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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德贵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0:54

中午回到府中,和珅哪有胃口吃饭,坐卧不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渐渐地他镇定下来,思路也变得清晰:乾隆自称是文治盖世,武功“十全”,若再加上周甲归政的禅位大典,岂不是锦上添花,功德圆满?若自己一意孤行,一奏再奏,必为乾隆愤恨,得罪新皇上更是不用说了。为今之计应是顺水推舟,因势利导,向新皇上靠拢。

九月初二日,即乾隆帝要宣布太子的前一天,和珅急急地来到宫中找永琰表露自己的心迹。

自康熙诸皇子交往大臣竞植私党酿成数起狱案后,清制皇子不许与诸大臣有任何来住,皇子不得擅离宫中,大臣也不得擅自与皇子接触,若有违者,罪在诛杀。可是和珅冒天下之大不韪,给永琰送去一柄玉如意。

永琰闻报和珅来见,忙起身恭迎。和珅见了永琰,忙双膝跪倒,五体投地,磕下三个响头道:“奴才和珅叩见王爷千岁千千岁。”

永琰忙道:“宰辅怎能对本王行如此大礼,折煞本王了,快快请起,快请起。”

和珅站起来,并不抬头,双手垂在两股边。永琰道:“宰辅请坐。”

和珅道:“奴才不敢坐,王爷面前奴才怎敢造次。”

永琰道:“宰辅若不坐,真正是为难本王了。”和珅就是不坐。

永琰道:“宰辅来见本王,有何见教?”

和珅道:“久不见王爷,心里思念得很,皇上时常提到王爷勤勉有加,才智过人,为人恭谨温厚,因此奴才对王爷千岁心仪已久,早已神交。故这几日不见王爷心里思念,特来拜望。奴才见王爷千岁丰神俊朗,身体康健,内心有说不出的高兴。今日奴才特送玉如意一柄祝王爷千岁事事如意。”

永琰早已觉得和珅来得蹊跷,现在又见他送玉如意,心道:“莫非,莫非……”心里一震“莫非父皇要宣布我为太子?十月一日就要宣布明年的《时宪书》。是了,必是如此,父皇肯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他的心腹和珅。”想到此,他见和珅便如吃了一个苍蝇在肚里,但表面上更笑得灿烂,说道:“本王怎敢受宰辅的大礼!本王应向宰辅表示请教才是,只是碍于家法国法不便向中堂表达我的一片赤诚之心。”

和珅听他如此说话,心里一宽,道:“奴才不敢让王爷请教处,奴才只愿当王爷的上马石,做王爷的胯下鞍。”

永琰心想:“这个狡猾的狐狸,是要市恩于我,以拥戴自居,又暗示我若能坐稳宝座只有依靠于他,这不是对我要挟、贿赂、收买吗?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道:“本王万事都要仰仗宰辅相公,本王若有什么不是处,还望相公教诲,本王必恭听从受。”

是的,永琰心里明白,即使自己真的被立为太子,即使自己真的在明年做了皇上,但是有父皇在,自己就必须俯首贴耳。允礽一废再废就充分说明这一点,太子随时都可以废除。而和珅正是父皇面前的红人,言听计从,若和珅在父皇面前进言废黜太子,也并非难事。我即使做了皇上,按父皇的秉性,必不肯大权旁落,一个一生热衷于独掌大权的人绝不丢弃手中的权力,何况有许多人靠他手中的权力而拥有权力。这第一步就必须走对,必须稳住和珅,因此他对和珅一味地恭维,解除和珅的警惕。果然,听了永琰的一番话后,和珅竟大大咧咧地坐在那里谈笑风生了,而此时的永琰更如一个小学生一样恭立在那里听着老师的教导。

和珅告辞出门,心道:“此等孺子书生可玩于股掌之上——”

永琰心道:“必杀此儿!”

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日,连续刮了许多天的大风骤然停歇,天高云淡,鸿雁南飞。圆明园勤政殿里,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们齐集这里,皇上将乾隆三十八年自己亲笔缄藏置于正大光明匾后已二十二年的传位密旨当众开启,上面写的是:“立皇十五子永琰为皇太子。”乾隆降旨曰:

“兹于十月朔日颁旨,用是诹吉于九月初三日吉日,御门理事,召皇子皇孙王公大臣等,将癸已年所定密缄嗣位皇子之名,公同阅看,立皇十五子嘉亲王永琰为皇太子,用昭付托,定制盂冬朔颁发时宪书,其以明年雨辰为嗣皇帝嘉庆元年。俟朕长至斋戒后,皇太子即移居毓庆宫,以定储位,皇太子生母令懿皇贵妃著赠为孝仪皇后,升祔奉先殿,列孝贤皇后之次,其应行典礼,该衙门查照实例具奏。皇太子名上一字改书‘顒’字,其余兄弟及近支宗室一辈以及内外章(丕(士灬))标,皆书本字之‘永’,不宜更改。请书缺写一点,以示音同字异而便临文。至朕仰承吴眷,康疆逢吉,一日至倦勤,即一日不敢懈驰。归政后,凡遇军国大事,及用人行政诸大端,岂能置之不问,仍当躬亲指教。嗣皇帝朝夕敬聆训谕,将来知所禀承,不致错失,岂非天下国家大庆。”

