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一听,更加印证了心中的猜测,急忙要爬起来叩头,但是不能够这样做,剧烈的疼痛使他半拖那条断腿,半是立起的身子朝嘉庆帝悲咽着说:“万岁,罪民确有冤枉啊!”他的断腿失去了知觉,已汪在血泊之中了,面色变得惨白,痛苦不堪的泪水已流遍了面颊,他硬咽道:“万岁,万岁错听了一面之辞啊,为何不容罪民详述?”他心里想,这一切包括打折了腿都是由嘉庆帝一手安排的。
忍住了疼痛,那郎中要叙述缘由。嘉庆帝心想,真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甩手,走到张明东跟前,低声说:“去,备轿!”随后对躺在地上的郎中道:“朕不是给你们两家断个是非曲直的,各自写一份诉状,交由你们的县令。”
嘉庆帝一刻也不想停留,就在这时,耳听村外,鞭炮齐鸣,锣鼓齐鸣,亲兵急忽忽地跑进来,禀道:“万岁爷,温总督来了。”
“起驾!回京。”嘉庆帝一面吩咐,一面往外走,回首间,见那民妇站在院中哭泣,走过去,说道:“朕已为你正名,何必忧伤呢?天下太平之日,也不能说没有个坎坎坷坷,想开些,寻个人家。”
民妇跪倒,叩头释道:“民妇哪是哭泣,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圣恩啊。”话未说完,张明东已搀着嘉庆帝登上暖轿径自离去了。
明月初升,云蒸霞蔚,浩渺而幽邃的天宇中涌出一盏冰轮,丝丝缕缕的轻纱在初升的冰轮周围翻滚缭绕,好似江面上的层层逐流的波纹,群星失去光泽,隐藏于乳白的幕布后边,好似不敢与皎洁的月光争辉,这样的好月色在清江古城是多么难得一见。徐端躺在床上已是一天一夜没有进滴食了。
月光似水,把空荡昏暗的瓦屋地面上,洒上了一层轻霜般的冷光,窗外微风吹拂、树影婆娑,却是异常的寂静,徐端心里明白,在这万籁寂静中,正孕育着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绝非是那淅淅沥沥的一种,他勉强地舔着干裂的嘴唇,想披衣坐起。刚发出一点响,候在床边的大顺就被惊醒了。不一会,里间的夫人也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站到了床沿。
“徐大人,点上灯吧。”大顺哀求道,“可想吃些什么。”徐端摇了摇头,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大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点头道:“是的,是的,徐大人,您静心养福吧。现在就是天塌下来,也压不到你的头上了。”说着,打着了火石,点上了一盏滋滋作响的灯盏,放到紧靠床沿的桌上。徐夫人默默地将燃起的火苗挑了挑,也是一脸哀相,望着丈夫黑瘦的面庞,心里禁不住悲凉。
要不是这趟去京城,也不会落个这副模样,原先,自己是不允许他去的,可是,倒底没能拦住,这下好了,几位平日里尚能接济一点的同僚们仿佛敬鬼神而远之了。心里不免生出一番不能原谅的情绪,望着徐端,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儿就是掉不下来。转身就去厨房。
一阵压抑的哭声不一会就从厨房里传出来,在寂静的深夜,传入徐端的耳膜极远的又是极近的,极洪大的又是极细切的,徐端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大顺轻声说:“老爷,你老是不吃也不是法子啊。”两人彼此注视着,有半个时辰。
徐端苦笑一下,终于开了口:“大顺,告诉你婶娘,端那碗稀粥来。”大顺很是惊喜,刚到厨房口,就见徐夫人正锅台边热那碗稀粥,灶下的火很旺,映衬得徐夫人秀美俊逸的脸上红扑扑的。大顺道:“婶娘,我来吧,你也是一夜未曾合眼了。”徐夫人看了看这位憨厚质朴的家人兼差办,心里不知怎么感激才好。她默默地退了出去,进屋看了看闭着眼睛的徐端,走过去掖了掖被角,以手摸面,试一试尚有余热的额头,徐端把她的手拉住了,感激地说道:“夫人,苦了你了。”边说边拍道,“夫人,倘若我真的不行了,你带着三个孩子该怎么办呢?”说着眼角竟流出泪滴,徐夫人看了如针刺心。一连半个多月,自打京城回来,就染上了风寒,要在往日早就好了,可是这回却一直这么拖着,弄得徐夫人心里整日提心吊胆,“去吧,去看看孩子,白天,这些小家伙真缠人啊。”徐端怅惘地叹了口气。“去吧,有大顺在呢!”
