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子穆被张明东阻挡在二楼的道口,里面传出的女人声音使他一时也不敢硬往里闯,他悻悻地退回。暗想,这不违背了初衷了么?还不如呆在山庄清静些。免得招了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转念又想,不行,我还不能让那泼赖在店门口耍泼,正想赶回前门,张明东道:“皇后说,是不是该吃午饭了?”武子穆一想,也是,总不该饿着肚子吧。遂“蹬蹬”地下楼,他多少有些不解,一个小小的富商竟如此霸道?
午后的阳光射进来,搅起一团尘雾在光束中上下颤动,客栈门口的拴马栓上,几匹战马在西斜的树荫下大口地喘着粗气,喷着满嘴的白沫。放在前面成堆的草料由青变黄,没过一会工夫就变成一堆干草,几位亲兵懒洋洋地起身抱起干草放进院中的池水中浸泡一会又抱出来,湿漉漉地铺在马背上,几匹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咴咴的愉快的嘶鸣,惊起树上沉睡的知了又从疲惫中苏醒过来,鸣叫不止。那富商咽着口水滋润着自己干燥的喉咙,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不时抬头望望白花花的路面,他诧异,为什么派出去的家丁此时不见踪影?他娘的,他心里一阵诅咒,这几个鬼孙儿准是跑到哪儿喝冰水乘荫凉去了,想想今天的这口冤气还没出心里老党不甘。他扯开府绸对襟褂,敞开白晃晃胸脯以及居中长着的一小丛黑毛,抓搔了一会,竟沉沉地闭起眼睛,暗道:到底有区别的,想头几年我大舅子不倒台,哪能轮到这班贩马走卒在此逞狂。可是,这位道台大人也是他妈的不够义气,他可是我大舅子一手提上去的。妈的,树倒猢狲散,去了这么大一回还请不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人走茶凉。心中疑惑了一会儿,竟似死狗一般睡去,嘴角流着口水。倒有几只苍蝇“嗡嗡”地叫着从马粪上转移过去,吮吸那股可餐的秽物,那富商只觉嘴角痒痒的,难受,用手猛地一拍,倒把自己给震醒了。当他睁开眼睛时,武子穆提刀站在他面前,他一阵心虚,赶紧拍拍身上的泥土,手里提着油光闪亮的长辫,一动不动地望着对方,强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样子甚是难看。
“你是哪里的泼赖?报上姓名来,”武子穆刀交左手,讥嘲道,“看你这身横肉,肥肠流油,生意肯定不错。听店小二说,你经常带些女子来此鬼混,此次怎不见着人影?”那富商把左眼眉梢往上一吊,僵着脖子说道:“看你也不过是一条看家的狗,报出大爷的名声来,不吓破你的狗胆才怪。”张开的大嘴如同烧红的烙铁,如同吐着蛇信的毒蛇,几滴唾沫喷到武子穆的脸上。话音未了,就听“啪”地一声打在右脸颊上,火辣辣地钻心般疼,“哎哟”,那富商一阵摇晃,两个趔趄,就瘫在地上,双手不由自主地捂到脸上,感到手粘着粘粘的东西。是血,在一阵刺痛之后,热乎乎的血顺着他大咧的嘴角流下来,粘稠而紫红的污血和他白胖的手形成触目的对比。那富商挣扎着爬起来,斜着身子靠在树干上,浑身又散了架似的往下滑,再也装不出狗熊样了。散乱的目光中弥漫着惊恐之色,他吃不准眼前这位到底是大爷还是孙子,他弄不明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有人敢出此重手打他,他告饶了。
“大爷,好汉,兄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大爷做何公干,冒昧打扰,请罪、请罪了,”双手软软地抬,朝武子穆抱拳道。“小的姓高,叫高扒道,名儿不好听。”边说边想一走了之。店小二跟在武子穆身后面露为难,想上去扶一把又怕得罪这不知身分的武士,不想去吧又怕日后本店的日子不好过,左思右想,很是为难。硬着头皮,扯住武子穆的衣襟,低声说道:“好汉爷,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必跟高爷计一日之短长呢?再说,你们家官爷以后要是再跑此道免不了还要住本店的,”又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对高扒道说:“高爷,大热天的,也不坐着凉轿出来兜风,小店确实客满,都是本地人,生意道儿上的,抬抬手就过去了。高爷,你的人呢?”说着拾起地上的风凉帽递给高扒道说:“高爷,这样吧,到前房来喝杯西瓜汁,消消暑气,透透热气,我回去跟店老板说说……”边说边打着哈哈。