按照乾隆旨意,永琰之“永”从此改为“顒”。

顒琰看了这个圣旨,高兴之余又复忧虑:父皇“军国大事及用人行政清大端,岂能置之不问”,这实际上是不给我一点实权,我真正成了一个“儿皇帝”。

和珅听了圣旨,忧虑之余又复高兴:皇上并不只是叫“太上皇”,更是名副其实的“太上皇”,一切军国大事人事大端仍由乾隆帝亲自过问,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次日,顒琰经过一夜的考虑,跪在乾隆面前奏曰:

“荷沐恩慈,册立臣为皇太子。以臣之材质,抚衷循省,己弗克胜,复奉慈谕,将以来年异政于臣。臣五内战兢,局脊弥日,奏请父皇改元归政事宜,敕停举行。儿臣谨当备位储宫,朝夕侍膳问安之暇,得以禀受至教,勉自策励。”

同时,和硕礼亲王永恩受和珅之托,率王公、内外文武大臣及蒙古王公等合词奏请皇帝俯顺亿兆人之心,久履天位。

和珅的意思,大家恭请皇上“久履天位”,虽不能达到目的,但也让顒琰看看王公大臣文武百官们都心系乾隆。这无异是一种示威。

顒琰怎能感受不到这种压力?他越发认为他刚刚的奏请多么正确。

鉴于众臣的奏请,乾隆因谕曰:“若因群情依恋,勉遂所请,则朕初心焚香之语转为不诚。汝等毋庸再行奏请。唯朕必躬亲处理一切国事,尔等放心。”

乾隆更加坚定了自己虽已禅位,但军国大事必亲自处理的既定方针。

礼部为内禅大典忙碌着。内禅大典对清朝来说是创例,礼部便参酌古制,揆合时宜,尽量定得冠冕堂皇,来满足乾隆帝的心意。一直到大年三十,才把大典的礼仪制定好,并交于乾隆帝圣裁。乾隆见定得得体尊崇,随即批准照行。

嘉庆元年正月初一日(1796年),正是鸡鸣时刻,夜幕还笼罩着大地,太和门太和殿使张灯结彩,一片辉煌,太和殿比以往更显得巍峨庄严。太和殿正中的御座前,设皇帝拜褥,东楹设香案,上陈“传位诏”;西楹设表案,上陈传位贺表。宝座旁两侧设两个香几,左旁香几之上预备着放皇帝宝印。

太和殿外的檐下两边,布置好了中和韶乐庞大的乐队,丹墀大乐的乐队则安排在太和门内。

东方露出晨曦,太和殿前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已整整齐齐分班列好,各国使者也尾随班末。他们的周围,照例陈设着銮驾卤簿等仪仗。

午门外,象队、马队、黄盖、云盘、龙亭、香亭排列整齐,队形威武雄壮。

太阳升起来,光明灿烂,整个广场沐浴在阳光之中。此时,乾清门外钦天监高声叫道:

“吉时——到——”

顿时,午门外钟鼓齐鸣,广场更显得庄严肃穆。

突然,筹备、主办大典的大学士刘墉得报:总管太监入内宫取皇帝印没有取到。刘墉命令道:“再去。”太监急匆匆地走了。刘墉心急如焚,大典办到这个节骨眼上,却不愿交皇帝玉玺,从古到今哪有没有“大宝”的天子。不一会儿,太监又来报曰:“乾隆爷就是不交!”

刘墉道:“典礼暂停。”他也顾不得许多,急急奔往乾清宫。此时乾隆正局促不安,手内紧紧地攥着玉玺的锦囊带,似乎生怕被人夺了去。和珅随扈在旁,神情也非常不安,见到刘墉进来,斥责道:“你不主持大典,到此作甚!”

刘墉并不理会和珅,匍匐于乾隆面前道:“臣刘墉冒死恳请皇上把玉玺传于太子。假若传位而不传印,天下人会说陛下什么呢?难道陛下留恋帝位?”

乾隆道:“胡说。”

刘墉道:“臣以为陛下决不是因为贪恋帝位而不肯传印。先前王公大臣,蒙古王公贝勒,联名奏请皇上暂缓禅位,皇上圣意果决,不愿违背六十年前对上苍许下的诺言,遂天下之议,而领颁旨传诏归政储君,禅位决心既如此坚定,臣实不解皇上为何不传玉玺。”

和珅道:“皇上是为太子着想,太子即位,初理政事,恐有闪失。皇上为慎重起见,过一时期待皇上熟悉政事,处理军国大事得当时,再交国玺不迟。”

刘墉道:“自古无无印的皇上,没有皇帝之宝,怎能称为皇上?臣以为若皇上心系国家,可对即位太子悉心指教;且已制太上皇印,内禅典后,太上皇印加于皇帝之印之上,如此,一切政事即不会有何闪失。”

乾隆再也不说什么,把玉玺递于刘墉。

大典重新举行,刘墉急急奔向太和殿。

乾隆帝身着黄色龙袍衰服,外罩紫貂端罩,头戴红绒结顶的玄狐暖帽,帽上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乘舆出宫,皇太子顒琰着太子冠服随行于皇帝之后,经中和殿来到太和殿。此时,各种乐器一齐奏起中和韶乐,歌士们唱着《太平之章》:

“维天眷我皇,四海升平泰运昌。岁首肇三阳,万国朝正拜帝阎。云扬奏嘉祥,乘鸾辂建太常。时和化日长,重九泽,尽梯杭。”

乾隆帝听着这首他亲自改写的乐歌,缓步走向太和殿正中的宝座,步履略显艰难。和珅有意无意地扶他一下,他挥手制止了。他自己拾级而上,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内阁学士捧着传位诏书到了诏案,礼部官员举着传位贺表到了表案。

中和韶乐在乾隆帝就座的一刹那间恰好阕终,此时,皇太子顒琰也缓步来到殿内向西侍立。只见銮仪卫官进至中阶之右,一声鸣鞭,附下立即响起三声清脆的鞭声,这是令王公百官们肃静的“静鞭”。此时,丹陛大乐随鞭声而作,这是特为大典时皇太子率王公百官跪拜乾隆帝而填写的《庆平之章》。

缓缓悠扬的歌声响彻大殿——“御宇六旬,九有侠深仁,勋华一家提福臻,岁万又万颂大椿。文武圣神,帝夏皇春。”

随着歌声,鸣赞官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广场:

“跪——拜——,跪——拜——,跪——拜——。”

太和殿外黑压压的人群三起三落,向高踞在宝座上的乾隆大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跪拜礼毕,年高德韶的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阿桂和大学士、军机大臣和珅引导嗣皇帝款款来到乾隆宝座之前,顒琰跪在拜褥上,阿桂从御座左边香几上请出“皇帝之宝”,跪奉乾隆,乾隆帝手捧“皇帝之宝”玉玺,端详良久。这是一柄三寸九分见方,厚一寸,上有三寸一分高蚊龙钮的青玉大印。乾隆身体微微前俯,庄重地将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皇帝之宝,授给了匐伏在脚下的皇太子顒琰。

之后,太上皇帝没有参加在太和殿举行的嘉庆皇帝的登极大典,而乘舆回宫。

新皇帝在太和殿行登基礼,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又在乐声中行三跪九叩大礼。最后礼部鸿胪寺官登上天安门,宣读传位诏书,布告全国。

正月初三日,福康安与和琳的奏报到了军机处,奏称:“连日暴雨阻路,大军不能前进,而军士中毒而死者甚众,苗匪吴八月诡称吴三桂之后,其势甚张。”

和珅来到乾清宫,乾隆面南坐于御座,嘉庆帝西向侍立于座旁。和珅径把奏折递与乾隆,乾隆道:“你转奏即可。”

和珅奏曰:“苗匪头目吴八月诡称吴三桂之后,自称吴王,竟有苗民纷往投之,汉民若干也风闻而至。福康安、和琳奏请增兵并添加粮草。”他把奏折中“军士毒死甚众”等语尽皆省下不报,至于“汉民若干风闻而至”则纯属子虚乌有。如果只有一个福康安,和珅一定诋毁之:与尔十万大军,七省财物,竟扑灭不了那星星之火,实属无能懈玩之辈。可是因为有弟弟和琳在,和珅正要借着征苗,让他握有重兵,兄弟二人一将一相,一内一外,自己根基岂不更加牢固深厚。所以他把那奏折的意思“演绎”了一下,偏偏乾隆帝也不仔细翻看奏折,也不细想那奏折中的“连日暴雨”是否推托之辞。

嘉庆帝站在一旁,一声不出,见和珅入殿并不向自己打声招呼,更别说行礼了,早已不满。此时听他转奏,已听出那其中的虚假。若那吴八月打着别人旗号汉民还可归附他,他却打着吴三桂的牌子,汉民不唾骂他方是怪事。心里如此想,也不驳斥他,只是低眉微笑。

乾隆问和珅道:“依你之见,此事应如何处理?”

和珅道:“依奴才之见,应急速加兵,开七省府库,灭那苗贼。湘黔多山,应把大山封住,勿使其与不轨汉民勾结。”

乾隆道:“皇上以为如何?”

嘉庆帝道:“和相所言甚是,当年吴三桂之乱,几乎祸至江南全部;今苗匪吴八月打出他的旗号,应引以为戒方是。和相为国劳瘁,而又见识高远,想苗贼不日可破。”

和珅心里欢喜,心想:“你虽为皇上,实在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孺生。”当下从乾隆身边退下,道:“奴才就把太上皇和皇上的旨意颁往云贵湘川各省。”

和珅正要出门,乾隆道:“明日千叟宴不知准备得如何?”

和珅道:“禀太上皇、皇上,参加明日千叟宴的亲王、贝勒、贝子、大臣及蒙古贝勒、贝子、公、额附、台吉等俱已到京,兵民也已来齐,计有九千九百人。”

大上皇、皇上听了非常高兴,有“双九”之老叟赴宴,确为禅位大典锦上添花。

次日,即正月初四日,在宁寿宫皇极殿举行千叟宴,参加千史宴的,王公大臣六十岁以上,兵民七十岁以上。是岁像去年一样寒冷,和珅早早地起来,如往日一样,让那番役收拾街上的死尸,之后,来到紫禁城。

