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诰在嘉庆帝的鼓励下,走上前去与皇帝并行,边走边唠。
“万岁,这是要去哪儿呢?”太监林升望着嘉庆帝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
“嗯,董诰,”嘉庆帝停住步子,“你看呢?”董诰一时不知其意,忙说道。“万岁的兴致高,最好都能各处转转。”“是啊,董老爱卿要朕徒步走完这方园几十里的山庄。”嘉庆帝面含佯怒之威。
“绝非此意,要不,”董诰低声说道:“要不备上车辇前往玉琴轩如何?此乃是乾隆爷时代建造的,匾额为乾隆大行皇上的亲笔御书,取‘山水有清音,何必丝与竹’之意。”嘉庆连连摆手,“朕又不到那去小居几日。”实际上,嘉庆帝才不想去呢。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谁能够看透呢?当然是林升。
林升望嘉庆帝欲语难碍的样子,便道:“只要万岁爷高兴,万岁爷说上哪儿,就去哪儿。”嘉庆帝考虑到,这每一次来山庄总是先由大臣陪着游览山庄各处,今天不想这样,可又不便开口。实际上,他就是想带上林升和几位大内高手悄悄地独身下去,游猎访艳。昨夜,在和如妃的一夜缱绻之后,摹地想起西巡五台的杨蔷妹,和远在辽沈的梅香。嘉庆帝心里缺不了她们二位,听起来像姊妹,实际上截然是两种不同风格的人。但嘉庆帝的想法如何能透出去呢?他望着跟在身后的亦步亦趋的扈从面对如此秀雅的山峦指指点点,心里不禁想道,这些人只会吟诗做赋,真正善于理财行事风行的人不多。
“看来,今天是不行了。”嘉庆帝无可奈何地想,开口说道。“各位爱卿,不必拘礼,大家随便游览看看,走,林升,朕和你从这条路走。林升,想必你不知道,这一路走下去,就有景四十多处,够你看的。”嘉庆帝挪动龙体,徜徉在这大片大片的各部院臣于及众多嫔妃之中。
不知不觉到冷香亭。因为山庄的荷花到深秋仍不凋落,堪与晚菊、寒梅并称。果然,冷香亭一带有芙蓉万柄,涵光照影。大片的湖水中有鸥鸟翔浮上下,驻足细观鱼戏莲叶之间,大有“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称。
“这足以比西湖之美了。”嘉庆帝惊羡之余,不禁流露出对江南的向往,想着自从亲政以来,还没有一次游幸江南,比起先考父皇来说,有许多遗憾之处。
这一切些微的情趣被身后的托津看个一清二楚。他趋步上前奏道:“万岁,这里的莲花都是从关内来的,真不知在它们的原产地该是如何繁盛了。”嘉庆帝猛一回头,说道:“也不过如此而已。”托津遂知趣地缄口不言。
“哟,皇上在这里呢?你们看看,皇上这哪里是出来散心,是一步一步走向颐志堂。”话音刚落,从湖岸低处的青雀舫中走出一群花钗摇缀的女人。听声音,嘉庆帝就知道这位是喜塔腊氏即已故的孝淑皇后的最小的妹妹,原内务府总管私尔经额之小女尼瓜尔佳氏,自原配夫人去逝后,嘉庆帝破例恩准其小妹待长大成人后册封为华妃。
嘉庆皇帝--05
05
嘉庆帝眼睛一亮,在众多的妃嫔中,一度最让嘉庆帝痴迷而又不敢接近的正是这位华妃。正因为她是原来皇后的妹妹,长相特象,有如连胞姐妹。嘉庆帝怕见到她心中难免有伤感滋生,自从嘉庆帝八年的十月,昌陵工程告成后,才正式地将孝淑皇后安葬于太平峪昌陵地宫。嘉庆帝亲率旻宁(绵宁)至陵墓前举哀致奠。历数旻宁生母在世时种种宽厚贤惠风德。事后,嘉庆帝还亲自撰诗说:“永芳别型已七年,太平择地卜新迁。考思垂泽沐深厚,后德流徽感激贤。濯泪徒顷三爵酒,伤心早废二南篇。临风追悼增哀思,甘载相依百世牵。”由此可见,嘉庆帝对于喜塔腊氏恩爱之情是很深的。
也正因为此,嘉庆帝从来不常光顾华妃居所,怕是见到她后顿增思念之情。但每隔数日还是要去一趟的,以聊慰其寂寞之心,越是如此,每一次去时,回来之后的嘉庆帝都不免生出好一阵感慨,叹“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相思之苦。
不想今日在这青雀防前遇到。青雀肪紧靠水心榭,依次望去,水心谢、清晖亭、畅远台、般若相、一片云皆是一路上的佳景去处。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站在致爽殿前可一览无余。
嘉庆帝笑道,“华妃,你倒是跑到朕的前面去了,女人是水啊。到何处都与水有缘。”想起梅蔷妹、梅香二位可不都是因水起缘的吗。
华妃初始进宫,还真够小心,力求以姐姐为榜样,梦想出个第二皇后来。可是,见嘉庆帝对自己格守妇道,温柔言语之行状颇有不大领情之状。遂暗暗生出悲凉,想到毕竟是等级森严的皇宫,差哪一把火都做不好熟饭,渐渐地性情发生了诸多变化,总奈生不逢时,嘉庆帝偏偏不能从繁杂的政务之中解脱出,即使来到后宫自己这儿的时候也属凤毛鳞角,廖廖可数而已。日子久了,不时暗自垂泪。身边的一位老宫女多次教导开化,须如此如此,那意思就是要换一个人似的,不能步其姐姐的芳踪,那无论如何也不能提起嘉庆帝的兴趣。她注意到,嘉庆帝这几年除了打几个野食之外,主要还是如妃受到宠幸,连皇后也是早晚分一杯羹汁,心中难免不平,论姿色自己年轻而又漂亮,再说也未有过身孕生过孩子,浑身上下白里透红的肌肤仿佛熟透的葡萄,轻轻一弹就要出水一般,哪能比不过如妃呢?
