样的话,自己也就可以不必终年呆在这漫漫风沙困扰的古镇,唉,怎么能想到离开这儿呢?街坊四邻、熟人亲友都待自己家如同上宾,比起那满市势利熏天的北京城来强了万分,按奈住自己的思绪,阿珠缓步上前对李令仁道:“李老伯,烦你将这药煎了,分别放在两个碗里,别弄混了,这是我爹开出的药方,你也留着,戴大人的病情不是你们想象得那么厉害。待我号了脉,再做定论。”
阿珠坐在床沿边上,将伸过来的那只左手轻轻地摊平,然后将自己那十分俊俏的脸乖巧地扭向一边,垂着的目光望着自己脚上的旧绣花鞋。她伸出一只白嫩嫩的肉手搭在戴衢亨的腕上,戴衢亨绛色草衣的衣袖边酷似残枝败叶的湖面上突然露出了一条鲜嫩的莲藕。戴衢亨那不曾消失的眼眸中陡然射出一缕更强劲的光来,心膛里于是开始涌起一种轻松妙不可言的感觉。余光中,呈菱形的枣红色窗格上的棉纸就如许多只无形蝴蝶在颤颤地振翅抖动,跃跃欲飞。
阿珠默不作声,只顾低头望自己脚下那双绣花鞋上的两红牡丹,尽管它们已褪去了鲜艳的红色。窗户外面的雀鸟在屋檐下叫个不停。过了半个时辰,阿珠的手终于抬起来,始终安详的面容上隐隐有种愁容。她与戴衢亨对视了一眼。那种无言中的深情相互间得到了印证。凭着家学的医道,阿珠从他的急选的脉膊中悟出一些从未见过的奇妙幻觉,那里显然勃发着蓬蓬的诗意。幼读诗书的阿珠自然想到李后主的《清平乐》:“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路遥归梦难成”,阿珠喃喃自语。不自觉中,眼眶里已打湿了一圈泪水。她站起来,对何柱说道:“阿柱哥,戴大人的病不妨事的,诸事心清皆不顺,导致气脉紊乱,这跟爹爹的猜测不谋而合。只要把那三包一剂的汤药喝下再慢慢调养就行,那四包一剂的汤药只是每日清晨煎熬时,只稍许喝下一小匙就够,不能多喝。”正说间,李令仁端着两碗热腾腾的中药走进来,问道:“阿珠小姐,到底该喝那种药?”
嘉庆皇帝--03
03
何柱接过来,一一问明,对李令仁道:“取银两来。”李令仁会意地出去。
阿珠硬是不要半两纹银,急得李令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端着汤药的何柱也十分费解地问道:“阿珠,收下一点吧,多少是些心意。”边说边舀起一小口汤药轻送到戴衢亨的唇边。阿珠见状,说道:“还是我来吧。”阿珠端着汤药的手有些发颤,她是平生的第一次这么靠近一位陌生的男人,她也不清楚,她的一颗心向来是紧闭着的,此刻会慢慢地向这个病卧在床榻上的素不识面的男人敞开。她感到,内心深处涌动一股细流,在滋润着自身的同时,也滋润着身边的人。她极其娴熟地舀起一匙汤药,嗫起樱桃般的小嘴仔细地吹了又吹,那微张开的三个纤细的指头,笼着那团雾气,优雅地送到戴衢亨的嘴里。饱学诗书的戴衢亨似乎在干涸的沙漠中品尝到一泓清冽的甘泉。戴衢亨不由得泪眼模糊了,眼前晃动的一张如梦如烟的脸,那脸上的表情是疼爱、怜悯和担忧,一双沉思的又有所期待的深幽的明眸正关注地、无遮掩地凝视着他,他的心感到一阵悸动。
屋里弥漫着中药味。静极了。只能听到阿珠手中的汤匙与药碗的搅拌声。何柱感到气氛走了样,便轻扯李令仁的衣襟,李令仁一时还没明白过来,手捧着白花花的银两,不知所措,被何柱这一拉,顿时也明白了许多,他们俩悄然地离开屋子,到了外面,何柱道:“李总管,您老是不是很早就服侍戴大人了?”李令仁自豪地答道:“那还用说,别看戴老爷年轻,可论起人品,那是一等一的,连当今万岁对他也是恩爱无比,我们府上就有不少是万岁爷亲赐的笔墨。今个儿,幸亏病在这个小镇,也幸亏遇到你这位好店主……”何柱见李令仁越说越多,越说越激动,嘶哑的声音里竟带有一种哭腔,听起来让人感动得禁受不住,忙打住他的话把,接着问道:“李总管!”“唉——,你不能这样称呼我,我并非戴府的管家,只是戴府中的仆人,只是跟戴大人的时间长了,别人有时这么叫过,实际上,我是戴大人的忠实的跟班,说起来,戴大人对我们一家有着天大的恩德啊。”何柱说道。“戴大人的妻室可有几房?”