恋恋不舍的徐夫人刚走,徐端忽然感到胸中像是有块铜一样硬物在紧逼着自己,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的两手猛地一把床沿,大口喘着粗气,感到眼前有金星闪动,他用一只手艰难从怀中掏出早已拟好的书信,放到枕头下。心里明镜似的感到大去之期不远矣。这对于自己或许是一个结局,而且还不错,他明白自己的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心肠太软了,上作又太实在了。虽说干河臣也有几年了,也经过几进几出,这中间有好多人的明劝暗讽,有坦言相助,都没能改变了自己的禀性,当和戴衢亨分手以后,他的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始终发不出来,躺了这么长的时间,平日里点头哈腰的属下和地方官都像避瘟神似地躲开了。
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望着空荡的家中,心中很是难过,太对不起温柔贤惠的妻子了,对不起尚在弱小年幼的孩子,想着想着,泪水已爬遍脸颊,他在深深的懊悔中睡去——
突然,一股狂风凄厉地呼号着,从村庄无数的屋顶上空掠过,摇撼着沉睡的大地,堤岸边高高的白杨树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多年沉积在房梁上的尘土,籁籁地落下来,狂风过后,火蛇在铅灰色的天空上乱舞,霹雳在树梢上炸响,雨注像无数条凶狠的鞭子抽打着大地,仿佛一群群的魔鬼,为了撕碎地上的一切,而疯狂地显示自己的淫威,望着由北奔腾而来的洪水,徐端在拼命敲击着破碎的铜锣一点点声音也没有,早被淹没在哗哗的水流轰响中,他真是急啊,迎着像无数条翻滚跳跃的巨龙水浪直扑过去……
“老爷,老爷——”大顺接连几声急促的哭喊,终于把徐端从弥留之中呼醒了,他睁开眼,眼光黯淡下去,额头上竟起了一层豆大的黄黄的汗珠,他舔着干裂的嘴唇,想说些什么。大顺连忙扶起来,徐夫人又一次披着上衣焦急地望着一语不发的徐端,说道:“肇之,你要说什么啊!喝口药汤吧!”朝着放着铁皮煤炉的墙角走去,炉火的微光也暗下去,冒着热气的药罐正散发着阵阵浓烈的中药味,徐夫人端起来,用一条破旧的毛巾包好,斜竖起来倒入碗中。
徐端望着这一切,只能以摇头表示拒绝,他知道,自己将不行了,此时已是气血两亏,气若游丝了。前几天,他的精神稍好些的时候,就预感到这一天终将来到,在他的脑海中不时地出现那滚滚的洪水场面,仿佛给他某种暗示,他多次表示,这病不要再治了;再说家里用“徒壁”来形容毫不为过。他殷切注视着大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递与大顺,点着信封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着北方。大顺膘了一眼,信是寄给戴衢亨,点头会意地掖好藏入怀中。
徐夫人用汤勺将剩药舀起要喂徐端,大顺也低低地说:“老爷,你不能去啊,夫人、孩子都舍不得你啊。”
徐端撇过头,又朝夫人伸出三个指头,徐夫人悲痛到极点,一声干嚎仿佛是心底里发出来,她踉跄地奔出去。不一会,三个睡眼惺松的孩子被徐夫人推至徐端面前,徐端默默地端详了一会,他实在太愧疚了,实在不忍心看到一生为官到头来给孩子留下仅能够糊口的一点点家产,清江城外的几亩地还是徐夫人节衣缩食攒下来购置的。徐端只觉得眼前一黑,一片白浪浪的世界在脚下伸展开来,徐端突然感到周围一片嘈杂的声响,旋转的水窝里,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天哪,我不活了……”然后,是寂静、永远的寂静,徐端感到自己的身子漂起来,无数个淹死的幽灵飘浮在半空,围着自己又唱又跳,徐端不停地喝斥,喝斥,从未有过的震怒连自己也颇感吃惊,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像是有人在喝斥他:早如此,不至于今日,看看你们河臣的杰做吧。徐端低下头,洪水过后的原野裸露在清晨的霞光里。
徐端轻轻地挥一挥衣袖,满天霞光好像善解人意而怜悯的天使,给它们镀上了一层五彩缤纷的花环,赶走了成阵的乌鸦,乌鸦的“嘎嘎”叫声让人毛骨惊然……
徐端飘去了,像发黄的落叶轻轻地飘落了。
任凭妻子儿女以及忠实奴仆的凄婉哀绝的呼喊,徐端还是死在三月初春的寒气里。
五天以后,当大顺赶到戴府时,已是明灯高悬的入夜了。
望着戴衢亨大病初愈的体态,大顺忍了再忍,还是夺眶而出的泪水渲泄了一切事情的过程。戴衢亨头脑一阵晕眩,实际上,他第一眼看到大顺一身缩素,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没想到,大清朝中第一位治河能人就这么凄惨地走了,他抖抖擞擞地拆开徐端的来信,不禁潸然泪下,闰三月啊,多么不吉祥的闰三月!
徐端,你走得太早了,几次看你的模样都那么令人揪心,这次连你的模样真的看不到了,戴衢亨颓然地瘫坐在紫檀木椅中,脑海中不时浮现出他与徐端交往的一幕幕场景。大顺泣不成声,蹲在地上呜咽不已。
老家人李令仁悄悄地走进来,说道:“老爷,你要保重身子骨,刚刚痊愈的病体可容不得悲伤啊。”大顺连忙擦去了眼泪跪在戴衢亨面前,说道:“戴大人,徐老爷尚有妻子儿女,奴才想想……”戴衢亨停止悲伤,问道:“她们都在何处!你是如何安顿的?”