武子穆一来不想露了身分,二来也不想再惹出麻烦。他清楚,此时嘉庆帝正在午休,事情张扬大了,惊动了圣驾,自己也不好交差。口气缓和了不少,道:“这就罢了。”转身往店里走,又待理不理地吩咐道:“店小二,让这位姓高的,高高地滚远点,别在这客栈门口煞风景,惹大爷恼了,丢进池里喂鱼。”看着高执道那副狼狈的样子,跟在武子穆身后的其他几个侍卫也一个个前仰后合,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边正要说笑着走开,忽然在店东边的官道上传来一阵锣鼓开道之声。众人抬头望去,却见大道上弥漫起阵阵烟尘,在搅起的灰土中,一乘官轿鸣锣喝道地走了过来。接又是四乘上挂紫青色纱萝的纳凉轿,隐约可见其中翠红绕缠、环佩叮噹之声也隐隐传来,看样子是内眷,前呼后拥地足有五六十人,衣色很杂,丫头、老婆子、师爷、书办,长长地拖出一大群,后边又有十几头骡子驮着大小箱笼、梳妆台、画眉笼之类杂物,浩浩荡荡地往这边开了过来。
武子穆心里暗想,这大热天的,这帮人是去哪呢?想必是哪省的道台上任路过此处,也没在意,回头望了一眼,闪身刚要进店门。店小二从身后拽了他一把,低声说:“这位官爷,恐怕事情不妙。”猛一转身,武子穆意识到这是高扒道溜走的家丁搬来的官府行吏,转身间,那柄明晃晃、亮闪闪的宝刀就已提在手里,随口吩咐道:“去几个人,把他们拦在百丈之外。问清来因,倘是过路的,就放过去的;倘是前来寻衅滋事的,就连同家眷以及所带物件一并扣下,等我禀明皇上或告知董大学士后再行定夺。”拿眼扫了一下四周,见再无异样情况,便放心回屋了。
不知不觉中,天早已过了晌午,北方的夏天也不过如此,日过午后凉,刚才还毒辣辣的阳光此时已柔和了许多。武子穆摸摸肚子,才听到肚里一阵叽哩咕咕的,感觉是有点饿了。
不管是什么季节,百龄总是这样迷迷糊糊,懒懒散散,衣服宽宽大大地搭在身上,愈发衬托出他的瘦削,他似乎更习惯含着胸走路,把那肥大的外罩的衣袖扯得很低很长,在府中、衙门里进进出出时,对周围的人和事显得有些漠不关心,但那双细小的眼睛里两粒墨似的眼仁总是不停地转动,让任何一位同僚总也摸不透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他有一脸白净的肤色,似乎是上了岁数,仿佛被岁月的煎熬失去水分,像一层干瘪的面皮挂在脸上似的,丝毫不见有星点的红晕,永远习惯眯缝着眼看人,给人一种永远也睡不醒、宛如梦游人的恍惚迷茫的感觉。
百龄字菊溪,原是汉人张氏之后,后来举家抬入正黄旗属人,进士出身,乾隆间曾受到大学士阿桂的赞赏称之为“公辅器也”,官也越做越大,不想在奉天府尹任上负才自守,不知干进,一意地彷徨迟疑,终于一闲就是十年。没想到,这十年闲置对百龄来说无异于因祸得福,既没踏上和珅的班车,也没落在治贪的浪潮中翻船。所以,嘉庆皇帝一经亲政,便连获晋身,从两广总督任上调至两江总督,加封太子少保衔。两朝为官,几经风雨,更加磨练了他在官场中的游刃有余的本领。在这副外表形容猥琐的里面,却是满肚子的机宜算计:他似乎能够把握准嘉庆帝的脉博,在两广总督任上,治贪初见成效,又玩出不少点子,深得嘉庆帝的厚爱。调至两江总督时,适合时宜地抛出一整套治河的经验,提出在黄河下游接筑新堤、增建减水坝,其中王营减水坝便是他的杰作,规模宏大而耗资不多。当草图呈上殿中时,嘉庆帝一见不由龙颜大悦,说,像百龄这样的实干家,我大清朝中尚不多见。恰逢百龄六十岁时才有一个宝贝儿子。嘉庆得知此事,在百龄等文武百官来恭祝万寿节时,赐百龄之子名为:扎拉芬,以表示对百龄的宠爱。嘉庆十七年春天,百龄所负责的各项工程先后竣工,漕运、河运皆一路顺畅,较之往年早了一个半月,嘉庆帝又迭加优赉,赐百龄尚未一周的儿子六品庙生。一时间在朝中传为美谈。
百龄扶住锃亮的脑门,脑门上方有几根稀疏的黄发,在微风的吹拂下正东摇西晃,伊然是一个孤独且冷漠的百龄的速写画中的最有特色的一笔。枯黄的毛发编成的长辫软弱无力地耷拉至左肩上直垂到膝盖的部位。
此时,百龄感到一点剧烈的微痛从心口出发,慢慢地上升到他的喉咙,并在那儿结成一块,而那一块又似乎很快地就要变成眼泪,甜甜的、咸咸的味道从舌根处漫延过来。百龄憋不住地猛咳一声:一口浓痰终于吐出来,屁股下的太师椅似乎承受不了这样的猛烈冲击,发出一声刺耳的“卿卿”声。他站起来,两手拢在胸前,几根苍白的胡须正好不偏不倚地搭在手的背面处。他只是愣愣地站着,目光穿越客厅上方的紫檀木制的雕花窗格到达一个沓远的地方,无处停视眼前的任何一物,但从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悲愁。