李令仁一听,又来劲了,似乎凡是涉及到戴衢亨的事,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忙说道:“我家老爷只是明煤正娶了一房,这位戴夫人对老爷也是一片爱心,知疼知暖,可惜得是,戴夫人与老爷是自幼订亲,戴老爷是位孝子,对这位远房的表妹也是相敬如宾,可谈话总是不多,戴夫人未曾上过书堂,连描红一类的事也很少会做,你想,自幼生长在农家,能纺纱织布,缝缝补补就可以了,反正老爷与夫人相爱挺深。说起其它,我们戴老爷更是上下都夸。不说是巴结他,哪位朝中大员不是一妻数妾,平时还逛窑押妓,可戴大人并不这样,从未娶过二房之类,也从不去那下三烂的地方,连有时官场逢迎,也只去府上坐坐,不去那聚仙阁、小红楼之类的场所,连一个歌女也从未带回府上。其实,并不是怕夫人,主要是戴老爷人品、节操高人一筹,胸中所想都是国家大事,为大清朝出谋划策,费尽心机。”
何柱静静地听着,心中不免感慨一番,像这样的好官确实太少了。能在儿女私情方面清心寡欲的官儿更不多见。这倒是一个难题,或许是出于感激吧,不行,我要留心一些。想到这,对他令仁说:“李老伯,去看看你家大人吧。”
春日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使阿珠感到自己的脖子有一股微微发寒的温暖,在出了一身大汗之中,刚刚才清醒异常的戴衢亨又在极度的疲惫之中沉沉地睡去了,看着他那隐盖在棉被下的胸脯平稳起伏着和他脸上轻松信然的样子,阿珠放心了,不由得把视线从那张长着略厚的嘴唇边的胡子、微微闪动的鼻子的苍白匀净的脸庞上移到那只自己刚刚抚摸过的手腕上,这时,一个念头,一个从未产生过的念头袭进她的心头,她多么想再次去抚摩一下他的手,哪听只是轻轻地放在上面,她也会从这位有着不凡气质的人那汲取自己的营养。她甚至想到去看看他那胳膊上的健美的肌肉,想扑到在他那宽阔的胸膛上,去聆听他的心跳……但这念头刚一产生,自己也大吃一惊,如果说,初次见到这位官员时,她的思绪有些倒错而产生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那么,现在,则是该平静如水的时候了,可这样一个念头恰如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心的波纹中又激起一圈圈涟漪,心里不由得通通地响起纷乱的鼓点,满腔羞红,她捂住脸,有些害羞地站起来,从戴衢亨的身边走开。
迎头闯进的李令仁差点和阿珠撞个正着。李令仁急问:“阿珠,我家老爷病症如何?不妨说来给我听一听。”阿珠一下子收去了脸上的红晕,答道:“不碍事的,爹爹给的两副药都能用上派场,一个是清瘟解毒汤,有浙贝母、川郁金、广陈皮、化桔红等中药煎制而成,这一碗已经给戴老爷喝下去了,另一碗是由虎骨酒炮制的正气汤,不能一次服下,须慢慢调养,估计不出十天,戴老爷就会康复如初。”“这,这,叫我老奴怎么感激你爹呢?还有你,阿珠小姐,待老爷病好时,我一定让老爷具备厚礼,前去探望你家老爹,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阿珠见李令仁一脸虔诚之态,心想,有这样的家奴也算是一种安慰了,忙道:“别的没有什么了,每天,我都会来的,其它的由店东家告诉你。”说着急急地出了庭院。一阵冷风吹到阿珠的面上,她清醒了许多,刚才纷乱的思绪又趋于平静。
这初春的小镇也似乎刚从严冬的禁锢中苏复过来,穿过镇中的那条小河上飘着一缕缕雾气在盘旋着上升,河边的菜梗、烂叶以及枯萎的杂草随水流荡在两边,散发出一种腐酸味,阿珠和何柱打过招呼一个人慢慢地行走,尽管,何柱一再挽留,但阿珠还是不肯等戴衢亨醒来与他亲自话别,她此时的心情或许就像这虎桥坊下的小河,刚刚解冻一样,被禁锢十几年的心扉恰如这潺潺的水流不知要流向何方?等待她的未来的命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结局?这偏僻的角落,这迟到的春天?