“她们不愿离开清江县城,奴才已把自己的多年积蓄都留在那儿。婶娘徐夫人说要守孝三年。”大顺断断续续地说。
“地方官吏,可有什么慰勉厚赏?”戴衡亨问道。“甭提了,那班狗官在徐大人上次来京前,纷纷登门,络驿不绝,见徐大人空手而归,又忧愤而死,不乐死才怪呢?哪还有上门的。”大顺怒不可遏地答着。
戴衢亨听说,无奈地摇摇头。神色黯然。沉思一会儿,说道:“我这就去皇宫,叩见万岁爷,多发些抚恤费用!你也别回去了,户部尚缺个押粮官,你去补缺吧,好歹有个存身的地方。你放心,这一点权力,我还是有的。”
李令仁惊骇地说道:“老爷,徐大人因病身亡,又是革职官员,按例应不予奏报的。”戴衢亨一跺脚道:“快去备轿!虽说革职但尚在留用有何不可以报!去禀报夫人一声,准备些银两细软,明日即给徐家送去。以解燃眉之急。”
嘉庆皇帝--05
05
安顿好大顺后,戴衢亨来到内房,见阿珠正在抚筝,筝声幽咽,不禁眉头一皱,走上去,问道:“阿珠,我的身子已好了,你似有忧郁之情?”阿珠忙站起来,紧靠着戴衢亨的身子,眼里有晶莹的泪花在闪烁,答道:“老爷病体好了,奴婢当然喜欢。怪奴婢想得太多,刚才听老家人说的老爷的同朝知己病故,身后如此清贫,不禁悲从中来。筝声也融人人情。”戴衢亨望着阿珠的清瘦面容道:“这半个多月来,也难为你了。”
阿珠苦笑一下,其实她是由徐端的死不轻意地就联想到戴衢亨,仿佛预感到一场更为可怕的后果正等待着自己,是的,命运就是这样,荒诞作弄中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当时间的画幅步步逼近时,一切都有可能突然消失,就像汹涌的海潮猛然到来时令人猝不及防,而退潮时,同样不听你的挽留。
戴衢亨深深一瞥她那双充满疑虑的眼睛,安慰道:“你也是多虑了。有你在,我就有了一生的保障。我去趟宫里,等着我。”
稀稀疏疏的人影在两旁高悬的灯笼的映衬下,纷至杂沓,阴沉了一天的京城,赶在人夜的时候,朦朦胧胧地降了一场春雨,雨声很轻,雨丝很细,雨脚很密,透过轿帘的格窗望去,好似薄雪一般,使整个街道都罩在了一层雾檬濛的水气中。
两行热泪早已从戴衢亨的眼角流下来。他对于徐端的死当然是很悲痛的,更使他感到万分难怪的是,他死得如此凄凉,想起这些,戴衢亨就是一阵阵的悲凉,感到飘荡在眼前的水气充满了酸涩、苦楚。
徐端的来信让他流了好几次泪,大意是叙述自己和他的相互交往,这一点两人都有同感,本不用赘叙的,这或许是有所求的最后补笔吧,戴衢亨想。那些烫着血泪交织而成的文字凝成了四个大字“死不瞑目”,这触目惊心的四个字在戴衢亨的眼前幻化成四滩汪汪的鲜血,他仍然不忘治河,这是他一生的本行,治河为本,它构成了他的来信中最显眼的一段。对这样的忠贞不贰地履行职责的人,戴衢亨怎么不感动呢?
哎,谈来谈去,除了对自己的个性的检讨外,只字没提家中的困难,看来这一部分要由自己补写了。
上书房门前一声高喊,“戴衢亨求见!”的声音着实让嘉庆帝吃了一惊,嗯,不是听说有病了吗?朕正打算询问他大后天能否随朕出游五台山呢?对着跪在地上的禀事太监说:“进来!”太监“扎”了一声就出去。
“哎呀,这霏霏之雨的夜晚,你拖着病体来干啥?”嘉庆帝从不怀疑戴衢亨的单独求见有任何个人动机,他完全没有必要,非到情急之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单独求见的。自从离开那家客栈,在天津的行宫会同皇后一道回来后,就一直想去看看,政务太多还没来得及,这戴衢亨倒是自己先来了。
“不必拘礼,”嘉庆帝对正想跪拜的戴衢亨说,“你这时来有什么事?”
戴衢亨落坐后,双手紧紧抓住椅把,喘息片刻,开口就道:“臣是领罪来了。”“这是何话?”嘉庆帝不解地望着戴衢亨,“你看,这本应属于你的事,朕不放心托津、松筠去办,就亲自调阅了。”言语间,丝毫没有帝王的架子。
“清律上说,革职之人的死去,按律不许上奏,但臣要奏出一人。”戴衢亨面情漠然,已有悲伤之色。
“哪家?”嘉庆帝疑惑起来,“倒底是谁?”
“徐端,徐肇之。”戴衙亨无力地说了出来,用力撑起身子,把徐端写给自己的信递上去。“徐端死了,病死了?!”嘉庆帝有些吃惊,“这朕倒是没有听说。”边说边翻开徐端的信,看着,看着,面色有些阴沉了。“难得的忠臣啊,这绝命笔除了检讨就是治河,朕这几年来没有对他用错啊。朕正打算官复原职啊。朕始终不放心陈凤翔,蒋攸污又坚辞不受。”
“皇上,”戴衢亨一抱拳,“徐端的死有七分人祸,”顿了顿,又深吸一口气,“皇上,实际上,他是忧愤过长,积郁而死的。”嘉庆帝正要插话,戴衢亨道:“容臣禀完。”戴衢亨苍白的脸色随着情绪的波动有些涨红,便把有关徐端的前事后事原原本本地叙说一遍。
嘉庆帝沉思良久,“这么说,朕十二年时大批处分河臣有些过了。十五年、十六年,则没有什么大碍,连同徐端一起被朕革职的又不是他一人,怎么惟有徐端抑郁而死呢?”嘉庆帝有些不解地问道。
“皇上,就于当时的事情来看似乎毫不为过,皇上圣明决断。可是那批被处置的河臣中,又有谁可与徐端相比拟?这位在大河上奔波了几十年,茹苦含辛、受尽煎熬的徐端与那些有着质的区别。他首先是一位能干的河臣,这一点皇上也曾亲口对臣说过,其次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清官。临死前,他的家计需要别人接济才勉强过得下去,他家仅有田地三亩,瓦屋数间,没有仆人、丫环,像这样的河臣在朝廷中又有几位?”戴衢亨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他就是这样,越是事情急切,越是能够心平气和,他总是能够用强制力来掩饰自己内心的躁动。
“你有何建议?不妨说出来让朕听听。”嘉庆帝呷了一口张明东递上的奶茶,慢吞吞地地问道。“若要朕专为此事下个圣旨恐有不妥吧。”他还有担心,倘若戴衢亨出此下策,那倒真让他下不了台,再说又不是什么特大的冤案。
“皇上,臣想,既然死者已逝,抚恤生者不也能体现皇上一片爱惜之心吗?”戴衢亨眼里终于闪着泪花,恳切地说,“皇上,臣以为应当着力奖其廉洁,身为河臣这么多年,临死穷困如他这般,怕是只有徐端一人了。”
嘉庆帝点点头:“好吧!就依你的办!”