此次有意无意之间,华妃刻意地打扮起来。抬头见嘉庆帝以异样的目光注视自己,不禁暗自惊喜,摆手止住了两边搀扶她的宫女。自己提着裙摆笑吟吟地迎着嘉庆帝一扭一摆地抬级而上,夹在手指间的一块描着花鸟的香巾随着走动上下翻飞。她一身桃红色的丝绸长裙,隐隐可见两条欣长而白皙的玉腿撩得裙摆一凸一鼓的。头上高挽的云鬓后系着一块方形的绿丝绸,绸上有一只略小一些的风钗,串串珍珠透出红意,耳垂上的月牙形的吊坠叮噹有声。恰风摆摇柳一般。这样纤细的身段,这样优美而脱俗的举止在深宫里哪能多见。在偌大背景的映衬下,嘉庆帝疑心她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清丽的容颜在淡淡的水色天光的映衬下,有如洛神一般。
嘉庆帝喜不自胜,忙走下走步,轻轻地拉住华妃温润的小手,放在手掌中揉搓不已。望着华妃那满月似的丰腴的脸庞。感到与以往判若二人,丰腴中透着端庄,而那横波浪动的眼眸又把庄重蒙上几分脉脉的情愫,嘉庆帝越看越喜欢,说道:“她们呢?”
“回万岁爷的话,皇后她们都去般若相供香去了。奴婢前日已去过,故今日来到青雀舫,正打算恳请万岁爷赏奴婢奢用御舟呢。”说着晶亮的眸子闪出一股勾魂似的挑逗眼光。抓住万岁爷的手就没松过。
嘉庆帝含笑不语,也紧紧攥住华妃的手似乎等待她发出邀请。是的,每次皇上游幸各处,总是亲点几位陪侍。这种游戏再多出多少花样也有腻烦的时候。
华妃经过一段时间的脱胎换骨,岂有看不出来的道理。她微蹙着柳叶眉,樱桃小嘴轻启盈盈地说:“始奴求万岁爷一同登舟经湖如何?”说着放眼瞧过湖面,山色亭台、花木参差、湖光瑶碧、景色迷人。
“好哇,好主意!”嘉庆帝对华妃应道,抬步就走,后面跟着的几位大臣知趣地退后一旁,怕扰了嘉庆帝的兴致,连执掌鹅扇、华盖的宫女也悻悻地立在岸边,望着笑吟吟的华妃搀着嘉庆帝一步步登上御舟。那只硕大的御舟载着满船的银铃似的笑声,悠悠荡荡地飘进藕荷深入……
回眸岸边,但见长堤蜿延,直渡芳洲。湖中有岸芷汀兰,远望形若云英,又似大团的花朵飘荡在湖中。周边翠竹、青山、凤台楼阔尽皆倒影湖中,划动的船浆撕破了湖面的宁静,一晃儿,湖中的倒影皆摇晃起来,交融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它们原是何物。
华妃紧紧地拥着嘉庆帝神色恬静,不时地指点着湖中的美景,笑声在静寂的湖面惊起无数只栖在碧绿色荷叶上的白鸳,翩翩起舞。那湖中的小洲也越来越清晰可见。香草遍地,异花长满小径两旁。泛舟湖中,浆声日影,嘉庆帝瞥着华妃在阳光下明亮白净而又泛着阵阵潮红的脸庞,禁不住地抱住她的腰肢。
华妃嫣然一笑,道:“万岁爷,难得奴婢有今日宠幸,奴婢感念不尽。”
华妃轻轻地朝舟中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几位女子的小唱低婉撩人。侧过脸对嘉庆帝道:“万岁,我们进去坐坐吧,喝点什么。”嘉庆帝频频点头,“好,好,还是爱妃想得周到。”随后,揽着华妃,在二个宫女的簇拥下坐进了画廊船的舟中。
小啜了一些香茗之后,嘉庆帝注意到这舟中靠舷一边的半部分有一道紫色的纱绫隔开。要是在平常,皇后与众多妃子陪嘉庆帝游幸泛湖,则无此摆设。那撩人情思的乐曲正是从那幕后传来。透过船舷上的开合自如的小窗,嘉庆帝直愣愣地看着潺潺的流水从舷划过,前面浆儿荡起的浪花在落下后的晶莹的水珠纷纷落到荷叶上,荷叶翻转,亮晶晶的水珠子滑洒在平平如镜的水面。嘉庆帝说道:“华妃,水清则芳,山静则秀。这几年,朕有些慢怠你了。”要是放在平时,华妃肯定是鼻子一酸,双眼红肿一番泣哭了,那时,嘉庆帝见状只得勉强安慰几句了事,可现在不同了。华妃伸着纤纤玉指捂住嘉庆帝的嘴道:“万岁说哪里去了。看到万岁整日地沉浸在国家政事之中,奴婢想分担一些又没有那些本事,只是想尽做妃子的本份,侍候好皇上。或许我还没有适应宫中生活,没能侍候好皇上,知罪还来不及呢,哪有慢怠之处呢?”