一个人本应享受到春日太阳的温暖,可在阿珠看来,这道道发白的光芒像无数双探视人心奥秘的贼眼,她不敢抬头,拿眼瞅了瞅前方那熟知的来来往往的人群,平日里,她那小巧而甜蜜的嘴唇怎么也张不开,她害怕一旦开口说出话来,会破坏了她体内的生命柔和搏动,她的胸膛的呼吸起伏,她不清楚这是欢乐的颤抖,还是痛苦的颤抖。她低着头慢慢地回走,昏头昏脑地回到家里……
梦中的戴衢亨,似乎回到京城,回到燕山山脉下的各个村镇,他立在河边,望着永定河的潺潺流水、燕山峰峦上的朵朵白云、偶尔展翅掠过碧蓝天空的大雁,一阵阵发呆。冥冥之中,他似乎预感到朝中的老朋友一个个离他而去,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和凄凉油然而生。景物如此之美与心情的如此之坏形成巨大的反差,忽然,从天而降的一朵云上飘飘走下一位仙子,她手持一小瓶净水,用玉指轻轻地从瓶沾出一点,又轻轻地弹下,一声清脆的声音破空而来:戴衢亨,你不该为了一个女子作此庸人之志。戴衢亨张望着空空如也的碧空,仰面答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老爷,老爷!”一声声急促的呼喊,戴衢亨醒过来,两眼炯炯有神,气色由苍白转向酡红,似乎刚喝几口水酒,戴衢亨收回自己梦中奇想,见老仆人李令仁正用干净的毛巾替自己擦汗呢,忙道:“刚才那位阿珠姑娘呢?她是不是回去了?”李令仁道:“是的,老爷!她已经回去了。不过,奴才问过她,她说,你刚才喝的药是清火解毒的,而明晨喝的是祛邪扶正的。这不,老爷在熟睡的时候,奴才见老爷满脸流汗,汗气腾腾,就知道老爷的病毒全好了。说起阿珠真是不错,她爹爹有些犟脾气,可她倒是位温柔的好女子。她还说明天还来复诊一下。”
戴衢亨点了点头说:“好了!难得我命中有此福分,落难此地竟能遇上这样一位奇女子。病好以后,一定要登门拜访,一并致谢。”“那是,那是,阿珠可是连银子丝毫也没收下,还亲自给您喂药,……”戴衢亨感叹道:“回京城传音的回来没有?你那还有多少银两?不然怎么致谢呢?”
李令仁一听也泄了气,但忽然间又来了精神:“我看店主倒是不错,向他借些银两,日后加倍归还就是了。”正说间,何柱慌忙跑进来,看到戴衢亨,“卟嗵”一声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戴大人,戴大人……”两声喊叫过后竟一时痰涌上来,说不出话来,戴衢亨道:“什么事?快快说来,快快说来,李令仁快端碗水来。”李令仁刚一转身,何柱突然放声大哭,“戴大人,你可要为陈老太医报仇啊。”
戴衢亨一听,连忙披衣下床,扶起何柱,连声问道:“你别急,慢慢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天空正翻腾着阵阵乌云,一声春雷原本应该催开万物,不想在此时此刻却下起令人揪心的淫雨。戴衢亨令李令仁带几个亲兵列在门口。功夫不大,靠靠的细雨就落下来。风沙呼啸着冲开房门。戴衢亨眼见何柱慢慢缓过劲来,便道:“发生了什么天大事,有我担待,有什么天大的委屈,诉于我来,我不能做主,难道咱们的圣上不能做主吗?”