戴衢亨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额头起了一起细密的汗珠。在这场辩论中,他烙守了没有牵及任何人,没有对任何人有攻击的些微词句,目的达到了。戴衢亨感到由衷的欣慰。站起身来,就要告退。
嘉庆帝说:“你的身体怎么样?朕一直很关心,过不几天,朕去西巡拜竭五台佛门圣地,不知你能否同往?朕当然是想要你同去的。”戴衢亨伏地叩首说:“皇上如此信赖臣子,臣怎敢提个‘不’字,臣一定扈驾前往。”嘉庆帝亲自扶起戴衢亨,“朕担心你不宜远行呢,好了,你回去吧,明日早朝就不用来了。”戴衢亨心里猛地一热,“皇上如此器重臣子,臣就是赴汤蹈火,也要报答皇上恩德!”说罢辞别嘉庆帝,心里的情绪有些坦然了。
细想起来,这件事,自己虽做得有些草率了些,但还是得到了皇上的支持,总算可以告慰九泉之下的同僚了。正这么一路上想着,轿子已行到石虎胡同,不知为什么,这样一个地名总让他时时想起大漠小镇的虎桥坊。
夜已深了,水气浓重,到处湿漉漉的。
到府门口,李令仁取出挂在轿前的灯笼,搀着戴衢亨拾级而上,到了上面,戴衢亨长吐了一口气,看着李令仁扣打门环,忽听身后一阵杂步声,转头望去,只见夫人在两个丫环的搀扶下拾级而上,月白缎子绣五色牡丹的旗袍里衬着淡红的摆裙,外加一件宝蓝缎子的坎肩,油浸过的一根鬓发有些散乱,满面倦容,高高撑起的油纸花伞像一朵花轻盈地罩着夫人的头顶。就着门前挂着的两盏御赐宫灯,戴衢亨看到另一位手里还抱着个包袱,遂不解地问:“夫人这是去了哪儿?”戴夫人见是戴衢亨,眼圈一红:“我能哪儿去呢?”
一位丫环忙接过来说道:“这几日,老爷有病,夫人除侍候老爷外,还常去寺庙进香,许下愿,要是老爷病好,就给寺庙一些香火钱,今日去了,不想……”
“什么事?”戴衢亨向来不相信所谓进香解梦之说,纯以安慰罢了。见夫人流泪,多少被感动了。还没等戴衢亨开口,夫人便贴身过来拥着戴衢亨往里走,问答:“你要远行出门?”戴衢亨十分惊讶,“你怎么会知道?”戴夫人默默地点头道:“这就是了。”来到正厅,正厅前还挂着四盏白纱西瓜灯,照得内外通明雪亮。门楹上刻着嘉庆帝所赐的条幅:“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十个贴金大字黄灿灿明亮亮耀人眼目。每一位来拜访的朝中同僚谁不羡慕。
丫环小杏端着热水、毛巾走进屋内,戴夫人接过在盆中搓洗下一递与戴衢亨说道:“你也擦擦吧。”戴衢亨接过热乎乎的毛巾在脸上揩了几把,湿热的毛巾驱走他脸上的寒意,对戴夫人道:“我病体初愈,去歇息了。”戴夫人一把扯住道:“又要去阿珠那儿?”戴衢亨无语。
戴夫人面色苍白,嘴唇由红变紫,喃喃地道:“老爷,是不是嫌我老了吗?”戴衢亨连忙摇摇头,“夫人何出此言?再说当时你不是挺宽容的吗?”戴衢亨最怕陷入家庭的琐屑,见夫人已在抽搐,虑及夫人的一片痴心,忙又安慰道:“我不是去阿珠那儿,就到书房暂歇,还有好多事情要办。”
“老爷,为何不问我去哪儿呢?”
戴衢亨道:“你不是去进香了吗?”
“老爷为何不问问我抽得什么签?”说这话时,面色阴郁下来,戴衢亨说:“夫人还能不知我对此事的看法,孔圣人尚且说过尚不知生,焉能知死,我当然相信孔圣人的话。”
戴夫人心里可急啊,她知道不能阻止戴衢亨的远行,但在表面上的确是娇羞万分,满腔柔情地说:“老爷,你可少操劳一些。”她不敢说出自己抽得是下下签,尤其是不能远行这一条她铭记在心,双手捧着戴衢亨的脸:“你比半月前又瘦了一圈。”
戴衢亨突然问道:“这么说,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什么事?”戴夫人不解地答到。
“我让老家人李令仁传给你口信,让你备些银两,寄到清江古县,再备些衣物由李令仁明日赶送过去?夫人哪!算是同僚知己的徐端死了,家里穷得叮噹直响,一想这些,我就难过。”
“怪不得,你这么晚才会回来,”戴夫人拢了一下发髻说:“我当然没见,下午就去了京郊的潭拓寺,出城进香去了,哪里知晓府中的事?”