在朝中,他一向自诩办事稳妥谨慎、少言寡语,从不和同僚们面对面展开正面冲突,总是喜欢递上自己的奏折陈述自己的良计。可今天,他有些坐不住了。当他听说礼坝倒塌,致使清水下泄,下河州县亦被洪水淹没,富饶的土地上,茂盛的夏粮、错落的村庄尽在一片汪洋中时,他抱着的爱子差一点从怀中滑下来,幸亏夫人眼明手快,要不然又是一块心病了。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怎么竟有这样的事呢?”他不由得发出一串串喃喃的自语。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的两只细小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扶住门沿,顺势摸到门栓,身体就颓然地倒了下去,耳朵里散出了阵阵的轰鸣。霎时间,心跳加快,一阵头晕,嘴角便流出了长长的口水。他的意识中,恍惚浮现出徐端那一幕革职后的最终结局。尽管自认为,他比徐端要老成得多,不在同一档次上,可谁知道,触了怒火的嘉庆帝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正儿八经的吉林将军秀林不是被杀了吗?等待自己的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百龄越想越怕,在夫人的大惊小叫之下,才从眩晕中镇定下来,他颤巍巍地望着酣睡在凉席上的儿子,叹气一声就走到客厅的太师椅上一坐就是半天。
老家人王冒走上前来,轻轻地替他泡了杯香茗。又悄悄地退出去,他不知道他们的百龄老爷又因为什么犯病了。刚才在门口迎进温承惠派来的旗牌官时,看那张千总风也似的急冲冲地闯进,就心里疑惑,有什么大事呢?他实在想问一声,可见百龄刚刚缓过神的样子,还是强忍住,走到偏房里静坐。
百龄漫无目的地在庭院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在靠近院当中的一株高大的柏树下停了下来,感到很疲倦。很疲倦,要是以往,身体出现如此症状之后,他就要上书以病体为寻求解脱公务的劳顿了。可这次,他连想也没想到,也不敢往那儿想。在柏树的根部,放着四张长长的条椅,条椅围着的里面是一张水磨石的大理桌,细心人一眼可以发现,在光洁的桌面上雕刻纵横九道的直线,那表明,这是一张棋盘。
手摸着凉意甚浓的纹枰,百龄的心终于静了下来。这只高大的柏树此时上演着夏天繁茂的景象,叶片在灿烂地绿着。有几只树虫把掉在桌面上的树叶啃得满目疮痍。百龄用手划拉过去,那几片叶子轻轻地落到脚边,抬头往上看,还有几片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
夫人从屋里慢慢腾腾地走出来,手捧茶杯递到百龄面前,关切地问:“好些了吗?是什么事让你魂不守舍?没把人吓死,主要是孩子。”百龄惨淡地一个苦笑,说道:“是老朽不好!不该抱着孩子。你去吧,让我静一会,可能是最近几天太热了,时不时有些胸闷。”百龄有气无力地应答着几句,又低头沉思起来。夫人见状只好不再说下去,又款款地走回屋中。
百龄记得,张千总闯进来时,他多少有些不满。礼坝这么大的工程,可温承惠却迟迟凑不够应摊的银两,为此,他曾经向嘉庆帝密奏过,后来听南河总督陈凤翔说所需银两都已到位,百龄才放心地在家养病,便委派自己的老部下淮阳道朱尔赓额全权代办一切物资。张千总没有直接去书房,径奔百龄的内屋,张千总的第一句就是:“百大人,大事不好,礼坝倒了。”当时百龄就一阵晕眩,等他清醒过来时,夫人告诉他,张千总已经回去了。此时,想来他不禁有些后悔,应该多问一些具体的情况,问题出在哪儿。想到这,他按住桌面上,站起来,死灰般的脸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阴冷和高深莫测。
“王冒!”百龄干咳了一声叫着,“王冒,速速备轿,我要去总督府。”王冒正在打着瞌睡,猛听叫声,三步并做二步,走到百龄面前,说道:“老爷,这会去府上干吗?老爷不是被恩准在家休息的吗?再说,这么大热的天……”百龄一摆手,他清楚,他呆在家里根本没有被恩准,眼下正是洪水肆虐的季节,他哪敢在家“恩准”休养呢?原以为,此次雨季过去后,他又要在嘉庆帝面前陈述治河之要领了。他一向不服气,嘉庆帝经常夸赞的戴衢亨,说他千般好。当戴衢亨病逝时,还亲自祭奠、赐号。这下好了,老而不得善终,想到这,他气恼地一摆手道:“让你去,就去办。”此外不再说话,摸着棋路的手有些颤抖,几根胡须被说话的气流冲得一蹦一蹦的。
王冒哪见过老爷如此动怒呢?赶紧一声不吭地忙自己的事,他跟老爷这么多年,这次算是见着老爷发怒了。平日里,老爷阴沉不语,不怒也令人胆寒,只是有了儿子以后,也能偶而地看见老爷乐呵呵的面容,可那是怎样的一副尊容呢!一笑起来,脸上的肉皮全都堆到眼角,挤着一团。面目似乎比平时更可怕些。但不管怎样,他心里知道,老爷的这个官当得还不错。
嘉庆皇帝--03
03
百龄坐在屋里的绣褥上,旁边还有一只凉竹编得的藤椅,那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究其原因,许是因为他太瘦的缘故吧。书室的一头,朝南的玻璃窗下,横一条紫檀条式书桌,上有青龙白瓷笔筒及笔墨砚台,靠墙的两壁,是叠满书籍的紫檀书柜,书屋的当中有一张比庭院稍小一些嵌有大理石桌面上的紫檀圆桌。圆桌上摆有一方黄杨木棋盘。百龄多年来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每每去朝圣前或去衙门前总要到这一排三间的书室来坐一坐。环视一下这静静的书室,闻闻这书屋的书卷气。
