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丹葵派了街役传聂杰人到武昌,哪知衙役空手而回报告道:“聂杰人竟聚集党徒庄人,抗拒逮捕。”常丹葵立即亲自出马,调来兵丁,浩浩荡荡往枝江出发——这块肥肉,他吃定了!一路上,常丹葵不住地猜想着聂杰人到底有多少家产,有多少妻妾婢女,多少家人仆从。可是待赶到聂杰人庄上一看,整个庄子空无一人,甚至连鸡鸭鹅兔的影子都没有。常丹葵得到的只有聂杰人门上写的四个大字:官逼民反
聂杰人本不是教中人,可是他却找到了张正谟,不仅捐了所有的家产,更带着全庄的老幼都入了白莲教。
嘉庆元年正月初七日,也就是当乾清宫举行宗亲宴的前三天,聂杰人、张正谟率领教徒在枝江和宜都发难起义。
不久,王聪儿(齐林氏)、姚之富在襄阳黄龙挡起义。之后,陕西、四川、甘肃等省教徒纷纷举起造反大旗。
官逼民反,各地的起义都是官府敲剥茶毒百姓的结果。
和四川达州知州戴如煌比较起来,常丹葵只能算一条狗,戴如煌才真正是一条恶狼。他派往各处搜缉教徒的衙役竟有五千多名,专找富户,勒索敲剥。和聂杰人一样,徐天德是达州首富,莫名其妙地被拘捕后,费了许多钱才被释放。徐天德本是达州土豪,对自己被勒索激愤异常,于是便捐出所有家产,与庄人一起,约集白莲教徒,举起造反大旗。
当时的一位亲王写有一首《南阳民苦》,诗中道:
南阳民,生何苦!中丞苛政猛如虎,威立稍忤立捶楚。双沟贼首驱民来,千呼万唤城不开。中丞匍匐苦鼷鼠,偃旗,息鼓藏草英。朝献捷,暮献捷,捷书日上马汗血。官军四合三万人,何尝与贼一相捷。今日掠民妇,明日捉生人;贼徒屠斮饱飏去,护送出镜争策勋!中丞凯还喜交嗔,督责供给胡不均。朝征羊琢,暮索金银;囊囊饱载,马行轸轸。中丞未至贼肆掠,中丞既至逃无所。昔曾畏贼今官府!南阳民、生何苦。
这首诗,就是后几年官府官军镇压白莲教起义的真实写照。
老百姓最怕的是官府。
对于和珅来说,白莲教起义是一次扩充自己权力,婪取钱财的绝好机会。福康安正在征苗,而朝中的阿桂已老态龙钟,不仅不能到前线;临阵,而且军事上的事务也已无力再问。此时白莲乱起,不正是把军权从阿桂手中夺过来,而同时又与福康安分庭抗礼的机会吗?和珅想:我若趁此把全国的军队掌握在自己手中,岂不是如虎添翼。和珅拣来选去,最后决定让永保总统剿匪事宜,让心腹毕沅、惠龄专剿枝江宜都教匪,升族孙景安为河南巡抚,负责河南职事;先前在军机处的宜绵,是自己一手提拔的,让他任陕甘总督,领重兵驻扎在川陕边境。一切人事在心中想好后,和珅来到乾清宫,清太上皇定夺。
太上皇在宝座上显得有些忧急,再没有了他壮年时期东征西讨时的奕奕丰采,只几天的时间,太上皇显得苍老了许多。
嘉庆帝仍在御座穷面西侍立,精神倒也镇定,待听到和珅的奏报后,则再也沉不住气,立刻转身向南道:“毕沅虽是一个状元,但实在是一个书生,湖北贼势又炽,让他握有重兵,朕实在觉得不妥;宜绵、景安毫无领兵陷阵的经历,怎可把数省的军事交与他们,此事须重新考虑。”
和珅道:“奴才以为,这白莲教乃几个区区蝥贼作乱,用不着惊慌;至于说到领兵打仗,想当年诸葛孔明、孺子陆逊,难道不都是一介儒生吗?将在谋而不在勇,特别是白莲教匪,纷起于地方,混杂于百姓,奴才认为非文武双全者难以灭除,非军政合一难以治理。以上愚见,请太上皇、皇上考虑。”
如此的军事大事,自己还没有发话,顒琰就急躁地训斥军机大臣,太上皇感到非常不快,太上皇想自己征战了半个世纪,熟知战事,朕还没有考虑成熟,顒琰你怎能速发议论?听罢和珅的陈奏以后,太上皇道:“和珅所言极是,对白莲教,应当剿抚并用,而将帅,也须文武全才者,——朕即准和珅所奏,各路兵马不得懈怠,有延误军机者,绝不宽恕。皇上以为如何?”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顒琰向西侍立道。
各路军马奉诏并进,自正月及四月,先后奏报杀教徒数万;其实多是虚张功绩,只有枝江起义军首领聂杰人,总算被总兵富那擒住。这班统兵剿匪的大员,都是和珅的党羽,总往和珅处恭送财钱,就是如何贻误军事,也无人纠弹。
嘉庆帝忧心如焚,明知战报有虚,可总不能握有确凿的实据。一天,嘉庆帝到了军机处来到福长安的值室。福长安见皇上来到,心里一惊,忙跪倒行礼。嘉庆帝命他平身后,坐在福长安的案旁,见上面放着奏折,于是拿来阅览一番。福长安哪敢造次,只得任由他看。嘉庆帝看那奏折上写道:“教匪现集襄阳,异常猖蹶,日甚一日,姚之富齐林儿俱在此处,刘之协为各路教匪领袖,亦在其中……”阅后,嘉庆帝又拿起一个奏本,是景安报来的,上面写道:“姚之富、王聪儿现在河南,又有教匪总目刘之协在此统筹谋划,贼势猖蹶,应再加兵马到河南,同时增添粮的……”
嘉庆帝览罢大怒道:“著令将永保奏折复于景安处,将景安奏折送至永保处,看彼等有何话说。”随后,嘉庆帝发下诏书,痛责永保、景安等诸路带兵大员信口雌黄。
福长安借口有事,请求出门,嘉庆帝道:“你父为故大学士,你的几位兄长在朝为部院侍卫等大员,在外为统兵将帅,忠心为国,不遗余力。你家受朝廷厚恩,你当像父兄一样,不负国家朝廷之厚遇才是。你现在军机处,为人精明,当识大体明大义,趋良远莠。现在,正值国家大难的非常时期,望你奋勉有加,忠心为国。”
福长安跪在地上道:“皇上教诲,永远铭记在心。”
嘉庆帝道:“你该有什么事要对朕说吧,如果有,详细说与朕听听。”
福长安道:“奴才一定悉心尽力效忠皇上,若皇上有何吩咐,虽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嘉庆帝道:“军中之事,你所知多少?”