“噢,难为夫人的一片惦念之心。”戴衢亨立马想到了,李令仁的回话是多么的不在意,不留神,刚涌起的一股柔情就渐渐的淡了下去,他说:“夫人,进香辛苦了,你去安歇吧。万岁爷不日即将要出随远门,我们几位大臣照例是要打打前站的。”说着,相敬如宾般与戴夫人告辞,直奔书房而后又蜇进了阿珠的房中,果然阿珠还没有睡,听到脚步声,便知道,戴衢亨来了。
阿珠放下手中的活什,没来及答语,戴衢亨已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阿珠,阿珠,你真是太美了,心地太善良了。”好长一会儿,戴衢亨才说了这么几句。
嘉庆皇帝--06
06
午时将到,嘉庆正要更衣起驾,却见张明东一颠一颠地跑了进来,他来不及行礼,便大声说道:“万岁爷,皇后叫奴才过来传话,万岁爷要是抽出身子的话,请到后边瞧瞧去呢!”
“嗯,什么事?”
“皇后说,如妃娘娘感到不舒服,”涨明东吞吞吐吐地道,“皇后让奴才告知皇上一声。”
“嗯!”嘉庆跌坐在龙椅上,忽然觉得自己又乏又软,心里这可气啊,偏偏这时出些麻烦。对跪在一边的张明东说:“去叫太医了吗?”
“皇后已经派人去了。”张明东答应道。
嘉庆帝刚要随着张明东前往后宫探视一下,就在这时,托津等一班大臣就陆陆续续地来到乾清殿,猛吃一惊,见嘉庆帝高高坐在龙案房正在批阅书文呢,呼拉跪倒一大片。嘉庆帝见状,眉头挑了几挑,沉吟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朕今日要去趟五台山,做西巡之举,跟朕一同前往的,已然安排好了,众卿在六部九卿要勤勉勿怠!”随后,手一抬,便有执事太监高呼“万岁启驾喽”。
不紧不慢地嘉庆帝走回自己的辇舆,他从张明东的焦急的脸色中,心中已有个大概,一上车辇,便对张明东下着口谕,让皇后留在宫里,不必去随驾西巡了,并对张明东吩咐道:“你在宫中,不要到处乱跑了,好生侍候皇后娘娘,不得有丝毫懈怠。”
至于野史所传的清代历帝都有西巡五台山之说,是因为顺治皇帝晚年看破红尘,弃了锦绣江山,瞒着国人,皈依到五台山做了佛门弟子,以后就在山中圆寂,不归皇陵。所以,自此以后的清室历代皇帝,多有到五台山游巡幸驾的,想也是纪念祖先的意思。
却说嘉庆帝带着扈从一路上浩浩荡荡地西巡,盛况空前,难以述描,震天动地的三声炮响,回荡在京城的上空,几百名仪仗校尉,腰悬宝剑,高举旗仗,排成了整齐、庄严、威武、雄壮的队伍,簇拥着嘉庆帝出了乾清殿。十几顶轿辇同时起立,百十面大旗呼啦张开,一时间,鼓号齐鸣、旗风列列,好不威武壮观。行进的官道上,一队队的兵士,排成了方阵,匆匆地向城外开拔,骑兵纵马奔驰,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此时,淅淅沥沥的春雨业已停止,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盖着大地,路边的柳叶儿恰如剪刀裁过的一般整齐,柔枝拂动,轻扬下点点的柳絮,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气息。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嘉庆帝一向是身处深宫,没有多少机会外出过,他心中如何不想呢?前一次东巡,嘉庆帝的去路与归路都与大臣们有过一番交涉。尽管自己是九五之尊,仍然没有像样的出远门的机会,这回到了民间,种种色色的人文风情自然又别有风格。沿途观景、到处逗留,一路上,各府州县忙着办差接驾,说不尽的繁华。
实际上,嘉庆帝的车驾刚出北京城的固安京畿附近时,嘉庆帝的心情就没有畅快过。刚至固安时,就听侍从奏报,随同的大臣戴衢亨在轿中经受不住了,嘉庆帝骇然大惊,忙命车辇停下,直趋戴衢亨的身边,关切问道:“你哪里不舒服?等一会儿,御医就过来了。”
戴衢亨望着嘉庆帝,面露无限的感激之情,他勉强地要下地行礼,嘉庆帝说:“忍着点儿,前面一里就是行宫,你在此好好调养,就不去五台山了。”
“那怎么行呢?臣是扈驾大臣,焉能撤下圣上独自回京,臣这也是老病了,过了这会就会好的。”嘉庆帝依然不允,“朕早听说你病体缠身,本没打算让你伴驾,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这样,待御臣为你确诊后,你即刻转回,朕让董诰前来就是了。”
戴衢亨腊黄的脸上显出力不从心的神色。
当日傍晚,在行宫中不能入眠的嘉庆帝披衣坐起,感到心里空落落的,走了戴衢亨以后,这种感觉一连持续了好几日。
一路上的繁华接待,山珍海味也弥补不了他心中的缺憾,久而久之,还是有些厌烦了。干脆了一道旨令,各地官员不必为接驾劳神费力,只需供应生活的必需品,更不允许在这接风的排场上互相攀比。
有一天,嘉庆帝到了一处行宫,偶然和一个内侍说起道:“朕看这一路上的名山巨川,实在开扩胸襟,比常年呆在宫里强多了。就是在民间的男男女女的举动,他们总是有很自然的举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至性至情。昨天,朕漫步野林,闻山歌知雅意。比起在宫里被礼节束缚住的好多了,朕特想去察看察看,领略领略民间的滋味咧!”这位内侍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奴才有一位远房亲戚,挺机灵的,同奴才一样净过身尚在弱冠之岁,就住在离这儿不远,容奴才去领来,若蒙万岁爷的收留,他定会是腿脚勤快的好帮手。”嘉庆帝道:“哪有这些事?净了身尚不送入宫,至少也托人送到王府。”“万岁爷有所不知,奴才也只是近日才得知的,山野僻寒,离州县都较远,又没交银两,官府怎能记录在案呢?”