“老爷,车轿备好了。”王冒的声音在百龄听来,似乎时断时续,他还沉浸在这棋子的磨擦声中。几缕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玻璃反射到书屋内,顿时,阴暗的屋子明亮了许多。百龄手中的云子也折射着散乱的阳光,像一颗颗着火的星星从百龄的手中一个个地蹦掉下去,熄灭在棋盒中。
百龄换好衣裳,即使身着一品官服,也是前襟长、后襟短。百龄夫人替他先后扯了一下,总是摆不整齐,恼笑道:“你看你这副身子骨,哪像朝中的一品大员,出去了也不知道,让别人怎么笑话你呢?”说着轻轻地拍了几下百龄的后背。她心里高兴,主要是刚才见百龄病得不轻,没过一个多时辰,就好了,心道,毕竟不是病,要真是病倒了那才令人焦心呢。别看百龄在外面威严十足,可在妻子面前却显得十分乖顺,先前的静坐多少净化一点胸中的烦恼,感到气也顺畅了。他拉起夫人的手说道:“你负责侍候儿子吧,以后老朽就不要你管了。”夫人一下子挣脱了被攥着的手,说道:“老朽,老朽,真不知老爷老在何处?这么老了怎么还会有个儿子,依我看,你是心老,身不老。”百龄勉强一笑,说道:“夫人哪,老不老你知道。”忽然,嗓子一阵抽搐,连忙打住了下面的话,以手掩口,轻咳了几声,说:“你看,话也不能多说,怎么不是老呢?好了,夫人,我此去总督府,着实有紧要的事要办。先前没对夫人你说,是怕你听了不安,适才想好对策,心境就宽慰了许多。夫人在家静候吧。”
“老爷,你放心去吧,只要你身体没有什么大碍,我一千个放心就是。”说着,百龄夫人附在百龄的肩头,悄声说:“上个月,朱尔赓额送来了几株西洋参,我先给你煎熬着,回来就给你喝。人常说,冬病夏补,我想也应该补补才是。”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百龄吃惊地问。“哟,什么事非要你知道,你别忘了这个府上的内当家还是我。”百夫人杏眼一睁,“那是,朱尔赓额特地前来拜访您,可你上朝去了。我也推辞不过,就权且收下了。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啊。宝石、黄金,我不收,这点礼品还算得上收贿吗。哼……大清朝就你一个清官了。”百龄不再言语。想好言再逗上几句,又没说什么,心里隐隐感到这不是一件好事,末了,就在他离开官邸前,对送到门口的百夫人说:“吃自己的俸禄不是很好吗?”径自坐上了凉轿,恢复了一脸阴郁的表情。
一阵凉风吹过来,轿上的丝绸波浪一样起伏不停。
事情过去几年了,哀伤已经渐渐地淡化。虽然时不时地那悲惨的一幕会在脑际中浮现,她也常常迫使自己不再去想它们了。她的忧郁的心境被嘉庆帝唤醒了,她学会了和嘉庆帝呼应着暗中投来的青睐目光。事实上,到了后来,每每嘉庆帝要与她在宫中做那种事时,她先是默许,继而应承地配合起来,都说被帝王的恩宠如同沐浴着春风化雨一般的滋润,可在她看来,岂止是春雨,她甚至想这简直是阳光,是她年轻而健康的体魄所必需一种营养。似乎离开了这一点,她的生活或许至今仍在阴影的笼罩下。这就是梅香的真实想法。
要不是这偶尔中的发现,梅香就已经流露出不打算回去的念头。她像往常一样偎在他的怀里,任凭他的手在她的衣襟里如同扫地一样。她滋生出的炽热情感震撼了自己,正是从这双手在她滑腻的皮肤所弹出的美妙而酣畅的琴弦,她解悟到一个女人的生命灿烂的本质,并去认真地谛听来自另一个生命中发出的赤裸的邀请声。它们悦耳如同雨珠敲在金质的风铃上,在如此寂静的午后渐渐地高亢。
她怎么能想到呢?
除非事情到了万分紧急的时刻,如若不然的话,武子穆无论如何也不会闯到宫眷的住处的。
武子穆知道,此时若大呼小叫,惊动圣驾,无论如何是不行,当他拽着董诰往楼上去时,店外的砸门声已经越来越紧了。那刚才被打得鼻青眼肿的高扒道此时又神气活现地在门外高声叫嚷。碍于有圣上的吩咐在先,武子穆只是要几名侍卫守住大门,进来一个砍死一个,进来两个砍死一双。又命几名侍卫站在墙头,以做观望,如有逾而过者也格杀勿论。仿佛和对方摆出一副拚命的架式。
武子穆心里可着急啊,刚咽下的几口绿豆粥使身上的汗意有些退却,这时候又冒出一头汗来。他对董诰说:“董大人,看来只有叫醒皇上了。”董诰点点头:“对,对,叫皇上,你去上楼,我到前面去应付。”说着翻找衣物,要找出那身官服,可一时竟不知放在何处,硬着头皮走向门口。
武子穆不敢怠慢,此地就出在蒙辽交界处,要不绕道蒙古草原的话,他此时已守护在紫禁城墙上了。可到哪里,就说哪里吧。他知道,一旦地方恶霸与官府勾结起来,那就什么杀人越货的罪恶也敢做出来。何况,他们的身分仅是来往的客商呢!