福长安道:“奴才知道的事,全部奏与太上皇、皇上了。”
“再也没有其它的了?”
“再也没有了。”
嘉庆帝心道:“真是和珅的一条忠实的狗!”
和珅掌权不久,对许多事情进行了改革,如一切奏报,必须先交军机处,由军机处转奏御前,军机处留有副本。这是和珅控制言论,控制军政的一条重要的举措。不能控制军机处,嘉庆帝如何过问军政大事——他连可靠的消息也难以悉知。
嘉庆帝走出军机处后。福长安急急地跑到和珅那里,把嘉庆帝的举动报告了他。和珅急忙来到太上皇那里奏道:“太上皇,皇上亲到军机处处理军政大事去了。”
“真有这事?”
“太上皇一问便知。”
皇上真到军机处处理国事,这不是有意要撇开太上皇吗?乾隆帝召来嘉庆帝,问道:“你去了军机处?”
“儿臣顺道前往。”
“下了诏令?”
“永保、景安等人奏折互相抵牾,漏洞百出,朕痛斥其玩忽儿戏。”
“朕看不出其中虚实?”
“儿臣实无此意。”
“你若下诏,须奏与朕知道,不得擅专。”
嘉庆帝唯唯诺诺。
嘉庆帝在心里恨恨地道:“这个福长安做狗竟做到了这个地步!”
嘉庆帝的举动引起了和珅的警惕。很明显,嘉庆帝是在寻找自己的人,寻找自己的力量,是在招兵买马呀!和珅想:难道我以前对嘉庆的估计有误?难道嘉庆的种种表现都是装出来的?难道他是在行晦韬之计?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毫不留情地把他从帝座上掀下来。这很容易,只要拨动一下太上皇的那根权力的神经,借太上皇废掉他也不是难事。
和珅想,其他的皇子们哪个较好?想了半天,觉得其他皇子皇孙们对他都恨之入骨,流于表面,这些人做了皇上对我绝没有好处。那么只有嘉庆帝了,但是若这嘉庆真的是在行韬晦之计,岂不更为可怕?可见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才能知道顒琰内心的奥秘。
和珅想了许久,决定派吴省兰做嘉庆帝的侍读学士,帮助皇上整理诗稿。和珅想到这条妙策的时候,真佩服自己的想法高明!——任你顒琰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你的诗作也总不能不流露出一点蛛丝马迹,通过吴省兰给顒琰整整诗稿,就会整理出顒琰内心的真实世界。
和珅又想,顒琰正在“招兵买马”,必须把他还没有招到手的和招到的都统统歼灭。朝中最要害的部门是军机处,而军机处现在就数那个王杰是又臭又硬,必须把这个茅厕中的石头搬出军机处。可是太上皇一向器重王杰,把王杰当成才子,耿直忠贞之士,因此,要从太上皇那里想法子把王杰打发走是不行的。太上皇这一生中,对阿桂、王杰、董浩、刘墉、纪晓岚,总是过分地宠爱。纪昀、刘墉并不足虑,刘墉模棱,纪昀行将就木,又是十足的书生。董浩虽位至大学士,但没有实权,只要留心他就行了,最大的敌人就是阿桂和王杰了。阿桂素负众望,一言九鼎,而王杰又在军机处。对阿桂可缓一缓,因为他已不问朝政;可是对王杰却不能再等待了,必须立即把他逐出军机处——用什么办法把他挤兑出去呢?