嘉庆皇帝--03

03

和珅被乾隆赐“紫禁城骑马”,他的轿子直入宫门,随滚滚人流直入宁寿宫大和殿前。

和珅在轿子上斜视着那些步行的人们,对身边的人群,嗤之以鼻。他洋洋自得地欣赏着自己崇高的权力,尊贵的地位。……突然,他看见前面也有一顶轿子。见轿上的那人白发苍苍,佝接着脊背。——不是阿桂还能是谁?和珅不免有点生气,竟然还有人在自己之上。转而一想,忽又看不起阿桂起来,一把老骨头,已不值得忧虑了!可是转念一想,还有一个福康安,他握有重兵,他也建了许多功绩,又是太上皇的宠儿……我必须一天天地把他的权力他的宠爱给瓜分出来。和珅此时更感到让和琳建立功业的必要,心道:“明日再为和琳加一千兵丁,再从火器营拨二百兵丁。若和琳在军中有了权威,那福康安就不足虑了。”和珅这样想时,心里高兴起来,可一抬眼,又看见了那个阿桂,心中又是一阵疯骂:多少年了,这个老东西压在我头上,如今虽不管事,但那职位名份还在,架子还在,内禅典礼时,他奏册宝,今天的千叟宴,又是他领班。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他有什么能耐,竟位在我的前面;我为这个千叟宴忙里忙外,他倒好,不闻不问,来了就是领班。

鞭响炮鸣,大家起立安定,由阿桂向太上皇、皇上贺寿贺年,对太上皇、皇上行礼毕,大家落坐。

和珅为这千叟宴真是操碎了心,单看席上摆放的火锅,就可见和珅为筹备此次盛宴花费了多少心意。今年天气奇冷,参加千叟宴的人员众多,没有什么理想的取暖办法,于是和珅别出心裁,竟调来一千五百多只火锅。这真是世界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火锅宴,和珅仅仅因为这个宴会也该千古留名,可惜众多老叟们没有一个站起来祝他一杯酒,没有一个人说:“和相爷,你辛苦了。”他们只知道吃!喝!

嘉庆帝陪着太上皇,向王公大臣们劝着酒。见此情景,和珅急执酒杯夹在二人之间。三人走到一席旁,只见一老者站起,对着乾隆道:“恕奴才年迈,不能恭行大礼,奴才敬祝太上皇万万岁。”说罢一饮而尽。转而他又到了和珅面前道:“奴才祝皇上万岁,万寿无疆。”

说罢向和珅行礼。和珅见这人是苏凌阿,气得一杯酒摔在他脸上,厉声道:“放肆,昏聩无能的家伙。”苏凌阿老眼昏花,此时定眼仔细辨认,才看清是和珅,吓得一屁股跌坐下去,瘫软在地上,既忘了叩头,也忘了谢罪。倒是乾隆爷打了个圆场道:“朕有时也把你和嘉庆帝看混了呢,你二人太像了——你饶过你的亲家吧。”和珅回头看嘉庆帝,见他一脸笑容,全无怒色,道:“请皇上恕罪。”嘉庆帝道:“有几位皇兄,也说我长得像宰辅呢。”和珅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又有一位老者站起来道:“如今二圣临朝,实乃未遇之完美禅位,老臣请问太上皇、皇上,以后奏折呈送批阅及降旨等事,与以前有何不同吗?”前半句说得乾隆还很舒服,听了后半句,乾隆帝就怪他没有把禅位的诏书看懂,非常不快,也好,此时再让皇上或和珅解释一下。

和珅把乾隆帝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忙向众人道:“乾隆皇上现称太上皇,用宫中喜字第一号玉宝镌刻上‘太上皇之宝’,嘉庆皇帝登基的诏书上就首盖着太上皇之宝。今后的圣旨诏书,先是太上皇之宝,而后才是皇帝之宝;内外大臣庆贺奏折,俱备两份呈进,凡有奏事,俱书太上皇帝,一切奏事由太上皇帝裁决定夺,嘉庆皇上可以转奏。”

乾隆帝道:“和爱卿解释得甚为清楚,还有什么疑问吗?”

众人再也不吭。唯苏凌阿还想说话,却被和珅一眼扫去——这次苏凌阿竟然看清楚了和珅的眼神,和珅的那双怒目,使他再也不敢张口,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心想:我这大学士的职位恐怕要泡汤了。

是的,尽管苏凌阿耳聩目昏,但也是最听和珅话的人,给和珅送礼也是最勤的,何况又是他弟弟和琳的儿女亲家,所以和珅想把他从两江总督的位置上调到中央,给他个大学士的位置——苏凌阿是做梦都想成为宰相的。可是这一天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连和珅也认错了,把他变成嘉庆帝,这种人提拔上来也太过分了。

宴后,苏凌阿回府一夜没有睡着觉,脑海中尽是和珅愤怒的目光。次晨他两眼红肿,瘫睡在床上也不起来早餐,夫人来探视他,他只说两个字——“完了”。夫人和小妾看他并不像有病的样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昨天去参加千史宴不还是兴高采烈吗?

苏凌阿睡了一天,左思右想,还是要做大学士,到朝中做位相爷,那是多么风光多么气派呀。——不行,不能这么躺着,无论如何我与和琳是儿女亲家,和珅能不原谅我?