二楼上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张明东哪去了?还有几个太监哪去了?他无从知道。他记得,他被张明东拦在门口的那间屋子。他轻挪脚步在门口站了一会,喘了一口气,只感到脚下的凉气直往上窜。他解下佩刀放在门口,用手指轻轻地叩响门环。里面没有丝毫动静,仿佛死去一般,谛听一会,从里面隐约传来阵阵鼾声。他刚想下楼,前庭的吵嚷声似乎越来越急。他不得不掀起门帘往里就闯。幸好,他的眼尖,一眼看见靠窗的床榻下摆放着两双鞋,他非常熟悉,那是男女不同的两个样式。他连忙拔回脚,退到门口,高声叫道:“皇上,皇上,皇上醒一醒。”连叫几声没有回声,心想皇上、皇后一路劳顿,都睡熟了。又提高嗓门,叫道:“万岁爷,武子穆有要事回禀。”
一声声急促的呼喊没有把嘉庆帝叫醒,却惊得梅香吓出一身冷汗。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武子穆,这多么熟悉的名字啊。难道我的子穆哥就是万岁的贴身侍卫?她低头一见自己裸露的躯体,一股莫可言状的羞辱感顿时攫住了全身。梅香感到一阵惊挛、颤抖,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彻心彻肺地凉,脊背似乎冒出一丝凉意。
梅香本能地抓起落在地上的丝帛被单裹住全身,她摇头不止,不会的,不会的,难道世界就这么小吗?我打听了多少军营都没查找到,我吃了多少苦到处寻觅,到头来,难道能在这里相遇吗?她反复思忖,没有答话。
武子穆又急着喊了一声:“万岁爷,皇上,武子穆有要事回禀。”
这一下,梅香听清了,是她苦苦寻觅的子穆哥,那声音是那么熟悉,浑厚中带有沙哑。那急促的呼喊的频率对于自己来说是那么亲切,她混饨的脑海中清晰地映出那一幅幅美丽的画卷来……
静静流淌着的小河是从高高的布库里拉山下来的。这在当地被视为神山的圣物有着无尽的宝藏。河水顺着山脚缓缓地下滑,在拐弯处的树林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湖泊,年轻的梅香正是第一朵花骨朵绽苞的时节,有着天然的美貌,犹似带露的山花:生性活泼,又像密林中欢奔的小鹿儿,天真烂漫,在她的眼中飘浮着的小水珠如同闪烁生命的眼神在幽蓝的水面上转动,她撩起那长长的手臂宛如银虾般莹澈,在使劲挥动着,创造着无数个晶莹的梦境。每当三春天气,正是春光和煦、山花盛开的时节,但见山前绿草如茵,鲜花似锦,一片嫣红、一片姹紫、一片鹅黄、一片粉白……每一簇花、每一枝柳似乎都幻化成自己婀娜多姿的身影。当然,少不了身边那位头裹纯白的毛巾、腰挂弓箭、手拿横笛的英俊少年——武子穆,在春、夏、秋、冬四季织成的情网里,两位相爱的年轻人总是在大人们默许的眼光中,密切地交往。老人们交口称赞,真是天造的一对……
终于,有一天,在片片落叶随意飘零,雨丝缕缕,连绵不绝的秋天的黄昏,两个年轻人互相依偎着,倾诉着。梅香的眼中始终噙住了一颗泪珠,仿佛凝固一般,她怎么能舍得她的子穆哥离她而去呢?她紧紧地抱着子穆哥的健壮的腰身,把柔软的躯体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那脊背上的绿色长裙被秋雨打湿,阵阵寒意向身上侵袭,她又怎能顾了许多呢?她把脸埋在武子穆的怀中,这是她第一次和男人有这种接触,紧张、羞怯、激动、不安加上浓浓的离愁别意一起交织在心,她觉得眼前金花狂舞,仿佛连发梢都迷乱得有些发抖了,何况一位纯洁少女呢?
就这么紧紧地拥抱着,最后还是武子穆轻轻地掰开她的白嫩的手指,说了声:“过不几年,我就回来娶你。”她凝固的眼泪才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串串落下来……
迷糊中,嘉庆帝终于还是醒了。他一睁眼,猛见梅香裹着巾被蜷缩在床的一头,独自垂泪,心中当下一惊,刚想问个究竟,就听武子穆在门口声音抖地提高了许多,不忙不慌地答道:“子穆,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武子穆道:“皇上,前面聚了几十个人都要冲进客栈,被臣子给挡在门外,这会他们急着要进店,怕是因为赶道做买卖的因天热口渴寻求借宿的。这会正跟老板吵上了,老板说店被我们全包了,可他们硬要进来歇歇脚。”武子穆说得极为平和,生怕惊吓着嘉庆帝。
就在这时,便听前庭的大门被拍得越来越响,似乎吵骂声也传进后院客房中来了。嘉庆帝感觉不对味儿,对武子穆说:“你去看看,朕过会就来。”一面说一面穿上衣服。抬眼看梅香还在垂泪,就俯过身子说:“香儿,没事的,你是受了惊吧,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梅香只能强做出笑容道:“奴婢还不是怕惊了万岁的安寝。听得外面吵声挺大,这里又不是皇宫。”嘉庆帝摸出床头的怀表,见时针已指到已末午初,说道:“也该醒了,光顾着清闲了,皇后她们不知可用过午膳吗?你也穿衣吧,叫皇后看见,朕倒没什么,只怕你又担心这、害怕那的。”