王杰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五月里军机处特别闷热,王杰在自己的值室里摇着扇子不停地扇着,突然,扇子被人从手中抽去,抬头一看,见是和珅不知什么时候吸着雪茄已站在自己面前。
和珅看着扇面上的字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字啊,好字!娟秀得如同王大人一样。”说罢把扇子还给王杰。这当儿,他有意无意地把一口浓烟喷向王杰,然后咧开红唇,露出一口乌黑的牙齿笑了笑道:“王大人,您忙,在下走了。”
第二天,王杰早朝之后来到军机处,此时廊间集了许多人,和珅就站在其中,见王杰来了,和珅忙上前作揖,王杰还礼时,猛不防和珅拿起他的手,揉摸抚摩着道:“这手真真是柔胰滑腻。”那一群人顿时放浪地笑起来,王杰把手甩开,气愤已极,脸色煞白,怒目对着和珅道:“我这手比不上你那手,既会捞权又捞钱,更会玩女人。”
和珅初时一怔,随即大笑道:“是啊,我就会玩女人。”
放荡的笑声响彻在整个军机处。
一天,军机处的人皆已回家,王杰走得晚了些,和珅带着福长安来到王杰的值室,进去后,福长安反手把门关上。和珅夹着雪茄来到王杰面前道:“王大人好忙啊,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真是鞠躬尽瘁啊!”说着把雪茄放在桌子上,搓着手,眯着眼,向王杰走来。
王杰看着和珅淫荡的目光,正色道:“无耻之徒,还不赶快离开?”
“骂得好,骂得好,骂得我好舒服啊,你让我朝思暮想,今日午睡,我还做了一个梦,真的,做了一个梦。梦中,我抱着你,搂着你,——你真可人儿,何必浪费你的姿色,一本正经地,我们何不快活快活?”说罢猛然间抱住王杰。王杰生得小巧,挣脱不开,气得脸色铁青,浑身直打哆嗦,再说不出一句话。情急之下,王杰突然看见桌上的雪茄,于是拿在手里,对着和珅猛戮过去。
“啊——”和珅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松开王杰。福长安急忙扶着和珅,王杰趁势溜走了。
没过多少天,王杰辞去了军机大臣的职务。
如果说王杰离开军机处是和珅蓄谋已久的结果的话,那么福康安的死则是和珅的意外之喜——五月,福康安在征苗前线染瘴而亡。
和珅的快意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多年来,福康安受乾隆恩宠,比对和珅有过之而无不及;同时,福康安建立了赫赫战功——他参加了大小金川的战斗,平定了回族新教的第二次叛乱,万里远征廓尔喀,平定台湾,抚绥安南。对这样的人,和珅不敢与他为敌,总是想与他套近乎。可是福康安对和珅却从来都不屑一顾,回朝时见到和珅总是冷冷淡淡,从不和和珅打招呼,对和神的谄媚巴结总是嗤之以鼻。和珅对福康安真是恨之入骨又毫无办法。在福康安做两广总督时,曾借福康安用漕船运送木料的事,弹劾过他。那次,阿桂去查案,结果一箭双雕,既打去了福康安又置阿桂于难堪。从那以后,福康安也不敢小看和珅,多年来耐心地与和珅、和琳兄弟周旋。而和珅对福康安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却无可奈何,生怕得罪乾隆帝而无法下手。现在好了,福康安自己染瘴死了。近二十年来,乾隆朝的政治格局是:阿桂——和珅——福康安,三人鼎立,能与和珅抗衡的,只有阿桂和福康安,现在福康安死了,和珅去一劲敌,怎不令他快意。同时,七省的征苗军队就可名正言顺地落入和琳手中,军队就可以成为“和家军”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福长安为兄长福康安的死滴了几滴眼泪之后,随即奏请皇上:军队不可一日无帅,应迅速委任和琳统一指挥征苗军队。
朝庭准奏,飞诏前线:征苗军队统由和琳统帅。
福康安的去世对乾隆帝是一次巨大的打击,他的精神几近于崩溃,福康安是他的儿子,他的爱将,更何况福康安的去世使他想起他昔日的情人傅夫人、他的爱后富察氏。这一切又都那么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如同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样。乾隆帝不久便变得昏聩萎顿。如今,宫中只有他的芳嫔雪如仍受着他的宠爱。雪如给了他富察氏般的无微不至的关怀,给了他魏氏雪香般的无限的温存体贴,这使八十七岁而又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乾隆得到了感情上的慰藉,他的精神气力又恢复了一些。乾隆内心一片感激,于是他把雪如——这个汉家女子——封为“芳妃”。