当苏凌阿把传了几世的翡翠盆景送到和府回来的时候,又高高兴兴地挺起了那个硕大的肚子,恢复了往日的高兴劲,不几日里到江宁两江总督的任上去了。

正月初十日,在乾清宫举行了盛大的宗亲宴,参加宴会的共二千人,其中包括皇子、王贝勒、贝子、王公以及三、四品顶戴宗室等。和硕亲王以下,辅国将军以上四十八人的宴桌设在大殿之内;近支将军、侍卫、官员、近支闲散宗室的宴桌,设在丹墀左右;甬道两旁摆放远支闲散宴桌,共五百三十席。

和珅紧紧地跟着乾隆,嘉庆帝则随着和珅的后面,三人一同为众人祝酒,这使众人感到非常意外,连和珅的儿媳十公主也觉得和珅过分,内心感到非常不安。

宴后,和珅向与宴的宗室们分颁着如意、朝珠、珍玩、银币等礼物,谈笑风生。

十公主与乾隆帝及嘉庆帝坐在一起,待父皇与皇兄及和珅一起祝酒,她便扯着嘉庆帝,此时向宗室分颁礼品她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十五哥。只见她的皇兄顒琰立于乾隆身侧,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视口,口问心,那气定神闲的意态,好像对世上的一切都不在乎,在他的眼里,似乎一切都是一样的,都是虚无的,一片树叶、一粒沙尘、一块石头、一根筷子、一把汤匙、弥漫的欢声笑语、巍峨的乾清宫……在他的心里,这一切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万物为“一”。看皇上的内心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如不起任何涟漪的浩瀚的大海。十公主再看看她的公公和珅,则是又说又笑,得意洋洋,满面春风,俨然是这乾清宫的主人,向众宾客发放礼品。看到这里,十公主顿时感到毛骨耸然,浑身冷汗直冒——和珅已为刀下之鬼矣!

当夜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北京城被厚厚的大雪覆盖着。次展,额附丰绅殷德像一只小鸟一样在花园里游戏。他堆了一个雪人,又扫了一片雪,拿来箩筐要捕捉小鸟。十公主站在门下,静静地看着他。丈夫英俊而又有才气,公主非常爱他。结婚以来,二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公主与丰绅殷德生活在一起,觉得十分美满幸福。她感谢父皇为她选了个好郎君;但是,她的欢乐却被蒙上一层阴影。在十公主的心里,这阴影有时十分浓重,紧紧地握住她,这个阴影就是和珅。

和府中每天都有送礼的人,这礼物有金银、有珍奇、有文物甚至也有女人。和珅对金钱、对女人的贪婪、疯狂比起对权力来,一点也不逊色,他几乎达到了变态的程度,这样的人能有好的结果吗?昨天的宗亲宴上,十公主对和珅大祸临头的感觉更强烈了更分明了。可是这一切,似乎都无法挽回。

十公主看着雪地里的丈夫,丰绅殷德与和珅不同,他胸无渣滓,更无野心;可是,他是和珅的儿子——他为什么偏偏是和珅的儿子呀!

突然,十公主对着园中雪地里的丈夫喝道,“丰绅殷德!”

丰绅殷德急速地跑来拉着公主的手道:“走,我们一块赏雪去,一块玩会儿去。”

“丰绅殷德!”十公主甩开丈夫的手喝道:“你进里边来!”丰绅殷德看到十公主一张铁青的脸,这令他十分骇异,他木然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手足无措。见他这样,十公主又喝道:“丰绅殷德,你——快进屋里。”

丰殷绅德进到厅里,跪在公主面前道:“我实在不知我做错了什么。”

“你年已逾冠,不思用功进取,竟做着小孩子的游戏,还不知道错在哪里,成何体统。”

丰绅殷德觉得有点委屈,以前,他在读书舞剑时,十公主总是让他放松一下,让他多休息多玩会儿,可是现在怎么了?丰绅殷德还是叩了个头说道:“谨道公主教诲,我今后必定勤奋用功。”

十公主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发怒有点欠妥,语气平缓了些道:“你起来吧。”说着拉起丈夫坐在自己身旁,看了他许久,才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父亲受皇父厚思,却毫无报称,只知贪财贪权。我代为你忧,他日恐自家不保——我们一定会受到他的连累。你如今不知居安思危,到那时如何保全自己?”

一席话说得丰绅殷德心惊肉跳。

当天晚上,和珅从朝中回来,丰绅殷德向和珅问安后说道:“父亲,自古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父亲须居安思危才是。父亲何不广结善缘,澹泊胸怀。近日读司马温国公《训俭示康》收益良多,父亲何不也读一读。”

和珅道:“我与你叔父和琳自幼备尝艰辛,目前的局面,来得不易,怎能缩手不管。至于居安思危,却时系我怀,儿不必担心。”

正如十公主所料,和珅就是和珅,他已不可能有任何改变了。

儿子走后,和珅来到锡葆斋楼。卿怜见他似有心事,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和珅道:“没有什么——你看过《石头记》有什么感想吗?”

卿冷笑道:“怎么,你还想建大观园?那淑春园比大观园还好上万倍,楼阁中也藏着钗裙,怎么,还嫌不够吗?”

和珅一脸严肃地道:“你说高颚和程伟元为什么把《石头记》改为《红楼梦》——‘红楼一梦’——你想过没有?”