这时,客栈门口的嚷嚷声似乎要把整个房顶掀翻似的,一浪高过一浪,都是随便地吃了点豆粥的皇后及数个嫔妃都从睡意中惊醒过来。因为皇后住的是最里间,所以,当如妃起床时,看张明东正倚着躺椅半坐半靠地睡得正香,走到跟前,“啪”地一拍椅把,躺椅一个闪忽,差点把张明东闪掉下来。张明东睁眼一瞧是娘娘,连忙拾起拂尘,搭在胳膊弯外:“哟,娘娘醒了,老奴适才睡着了。”边说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老奴这就去叫醒皇上。”如妃一听就来气,竟敢在自己的面前称“老奴”,银牙一挫,尖声说道:“你这该死的狗奴才,也有你睡觉的份儿。快去给皇后端些清水来,我去叫醒皇后。”
张明东听了,也没言语,也没有移动半寸脚跟,只轻轻弹了弹袍子上的灰尘,说道:“奴才是侍候万岁爷的。”尽管复又改口称自己为奴才,但这话让如妃听来极不舒服,又见张明东的身子微微后仰,大有重新坐下去的态势,声音抖地提高八倍,“好你个狗奴才,竟敢在娘娘面前称耍起威风来。”一面说,一个急转身,挥起玉掌重重地打在张明东的脸上,顿时,张明东的脸上起了五只通红的手印。
这一打一叫,把皇后也吵醒了。不多会儿,整个客栈的人都知道了前庭发生的事。宫中几位胆小的宫女此时已有两腿站不住,左右摇晃起来。在吵吵闹闹的人群,皇后注意到梅香站在一盘清水旁边,静静地拧着毛巾,放到铜制的托盘中,端起托盘交给皇后,说道:“淑婢给皇后请安。”皇后一见梅香衣裳多少有些凌乱不整,知道皇上又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心中涌出一股醋意,但没表露出来,只是把梅香拉到自己的房间,小声问:“皇上又欺你的身子了。”梅香若在平时,总是低头不语,一副柔弱不振,深恐受责的样子。可今天,梅香紧咬着嘴唇,深深地点了点头。
皇后不经意地微笑道:“你不太愿意?”梅香站在一旁不好说什么呢?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此时正流淌着汩汩的羞辱而悔恨的血液,她因羞愤与自责而脸色潮红如灯笼一般。皇后说:“哎,自古以来,哪朝天子不爱美人,有的为了美女丧了国,破了家,亡了身。总之,一切灾祸,一切因为女人的灾祸在古今帝王帝玉身上都发生过,就是我们大清不多见的几次宫中流血有的不就是因为女人。远的就不说了,就说世祖顺治先皇帝不也是为了董鄂氏才抛却江山的吗?我也是从宫中册像中见到那位令世祖如痴如醉的画像的。”梅香不清楚,皇后要对她说这些干什么,她无暇去揣摸,也懒得去探究,她隐约感到自己似乎要走向生命的终结。当那熟悉的声音第一次进入耳膜时,她就有了这个想法,只是,只是,还有满腔的怨仇还没有报,无论如何,她要向她的子穆哥倾诉一切,然后,自己一了百了。
皇后注意到梅香的微微懦动的嘴角,平日那么柔和的嘴唇,在今看来,似乎僵硬了许多,在说话的时候,也丝毫不松驰。皇后淡淡地说:“梅香,当初你要求出嫁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看皇后说的,怎么能不记得呢?天禅寺遇见皇后是梅香的终生幸运,怎么命运偏偏把一个苦命的孩子抛进福窝里,让她何以禁受得起?”梅香眼含着泪,她不能对自己的行为愧疚转嫁到皇后身上。是啊,当初要不是皇后,又怎么能知晓子穆哥已是皇宫中的侍卫呢?可是,这一年多来,怎么没见他呢?
实际上,武子穆只是一年前才调至皇宫的,就是调到皇宫也没有机会和内宫的丫环相见。何况,皇后贴身的丫环又不能轻易离开皇后半步,即使偶而有事要去办理,一般也摊不到像梅香这样有着特殊地位的人。
皇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从皇宫里保留的画册来看,我当时就感到,你的长相极像两个人,一个是董鄂氏,一个苏嘛嗽姑,前者从像上看,微蹙双眉,似乎含着脉脉深情,又似乎带着幽幽怨气。袂带飘飘,好像要从秋风黄叶的山水中活脱脱走出来一样。我初见你时,猛然感到面熟,仔细一想又不是,但确实像极了。”
梅香看到皇后似乎还要说下去,心想,如再说一个故事,不管结局怎样,自己都会止不住放声大哭。忙止住情绪,面上呈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道:“皇后,不要取笑奴婢了。奴婢哪能和先人们相比美,奴婢是何身分?天壤之别。”
“那你是不是想个名分呀?”皇后突然发问道。
“皇后,纵是奴婢有了可贵的身分,奴婢最终是要离皇宫的,回我的老家去的。”梅香坚定地答道,“皇后,我身上的罪过,百死莫赎其一。”说着,端起铜盆往外就走。低着头,走得又急,与僵立在那里的张明东渡个满怀,一盆水尽倾在张明东的身上。梅香本能地“呀”地一声,随口叫道:“张公公,对不起呀,张公公。”