“那好吧,”嘉庆帝说道,“带来让朕一瞧。”约摸一个时辰左右,那名内侍带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后生走进来,嘉庆帝怎么瞧怎么顺眼,应答几句,果然伶俐无比,这名内侍就是后来的林升,本是机灵的人,听见皇上说得如此这番后,当即奏称,“奴才所处的村子邻庄,虽然有几十家人家,可是住的地方是依山临水,树木扶疏,景致迷人,怪好看的,万岁如嫌在屋子里厌闷的话,就到那儿走走,也顺便体察民情。”嘉庆帝一扫往日的忧闷,性情大变,连说:“好,好,带朕过去看看。”
林升又疏奏道:“万岁爷如果前去,须要微服而行,兔得惊动人家,反倒不便。”“那一定是微服私行,朕过去也这么做过,总是不多会便露了身份。”嘉庆帝叹道,当下就换了便衣,小帽,带着林升一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行宫后门而出,直向一个村子走去。
果然,在嘉庆帝的眼里呈现的“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山明水秀的好风光。农人在耕田里来来回回,喝牛的声音此起彼伏,牧童吹着嘹亮的响笛,在山坡悠闲自得地放着牛,一切都是天然的点缀。嘉庆帝由林升领着边走边看开怀不已。对于林升来说,自然是轻车熟路,从村中穿过,行至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数尾小鱼石缝中穿来钻去。嘉庆帝就停下来模仿那“临渊羡鱼”的故事。
小溪旁一棵大柳树下,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正在那里浣衣,那女子虽然是布衣布服,一种村女的装饰,可是在那面庞上却天生的秀丽,如同白玉一般的皮肤,映在水里,更觉得清莹可爱,“宫里也仅只有梅香可与之相比美了,”嘉庆帝自语道,“林升,那家女子你认识否?”林升摇头,他是何等的狡黠聪慧,嘉庆帝这一问,就知道,皇上有意于那女子了,忙说道:“万岁爷,您老等着,待奴才过去跟她说上几句,探听口气如何?”嘉庆帝点头应允,跟着林升也走上前去。
林升就向那女子说道:“请问姑娘,我们是到五台山去进香的,现在迷了道了,应从哪儿走啊?”那女子停止投洗的衣服,放在手里,清澈的溪水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漂着无数晶莹剔透的小水珠,就像姑娘的白嫩的臂膀。那女子朝林升、嘉庆帝看了一看,才放出呖呖莺喉来说道:“你们要到五台山去呀,还有一百多里呢!”林升故作惊讶地说:“哎哟,还有一百多里地呢。这么远,眼见天色已晚,这如何是好?”嘉庆帝也跟着说道:“现在,我口渴得很,你能否领我们去喝些茶水?”
那女子不假思索地用手一指溪水,说:“喏,这个,这里水清,你们就喝这儿吧,保证管个饱。哎,不信,我喝几口给你们看看。”说着掩起细长胳膊,探下身去,捧一捧出来,水清可见她红润的掌心。喝完用手一抹,“怎么样?”越发可爱了。
嘉庆帝惊啧之余,说道:“你们习惯喝生水,我们却不行,平日都是喝茶的,我们给你银子。”杏眼一瞪,那姑娘道:“谁要了你们的银子,在这儿,银子不值钱。”“不说付钱了,给一方便,全当有好客的淳朴民风了。”嘉庆帝无奈,又说道:“不说银子,你行个方便吧,行路之人,口渴是很难过的。”那女子道:“我看你们倒不像歹人,就到我家里来喝吧,亏得我的父母亲都出去帮工了,不然还不行的咧!”说完,把洗好的衣物提了起来。
走不多远,到一个屋子的门口,那女子就停下脚步,“这就到了。”从怀中取出钥匙把门打开,让嘉庆帝和林升先进去,她自先到了厨房搬来两张板凳,用抹布亲加拂试了一番,殷勤地让了坐,自己去烧茶。
环顾四周,嘉庆帝看这些屋子里,虽然又矮又小,倒也拾掇得干干净净,比之京城的皇宫来,可谓简繁各自相宜,顺顺当当,不可以有好孬之说的。林升早已趁着嘉庆帝不在意,独自溜了出去。
停了一会,那女子已把茶烧好,走过倒给嘉庆帝一碗,嘉庆喝惯了玉液琼浆,似这种粗劣的饮料本是不堪进口,可是既然出自美人的手泽,也要尝试一点。“还有一位官人呢?”那女子问起来林升来了,“年轻一点的?”