“华妃,”嘉庆帝说道,“平常日子都干什么呀?”“那能干什么呢?”华妃勾嘉庆帝的脖子,两条白嫩的长臂随着绸衫的滑落尽露无疑,“奴婢只是净扫尘埃,静候万岁的光临。有时到皇后那里坐坐。跟着皇后烧香拜佛,祈祷皇上身体康安,祈祷百姓五谷丰登。”
“难为你了,”嘉庆帝望华妃秀美的眼睛,心道,到底是姊妹两人,莫非是上天有意安排的吗?让朕始终都能和你在一起,再一想,毕竟是不同的两个人了。华妃见嘉庆帝有怔愣,忙一揉道:“万岁,想什么呢?”说着对侍立门口的宫女打了个手势,宫女忙隐去身影,不一会御舟便不动了。风透过八面开扇的窗户从容而入,纵然是炎热的夏口,这里也如同秋天那般凉爽。
听到华妃问他,嘉庆帝慢声地说道:“也许世间真有所谓‘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的苦思之时,翩然出现。”华妃小嘴一撮,心道,我再怎么做?也不能夺去他心目中的对姐姐的一片痴情。天哪,难道真是“百夜夫妻似海深”吗?
忽然想起什么,华妃轻身取出一盒香匣,递与嘉庆帝道:“万岁,您看这是什么?”定眼一瞧,嘉庆帝对此是那么熟悉,按着那个制作得十分精细美观的香匣,说道:“爱妃也有此物?”
这是金豆蔻盒,是喜塔腊氏皇后生前喜爱之物,揭开包着的紫罗方绢,打开盒盖,一阵浓郁的香味直扑到鼻,顿觉魂消骨荡,刹那间,眼、耳、口、鼻、意,无不都属于孝淑皇后的了。那曾闻惯了的香味,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下子都泛了起来,正是这奇异的香味伴他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嘉庆帝感到自己学会练达的城府,隐忍的个性似乎无不与这香味有关。那时真是,“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去夜专夜。”解开罗巾,触目更不胜惊喜,金盒之中还留着两粒豆蔻,不由得想起杜牧的诗句,“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正是孝淑皇后入宫的光景。
算一算快四十年了,但感觉就如昨日。那年——嘉庆帝十五岁(乾隆三十九年)。孝淑皇后,那时只是太子妃,也才十三、四岁的光景,虽开了脸,梳了头,仍是一副娇憨之态。嘉庆帝想起她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不时乱转,而一接触到嘉庆的视线,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强忍矜持忍笑的神情,便不由得神往了。
“万岁,这是母亲送女儿进宫时,赠给我的。”华妃也似一脸娇憨的模样。“噢——”,嘉庆帝缓过神来,深情地注视着华妃,这不是孝淑皇后的再生之身吗?想着,情不自禁地探手过去,慢慢地解开华妃颈上的系带,腰间的扣环,仿佛一阵风刮落的一样,在浸着荷香的暖风中,华妃光洁如玉的身段一下子敞露在嘉庆帝的面前。雪白脖颈下的一抹酥胸,被葱绿的小肚兜半遮半拦地覆盖着。嘉庆帝紧紧地搂住华妃,恍惚中如梦境一般,上下忙乱一番。那华妃更是在惊吓之余,早有准备似的,久旱的躯体如同蛇缠藤绕裹住嘉庆帝,芙蓉面上平添了许多红晕,嘬着的丰厚的嘴唇在嘉庆帝敞开的胸脯上来回吻着。发出阵阵经受不住雨露的呻吟。
御舟在水中上下颠波,起伏不定,几乎所有的船上宫女都被这剧烈的抖动吓了一跳。紧张地注目着舱中。华妃那阵阵的吟唤声令数个宫女紧紧地咬着嘴唇。她们是多么羡慕这一切。这至情至性的人之初,怎么不在她们的心头引起阵阵荡漾,泛起层层涟漪,成双成对的丝鹭在空中盘旋,“啾啾”地啼鸣不止,仿佛湖中所有的并蒂莲花一起开放了,沈香弥漫在湖面的上空,久久不散……
就在嘉庆帝携着众妃在避暑山庄尽情欢乐时,踌躇不定的林清正左右犯难呢。到底要不要吸收接纳这昏厥过去的张明东呢?不收,万一宫中的侍卫接到太监失踪,那还了得?收吧,又担心这张明东和总管常永贵是一个鼻孔里出气。倘若有异心又该如何?