卿怜的心情顿时也沉重起来,她是经过了一次挫折的过来人。想当年,王亶望何尝不是花天酒地,后来落得身首异处,妻离子散,连我卿怜也被官卖,若不是凭着自己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和绝高的才艺,如今还不知道落个什么下场。如今和珅又提起这“红楼一梦”的事,恰恰戳疼了卿怜心灵深处的那块伤疤。卿怜想,自己当年也曾劝过王亶望该缩手时应及时收手,可是他却是变本加厉,何曾有些许的收敛。卿怜口望这锡葆斋,这楼的四壁,楼的地下室,这里藏满了金块。和珅能抛开这些吗?不能,绝对不能,那么和珅会不会和王亶望一样……卿怜不敢再想下去了,她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掉进了暗无天日的恐惧的深渊。许久,卿怜偎依在和珅怀里,说道:“你时常说,有了权就有了一切。如今嘉庆帝临朝,你若能保有过去的权力,成为两朝权臣,那么其他的一切都不会改变——贾府的凋零衰败,还不是因为他们失去了皇上的恩宠,被抄了家?”

是的,有了权就有了一切,可是这权力是要讨得君王那一人的欢喜才能得到的。要巩固自己的权力,就必须巩固自己在君王心目中的地位,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巩固太上皇的至高无上的权威,我要借着太上皇的权威培植我权力的大树,我要让我权力大树的根须布满全国,布满军政部院各界,只要我权力的大树铁干道劲,枝叶繁茂,谁能撼动我——即使是在太上皇百年之后。

元宵节的清晨,圆明园山高水长楼前的小广场上,数十支烟火架已经排好。下午,王公大臣以及各国使者来到山高水长楼前,坐于两侧,楼前正中放着御座。

嘉庆皇帝--04

04

申时已过,乾隆乘黄屋小轿到来,后面是嘉庆皇上与和珅。乾隆帝入座后,嘉庆帝西向侍立,于是太上皇向王公大臣们赐茶,和珅代表太上皇、皇上向各国使节赐酪一巡,又赠予他们果盒月饼一份。此时,各种乐器齐鸣,乐奏二阂,满州、蒙古歌唱会开始,随后是摔跤、爬竿、射箭等表演赛。诸戏演毕,天色渐暗,由三千人组成的大型灯舞开始表演。每人手执彩灯,口唱《太平歌》,循环上进,翩翩起舞,不断组成各物造型。突然间队形变成几十个小圆围着的一个大圆,大圆放着光芒,小圆里绚丽的向日葵图案,组成朵朵葵花向太阳。不久,小圆又复变化,幻成颗颗明星,随后大圆和明星又重新组合成‘太平万岁’四个大字,到此,灯舞结束。随后侍卫将架子上的烟火点燃,顿刻间烟火冲天而起,犹如一道闪电,突然间那道闪电幻成千万条光道,光道五颜六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无所不有,随着一片耀眼炫目的火光之后,只见烟雾蒸腾,有如祥云瑞雹,把人带入仙境。此后,福海沿岸编篱上摆好的花炮一齐点燃,万响齐发之后,一时间如群星滴凡,圆明园真正成了人间仙境。

焰火罢后,太上皇、皇上赐馔款待。和珅—一地向王公大臣们问好,最后来到使者们的旁边,他长久地站在那里,看着使臣们所食多少,向他们问寒问暖。他俯下身来问一个朝鲜使者的科名职品,使者正要起身,和珅忙按下他道:“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使者报出自己的科名职品后,和珅又和他寒暄几句,随后,又—一地向琉球、安南、暹罗、缅甸等各国使者—一问候。和珅道:“这是太上皇、皇上让我来看望大家,务要让大家吃得甘甜,观览得开怀;当然,我本人也衷心祝愿大家玩得愉快,祝愿大家新年幸福。”

使者们被和珅的风度,和珅的平易谦诚所感动,—一地向他表示感谢。

一个使者问道:“阁老,在下冒昧地问一问:以后上国的军国大事还由太上皇亲自处理吗?”

和珅道:“问得好。此次我到这里来,也是代传太上皇的旨意。”众使者齐齐地跪下,和珅请诸位起来后口传太上皇圣旨道:“朕虽然归政,大事还是我办。你们回国后,代朕问国王平安;又,道路遥远,回国后,国王不必再差人来谢恩。”

朝鲜使者传翻译官问道:“请问阁老,从今以后,小邦凡有进奏进表之事,太上皇帝前及嗣皇帝前,各进一度耶?”

和珅答道:“现在军机处还没有制定出具体的规定及体例,各位使者回去后,军机处自会有文书送至使官说明这一切。”

暹罗使者问道:“敢问阁老,以后进贡,下国如何敬献礼品?”

和珅答道:“太上皇有旨:‘以后各国进贡,只须查照旧例,毋庸添备贡物于太上皇帝及皇帝前作两份呈进。’”说罢拱手含笑而去。

朝鲜使者张秉模回国后,国王召见他问道:“太上皇筋力还强壮吗?身体还康宁吗?”

秉模答道:“太上皇容貌气力不甚衰耄,但极善忘:昨天的事情,今天就忘了;早晨做过的事情,傍晚的时候竟说没有做。”

国王问道:“听说新皇帝仁孝诚谨,勤奋节俭,誉闻远播,是这样吗?”