嘉庆皇帝--06
06
嘉庆帝恪尽孝道,已三十八岁的他,对父亲既崇拜、畏惧而同时又充满了满腔的依恋、满腔的爱。他时刻照顾着乾隆帝的一切,饮食起居无不—一过问。儿子的孝道对乾隆帝来说更是一种欣慰,一种传位得人的欣慰,虽然由于他对权力本能的近乎变态的占有欲时刻使他对顒琰抱着警惕。
和珅更不情愿乾隆死去,虽然他快意于福康安的病逝,当他看到乾隆帝因福康安的去世而几近崩溃时,既怀着对福康安的嫉妒又深恐乾隆有什么闪失,总是拿一切高兴的事安慰他——特别是编造一些前线征匪的胜利来安慰他。这一着果然灵验,现在乾隆帝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白莲教乱了。
圆明园的问津堂是三间非常简朴的房屋,“问津”二字是雍正帝的手书,乾隆又为此屋题写了“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对联。乾隆站在问津堂里,仁立窗前,遥望西南方,面对一个个胜利的捷报,他也感到疑惑。既然官军节节胜利,为何又要从东北、从西北、从蒙古抽调军队?为什么一天天地增加着军晌?他似乎意识到了官军的无能,但是他又不愿承认这一点。难道官军还能收拾不了那几个草寇?大小金川、国疆、林爽文、安南、缅甸、廓尔喀、他都—一地征服了,这几个教匪难道还能跳出他的铁掌?他宁愿相信官军的胜利,他宁愿相信他的帝国是多么强大,那些教匪只不过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猛然间,他觉得自己头昏,身体像是要飘起来。正月里宴游不断,他常有这种感觉。此时,也许是在窗前站得久了,才使他这样。嘉庆帝看他有点摇晃,急忙扶住他,于是太上皇在嘉庆帝的搀扶下坐在软榻上,软榻放在门内的厅间,乾隆往门外望去,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模糊不清,西南方向更是一片迷濛。他尽目力望去,想看得真切。但是,不仅陕甘、河南、湖广、四川在他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而且,这圆明园、他的帝宫紫禁城在他的脑海里也没有了轮廓。乾隆帝到底还是感到有点疲倦了,近来,他经常这样,早朝以后便觉得四肢无力,连扭动一下头都显得困难。他终于躺了下来,命和珅来见他。
和珅到了以后,见太上皇面南躺在榻上,皇上西向坐在一个小机上。和珅面对太上皇,跪着说道:“奴才和珅叩见太上皇。”太上皇也不吭声,只闭目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一样,和珅跪在那里好久时间,忽然似乎有什么响声,和珅把头抬起来,看太上皇双唇不住的翕张,喃喃似有所语。嘉庆帝极尽耳力谛听,最终也没听清一个字。又过了好久时间,忽然,太上皇猛地睁开眼睛道:
“其人何姓名?”
和珅应声对日:“齐王氏,徐天德。”乾隆听罢,复又闭目,口中又喃喃不绝,半个时反过去了,太上皇才睁开双目,让和珅出去,再不说一句话。嘉庆帝惊愕无比。
嘉庆帝尾随和珅出来,到了无人处,向和珅道:“相公,刚才召对时,太上皇说的是什么?相公回答那两个匪首又是什么意思?”
和珅对曰:“太上皇所诵念的,是西域秘密咒。诵念此咒,他们讨厌憎恨的人就会无病无疾而死,要么就有奇灾横祸。奴才听太上皇念这种咒语,知道他所咒的必定是教匪悍酋,故竟以二人姓名对也。”
嘉庆帝听了他的话,内心又是一阵惊骇:和珅怎么竟知道这种邪术?和珅竟然这样了解太上皇,几乎与太上皇心意相通!
当和珅仍快意于福康安的亡逝的时候,突然传来和琳在征苗前线染瘴而亡的噩耗。犹如乾隆失去福康安一样,和珅失去了和琳,精神近于崩溃。福长安悲恸异常,就是福康安去世时他也没有流过这样多的眼泪,他终日陪着和珅安慰他,并替和珅为和琳办理后事。
嘉庆帝在这种情况下才得以了解军队的实情。
永保本是军机章京,是和珅一手提拔起来的,被委任为诸路军马的统帅后,其军队在诸路剿匪军队中实力也最强。但是他知道,只要能送给和珅金银,无论多么贻误战机也是不妨的,何况他到军队去的目的就是要借征匪而捞一把。于是他在军中蓄养优伶,每日里只知歌舞淫乐,那手下的人也是拿贼不行,劫掠民财民女却个个是好手。
永保这路军主剿王聪儿和姚之富率领的襄阳义军,王聪儿带着队伍不走大路,只行山间,不攻城市,只在乡村,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搅得永保晕头转向,要不是天下大雨,江水猛涨,义军差点儿攻下武昌。王聪儿撤出武昌城下后,朝廷命水保截住,不料水保只会尾追,不懂迎击,更不懂如何包围堵截。结果襄阳义军从湖北横扫河南又转战山西,转眼间复又回师湖北,永保只能捉住义军的影子了。