嘉庆帝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几句,又向那女子道:“你忙了半日,也累得乏了,还是坐下来休息吧!”那女子点了一点头。因为天已暗了,就去点了一盏灯来,放在桌子上,自己也顺便在桌子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个妆盒,低头翻弄起来。
就着微红的灯光,嘉庆帝痴迷地望望她白中夹红的粉面,越发比溪边艳丽娇媚,早已忘了此行五台山的目的,忘了自己是九五之尊,絮絮叨叨地打探姑娘的姓名和身世了,那女子也是有问必答,姓梅,名蔷妹,年十七岁。父亲曾读过书,现在种田为业,母亲也是一样,有田一亩半,因此不够吃的,就外出帮工。梅蔷妹又问起嘉庆帝的姓名,从哪里来的,嘉庆帝先是笑而不答,继而又说,姓黄名帝,从北京来的。梅蔷妹说道:“你的名字真怪怪的,和皇帝一样,北京好玩么?”嘉庆帝边说边挪动板凳,“是的,你要愿意,我领你去玩,好吗?景物很好,吃穿都好!”两人的距离近了。
“你别骗我了,你叫黄帝,又不是当今天子,你能带我入宫吗?”梅蔷妹的一双杏仁大眼充满着憧憬的幻想。
“这你就放心好了!”嘉庆帝边说边把梅蔷妹扳到了自己怀中,“你看,”从腰间捣出一把金爪子,“这些都是天子的东西,你要喜欢就拿去好了。”又解下腰间的一串佩玉,拎起来在梅蔷妹的眼前晃荡几下,声音清脆悦耳。别看她是乡间女子,对这些东西的珍贵程度也可以说是爱不释手。她先是想挣脱出来,“我不要这些东西,求你放开我。”嘉庆帝道:“天黑路险,我上哪儿呢?我想在这里借宿一夜,就一夜行吗?”还是不放,梅蔷妹道:“我一个柔弱女子在家里睡个男的,旁人知道会骂脊梁骨的。”语气有所缓和。“明个一早,我就走了,”嘉庆帝哄道,“过不了几天,我再带人来接你,保证你能住进北京,有享不了的荣华富贵。”低着头,注视着梅蔷妹的粉颈,说道:“都说古代有四大美人‘沉鱼落雁,羞花闭月’,我看你就是足以让鱼见了自愧弗如的西施,再说,你既知道名誉,那西施的故事想必也听说了吧。”
梅蔷妹被他这一楼一抱,又巧言哄道,心里早荡漾开了波纹,低低地说:“那你在这儿住吧,不过明早一定要走的,说话要算话,一定要来接我的。”嘉庆帝连声说:“那当然,那当然。”目的已经达到,心中自然欢喜得不亦乐乎。梅蔷妹说道:“我去弄些饭菜来。”不一会,两样简单的菜肴端上来,一碗土豆丝,一碗菠菜梗,请嘉庆帝吃。嘉庆帝顾不了许多,加上美人作陪,就胡乱的吃几口。待梅蔷妹收拾停妥后,便拥过这玉软温香的躯体,倒在床上……
天上的太阳已爬到了窗格子口,往里偷偷地窥看呢,翻身吃语的梅蔷妹忽觉眼前一亮,睁眼一瞧,顿时羞愧万分,她狠命地推了嘉庆帝一把,嘉庆帝陶醉的春梦才刚刚惊破,两人相视着各自穿衣。嘉庆帝忽然害怕被人识破,连忙匆匆告辞,往行宫赶去,梅蔷妹紧紧攥着尚未系好的领口,眼里涌出星星点点泪光,望着那个急急而去的背影,心中怅然很久,很久……
嘉庆帝临行前,对林升说,“既然你已净了身,就在这处行官当差,日后定有升迁,不必联系哪家王府了。”林升千恩万谢,“不过,林升,此事断不可对外人说。”“奴才知晓,奴才知晓,要么干脆把梅蔷妹带入宫中,朝夕相伴,要不就给万岁爷这路上消遣解闷儿。”
嘉庆何尝不想如此呢?转而一想,说道:“不妥。”心道,董诰不比戴衢亨在这方面有很多宽容,此事传到他耳里,弄不好还能引来当头的直谏,烂眼干吗招那个灰呢,要是传到皇后耳里,那她的脸就更不好看了。再者,此去五台山是去做些佛事活动,五台乃清净佛地,带着女子前去,有诸多不便。
风吹过来,一道绿油油的麦浪扑进嘉庆帝的眼帘,在这一马平川的阔野平畴,远方山山相连的山峰,犹如看守这块肥沃土地的一个个巨煞神,嘉庆帝目光所及,感叹道:“果然深有佛意啊!”