如妃见梅香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因为张明东一声未吭,刚想再训斥几句,忽见皇后一阵风似走到张明东面前,“啪啪”几声更为清脆的耳光。张明东的半个脸也肿起来,皇后厉声道:“好你个奴才,你刚才不说专门侍候皇上的吗?”一指梅香手中的脸盆,“去,出去舀盆水来,给几位嫔妃都洗洗,不信治不了你们这帮假男人。”指着张明东远去的背影又说了句:“回到京城就把你赶去扫地。看你还敢横不横。”
梅香看着躬身退出的张明东,不知怎么的,心里生出一种怜悯,大约觉得自己太冒失,一边往外走,一边拿眼透过房间撩起的布帘,又跃过张明东的身影想去追逐那个让自己魂牵梦绕、肝肠寸断的年轻人。
总之,那熟悉的声音已经重重地拨响了梅香心中的一根弦,一根永远弹着簌簌泪水的琴弦。她的神情明显地为之一振,眼睛有些情不自禁地明亮而有神。她一想到,马上就可见到她的子穆哥,本身与生俱来的温婉柔顺带着那么艰深的寻求安慰的渴望,她来不及整理一下悲喜交加的面容,就急急地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的皇后说:“梅香,让他去端水!看他日后还敢在我们面前阴阳怪气的。”梅香听到了,感觉到了,可那促使她继续前行的声音不是来自身后,而是前方。她迟疑了一下,她听到的声响,一种玉佩发出的叮噹脆耳的声响,像拴在马脖子的铃铛,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那不是正是在见到嘉庆帝后的不几天,万岁爷送给她的一对温润剔透的如意玉佩吗?她似乎记得,当时她很是左右为难,迟迟不敢佩戴,只是到了山庄以后,才敢当着嘉庆一个人的面悄悄地系在前襟或前裙的腰际。她一下子明白过来:怪不得,皇后当着她的面说了那么多曲里拐弯的话。是的,偌大的皇宫中,哪有丫环婢女能带上如此贵重的佩饰?她深悔不已,她把这存有幻想玉佩,一把扯下,攥在手中。
她明白了许多,自己身处宫中这年把的时间,岁月的苦楚似乎已麻木了她的灵魂,她怎么能抱有非分之想呢?她如何在自己的子穆哥面前解释这一切呢?她感到,心中的那根弦绷断了……在她娇小的躯体划出来一道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一触就能……
嘉庆皇帝--04
04
嘉庆刚下来,就听外面一声高一声的叫骂声,顿时气得脸白一阵、青一阵。他感到,怎么有这么多的麻烦总是让自己遇到,片刻小憩也不能够。听那外面喊得声嘶力竭,嘉庆帝的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后悔,一时兴起绕道越走一趟草原,不然哪有这些扰人心烦意乱的事体,越想越恼,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边董诰等几个人在紧张地护着院子。武子穆一刻也不敢分神。在门后边来回警视,就听外面的高扒道厉声道:“里面的客商,听好了,我高二爷能是好惹的吗?全死光了不成?交出凶手,放你们主人一条狗命,留下美女,凑给你们盘缠……”门外一阵淫笑声浪起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撞门,“碰、碰、碰”。武子穆看到门框边上的泥土“哗啦”掉下去,知道“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要放狼入室。董诰一见,连忙制止,说:“武壮士,万不可如此,适才我看到外面有个头上顶戴花翎的官员,看他的补品似乎是五品补服,还是小心的好。”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耳中就听一股威严的声音:“武子穆,开门!”
武子穆一听,马上意识到该如何去做,连忙向身后的亲兵、侍卫道:“保护好皇上,退后!”说话间,已是运足了力气,双臂齐举,向那正要往里倒下的店门猛击一掌,那店门“轰”的一下倒向门外,飞起的木片向那边人群直刺过去,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一片惨叫声相继迭起,就连一直劝说哀求的店小二也未能幸免,左边脸庞被碎木片重重地击了一下,一块青淤的痕迹明显可见。
那高扒道刚出口的那句“里边的狗东西都死光了吗?还不快出来受死!”的话刚出不及一半,门牙倏然脱落,原来已干的嘴角血迹上又流出一片,一只眼已肿得像小馒头似的,狼嚎一般地哭叫着。
随着那声巨响,武子穆和几名侍卫高手已分别从房顶墙头跃了过来,一字儿排开,把那外面适才叫骂正起劲的一班隔在外面。
站在屋外廊檐下的嘉庆帝早就怒不可遏了,他一生尚未见这样的阵式,在离京城尚不太远的通州境内竟有如此蛮横之徒,竟有如此行恶之官。一向都是持宽容的嘉庆帝也下了决心处理了不少贪官恶霸,可没想到在自己的面前就有官商勾结,为非作歹的不法之徒。他哪里能容忍得了呢?毕竟此镇还是处在驿道旁边的。
嘉庆帝对一直观察自己的店主说:“你刚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要说什么呢?”