“嗯,——眼下还不到这样做的时候。天皇,尽管近日风声甚紧,不也是没有一杆子插到底,弄个水落石出吗?”刘得财静思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对犹疑不定的林清说,“天皇,我们也不要因此而吓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更不要自己给自己套上行动的枷索,缚住了自己的手脚,不敢大力发展成员。”
“也罢,”林清下定了决心,“我先救活张明东,看看他是如何反应,这以后的教育要看你们二位了。”说着,林清盘膝而坐,闭目深吸一口气,那边刘得财连忙把张明东扶起来,坐正,拥到林清的面前。林清吐故纳新了一会,双掌猛地一用力,一股强劲的丹田真气徐徐灌入张明东的经脉之中,不一会,张明东的头上便冒出丝丝缕缕的青烟,面色逐渐还原成有血有肉的模样。刘得财扶住张明东的手也感到一阵阵颤栗,似乎有些透不过气来。林清复又双掌一抖,张明东的身体摇晃了一会,终于从张开大嘴“哇”地一声带着哭腔,喊出了第一声。随着这一声叫喊,林清,刘得财连同躺在床上的杨进忠都惊诧不小。
恍惚若迷醉之中的张明东,在强大的气流的冲击下禁不住浑身一阵微微的颤栗,他感觉到嫩生生太阳在树梢上颤颤悠悠地跳跃起来,明晃晃的金子般的光芒铺酒开去,给梦中的田野和村庄披上了一层神秘的盛装,仿佛娘的唠叨声、叹气声就响在耳边:“咱家实在太穷了,拿不出一点糠米……这样下去,不都得饿死吗?”“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自救呢?”“办法有啊!下关东做些苦力活,或许能养活自己,只要不是胡来的,平日警醒些,还能攒下一笔钱留做日后娶个小媳妇。”娘的悲咽声如同一本陈年老帐,总是这么几句。
“娘,那近庄的柳树林的老常家是干什么的,香车宝马,前天儿子还见他娶了媳妇呢?”他当然不能忘记那个场面,可以说在那片穷苦潦倒的苦地上,凡是看过那个场面的男人与女人无不惊羡老常家的二小子。一阵悠扬的唢呐声隐隐传来,唢呐声越来越响,远远地瞧见一群人簇拥着一顶花轿从北往南飘荡过来。童年的张明东的心里痒痒的,魂儿也被勾了过去……这支迎娶的队伍,要比平日里乡间所见的,庞大得多,排场得多:只见八个人抬着大红呢官轿,轿窗上玻璃上着的水银,画有凤凰图案,裹帏则红缎平绣乡花。前面引导的是牛角透明质画双喜字高架灯六对,后卫跟着四名穿靴戴帽身着外褂之人,手持长杆大藏香一支,其后是吹鼓班子,一路上随行吹奏。那些吹鼓手们,见围观的人多,就越发得意,跨步格外高远,脸憋得像猪肝,前仰后合地使劲吹打尽出了风头。小张明东的口水从嘴里流出了好大一节。紧紧地跟着,直到见着三十多岁的白面净须的常永贵搀着如花似玉的二八小妞当然也是披金戴银地走入洞房。他似乎听到洞房里传出的嘻笑声。按照风俗,刚入洞房的男女要立即验明正身,当他看到一张雪白的丝绸上有点点血迹拿出来给坐在太师椅上的几位老者看时,人们发出一阵惊呼声,散漫不定的目光隐去了多疑的成分。更吸引小张明东的是那一股诱人的香味,他躺在大席外棚的角落里,觉得头有些昏昏的,肚子里一阵阵咕噜咕噜乱响,胃里还一阵阵痉挛,他实在是让饥饿的魔鬼给缠出了,那些食客们的高叫,勾引得他两眼直直的,口水禁不住肆意流淌,他本能地巴叽着嘴,真想一头扑到那宴席上去抓一把……
“天皇,”刘得财稳重地说道,“他醒了,天皇不必劳神费力了。”
林清停住了运气、送气。将自己的身子移到张明东的前面,平搁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睛观察着张明东的动静。刘得财端了杯酒水递到张明东的嘴边,说道:“张明东,睁开眼吧,天皇就在你的面前。”
一听到什么皇,张明东吓得一哆嗦,睁开眼,见一黑面大汉正在自己面前的躺椅上调息运气,脑海的幻景一下子消失殆尽,他想起来了,在莫名其妙的霎那间,挨了重重的一击,天哪,难道刚才的幻景都是昏睡中闪出的吗?他忽然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游荡的瞬间又复归了。是他,是眼前的这位打了自己,又救回了自己,无论如何,也该感恩才是,想到这,他直了直身子,双膝一跪,说道:“谢好汉不杀之恩。不知好汉何方高人?”
林清晒笑一会,说道:“我乃天理教天皇,你身为宫中的下层太监一定有诸多痛苦,我是来拯救于你,让你从苦海中跳出来,怎么样?”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过来。
不失时机的刘得财说道:“张明东,要不是看你平日里还有些人气,怕你今日的小命就丢了。天皇是允不得有人窥见真颜的,我和杨进忠还有其他太监,都是教中之人。你没听说过‘大劫来临’之说吗?今年是清朝的末路了。”张明东的脸色刷地一下变成了惨白。敢情这几天,乃至数月以来,宫里宫外的传闻“邪教”要“起事应劫”之说就是眼前的这位林清天皇。他稳定住情绪,突然抱住林清的双腿,放声就哭。不是他的情绪转变得快,确确实实在他的肚子里装着多少苦水,满以为他净了身以后就飞黄腾达,娶妻生子,直到成人之后,看到无数女性在眼前闪动,想亲近而又没有欲望的感觉让他痛苦不堪,尤其是他跟着嘉庆帝身边的一年多时间里,那深深的帏帐之中传出来的阵阵妙不可言、酣畅淋漓的哼哼声让他神往不止。这些又怎么不引起他深深的懊悔呢?他想起贫寒的家境,想起娘望着他惨兮兮的模样后,呼天抢地的嚎哭,直到此时,才感悟出出于救家的他给娘带来了多少绝望的悲呼。远非想象的那样,在宫里办差一下子就锦衣玉食,大不了自家免征赋税,可清贫的日子依然,只要有稍许差错,一年的、一月的薪俸都有被扣除殆尽的危险。唉——想想这些,真是得不偿失啊。
面对着天理教中的至高无上的天皇,他怎么不想求得一丝心灵的安慰呢?