前面的人停下来,董诰过来禀道:“皇上,五台山的山门到了。”话音刚落,三声炮响,五台山沸腾起来,各种乐器吹吹打打,念颂经声在山谷之中、山间之巅,飘缈而巍峨的大庙中,似乎都笼罩了半个天。
在这里,人变得渺小无比,成为佛的芸芸众生,因为皇上要来,今天的山庙大门前,聚拥的人不是很多,弯弯曲曲的盘山古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拎在手里的腰刀明晃晃的耀人眼目,山门豁然洞开,一位身袈裟的长者白发飘然,端坐在山门前的团蒲上,等着嘉庆帝去跪拜,因为佛法无边啊。
嘉庆帝跪拜已毕,刚走进山门,山门就紧紧地关闭上了。五台山主事领着嘉庆帝在一处青草长着的坟头的墓碑前站立,围绕着墓地走了几遍过后,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后,那边门才打开,嘉庆帝及其随从就进入五台山的寺庙里,住宿,做些法事不提。
回驾返京的途中,嘉庆帝接到京城递来的快报,不禁悲从中来,一代贤相戴衢亨归西了。即命车驾停宿行宫一夜。是夜,嘉庆帝闷闷不乐,独步行宫之内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入睡。他遥想当年这位年轻人以其儒雅的风度、干练的才华、踏实的作风从一大批地方官中脱颖而出,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心腹臣子,啼嘘叹息不止。当下便写了一道谕旨,厚葬戴衢亨,并命车驾直趋戴府,亲自吊唁芸芸。
董诰进见后,道:“皇上,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世间必无不死之人。皇上不必过于悲伤,以损伤龙体。”说罢也有纵横的老泪从脸上缓缓流过。
嘉庆帝悲咽道:“不是朕想不开这一人生关节,实在是怜其忠君,哀其早逝啊。”看着脸望着书案上的写就的圣谕,道:“董诰,你明日一早,骑马快行,先代朕微祭薄洒告慰英灵,朕要大大旌表戴衢亨,使活着的人感到有学习的榜样。朕不止一次说过,在朕的文武百官中,惟有戴衢亨办事略约让朕放心,实在是人才难得啊。”说着竟兀自哭泣起来。嘉庆帝以袖掩面道。“朕这两年之所以稍感宽慰,能四下里走走看看,无不是因朝中有戴衢亨在而已。可惜,可惜,朕封他的体仁阁大学士时,有些晚了。”
董诰道:“皇上如此器重一位汉大臣,让臣感动不已。皇上,古有言日‘人生自古谁无死’,戴衢亨独自享用‘留取丹青照汗青’了。皇上早些安歇吧。”嘉庆帝点点头,“你去吧!”
风光如水,泻于地面,嘉庆帝站在荡月的光里,心中甚是凄凉。对于他来说,失去了一位贤相,有如剜去心头肉一般,不禁默默祈祷上天啊,朕有何错,竟连连夺朕的臣子。他想得很多,从李长庚到如今,在这短短几年间,竟走了这么多忠心事君的人,留下的都是平平之辈。再说戴衢亨则完全是自己一手提拔,感情弥笃,他不禁想起,过去的月月夜夜,想起在戴衢亨的奏章中那些温和适中、建议合体的言辞,想起在早朝时,要么一言不发,要么滔滔不绝的谦逊和才华,字字如珠玑,闪耀自己的独特视角和结晶……这些从现在看来,哪一位能够比呢?
夜露浸湿了嘉庆帝的上衣,望着西坠的月盘,他还是沉思良久。
侍从太监把一件大衣悄悄地给他披上,牵着嘉庆帝的手往回走。嘉庆帝神疑团目,漫无目的朝着寝帐中走,在连叹几口气后,侍从太监把他安睡了。
第二天,天色微明,嘉庆帝用过膳食,一打听,得知董诰已经出发了。心情稍稍宽慰了些,便上了舆轿,透过轿帘,田野的平畴不似去时的景观,这正是生长的旺季,平川之上,到处绿油油的,麦子已长了一尺多高,偶有阵风吹过,送来阵阵麦香。嘉庆帝看着看着忽然心中一凛,这里如此熟悉,猛地想起,这正是与梅蔷妹相识的一条路径,柳叶茂密,有山雀腾飞其间,上下翻翩,啼鸣不止。嘉庆帝对随侍太监说道:“先前在此一带有位净过身的叫林升的那个人可在行宫之中?”“当然在,他遇见了万岁爷,岂不是他祖宗八辈修来的福分,”随侍太监答道“那好快去叫来,就说朕要带他入宫。”嘉庆帝想找个事做了,以排遣心中的郁闷,毕竟是万乘之君,岂能为一臣子做儿女悲痛情,不过,在这一点上,嘉庆帝绝没有演戏的成分。
时辰不大,驻守行宫的林升匆匆赶来,像他这样的人,没有特召,哪里能有资格面见皇上。既然,嘉庆帝事先有过招呼,自然在行宫之中,他急得火烧火烤一般,但三军神色严肃没有敢大声喧哗之人,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干自己的杂物,通过老乡打听,才知道朝中死了重臣,唬得他不再敢为此事声张。
林升行礼后,嘉庆帝目光忧郁,低低地说道:“前次之事,多亏有你,朕命你带几个侍从,把这个礼盒送去,将梅氏带来随行。朕不能对一位萍水相逢的女子失言。”林升喏喏答应。
奉了圣旨,林升就到梅蔷妹的家中,哪晓得已是人去屋空,如花美貌的梅蔷妹已经不在人间。原来她自那次与嘉庆帝春风偷度后,一日闲着无事正在家中拿着那些金灿灿爪子玩味,他的父亲外出归来,见着这粒粒澄金,唬得不知如何是好,告诉她这是从何处来的,并追问因何而得。梅蔷妹自幼温良、活泼,猛然间听得这是宫之物,细想当时来人自称姓黄名帝料想定是当今天子无疑,便胡编几句搪塞过去。只是言语顺官道而行时,捡路上遗物而得。心中却比重捶敲破鼓一样,哪里禁受得起,越想越感到自己红颜命薄,无福消受这齐天的赐福,一位贫民女子又怎么能入选深宫呢?再说自己又是汉人,终于在脑海中自己形成了一个死死的结扣,再也解不开了,一时急乱,竟投水而死。一缕香魂飘荡而去,嘴里噙着三枚金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