永保如此,其他各路带兵大员也是这样,湖广总督毕沅,人称“华不管”,专会在无教匪的地方扎寨,敌来他跑,敌走他追。其余如景安、福宁、秦承恩等也大同小异,只知贪财婪饷,纵部下奸淫掠掳,坐酒肆,嫖妓女,无所不为。
嘉庆帝大怒,立即下诏逮捕了永保,正要处置毕沅的时候,毕沅却在军中病逝,嘉庆帝也不再追究,对于其他诸将,嘉庆帝下旨严厉痛责道:
“去年邪教起长阳,未几及襄郧,未几及已东旧州,未几四川达州继起。至襄阳一贼,始则由湖北扰河南,继且由河南入陕西。若不亟行扫荡,非但圭师廉饷,且多一日蹂躏,即多一日疮痍。各将军督抚大臣,身在行间,何贸无区画?若谓事权不一,则原以襄阳一路贵水保、毕沅,达州一路责宜绵,山西管责景安;若言兵饷不敷,已先后调禁旅及邻省兵数万,且拨解军饷及部帑不下二千余万。昔日明季流寇横行,皆由闭宦朋党、文恬武嬉,横征暴敛,厉民酿患。今则纪纲肃清,勤求民隐,每遇水旱,不惜多方赈恤,且善免天下钱粮五次,善免漕粮三次,蠲免积逋,不下亿万万。此次邪匪诱煽,不过乌合乱民,若不指日肃清,何以莫九寓而服四夷?其令宜绵、惠龄、额勒登保等,各奏用兵方略及刻期何日平贼,并贼氛所及州县若干,难民归复若干,疮痰较重,共十公主分之几,善筹恤以闻。钦此。”
这诏一下,各路统兵将帅未免注意起来,彼议分剿,此议合攻,忙乱了一会子,仍旧没有结果。
鉴于军队毫无战斗力,嘉庆帝又下了一道谕旨,要在冬季举行阅兵大典,检查军队的战斗力,特别是检阅官员的统兵指挥能力。
和珅见嘉庆帝一连作了许多事情,他已顾不上悲痛,若这样下去,他岂不大权旁落。于是很快地从失去爱弟的悲痛中解脱出来。和珅向太上皇奏道:“皇上现在要亲自执掌军政,调动军队,尽快剿灭教匪,先下旨逮捕永保,后下旨训斥诸将,如今又下旨秋冬季阅兵,皇上这是为国家社稷着想,作为一国至高无上的君主,一个国家的最高统帅,理当如此;然而湖陕豫川等地教匪正在嚣张,于今冬阅兵,奴才以为实在不妥,清太上皇定夺。”
一席话说得乾隆帝非常生气,顒琰怎么成了国家的最高统帅了,怎么成了至高无上的君主了?那么难道我这个太上皇只是个摆设,真的和历朝历代一样有名无实?不行,我要做实在的太上皇,于是下诏曰:
“川陕鄂豫数省贼势正炽,正是用兵之时,且火器营、健锐营从前线绝不能撤回,京中的此二营官兵亦不能稍动,著令本年冬季大阅兵停止举行。钦此。”
嘉庆帝有说不出的孤独,他不能单独下任何诏书,不能私自与任何大臣交往。孤独之时,竟想起老师朱珪来。正巧,此时朱珪正担任两广总督,他把乾隆的诗作四万多首收编订册,分初、一、二、三、四、五集,并详加注解评述,这真是一项伟大而又艰巨的工程,太上皇异常高兴,便准备授朱珪为大学士。
嘉庆帝得知消息后,喜出望外,写了许多诗篇向老师祝贺,并盼他早日到京,以解渴想之情。
吴省兰发现这些诗稿后,立即抄给和珅,和珅想,正要找机会敲一敲朱珪,现在正是时候,这些诗稿就是“石头”,用它一石二鸟。于是和珅跪到太上皇面前奏道:“太上皇要提拔朱珪作大学士,诏书还没发下,却有人向他报喜道贺了。”
“哪一个?”
和珅把嘉庆的诗递与乾隆帝,奏道:“如此,则嗣皇帝欲市恩于师傅显而易见了。”
乾隆听说是嘉庆帝要向他的师傅卖恩讨好,非常震怒:这不是培植私党吗?自己的权力受到威胁,岂能听之任之。太上皇立即召来董诰,问他道:“你久在军机处,刑部,像嘉庆帝这样的事按大清律,违背了哪一条?属于哪一款?”
董诰听到这些,内心震惊:这是和珅谋害皇上,千钧一发,市恩大臣,按大清律即要将其监禁。董诰不露声色,回太上皇的话道:“臣请太上皇息怒,人发怒时是由于心情激动,而心情过于激动就要说过头的话;待太上皇息怒,心平气和,臣再为太上皇解释,若太上皇此时心情激动不止,臣则不敢言。”
太上皇沉默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
董诰道:“朱珪作了皇上五年的师傅,皇上与朱珪既然是师徒,其情当是师生之情;且皇上诗稿之中绝无不当之言。太上皇暂且搁下其君臣不论,若是一个学士得知能与教授了他五年、与他朝夕相处了五年的老师相会,作诗向他祝贺,难道不是情理之中吗?这样看来,太上皇只认嘉庆皇上与朱珪是君臣关系,却忽略了二人本为师徒也。君臣之义,义;师徒之义,亦义也。后者可废止乎?如太上皇与皇上,为君臣又父子也,皇子孝敬父皇,体贴入微,此为人子之大伦也。若只以君臣论之,则疑其有他图,这实在是不恰当的理解呀,请太上皇明察。”
乾隆帝听后,道:“你是朝中的元老重臣,希望你好好地为朕辅助他、经常地教导他,让他知仁、知义、知伦。”
这件事虽然被乾隆的宠臣董诰一篇巧妙的说辞化解了,但和珅到底还是找了个不是,贬朱珪做了安徽巡抚。
一连串的事情让嘉庆帝更加清醒。太上皇视权如命。我若不加收敛,必为所废,真是如履薄冰呀。过去,康熙帝屡废太子,杀了多少大臣!