店主一脸凄惶,丝毫不掩饰内心深处的恐慌,对嘉庆帝说:“看来,今天爷台走不了。”
“为什么?我本没打算走啊。”嘉庆帝反问道,心想,朕要是能走呢?真想跟店主打个赌,见他并不用心去听自己的话,两眼一直盯着外面的动静。果然,有了武子穆这一下,外面安静了许多,静得只能听拴在马厩里的几匹马在嚼着干草的声音。
店主不理会嘉庆帝的话,说道:“爷台有所不知,本镇虽离京城不远,可是属三不管的境地,按理原属吉林将军下辖的一个区域。”嘉庆心中暗笑,吉林离此地甚远,怎么能管到此处?说道:“莫非这是他们的一块飞地不成?”店主说道:“飞地是什么意思,我不懂,爷台却不知地随人迁的道理。”
“什么?地随人迁?”嘉庆一时还真得不解,刚才在皇后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张明东,端着一盆洗过的脸水,慢慢腾腾地往天井那边去,垂头丧气似的。嘉庆叫道:“过来,这位店主说‘地随人迁’,你晓得什么意思?”张明东一副委屈的模样,刚想行礼答话,嘉庆丢给他一个眼色,他会意地说:“估计是在一个地方做了官,尽管以后升迁,可此地的大小官吏仍受他的制约,如能做到这一点,那此人也非同小可了。”店主连声说:“对,对呀!”转过脸向张明东盯了几眼,感到这个人说话怎么不对味啊,失声细语的,复又瞅了瞅嘉庆帝,暗想,此人气质不凡,眉宇间有某种威严之相,难道?莫非?心中豁地一亮,难道是当今天子不成?尽管没有龙袍龙衣,但那身雍容华贵的尊容似乎也能说明这一点,不觉已,感到两膝发软。
嘉庆已警觉到这位店主所提的秀林。头几年,嘉庆面对着愈来愈不像话的吏治官风,就开始体会到从严治吏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因而自嘉庆中期以后,无论是观念上还是在行动上,都已逐渐改变了亲政初期的过于宽纵和下不得手的软弱状态,开始变得严厉起来和硬气起来。在嘉庆十四年连续查处的几桩大案上,都充分体现了嘉庆的这种转变。
嘉庆十五年查处了秀林一案,更能证明嘉庆帝的不手软。秀林本是吏部司员,由乾隆一手提拔起来,从乾隆五十九年九月擢任吉林将军,在任长达十五年之久,一至到嘉庆十四年十二月调任吏部满尚书,可以说是“承受两朝恩遇,至为优渥”。但秀林本人却不知尽忠职守,竟以权谋私,利用办理参务的各种机会,动不动就摊派给各地商帮银两,从中谋利、侵蚀、吞收银两达三万之多,以至吉林各地的大小官员,人人效尤,影响极坏,一时贪风盛行。秀林还将境内的关卡,私行撤减,致使真正的长白人参大量地落入自己的府库,还授刨参的农夫私下里用秋参搀杂充数。实际上,一切弊端,都是由他一人作俑。案发后,嘉庆在查证属实之后,认为秀林废法营私、罪无可赦,当即传旨赐令自尽。同案犯数人皆被处以斩监候。
嘉庆不解地摇了摇头,问道:“你口中所说的吉林将军不是早已被处死了吗?”店主愈加坚信,这满口京味的客商定有来头,听得问话也就不顾虑许多,点头道:“是的,爷台说的一点不错,那秀林是被处死了,可他的亲属都在啊。那秀林本是满州镶黄旗人,那可是八旗中的第一只啊。爷台,你道外面这些人为何有如此狗胆?刚才那位高扒道就是被处死的秀林的小舅子。过去,秀林在通州为官时,他攀附上的一门贵戚。秀林倒了台,那是在吉林任上,他沉寂了数月,可新来的通州知府又和他攀上了亲戚!”店主边说边细观嘉庆的表情,暗想,幸亏我没有把这位爷台怎么样!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嘉庆明白,此时的店主别看人样瘦得猴精似的,可从他的言语神情中大概已猜至自己的身分有八、九分了。干脆一点,先解决了门外的事情再说。想到这,对张明东说:“去叫房里的人稍安勿躁。”说着一甩步履,径往大门走去。身后的八名护卫早已是窜到他的前面去了。
坐在树荫下,一直静观事态变化的新任通州知府,正啜着凉丝丝的香茗。一对吊起的眉梢不停地抖动,想放又放不下来,嘬着的嘴唇中含着半片上等的茶叶,这样雷公嘴就显得突出了。他就是新任通州知府徐三标。说起徐三标,谁最熟悉?那就莫过于梅香姑娘了。
一日,闲来无事,在栾县任知县的徐三标带着一批打手,前往那片福地——梅香的家所在地。此地正是徐三标的管辖范围。徐三标信马来到河边,抬眼一望,果是景色宜人,家户不多,俨然栾县县城西南处的一个小小的庄园,山清水秀,草木葱郁,繁花铺地。徐三标乐呵呵地说道:“都说这里景美,果然不差。”一个行役馋着口水答道:“县老爷有所不知,这里还出着一名大美人呢?”“什么?美人?还是大美人?本太爷怎没听说。”徐三标立马嗅了嗅鼻子,“在哪,在哪?”活脱脱一个小丑。
“看哪?”那位差役手挥马鞭一指那几间房舍,“那里有处宅院,名为梅宅,后面是一处梅园。每天冬天腊月,梅香扑鼻啊。”徐三标一瞪三角眼:“你怎么如此熟悉?”那差役道:“这方园十里八里的,谁不知晓?我本是卖油的,四处走动,这县城周围的乡村,没有我不晓得的,要是太爷有兴致,小的还可再引荐几位呢。”
徐三标顺着那差役手指方向一看,果然不差,那里绿树掩映,竹篱斜插,前面一片白桦林遮掩着一道粉墙,看来还是有点名家风范呢。差役道:“那女子的父亲是本地有名的秀才。”“有名?怎么讨不来一个功名?”徐三标不满,把瘦偏的脖颈向后一拗,马鞭一挥,说道:“我们过去拜访一下,看看那女子在干啥,说不定正等着大爷我呢?”说着一阵淫笑,策马前行,直奔那梅宅走去,马蹄飞扬,踏起一枝枝断了茎的花草……
在武子穆看来,眼前的现实令人突兀,就在武子穆一纵身跳到当街的中央时,身手之间的霎那,高扒道捂着肿脸正在痛苦地嚎哭,突然僵直了身子立在那儿一动不动。武子穆知道,此时,高扒道的心肺俱裂,他有些遗憾,没想到这被激怒的一掌竟在闪身而出的同时,又再次击中那高扒道的后背。他本想欺身进入时,打开一个局面,使外面的人不敢凭势众一拥而上,没想到这一出手,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高扒道此时一语不发。果然,武子穆看到,高扒道的身子左摇右晃一下,僵直地倒了下去,立刻引来一片惊炸声。“哎呀,打死人了!”“捉住凶手!不能让凶手跑了!”“徐大人啊,你可要给高老爷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