何柱撕心裂肺般地喊出了一声:“阿珠她爹遭难了。就在阿珠离开本店后,我本想去感谢她,为大老爷,也是为自己。谁知道,当我踏进去,那阿珠已经昏死在她爹的身边,青天啊!”
清冷的太阳终于钻出东方那道厚重的乌云,跳了出来,顿时,漫天都是一条条橙红浅粉的云霞也渐渐地亮丽起来。丝丝缕缕地光道为靠近地平线上的那道乌云镀上了一层金边,很明显地看出,那不是一道纯金,有许多的杂质搀在其中,幽暗处时时可见。但天空非常高远广阔,衬得阴湿的地面十分扁平,远远近近的一声颤抖摇曳的鸡啼高亢地响起,仿佛像那道道的炊烟四处漫起,在地平线上袅袅地上升,只可惜,在清晨的催促下,却听不到起早的农妇在铲锅底的声音,或者,赶着牛儿下田耕作的农夫的哟喝声。
一身便装的嘉庆帝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外出巡游,都有早起的习惯,他一路走着,不由得时时地向那愈来愈清晰的原野中望去,看见地面上露出一撅撅树桩,就眉头紧锁,似乎有些心惊肉跳。上面是否还挂着一些牲畜的皮肉与胜肠,自然也看不清楚,黎明的鸟雀卿卿喳喳叫得正欢。想必早被鸟雀啄得一干二净了。
他多少有些兴味索然,搜肠刮肚得来的几句诗也随低落的情绪跑得无踪无影。一抹薄云遮住了太阳,散发着一片清辉的光束,倒象是月夜而行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这句诗用在此倒觉合适了。他这样望着,却注意到那远处的地里蹲着一个黑影,他依稀看见是一个女人,在地里挖着什么,越走离那团黑影就越近,他认出来了,这不是自己住店的那位女老板吗?
他惊异起来,凭着那座客栈的规模,能不吸引来来往往的客商?大清早不催着伙计侍侯客人,跑到这地里来做什么?
嘉庆帝紧了紧腰间黑色的腰带,随手一摆,远远跟在身后的太监张明东立刻一阵小跑过来,躬身答问:“万岁爷有何吩咐?”嘉庆帝道:“朕要去那边看看,明东,你且回客栈去,准备停当,朕想,还是回宫的好!”张明东赶紧又答道:“奴才听旨,奴才早说过了,万岁爷何必要亲自出巡,弄得奴才等人整日胆颤心惊?”
“什么?你等胆颤心惊什么?”嘉庆帝满脸不高兴地问,言下之意,在朕统治下的大清朝难道还有敢对朕下手的人吗?实际上,嘉庆帝的内心深处一想到嘉庆八年的闰二月,心里就有些胆怯,那是陈德于紫禁城神武内,顺贞门前持刀行刺嘉庆帝,这是罕见的一桩重要公案。
适才太监所言正中了嘉庆帝的一块心病。所以,嘉庆帝当然一时不快,愤然责问道:“朕自登基以来,向来体恤百姓,怎似那京城中的泼赖之徒?”“奴才失言,奴才失言,奴才该死,该掌嘴”,边说边用手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张明东一边一边说,深陷的眼珠却滴溜溜地观察嘉庆帝的脸色,嘉庆帝啐道:“还不快滚!”“札!”张明东转身要走,“慢着!朕问你,朕的禁卫军都调来了吗?直隶总督温承惠怎么不速来接驾?”嘉庆帝边问边向前走,张明东紧紧相随,一听这话,连忙答道:“万岁爷,奴才早已吩咐过禁卫军校尉马统领,万岁爷,您看,那远处的树桩下都蹲有禁卫军。另外,温承惠也快到了。万岁爷忘了,您昨夜才下旨招见的,估计今日必到。”
嘉庆帝并不表态,继续往前走,恰脚下的路是条专供来往的骡车所行,又趋于洼地,嘉庆帝心里明白,四周看起来似乎没人,实际上,哪条沟沟坎坎中,不都有自己的禁卫军,听说是校尉马统领把持,心里也犯起一阵嘀咕。这么说,自己的健锐营还留在天津卫喽,在那里保护皇后,保护一大批宫眷。唉,自己一时兴起竟把他们留在那里了。但是,嘉庆帝还没有胆小到寸步难行的地步。看着天上的太阳渐渐地升高,嘉庆帝整理一下自己头上的黑色丝绒瓜皮小帽,信步下了洼处,几位太监若即若离地紧随身后。
两边的土岸渐渐遮住了视线。被一夜之间的露水湿润了的泥土微微发出了土腥气。两边的土地不住地升高、升高,把个嘉庆一行人关在散漫着土腥气的市道里。嘉庆帝心里陡然升起一种恐怖感,低头望着脚上的锦缎面的布鞋,终于还是站住了。
“万岁爷,露水太重了,看看万岁爷的裤角都被打湿了。”一位太监气喘吁吁地道。嘉庆帝也感到脚下有些凉意,“好吧,朕回去!”