而对和珅,我决动不了他;我虽为一国之君,其实只是个摆设。自乾隆四十六年至今,每年看起来赴避暑山庄我都随去,可御前行列只有和珅随从,别人不能靠近,连我们这些做皇子的都不能近在御前。和珅揣摩透了父皇的心思性情,几十年来,对皇上的思想言行了如指掌,以至于父皇念咒,他都能听懂。我若不小心而得罪了他,他必然挑唆于父皇面前,他必有种种的说词借太上皇之手要挟于我,乃至更我嗣位。
嘉庆帝把朱珪当年送给他的《箴言》又看了几遍:养心、敬身、勤业、虚己、致诚。为今之计只有涵养身心,虚己以待,静己以待,做训“慎”字,谋定而后动。“静”则可制动,可以不显己之真貌,不露己之弱点,无说无错而又能全神贯注于敌之弱点,敌之破绽。有大作为者就要“虚己以待”,“虚”则可密纳万物,老子云:为天下合。为“合”则可保全自己而密纳万物。“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凡事欲速则不达。“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如今我要克制自己,战胜自己,不动声色。只要我亲政以后,杀他即易如反掌,现在如果派一武士,亦能置其于死地,但那不是真丈夫真天子所为。想当年曾祖康熙帝杀那鳌拜,真英明绝伦也。曾祖的要点就在于置敌人于不防。现在我无所事事,平庸静处,就是将来大事成功的关键。
嘉庆帝为麻痹和珅,补写了几首咏玉如意的诗。嘉庆想:当初,父皇宣布我为储君的前一天,和珅曾送我一柄玉如意。既然和珅派吴省兰来侦视我,我何不“配合”吴省兰,难道能让吴省兰空手而回吗?于是嘉庆帝补写了几首玉如意诗,并注上年月,成为前年和去年的诗作。
吴省兰穷心尽意地搜索着嘉庆帝的诗稿,找到的竟有许多是赞美和珅的诗句,偶尔也有吟咏和珅坏处的,如说和珅整日吸着雪茄,原本洁白的牙齿变得黑黄,身上又有一股烟味,真不想与他靠近。最近嘉庆帝竟嘲笑和珅喜欢西洋人的“香烟”(鸦片)。吴省兰把这些诗作抄与和珅看时,和珅竟咧着大嘴,露出满嘴的黑牙,哈哈大笑。当吴省兰把那些咏玉如意的诗并序抄与和珅时,和珅更是得意非常。吴省兰与和珅得出共同的结论:嘉庆帝胸无城府,是个书生,典型的儒学书生,他对和珅,有爱又有依赖。和珅内心的警惕渐渐地消除了。
嘉庆二年九月初八日,太上皇正为重阳节的到来而高兴。九月,是北京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最为宜人。乾隆帝准备在重阳节到来之际到西郊打猎,然后再赏香山红叶。
可是九月初八,皇后喜塔腊氏却病故了。喜塔腊氏是嘉庆的结发妻子,旻宁(后来的道光帝)的生母。如今舍嘉庆帝而去,嘉庆帝悲痛无比,写诗抒发自己的哀思:
琴瑟和鸣忽断弦,冬宵夏昼甘三年。
云烟缥渺旧冲漠,儿女伶何忍弃捐。
心绪萦牵情不断,泪珠错落酒同浇。
寂寞椒房谁是伴?独听莲漏耐心宵。
凤帵摇风魂欲返,垂髫合卺岂忘情,
自叹痴情真说梦,镜花水月片时浓。
正当嘉庆帝说自己“垂髫合卺岂忘情”,悲痛欲绝时,太上皇却降下谕旨:虽处大丧,只辍朝五天,嘉庆素服七日,遇祭奠时方才摘缨,各衙门章疏及引见折照常逞递;七日内,值日奏事之王公大臣及接见人员俱着素服,惟不挂朝珠。
乾隆到了老年,最怕听到两个字:“老”和“死”,乃至与“老”和“死”有关的一切东西、一切词语,他都厌烦,何况正值九九重阳节到来的前日皇后却薨逝了。太上皇想:这太不吉祥了,这不是损折我的阳寿吗?太上皇又想,在这种时候,他要观察一下顒琰对父皇与对妻子孰轻孰重。
和珅命福长安对嘉庆帝严加监视,处处盯梢,若见其有“不孝”之处立即禀报。福长安此时已是吏部尚书、军机处行走,哪有不听和珅的话的道理?而太上皇也让和珅侦视皇上是否重情爱而忘孝义。
嘉庆帝听罢太上皇的谕召,哪能不明白太上皇的心理,遂也对内阁下了诏逾,迎合太上皇心意,而更显孝心深厚,诏曰:
朕日侍圣上,听夕承欢,诸取吉祥。礼以义起,宫中之礼亦当尊义而行。故王公大臣等奏事如常,服饰如常;天下臣民等自当共喻朕崇奉皇子孝思,敬谨遵行,
副朕专降尊养主意。
嘉庆知道,自己的皇位就如筑在幕帐上的燕巢,稍有不慎,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巢倾卵破。
服丧期间,和珅和福长安向太上皇递了两份奏折,将皇帝的活动作了详尽全面的汇报:
“七天之内,嘉庆皇上从不走乾清宫一路。帝去吉安所皇后灵堂时,俱出入苍震门,不走花园门。皇帝因奉养太上皇,诸事唯取吉祥,至永思殿才换素服,回宫即换常服,随从太监也穿天清褂子。且皇上总以孝为务,其能以义制情,并不过于伤感,御容一如平常。”
嘉庆强忍内心的悲恸,总算是做到了滴水不漏。
一天,和珅想,我须亲自试探嘉庆帝一番,于是便带了宜绵报来的前线奏折,来到皇上面前,跪在地上。嘉庆帝急忙拉起他道:“相公请起,以后见朕,非公开场合,绝不要行此大礼。”
和珅道:“奴才怎敢在皇上面前无礼,礼仪乃义之表,奴才岂敢违君臣之大义!”