张秉模回答道:“新皇上礼貌平和洒脱,终日随太上皇宴戏,静侍太上皇身侧,绝不旁顾游目,太上皇喜则喜,太上皇笑则笑。”

国王道:“然则国中大事有谁处理?”

张秉模道:“和珅为出纳帝命之人,对外使且是这样,其他一切政务可想而知。和珅之专擅,实是甚于往日,人皆侧目,确实是国中的二皇帝。”

国王又问道:“新皇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吗?”

张秉模道:“新皇帝平居与临朝,沉默持重,喜怒不形于外。新皇上对国家政事悉听和珅,从无主见。不是到了开讲经筵时,则引接不断,虚己吸受。老臣刘墉的话,他采纳最多,新皇上对特为眷注,异于诸臣。刘墉夙负朝望,为人正直,独不阿附和珅。”

国王道:“此是新皇上用晦韬之计,和珅祸至无日矣。”

“吾王圣明。”张秉模道,“和珅死无葬身之地。”

正当北京接二连三地饮宴不断,新皇上陪侍太上皇终日游赏的时候,正当福康安与和琳带领七省大军围剿苗民起义正酣的时候,白莲教起义已成燎原之势,朝野一片恐慌。

白莲教起义,是官逼民反的必然结果。

安徽境内有个教主,名叫刘松,是白莲教的一个分支混元教的创建者樊德明的弟子。自从樊德明被处以极刑后,刘松离开安徽到河南鹿邑县传教,宣称劫运已满,弥勒佛已将出世,凡是信教的人因为有莲花护身,可以度过来日的大灾大难。到那时,闲田旷土极多,教中人现在先纳税若干,将来按税援田。他又宣称,人教者互相救助,有患相救,有难相死,人教后不持一钱,可以周游天下。

清廷侦得刘松仍在传教后,派出暗察的侍卫,一个枷子把他枷到京城。皇上法外开恩,把他流放到甘肃。刘松的徒弟刘之协、宋之清闻师傅受着徒刑,便暗地里跟着。到了甘肃后,通过高额贿赂,师徒三人终于有隙聚首。

刘松道:“混元教破案已久,若再传教须改换一下名称,叫做‘三阳教’,教中的经文也要改一改,改成歌曲,可以颂唱,便于习诵。”

刘之协道:“弟子思谋许久,觉得要寻找一个人,托名是明朝朱姓的嫡传,应合如今百姓们反清复明的心理,仇视官府的感情。”

宋之清道:“应另寻一人借托为弥勒转世,保佑教众。”

三人共同以为,现在的官府鱼肉百姓,百姓苦不堪言,许多人走投无路,现在传教,正是大好的时机。于是他们觅一人捏名牛八,姓名合起时正是“朱”字,称他是大明嫡派,将来必大显大贵,君临天下。刘松的儿子刘四儿充当转世的的弥勒,保辅牛八,犹如姜子牙保佑武王一样;弥勒同时保佑入教者可免一切水火刀兵之灾。刘松继续做教主,继续服他的徒刑,刘之协、宋之清便四处传教。宋之清又收齐林、伍公美等为徒,从此一传十,十传百,党徒日众。乾隆五十五年,教徒已逾三百万。

乾隆五十九年十月,清廷侦得刘之协等人传教收众的实情后,急忙在各省搜捕白莲教首。刘松等被逮捕,押到京城后众教首被处以极刑,只放走了那个所谓的真命天子“牛八”。可是偏偏跑了个刘之协,他在被解往京师的途中由徒弟们行贿,在扶沟界内逃脱,乾隆帝急谕两江总督苏凌阿道:

“刘之协一犯在扶沟逃脱后,或潜回原籍,亦未可知,着命苏凌阿等饬所属,实力严密查拿,务期速获。”

苏凌阿坐镇刘之协原籍太和,密派干练文武各员悬千金重赏,督饬严拿。并飞咨河南、湖广、陕甘等省,在关津要隘之处一体截拿。

苏凌阿坐镇安徽,一时间安徽一片血雨腥风。

乡下有一种专门置办婚丧嫁娶等事宜的人,叫“轿店夫头”。若有备办婚礼的找到他,他会为你准备好乐队、轿子、请帖等等;若有丧葬的人家找到他,他会为你准备好挽联、拂幡、响等等。有一个姓赵的贡生,他的父亲死了将要出殡,遵循旧例,须通知曾经唁吊的亲朋刻期会丧,按门簿开单,共有一百七十多人。他把名单写好,交给王轿头替他挨门挨户的通知。王轿头将单子交给雇工李自平,让他具体办这件事。李自平通知回来,夜里住在城隍庙,被官兵抓住盘问,交都司衙门,搜出他身上的名单,见有一百七十多人,人数众多,都司以为抓到条“大鱼”,鞭子上蘸了水,往李自平身上胡乱抽去,而李自平又糊里湖涂地供说自己是由王“轿头”(教头)派他前去通知的,于是在他画押之后,不明不白的被当即砍了头。于是那一百七十多人及其连坐的一起,通被官兵行役抓来,竟有数百人。苏凌阿不管三七十一,先把那一百七十多人的头砍下,其余的人严刑拷问。后来明知是冤案,也要拿钱赎罪,凡是出得起钱的立即宣布无罪释放,拿不出钱的,便关在大牢,直到折磨到死。