就这么着,嘉庆帝不疼不痒地逛了一早晨。当他回到客栈时,猛一回头,只见散伏在各处的兵了已经从隐蔽处往回撤了,时辰不大,马统领一身湿气地跑来跪禀道:“万岁爷,昨个可曾休息妥贴?如有不周,尽责奴才等失职之罪。”嘉庆帝不等他的话说完,就威严地打断他的话说道:“尔等只知保护圣驾,却不注重体察民情,要是踏毁田里的青苗,让老白姓遭到不白之损,唯你等是问!”一时间竟脸色铁青,毫无笑意。
这座客栈落在行人来来往往的官道旁。可是,自打嘉庆帝的轿辇到这儿以后,那些小商小贩一个都不曾见到,平日里喧闹的马路也如同这清晨的寂静。嘉庆帝接着道:“马统领,朕不是你们所想象的胆小之君。”一抬手,从马统领的腰下拽出一把明晃晃的军刀,对着客栈门前的那颗枣树,“唰”地一下掷过去,不偏不倚,正中枣树的躯干,历经一冬而不落的枣树叶子成阵地“沙沙”落下。那柄军刀深深地插进村干中,刀柄还颤动不已。
“好准头!”“真乃百步穿杨!”“好!”马统领及数个太监大声地叫着。嘉庆帝微微一笑,神情与先前大不一样。他进了里屋,虽说是在客栈中,可这里的布置无疑又是一座行宫,只不过四周的景色与之不相协调罢了。抬脚脱去了湿鞋,太监张明东把早已备好的热水端上来,蹲下去为嘉庆帝慢慢地搓脚,一边搓一边问:“万岁爷,这才不到五天的功夫,您就把京郊一带的民情全都看在眼里了,百姓若是知道圣驾亲临此地,那还不知道怎样欢天呼地呢!”嘉庆帝喟然道:“你哪里懂什么察看民情,朕这一路上,虽谢绝各种进贡的礼物,也确实体味到百姓的苦衷,哎,你不必在这里侍候朕了,出去看看那店主人回来没有,就说朕要走了,想见一见她。”“扎,奴才这就去。”太监张明东答应一声走出去。
嘉庆帝整好衣冠,屋里火盆中散出的热气,使得他习惯地从枕边摸出那把檀香扇,他轻轻一抖,扇面忽啦一下全部展开。嘉庆帝望着这把精致折扇,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如何不想效仿父皇数次南巡呢?他想向天下显示,经过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如今,终于有了这四海升平、万民安居的大好局面。可是,这又算什么呢?今天这里水祸,明天那里旱灾,再不就是各地的邪教异徒又有死灰复燃之势,难得近几年的风平浪静,好歹也算说得过去,但从未敢掉以轻心过!似乎各地的官员贪污之风又起,按下葫芦起了个瓢……
正沉思间,张明东的尖叫声在门外响起,“店主人已回来了,万岁……”嘉庆帝一听顿时发火道:“都进来,朕身为一国之君,难道要在一位民妇面前遮遮掩掩吗?”一步冲向房门,“哗啦”一声,大门开了。嘉庆帝怒气冲冲地对张明东说道:“以后说话,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像你这样吞吞吐吐,又怎么能留在皇宫行事?”张明东“扑通”跪倒又是一连串的“奴才该死”、“奴才知罪”、“奴才应该掌嘴”之类的话儿。门边站着另两个太监都止不住地用手捂着嘴,生怕笑出声来。