嘉庆道:“相公尽心国家,忠心皇上,此等大义,天下共知,像如此些许小节,不必太苛。”
和珅奉上奏折道:“请皇上御批。”
皇上道:“朕何能与焉,此等军政大事,唯父皇处置,朕于此等大政不谙,于军事更不熟悉,正要请教父皇、相公才是。”
和珅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后来又派福长安屡次试探,福长安回报:看皇上样子,对政事军事等确实所知甚少,更不懂其中关节,诸事迷糊,见解浅陋,虽为帝王,实如后主李煜又似北宋徽宗,一书生耳。
此后,嘉庆帝若有事奏报太上皇,俱请和珅转奏,和珅心里更是高兴。转念一想,又觉此事可能有假,于是派一侍卫道:“你等到皇上面前,如此说,看他如何。”于是和珅交待了侍卫几句。
侍卫有意对嘉庆帝道:“皇上向太上皇奏事,乃礼规所在,由外臣转奏,有悖于情理,奴才等以为皇上这种做法实是失当,就吾等侍卫也觉羞赧。”
嘉庆道:“你等有所不知,朕依靠相公治理国家,哪能轻视薄待他呢?何况相公尽心报国,忠心事主。朕正要厚待尊重于他,以使其尽力辅朕;若相公对朕略有懈怠,朕如何是好?朕靠谁治国?”
和珅又趾高气扬起来,以为自己必是两朝宠相。
一天,嘉庆帝召来刘墉道:“你替朕探视一下阿公,望他保重。”
刘墉领旨来到阿桂府上,此时阿桂已卧于病榻之上。刘墉径至床前,见阿桂须发零乱,面容憔悴,心里一阵酸痛。阿桂转脸见刘墉来到,正要起身,被刘墉扶住。阿桂见刘墉也已白发苍苍,瘦骨伶什,心里也是痛苦。两位老人手握一处,相视许久。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阿桂道:“你也快八十了吧?”刘墉道:“快了。”阿桂突然大声呼号道:“我年纪已经到了八十,寿享颐年,可以死了!位居将相,位群臣之首,恩遇无比,可以死了!子孙都在部中任职,心满意足,可以死了!可是现在我还不想死啊!我不想死!我之所以在这里偷生,是要等到皇上亲政啊!这点犬马的心愿,如能上达,则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刘墉泪流满面道:“我何尝不作此想,中堂更要挺住,定要活到皇上亲政啊!那奸贼已树大根深,为皇上、为国家社稷,我等要活着啊!”
可是阿桂并没有活到嘉庆亲政,不久,他即撒手人间。此时乾隆帝和嘉庆帝刚由避暑山庄回銮北京,消息传到宫内,乾隆老泪纵横,让嘉庆帝亲到灵前祭奠,赠太保,祀贤良祠,谥文成。
和珅虽为第一权臣,可是阿桂在时,和珅名份却在次相;阿桂已殁,和珅继为首席军机大臣,可谓夙愿已偿,自己最觉为绊脚石而又搬不动的福康安、阿桂相继去世,不能不让和珅分外得意。此时,乾隆的功勋之臣尽皆先乾隆而去,和珅踌躇满志,对天下大臣,心内再没有半点担心,哪一个还被他放在眼里。
这一日,和珅骑在马上,行在紫禁城内,觉得天高云淡,日朗风清。往日里行在这宫中,看那殿宇,心上不免觉着重压;今日再看这乾清宫、太和殿、天安门、前门等等,反觉得非常渺小,似乎自己吹一吹它就要颤动,跺跺脚它便摇晃,想到这几日与紫嫣小莺云雨之时,酣畅淋漓,无不尽意满足,和珅竟哼起昆曲来。
马停处,还是乾清宫前,和珅下马,进宫内时,见太上皇面南而坐,皇上西向侍,又有其他几位大学士和军机大臣。和珅心里高兴,自己为军机首席,太上皇、皇上必召大家颁陈圣旨,明确我的职位责任。和珅跪倒拜过太上皇和皇上,站立于乾隆身侧。果然,太监让各位跪拜接旨,和珅等跪倒,恰如和珅所料,是宣和珅为军机首席明确其职分的圣谕。和珅飘飘然起来,如升腾到了云雾之上,月宫之中,“博”地一声和嫦娥亲个嘴儿……
正当和珅神游天外的时候,猛听乾隆帝道:“和珅!”声音虽苍老不大,和珅即便是在神游时也听得真切。和珅急忙跪倒五体投地道:“奴才在。”
乾隆道:“阿桂秉力年久,且有功,汝随同列衔,事尚可行。今阿桂身故,单桂你的头衔,外省无知,必疑事皆由你,甚至称你帅国,汝自揣摩揣摩,你配得上这个称呼否?”