林清站起来,说道:“你要是有意加入我们天理教,那就拜师吧。”张明东立即退后几步,倒头要拜。刘得财一把扯住,说道,“你不可直接拜天皇的。这样吧,你这数月来,和杨进忠关系融洽,你先拜杨进忠,算是他的结交,然后拜我,再后,我们共拜天皇,聆听天皇的训示。”
张明东不敢稍有迟疑,按刘得财所说的话,先拜倒在床上的杨进忠。杨进忠的伤势在林清的调停下已大见好转,赶忙披衣下床,接受张明东的跪拜礼,又引荐给刘得财。然后三个人,都齐刷刷地跪在林清面前,口称“天皇”不已。
刘得财带头说了一句:“位列上中下,才分天地人。五行生父子,八卦定君臣。”杨进忠捅了一下张明东,随后跟着念了一遍,张明东也念了一遍。
林清慢慢地说道:“众教徒,以后,在我的面前不能直呼天皇,按老规矩,叫‘爷’才是。”踱了几步,又道:“在宫里的地位很是重要,在还没成大事以前,你们要勤念教经中的诵语,早晚各一遍。好吧,举行受礼仪式吧。”说着,亲自拿起一把檀香,用火捻纸点着,在空中烧了一圈。不待那道青烟消散,刘得财等三人磕头不止。张明东在杨进忠的授意下,伸手进入怀中摸出十两纹银交纳给林清,算是入教。林清把点着的檀香一人分给一撮。然后,口中念词:
嘉庆皇帝--06
06
“即入教中,就为教徒;从一而终,叛教而弃,上香发誓,性在这里。”
众人一齐发誓。信誓旦旦之后,林清口授“真空家乡,无生父母”的八字真言。林清说:“只要时常念诵这两句,既可以躲避灾祸,又可不患贫穷。比方说,张明东今日交十两纹银的根基钱,此钱又称福钱,将来成就大事之后,本教定要给予十倍的补偿。另外,根据本教的规定,凡缴百钱者,得地一顷,张明东所交十两纹银,可得田地一千亩。这个根基钱并非教内二首领独自受用,主要用来接济教内群众,众多教徒都是穷苦出身,需要大家来帮助。”
刘得财说道:“是的,是的;我和杨进忠都从中花了不少,我老家的三亩地也是交了根基钱以后,由教会给买的。”张明东听了,心中一阵感激。“张明东,若有什么困难,即可张口,本教定倾力相助。”林清说完,便逐一解释天理教义,大意是说,天理教十分重视家族的血缘关系。人教的兄弟才应当谨慎遵守,不能违反。
说了半天,张明东算是对天理教义有个大概了解。脸上渐渐地出现了陶醉的模样。林清接过刘得财沏的茶水。呷了一口,说道:“你们还可以多发展一些。”说着,一摆手,刘得财、杨进忠连忙走出屋外,静观了一会,说道:“爷,这会儿,夜暮已降,可以走了。”
谁知一行四人刚拐过宫墙的拐角,一队大内侍卫就迎面撞来。几个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林清正要将身一纵,跳上宫墙,张明东连忙扯住,低声说道:“爷,不必惊慌,你们二位尽快转回。”原来,张明东眼尖,望着远远的来人就知道是常永贵领着的侍卫又一次巡逻,但他知道,若是刘林二位在场必将要遭盘诘,而自己或许可以搪塞过去。
张明东把林清写好的八字真言的丝绢折了几折,揣在袖中,其目的是早晚对着诵读,并且每日清晨要对着太阳诵读。掩藏好八字真诀,张明东拿着白绢的手在林清的眼前晃来晃去,那意思是指点宫中的各处要隘,林清一一熟记在心,实际上,也只有像张明东这样的太监对内廷宫殿、出入路径了如指掌。然后,有说有笑地就和常永贵迎了个照面。
“张明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是有人看见你到太液池去了么?”常永贵一脸阴气地说。那八字真言已不知多少遍都念过了,张明东还是感到脊梁骨沟中沁出一层汗珠,雨道里的风也热烘烘地扑到水面上,一时间竟无语回答。张明东倒底是机灵,他回答不上来时,张着嘴并未干张着,而是一下子跪倒在地哽咽着抽泣起来。边磕头边说:“老公公,奴才的老爹在家病得很厉害,奴才特来向你告假。找你半天不着,不想在此碰到。”竟跪着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常永贵问道,“起来说话!”
“喏,这是奴才的远房表哥,自从奴才入宫以来,这表哥就时常在奴才家中做些活儿。”因为张明东知道,自己家有几亩地,可以抬出这点来糊弄老奴才。“噢,生人不可以入宫的,”常永贵上下打量着林清,“你是怎么入宫的?”不待林清搭话,张明东拿着白绢赶紧贴身过去,给常永贵揩一把脸上的油汗,抢着答道:“老公公,是守门的人喊了奴才,奴才见他身无分文,就带进宫来找你,一是想告事假。二更想讨借些……”话没说完,又打止住了舌根,因为,张明东看见常永贵的脸色拉得驴脸似的长。
“上次给你十两纹银,你又捎回家去了。”常永贵挑了挑红肿的眼皮,两只眼睛凸凸的,似鱼眼一般,“你别忘了,你家的几亩地都是公公我给的钱,到秋天再不还,就算我的了。”
“嗯,嗯,可以还的,可以还的。”张明东忙不迭地带着喑哑的声音答道,“这样吧,再给你三两纹银,加起以前的四十两,秋天连本带息八十两。少一个子,看公公我不跺了你一个手指。我这几年开销也大啊。”常永贵边说边取出细碎的三两纹银,“叫他赶快出宫,你就不必回去了。赶明儿,给我送些水果之类的差事,这个老不死的杨进忠。”说完,丢下细碎的银子一摆手,走开了。
张明东又念了一遍八字真言,掸了掸衣袖的香灰,啊,香灰,当年他娘给他治根部的肿胀时,不也是它吗?