一抬眼,嘉庆帝对站在庭院中的那位民妇说道:“店东家,你过来。”那民妇哆嗦个不停,深低着的头压得只看见头顶上盘着的弯弯发髻,两条蓝色的带子把头顶上的发髻结成一对双环,听到嘉庆帝的喊叫,她急走一串碎步,深深地弯下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民妇不知圣驾到此,罪该万死。”
“抬起头来,朕并没有说要治你的罪,记得刚来时,还曾见你笑脸含春。”说着一指院中的那颗迎春花树,接着道:“朕还想听你细说这迎春花的奥妙呢。昨日下午,你不是讲得很好吗?”嘉庆帝大度地一抬手,另一位小太监赶紧跑到跪着的民妇耳边,说道:“万岁爷恩准你抬头面君,还不快快谢恩。”话刚说完,又退回原地,站立不动。嘉庆帝留神一眼,见这位小太监长得白净面孔,两颗黑黝黝的眼珠似会说话般地来回转动,小巧的鼻子有些暗红,心里竟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顺势说道:“朕要和你谈话。”
那民妇伏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才慢慢地起身,拨弄掉沾在膝盖部位的杂草,才敢用侧目膘向嘉庆皇帝,慢慢地站起身。
踌躇了好大一会,嘉庆帝瞅着那民妇,慢声细语地问道:“朕问你,当朕昨日到你客栈住下时,你可曾识出朕的身份?”民妇摇了摇头。似乎没有找到一种威严的感觉,嘉庆帝又温和地问:“怎么这偌大的客栈就你一个人?你没有丈夫和孩子吗?”
民妇一听,不由得满面悲容,卟通一声复又双膝跪倒,哽咽道:“万岁,民妇已经三十多岁,焉能没有丈夫和孩子,说起来怕万岁爷怪罪,或是扰了万岁的兴致。”嘉庆道:“哎,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朕乃一国之君,你有何难苦之处,不妨细说。”
民妇的眼泪扑籁籁地流下来,带着哭腔道:“民妇的丈夫去世已整一年,去年的此时,我丈夫到山上砍柴,他从来不用长工,家中的琐事都是自己去干,两个孩子尚小也不能跟着,万幸没有跟去,要不民妇也活不到今日。我丈夫在山上砍柴,据他自己咽气前说的,正砍着柴时,猛地从树丛中窜出一丈余长的青花蛇,我丈夫过去也曾见过,那蛇毒性大得很,我丈夫情急之下,拔刀去砍,不想偏偏这刀就深陷在树干上,一时抽不出来,就在抽出刀的一时间,那蛇一口咬住我丈夫的脚脖子,丈夫的刀也砍断了青花蛇的七寸。当我丈夫挤出一些血水回到家时,便命一个帮工去药店抓药,那开药店铺的郎中在此一带小有名气,原本两家相处得很是和睦,都是为购置三分田,两家相持不下,最终弄僵了。真是事到危难处时,不得不去求告治解之药,哪知那郎中竟挟愤于胸,终不肯给,奴婢前去百般告饶,也无济于事,眼睁睁地看着我家丈夫咽气……”说到这里,那民妇已是泣不成声。
在旁的一行人,包括嘉庆都有些受到感染,嘉庆帝觉得,自己鼻子一酸,生出悲天悯人的柔肠,他继续问道:“那你的孩子呢?”