不仅安徽是这样,河南、湖北、四川等地官吏,得了圣旨,遂命一班狼心狗肺的差役,下乡搜捕,挨户勒索敲诈。有钱的百姓还能用钱买命,无钱的百姓,被差役抓作教徒,下狱受苦。此时百姓对官府恨之入骨,视官吏为野兽蛇蝎,都有造反的意思。此时,朝廷严禁私盐私铸,官府看见贩盐的,看见有小钱的,便通通抓起来,一律说他们是私自贩盐、私自铸钱,肆意勒索,敲骨吸髓。于是,不论农夫还是商贾及那个别的读书人和许多富户,都把官府当成仇敌,把“官逼民反”四字作了话柄,趁着教民四起,一律往投。从此,以前入教的便结党成群,互相救助;以前没有入教的,也甘心从教,惟恐落后。

湖北武昌同知常丹葵,人称“常鬼头”,直隶交河人,颇有资财,与呼图是同乡。他巴结上呼图后,靠呼图的关系,捐了一个吏目。乾隆四十二年分发到湖北。四十八年,常鬼头“卖”给和珅三十块地,“卖”给呼图十顷,把田地契约交过后,即升迁为恩施县丞,因纠察民间秘密结社和宗教组织有功被乾隆帝召见。后奉旨回任,以知县用,五十七年升为蕲州知州,又因查秘密结社有功,升调为武昌同知。

六十年底,常丹葵接到上面查教的命令,欢喜非常。以前总是无中生有,找茬诬陷,虽屡屡得手,但多少还心存顾忌。如今好了,朝廷降下明旨,要严拿教徒,可以名正言顺、大张旗鼓地搞这项“工作”了。于是,常丹葵不怕罪人多,只嫌罪人少,索性将无辜的百姓数百数百地提出,罗织成罪。

蕲州城有个商人叫崔同,母亲五六十岁,整日神经兮兮,一个人独处时便哭哭啼啼。崔同见母亲如此,就请了一些上了年纪又喜欢唠叨的老妪到自己家里来,果然,母亲好了许多。老人们在一块说笑,免不得说些鬼神的事,有时竟唱些曲儿歌子的。

一天,常丹葵来到蕲州,轿子从崔同门前经过,院子里的老人们正在唱歌,咿咿呀呀也不知唱的是什么。常丹葵看着这个深宅大院,激动得一颗心差点蹦了出来。

常鬼头忙叫停轿,命令把这个院子围了起来,只准进不准出,然后带着衙役砸开大门。绕过照壁,见厢房内一群老太婆,忙叫衙役把她们捆绑起来。崔同急忙出来,见此情景,惊愕不已,前来质问,常丹葵一挥手,把他捆个结实。一时间,崔家大大小小连主加仆几十口全被捆绑,投进大牢。

大堂之上,常丹葵喝道:“崔同,你聚徒传教,秘密结社,蛊惑教众,被本官亲见,你还不快把实情说出来?”

嘉庆皇帝--05

05

崔同道:“小民安分守己,与教社毫无关系。请老爷明察。”

常丹葵道:“一群人在你家诵读邪教教义,你还敢狡赖?”

“那是老人们闲来无事,聚在一起,随便唱唱,怎能说她们是教徒?”

“大胆刁民,百般狡赖,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出实情的,”常丹葵喝道,“拉出去用刑!”

崔同被打得死去活来,他哪里能说出半点关于白莲教的事!

崔同已奄奄一息,他的四肢被钉在墙壁上。常鬼头叫人拉来他的母亲,母亲见儿子这样,登时昏了过去,常鬼头命人用凉水将她泼醒,说道:“你只要招出教众,承认你是教徒,你和儿子就可以释放。”

崔同母亲道:“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教徒啊?”

“呸!这个又老又硬的贱骨头,我就不信你不招——来人哪!把她的女儿带来。”

崔同的妹妹被立刻带到,常鬼头道:“把她的衣服剥掉。”

“不能啊,老爷,不能啊……”崔同母亲撕肝裂肺地号叫着。

“救命啊……救命啊……”十五六岁的姑娘惊恐万状地喊叫着。

只几下,崔同妹妹的衣服被那些穷凶极恶的衙役们剥个精光,邪恶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雪白的胭体,崔同的妹妹疯了,麻木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一具僵尸。

常鬼头狞笑着,拿了个削尖了的枣棍,指向姑娘的阴部对老太婆道:“你若再不说,只要我一用劲——”

崔同母亲惊叫道:“我招——,我招——”

于是,常丹葵说什么,老太婆承认什么,连一句也不辩解。

崔同的家产被抄没,当然多数落入常鬼头的腰包;崔同的妻子和妹妹被官卖,实际上被常丹葵赠与了呼图的弟弟刘宝杞。常丹葵想:“我又可高升了,因为只要我查的案子多,得到的银子珍宝多,往上面送的东西多,我的官就会越升越高,越升越快。”

与崔同一条街上的全被抓了起来,有钱的可以释放,无钱的用铁链锁着,押在大牢,用铁锤排击。有些人用船装着,送往省城,每船一二百人,饥寒就毙,浮尸于江。

枝江聂杰人是当地首富,常丹葵早就垂涎他的钱财,却始终没找到借口。当他听说教徒首领张正谟曾是他的朋友的时候,常鬼头喜得发狂——现在可以放手大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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