这是一个令人向往的日子,八月末伏过后的第三天早晨,林清按照习惯带领众教徒聚集在村边的打谷场上面向初升的太阳正高叫八字真言。众教徒按捺不住各自兴奋的心情,纷纷登上一垛垛草堆。遥望京城的方向,但见茫茫的地平线上,灰蒙蒙的云团之中涌出一轮血红的朝阳,将东方天际的湛蓝色的云块镀上了一层紫红的颜色,仿佛有排空峙立的浪涛涌着白沫冲击堤岸。渐次扩大浓烈的色泽。林清掐算着时日,估摸由李文成派来的精兵近日就到了。预想着两支大军同时在两地起义的壮举,不禁心潮澎湃,起伏不已。
浓重的露水打湿了林清的裤角,望着手下的教徒群情激昂的神情,林清也有些被感染。可以想象,在反清的大旗下,正式将京畿地区的白阳教和直鲁豫三省交界地区以震、离二卦为核心的八卦教联合起来以后,声势该是如何壮大。
林清想起刘得财递过来的消息,现在的宫中禁卫警戒已大大松驰下来,只有几位亲王和大学士留守宫中,仿佛是在等待他们去进攻一样。面对这一大好时机,林清于三日前急书李文成,速派精锐前来助阵,一举打下皇宫,整个大清天下便唾手可得。林清把这一想法立即传遍各教徒,他们又怎么不兴奋呢?可以说,个个磨拳擦掌,静候李文成的援兵到来。总之,起义前的一切秘密准备,都在紧锣密鼓下进行着……
“报!天王派来的人已进至村口。”一声抑制不住的激动声把林清从沉思中拉出来。
这“天王”的称谓让林清有些捂不住脸面,但林清还能够克制自己,毕竟自己是“天皇”吗?俗语就是精神领袖,能有今天这样的局面,还不是自己三下河南的结果吗?但是,以自己的坎卦为攻打皇宫的主力军未免有些大冒险了。因为,坎卦的教徒精壮兵丁不多,尽管所占的部门主要,能征善战的不多。所以,在八月初的道口会议上,林清提出由李文成从所属的震卦中挑选精锐速来京城助战。
实际上,天理教也是按照八卦的名称来组织的。道口会议上,提出教的最高首领是:天皇林清,地皇冯克善,人皇李文成,并规定将来武装起义成功后,天下由人皇李文成统治,林、冯就如左右丞相辅佐李做皇帝……
“都引到议事大厅去,”林清对传信人下出口谕,又朝正跪在草垛上各自念经的教徒说,“都回去准备吧。”
“禀告天皇,震卦来了一百零八人,”那个给信的教徒跟在林清的身后,继续说,“据来的人说地皇、人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林清点点头,并不言语,急急赶回村里的教会聚集地。刚一踏步,就听一声:“天皇到!”话音未落,林清已疾步踏上厅前的石台。由河南过来的一百零八人都是汗湿重衣,都像钉子一样一动也不动。偌大空旷的场地,变得一片肃静,林清开口道:“各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慰问的话刚一出口,那一百多人当即齐刷刷地跪下来,口中一齐喊道:“五行生父母,八卦定君臣。”
林清抬手示意众人站起来,队中走出一位头戴黄色方巾,紧衣束身的夹褂,足蹬一双厚底的草鞋,跨前一步,拱手说道:“地皇、人皇经过合议由本官率部前来,本官陈爽及属下,尽听天皇的差遣。”
林清朗声道:“近日有闻钦天监有更改闰月的举动。但当时不改,事到临头才有此举,真是雨后送伞,过河脱鞋。本天皇又密算出一条大机,总共五句:‘二八中秋,黄花落地。清朝最怕闰八月,天数难逃,移改也是无益’。”林清面露得意之色,“望众教徒齐心合力打入皇宫,救百姓于水火。拯苍生于苦海,死不足惜,永往直前。”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阴沉沉的,寒森森的,这是少有的表情,“各位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到时候,一鼓作气,只要拿下皇宫,内有我天皇林清,占据京城,外有地皇、人皇势如破竹,里外接应,大清的天下就是我们的了。”众教徒齐声呐喊:
“顺天保民,推翻大清!”
林清忽然感到这两句有些刺耳,想刚才自己所编的那几句不伦不类的话儿,不如缩成琅琅上口的四句口诀来得快些。随后,林清望着鸦雀无声的教徒,振臂高呼:“二八中秋,黄花落地,天数难逃,改是无益。”众教徒带着激动难耐的情绪又跟着喊几遍。
最后,林清取过朱砂往空中抛散开去,众教徒在嘶叫声中散去。
转眼之间,到了嘉庆十八年九月,这一个多月来。各地的起事的计划都在紧张有序地进行,天理教的应劫而起的大事也在一步步地落实。林清的几句诺言禁不起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就这么像人秋的北风在漫漫的京鲁大地传了开去。恰值此时,直隶一带的旱荒在焦躁不安的农民的言行中一一显现出来。按理,这样大的旱灾朝廷早该要动静了,该安抚的安抚,该赈灾的赈灾,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蝗虫过后的旱灾对于农民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的灾祸,从宫中到地方竟无人过问。面对颗粒无收的惨景,大批农民在绝望之中加入天理教,以求谋生。
一时间,宋家庄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林清不停地发放库中的存粮,眼见得存粮告罄,物品也日益缺乏,林清急忙修书一封,捎人急送李文成,让他继续增粮提款。什么叫卯吃寅粮?这就是,先前入教的根基钱哪里能够提供给这么多的灾民。果然,李文成也是处处捉襟见肘。李文成来信了,大意是说,日子将近了,不必再收了。还是抓紧进城准备大事才是正路,等一旦得了天下,就打开各地的府库开仓放粮,那时将是何等辉煌的局面呢。现在最紧要的是要连通好宫中内线,不能稍有闪失,要计划详尽,考虑到各种复杂的环境和情况,以便做出不同的决断,如同众多链条上的每一环,少了哪一环都要链崩而事毁,乃至前功尽弃……林清看罢,不置可否地丢在一旁,心道,我还担心你能不能按时起事呢?