嘉庆皇帝--04
04
民妇理了理散乱的云髻,把头上插歪的簪子重新扶正。哽咽道:“孩子都已送给城中姥姥家暂时寄养,民妇一人要操持这么一个客栈,如果再带孩子的话,肯定忙不过来的。”嘉庆帝点头称是。
清晨的鸟,刚刚叫起来,声音很嫩,很脆,那鸡蛋似的阳光,照在院内的一株桑树上,黄土铺成的院子显得很整洁。晨起的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散着步,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并不因嘉庆帝的到来或者主人的悲苦情怀而有丝毫的改变。
民妇短而直的头发在面颊上披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她那腮帮子上挂着的清晰的泪痕,眼光也非常忧郁,怔怔地立在院子当中发呆。嘉庆帝叹气一声,摇摇头说:“这样的不幸让人听起来很难过的,你操持这么大的一爿客店着实不易,生意还好吧。”
民妇想了一会儿,说道:“承万岁爷的洪福,生意还能做下去,本不想继续干的,奈何丈夫留下的欠款一时还没能还清,只有勉为其难,倒掉了脊梁骨,也不能欠帐不还吧。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守着看家本钱,尚能糊口度日,不敢烦扰万岁爷的挂念。”嘉庆一听,面露不易察觉的喜色,转过身来,对张明东道:“朕的房钱要加倍多给些,以后尚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找你们的知县及乡里的保长,在此立一块石碑,刻上朕曾住过此店,以后生意也会兴隆些。”张明东答道:“万岁爷吩咐的极是,真不愧是万民之父母,还不快谢!”那民妇一听,连忙又伏在叩头称谢不已。嘉庆这才感到身上有些凉意,遂转身进屋。
明亮的烛火还在屋内摇曳不停,嘉庆在屋里踱着步子,沉吟了一会,把心一横,索性在这荒郊村野住上几日,传令把那殆人性命的郎中带来,张明东领了圣旨,其实是口头吩咐,带着几名亲兵去了。
转动之间,嘉庆的腰际环佩叮噹作响,声音悦耳,用手一摸正是一块如意玉,通体通明湿润有加。有烛火的映衬呈现一团柔和的光晕忽明忽暗,嘉庆心道,这是皇后分手所送的礼物,皇后尚不知道我身在何处呢?一种思念油然生起,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回宫,尽管此次出来拜谒西陵,一路上有不少礼仪尽减,似乎这一带的民风民情还未了解个透彻,但多少也八九不离十了。等温承惠的人马一到还是回家。正想着心事,外面的亲兵进来禀告:“万岁,挟私报复的郎中已经带来。”工夫不大,那郎中头戴纶巾,进来时还神气活现,不知什么原因似的,头向后面微倾,显出不耐烦的样子。
嘉庆一见来人的这种神情,脚底生出两股恶气,断喝道:“还不跪下!”那郎中一愣,心里犯起嘀咕,这人面含威风,言语间不像一般的地方官。迟疑了一下,后面的亲兵照着腿部猛一下脚,“哎呀”一声,郎中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感,就如同一堆烂泥似的倒了下去,额头上,巨大的汗珠就滚落下来,下意识地用手一摸,小腿骨头就已经断了,他再也忍不住了,野猪似的嚎叫起来。
“大人,不知大人何故抓我?我罪犯哪条?”他凄声惨裂,痛苦万分,本来十分白净的面孔此时像是打了蜡似的,暗黄一片。面容顿时显得憔悴了许多。
嘉庆怒不可遏,他连自己也没想到,堂堂的天子竟当起一名县令的差事,眼见郎中如此惨痛,竟不知从何问起,心里有点怨恨手下人太鲁莽,做事不讲究火候,要是胡乱判他一通,恐日后,两家仍是不相和,想到这,对一直侍立在旁边的张明东说“赶紧去把太医叫来,替他医治一下。”这一个“太医”的专用名词从嘉庆帝的口声说出来,很细很轻,像三月的柳絮,轻飘飘的,在那郎中听来却不啻是晴天霹雳。他怎能知道,眼前端坐的是嘉庆皇帝呢?他为何住在这家客栈?又为何将我抓来?百思不得其解,一年前的事,他早就忘个一干二净了。
“郎中,我来问你,你如何与这家店主人结下怨恨,致使这家男人不治而亡,留下一女二子苦度余生?”嘉庆的语气和缓了不少,但射过去的目光依然很严厉。嘉庆注意到这跪着的郎中已不是跪着,而是斜瘫在地上,裤角有些血迹正慢慢地扩大,不一会已有一小滩。
奉命赶来的太医在见过嘉庆帝之后,动手医治这郎中的腿伤,这太医姓袁,字道平。是世袭的老中医了,服侍过晚年的乾隆皇帝,医道自然是很高超的,他细心地用手一探,对嘉庆帝说道:“皇上,这人的腿骨已是折了,需要立即调治,如若不然,腿骨将坏死,危及生命也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