和珅犹如五雷轰顶,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却听乾隆帝又道:
“军机首揆也不可擅权称相,自此以后,你不得在军机处所发的谕旨上列名,只写军机大臣;其余军机大臣,更不准列名于其上,著为例。”
亏了此时八十八岁的乾隆帝老眼昏花,看不清和珅的面部表情,何况他又是跪在地上,五体投地,不然,也轮不到嘉庆帝赐他自尽,乾隆必剐杀他。此时,和珅咬牙切齿,面如猪肝,目如铜铃,只恨不得把太上皇咬在嘴里,连骨头也嚼他几遍。
和珅在心里骂道:“弘历啊弘历,你个王八蛋,多少年来,我对你尽心尽意。几十年来,你要钱,我给你;你要女人,我给你;甚至你要我——我也给了你!你贪图淫乐,却想要博得美名,如那婊子店里婊子既要卖淫又要人为她立贞节牌坊。我巧妙地为你谋划,把恶名担在我身上。可你,却说我无功无劳,吞辱相帅,说我不配相帅的称呼,连那阿桂也比不上。原来你不过是对我使贪使诈,把我当成俳优弄臣!你个无情无义的王八蛋,你个道貌岸然的王八蛋!你把阿桂当成股肱辅国之臣,却把我当成朝中的小丑、面首!……”
和珅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宫的。他深切地认识到,任何君王的宠爱都是靠不住的。何况指望两个君王的宠爱,任何君王视他的大臣都如小丑,如牙签,让你表演过之后,让你别掉他的那些不快活的地方后,就把你打发走了,把你扔了。和珅恨恨地道:“弘历,尽管你玩弄权术玩弄这个份上,可是,如今国家的军政大权都已被我控制,军中将领是我的人,朝中部院大臣、内阁军机处多是我的人,各省督抚多是我的人——弘历,你虽把我当成弄臣,难道我就甘愿作弄臣吗?我也要把你当成工具,把你当成浇灌我权力大树的粪土,让我这棵大树根深叶茂,——看谁能撼动我!”
嘉庆皇帝--01
01
在位六十年、又当了三年多太上皇的乾隆爷总算撒手西去任嘛不管了。嘉庆皇帝顒琰按照自己意志干的头一件事,就是诛杀老爹最宠爱的大清第一权臣和珅……接过大清国统的嘉庆,大刀阔斧地革除弊政、整顿吏治,国政出现了转机……
正月初二,虽然是刚过除夕,北京城却很少能显出新年的气象来。街上很少有行人,街边倒了许多尸体。天空中彤云如铅,寒流滚滚,北风则呼啸着席卷紫禁城,撕扯着屋顶檐角,发出呜呜的响声。
宁寿宫里,嘉庆帝率王公大皇侍立在太上皇乾隆帝的病榻前。乾隆帝已经意识到他即将走完人生的旅程。虽然他在年前腊月二十九还在接待外国使者,看杂戏,三十日还参加了在保和殿举行的盛大年终宴。但是初一日,他再也挪动不了身子,只觉得阵阵头晕目眩,终于没有出现在群臣及外国使者面前,接受他们的新年祝贺。
乾隆帝艰难地睁开浮肿的眼睛,望着窗外,满眼是一片灰白。他的嘴角懦动着,手抖个不停,和珅急忙拿起纸笔砚墨。所有的人,特别是嘉庆帝,他们都知道,只有和珅理解太上皇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的含义。于是嘉庆帝急忙抱起乾隆,果然,乾隆拿起笔,抖抖索索地写下了一首诗——《望捷》:
三年师旅开,实数不应猜。
邪教轻由误,官军剿复该。
领兵数观望,残赤不胜灾,
执讯迅获丑,都同逆首来。
乾隆帝多么想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息听到剿灭白莲教匪的消息呀!
嘉庆帝与和珅都满含着泪水。“皇阿玛,你一定会看到报捷的红旗。”随着嘉庆帝的声音,和珅也哭泣着道:“太上皇,奴才要亲临前线,定将教匪荡平,为太上皇八十九万寿节献礼!”
听了他们的话乾隆似乎兴奋起来,示意嘉庆帝把他扶下床,可是他刚一起身,忽然眼前一黑,又一头栽倒在嘉庆帝怀里。嘉庆帝与和珅急忙把太上皇平放在床上,太医紧急救治一会儿,乾隆帝又慢慢睁开了眼睛。
和珅意识到乾隆帝也许活不过今天,内心不由一阵阵紧张,自觉不自觉地时时望着身旁的嘉庆帝。若太上皇崩逝,自己失掉了这个稳固的靠山,再也没有了这个为自己遮挡一切的保护伞,那么眼前的嘉庆帝会对自己如何呢?多年来,自己一直在观察他、试探他,甚至让福长安盯他的梢,让吴省兰整理他的诗稿窥视他心中的奥秘。多年来大家得出的结果是一致的:嘉庆帝是平庸的,至多是一个书生。多年来,嘉庆帝一直称呼和珅为“相公”,所有的军政大事无不请教他,毫不掩饰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可是,人都是变化的,太上皇一旦驾崩,嘉庆帝亲政以后还会对和珅这样吗?和珅会成为两朝元老重臣吗?从以前侦视的结果来看,结论是肯定的。而且,如果嘉庆帝忠实地执行太上皇制定的大政方针,接受太上皇留下的一切,那么和珅就会成为两朝权臣的。
和珅望着病榻上的乾隆,不时地走神;而此时的太上皇,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和珅心里一亮,尽快颁布《糙诰》。快,否则就来不及了。和珅忙贴近乾隆的耳边说道:“太上皇,是要颁发诏书吗?”太上皇立即做了个肯定的动作,又浑浊而分明地指示他要颁发《遗诰》,和珅急忙拿过纸笔,含泪道:“太上皇,奴才听旨。”可是乾隆帝刚说了几句,嘴角再也张不开,和珅道:“奴才追随侍奉太上皇几十年,就让奴才起草吧。”太上皇又给了个肯定的动作和眼神,接着又艰难地说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