林清的担心不无道理,就在他自己连续出入皇宫,察看地形,联络太监及京城里各处落脚点时,在河南方向果然出现了意外。
九月初一的夜晚,河南滑县东南处的大伾山脚下的老孙头的铁匠铺内,人影幢幢,灯火不断,“叮噹”作响的打铁声声震四里。老孙头烟熏火烤的古铜色的脸上露出难以言表的喜悦,为了鼓励手下的七八位徒弟卖命地干,他特地将自己的二位宝贝女儿叫来,端茶送饭,自己则坐镇指挥。多少年了,俺老孙头的铁匠铺也没有今日的红火,老孙头蹲在一旁,喜迷迷地想。他瞟了一眼堆在屋脚的一大堆破铜烂铁,要是在往日,这些大都用来打制一些犁、锄、锹、铲等一些农具。可是,今年则出奇得怪,没有多少农户来买这些,就连几个老主户也像约好似的都没有前来订做。头几天,他还为此犯愁呢,虽说天旱,可自从昨天所下的暴雨起,大概今天应该不错吧,哪知今日仍不见个人影。中午当他望着将熄的炉火发出阵阵叹息时,忽然,平时只听其名,不见其人的李文成带着一队扈从登门了。老孙头唬得不知如何是好,面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天理教人皇,他怔住了。记得,当时李文成二话没说,只是一抬手,封漆完好的二百两纹银就由手下抬到桌上。一张定购单就放在旁边,天那,那白花花的纹银真是一辈子也没见过有那么多,待点头哈腰地送走了李文成后,一看那单子,吓得两眼滴溜溜的圆,“一千五百把大刀、五百杆长矛、四十把宝剑乃蹄掌一千二百枚……”这是要干什么,不是传说天理教是百姓的福音吗?谁家有个生老病死,有个穷困潦倒,只要一人教,念什么八字真诀,所有祸患尽可消除。前一阵子,老伴死了,自己心情不好时,差点就加入了这个教。好在自己舍不得交纳那几两的根基钱才没有加入,没成想,他们如此看重自己。把这一大宗买卖交由自己来做,让他怎么不感激呢?
“师傅,料不够用了!”一个年轻的后生满身流汗地跑过来,“师傅,三个炉子都点着了,风箱拉得呼呼的,徒儿估算了一下,生铁料不够用。”他一边说,一边扯起褂襟揩着脸上的汗。小伙子的胸肌、胳膊肉疙疙瘩瘩,孔武有力。他是老孙头最疼爱的一个,心眼诚实,干活卖力气。老孙头有将他招为女婿的打算。
老孙头乜斜了脚下的下脚料,说:“先打完再说,人歇炉不停。实在没法,就将库存的农具、狗链、门环都用上。”
“好喽!”小伙子转身就去忙了。屋里通红的火光亮得如同白昼。
老孙头拍完一锅烟,磕下烟灰,缠上烟草带包,往腰间一别,高声道:“从今夜起,每人多付工钱半两,顿顿加些鲜肉,另赏一两水酒。好好干。”老孙头边说边走边拍了拍正埋头拉箱的一个小徒弟的油亮的脊梁。就在这时,二位宝贝女儿,穿一身粗布衣裙端着热水,拿着汗巾款款走进来,不声不响地拧着汗巾的水,黑里透红的脸庞还有些羞答答的神色,一时放不开手脚。在平时,两个女儿连这些铁匠铺的门槛也别想踏进,可现在不同了。
“大丫,二丫快给你们哥哥擦擦汗!”老孙头一边吩咐,一边知趣地往外走,“俺去透透口气。”
徒弟们都显出会意的笑容。
滑县老安司巡检刘斌微服私访来了。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样是:到哪座山砍哪山柴,干哪行活吃哪行饭。令人颇感费解的是,今夜正是人秋后的第一场大雨刚过,这城外的各家铁匠铺的生意出入意料地好。从东北到西南的几家铁匠铺内都是灯火通明,铁器的撞击声震耳欲聋,令他有些烦躁,凭着多年养成的职业嗅觉,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正常的现象。
接连察看过几家铁匠铺,得到的回答都是,刚碰天降大雨,地里被雨水浇个透,正是抓紧机会赶快播种的好时机,溜着屋里四下里望望,也都是成堆的农具坯型,找不出有甚破绽。夜风吹得他浑身颤栗,几个往日勤快的跟班的,都有些显出不耐烦的神情。可刘斌却仍然咬着上下直碰的大牙,稍不留神,一口冷气吸进去,刘斌都感到周身一阵激愣。“别他娘的磨磨蹭蹭的,都跟紧点!”刘斌把怨气发在下属身上。他想了想,说道:“找个避风的地方,都换换衣服。”
一行人悄悄地向东南这家县城最大的铁匠铺摸去,倘若是闻到了腥味岂能放过,刘斌打心眼里不甘心。估摸还有半里路的光景,刘斌就听到那阵阵急促的“叮噹”声,杂乱得很,不似一个铁锤的敲打。他急走几步,拐过前面的几丛树林,三下并做两下,就摸到老孙头的店铺前。里面的人声传出来一,清晰可闻,有男有女,似有打情骂俏声,间杂其中。“好家伙,这老孙头唱得是哪一处戏。怎么连闺女也准许助阵了,这生意不赖嘛?”
嘉庆皇帝--07
07
他突然出现门口,四下里一望,忙忙碌碌的身影中,没见着老孙头,众人回望他一眼,瞧他一身布衣的打扮,只为他是天理教派来察视打制兵器过程中的有无偷工减料的教徒,都没在意。大丫正在给一个瘦瘦的后生擦汗,嘴里还说:“看你这排骨似的身子,悠着点儿,别累得散了架。”那后生大嘴咧,谄笑道,“不会的,就是散了架,经你这么一调理不又直起来了。”一句话惹得大伙都笑起来。大丫尽管没听明白,但见大伙都笑起来,疑心这不是好话,使劲一拧,嗔怪道:“看你还耍贫嘴!”众人哄笑道:“使劲拧,掐,保证能弄出水来。”
刘斌的一双锐眼一下子就盯在散放一地的刀枪坯上,心里一惊,没来及训斥身后捂嘴偷笑的跟班,便一个箭步冲过去,指着那大堆的兵器,厉声问道:“老孙头哪去了?”环视间,猛然发现摆在桌上的一张纸上,走过去,拿起一看,不由心惊肉跳,暗道:好家伙,这不是要聚众谋反么?“来人,把这几位铁匠都扣下了。”一声断喝过后,几个跟班缓过神来,不容分辩地窜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位后生给绑了。大丫还惊呼道:“哎,你们干吗抓人啊。看不到俺们这儿在紧忙着呢?”说着一嘬小嘴,气哼哼地就蹦过来评理。
刘斌伸手从怀中掏出腰牌,只是闪了一下,说道:“老孙头呢?”
老孙头正在诧异,怎么忽然间没有声音了。别是炉子烧得急,出了问题,已经急忙赶过来,刚到门口,就听里屋有喊他的声音,这么耳熟?他不敢怠慢,一步跨进来。抬头见是老安司巡检忙上前应酬,“哟,你老怎上俺这儿来了,深更半夜的。”“少费话,”刘一抖手中的字条,“就不要讲些情面不情面的了,咱们公事公办。说!这是怎么回事?”语气充满威严。老孙头一见,立时焉拉起来,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些兵器可不是俺的,是有人代为订做的。”说着便一五一十地抖出来事情经过的全过程。边说边想,二丫和大牛呢?难道是这个小子通风报信的,对刘斌说道:“俺家二丫,你见着了?”
刘斌心道,哎,这倒提醒我了。一摇头说道:“今夜都不许离开此处,不能走了半点口风,你们继续干活。”转过头附在一个跟班的耳边交代几句,那跟班的快速地退出了房间。老孙头示意他到里屋去看看,刘斌点头应允。
老孙头此时没有主见了,定要仗那大牛给出主意,刚踏进去库存间,就着火光就看见,自己的二丫正与大牛紧紧地搂抱在一起。胸脯快压没了,正一摇一晃地左右摆动,那情形,如痴如醉,不能自持。老孙头咳了一声,立时,二人像触了电似的分离开来,老孙头忙掐灭手上的火辣纸……
滑县知县强克捷得到禀报,立即密报河南巡抚高杞及卫辉府知府郎锦骐,请求派兵抓捕。密报说,打造兵器之多实属罕见,疑有不寻常之举,奈区区一县之兵力,势单力孤,望速增援等语。并亲自带三百名兵了赶往老孙头家,埋伏在院中。一切依刘斌的计策行事,从外表看起来。像是啥事也没发生过。一切照常进行,只有强克捷和刘斌亲率十名武艺说得过去的亲兵杂在伙计中间,乍一看,还真疑心新雇来的铁匠呢。
这边强克捷得知起事唬得非同小可,谁知晓高杞、郎锦骐皆是麻木不仁的人,他们对强克捷的惊慌失措甚为不满,以为只不过是地方寻常盗匪,哪里用得着兴师动众,有失体面。连个回信也没有就打发了来人。强克捷心急如焚,知道事情已十分急迫。遂与刘斌商议一番,认为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动捕拿的好。反正已无需多问,只要抓住李文成、牛亮臣这两位当地有名望的教首,一切事情便都迎刃而解,那时既可以防患于未然,又能使上司心服。别以为俺强克捷做事鲁莽,已实在是心细得很哪。
计谋已定,强克捷说道:“老安司,还烦你去一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刘斌应道:“正是此理。”亲自挑出二十人束衣紧身,鱼贯而出。
说起李文成的出身、经历,与林清截然不同。他是河南滑县东北五里谢家庄的人,世代务农,祖父与父亲都是地主家的佃户。因李文成的三个兄长都因贫病交加而先后身亡,这使他不得不自谋出路。年轻的李文成先是帮人做木工(人称李四木匠),积攒了一点钱后就进了当地的私塾。在困境长大的李文成天资很高,好学善忍,但对孔孟之说甚为反感和厌恶。他常提出疑难问题与塾师辩驳,而且有一次当众砸了私塾里的孔夫子牌位,以致被赶出了学堂。他喜读书,尤对算术、天文一类的知识很感兴趣,推演八卦、演算历法也是拿手好戏,后来参加了梁健忠的九宫教,逐步显露才华,直至做上合并后的天理教的人皇。曾经赋诗一首,其中有一句“本立斗世清该绝”的诗句,照他自己的解释是:其中木、立、斗、世,分别是指十八、六十一、十三和卅二的变体,暗示清朝统治经过顺治十八年,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十三年,到乾隆三十二年就将垮台,可惜都没有应验,那么嘉庆十八年的闰八月无论如何大清朝也是在劫难逃了。他时常教导徒弟们说:“你们好生用功,一劫能造万劫之苦,一劫也能修万劫之福。”李文成还预设了将来的政权设想,当然,他也担心这种设想有碍内部团结,只是提提,并未经常训示众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