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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侯
作者:花朝叶幕
三千繁华,当与君携手共赏;若没有你,江山与我,只剩空虚。
壹、
初夏午后,炎风习习,蝉隐藏在树荫下不耐烦地鸣唱,晋安侯府此刻一片宁静。侯府后花园的湖心亭,白纱妙曼地随风微扬,小舟轻荡掩在一片荷花丛下,舟上躺着一锦袍少年,发丝随意散开,一副慵懒的姿态,他脸上遮着一张碧玉般的荷叶,有时荷叶下传来他说话的声音,一旁亭中静坐的雪衣少年静静地听他说话,偶尔也出声回应。
雪衣少年身材纤瘦,鸦发梳在脑后,他面若冠玉,肤白如盈雪,脸上神色淡然,然眼神望向那舟中少年时,眼底满是温和。他手边是一只晶莹剔透雕有莲花的白玉杯盏,而那伸出的手指比白玉杯还剔透几分,端的是人如美玉,颜若花娇。
“文浚,你也真是的,左家那小子害你摔下马,你自己不找他算账也罢,为何也拦着我?”荷叶下,那少年郁闷地抱怨,“你私下拦我也罢,为何向我爹告状?这下好了,老爹将我禁足,不得离侯府半步,你可满意了?”
“侯爷此为,自是为你好……左家有太后扶持,有恃无恐,父皇亦忌惮他三分,奈何你我?”雪衣少年不紧不慢地回,收回手摩挲着身下的轮椅扶手,唇角微弯,这一笑,端是刹那芳华,然无人有幸一见,那能一见之人……用荷叶盖住了。
“子庸,放心,这世上还没人能欺负得了我原景深!”
荷叶下某人撇了撇嘴,“随你,小爷懒得管你!”说着伸手拿下盖在脸上的荷叶,露出一张肆意张扬的少年脸庞。他掸了掸身上的蓝色外袍,起身,“唉~为了和你说几句话,府里的人都遣远了,这下好,找个端东西的人都找不到,只得亲自动手——我爹前日收到南方姑姑寄回的一大筐葡萄,我给你拿些来。”
雪衣少年一顿,刚要说什么,动了动唇却没说出来,只静静地看着那锦衣少年风风火火地向内院正屋跑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东轩书房内,此刻却是一派旖旎。两具半裸的身躯紧紧纠缠在一起,销魂的撞击,细碎的呻吟,伴随着窗外燥热的蝉声。
良久,云收雨歇,屋内方恢复静谧,玄衣男子发出满足的叹息声,拢了拢身下男子额间的碎发,然后起身下床清理,床上的男子脸上情潮的微红未退,平添了几分妩媚,与平日严肃拘谨的模样一比,判若两人。
耳边传来浑厚微微带着沙哑的轻笑声,“长庭,看你这般模样,我都舍不得走。”
“走与不走,又岂是你舍不得就能决定的?”床上男子轻叹,眼中黯然,“别人皆以帝王命好,在我看来,你登位至今,却是一刻安生也无,难得偷来半日闲,却还得遮遮掩掩,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不争。”
“莫说这样傻话,我若不争,如今怕也不在世上,老三心狠手辣,当初若让他登位,还不将我千刀万剐?”
“所以还是莫生在帝王家好,平平淡淡,却自有清闲。”
玄衣男子温柔地为他穿好衣袍,系上腰带,闻此笑道;“世上知我者,唯长庭而已矣。今生我所负你太多……你再等我几年罢,等深儿上位,我与你抛下这身份远离京城……”
“我懂的,只是这身体……怕是等不了了。”晋安侯谢长庭伸手抚上眼前男子的眼角,轻轻地似在抚平那里的细纹,“你,又还能等得几年?”
“年少轻狂,执念太深,最终苦的还是自己,怪我当初功利心太重,害得你也跟着吃了那么多苦……”
“不说这些。”谢长庭撇开脸转开话题,“长安昨日送来一封密函,说南方那位有暗动。”说着,从枕边柜中取出一封信来。
“真是不省心的,当初念在还算老实封了他出去,没想到却还不知足,将主意打到朕的身上!”
“镇南王是好的,怕是有心人怂恿之故。如今要拿他也不难,就是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恐怕皇上动他,会牵动京中侯门利益。更何况太后那边……也不能撕破了脸皮。唉,南边水深,我不希望长安涉入太多。”
“她是你妹妹,就不是我义妹了么?也罢,我过几日便下旨,迁了妹夫回来……早日回来也好,就是怕她得知你我之事。”
“你以为长安是傻的么?你我之事,聪慧如她,怕是早已看出端倪来了。比起她,我更怕子庸得知……”
“子庸?”玄衣男子眼中闪过一道精明的光,随即笑道,“子庸每每见到景深便缠着他,说不定也同于此道呐~”
“呸,你以为人人都与你一般?当初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谢长庭微微红了脸,一把推开他,“原纥(he)旭,若是你想用子庸来扶你儿子,就趁早散了这份心!我绝不同意让他步我后尘!”
见心上人炸毛,原纥旭急忙安抚。
“唉唉~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欠你谢家如此多,怎么还会想到算计……”
“哼,那你每次来带着太子什么意思?”谢长庭凤目一挑,似笑非笑,端是无限风情。
“唉,深儿深居宫廷,性子冷漠,宫廷血淡于水,我这不是怕他失了真情真性,带出宫让他见见人嘛~”
面对原纥旭的无赖卖萌行径,谢长庭只剩抚额。
“说到子庸,他那冲动的性子倒是像极年轻的你,昨儿个就又差点给我闯了祸,幸太子殿下告知我,及时阻了他出去。”
“你说的是因为左家惊马伤深儿之事?说来他倒是个性子爽的,勇气过人,敢爱敢恨,我还嫌深儿不够他豪情,扭扭捏捏像个儿娘们!”
“像个娘们……当初你心里也这么说我的吧”某人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呃,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哈哈哈~长庭饶了我吧~哈哈哈~”
两人谈得正欢,未曾注意到窗下此刻正立着一锦衣少年。他手托着一盘如红玛瑙般水灵的葡萄,面白如纸。
他捏紧拳头,转身僵硬地离开。
不敢相信,风华绝代的父亲,居然和那个人是这样的关系……父亲他性格内敛,却是铮铮傲骨的铁血将侯,怎么可能甘心雌伏与男儿身下?
天家之人……都是这样的么?以任何手段压制臣子,让其付心尽忠。
想到湖心亭那雪衣少年单薄瘦弱的身影,他微微皱眉。
文浚,不会和他爹一样吧?
适才屋中之景再次在眼前闪过,他脸色顿红,同时又有一阵难过。
回到湖心亭时,依旧见轻纱飘舞,雪衣少年靠着椅背,竟是睡着了。他悄悄地走近,将手中盘子放在石桌上。
少年的脸庞宁静祥和,眼皮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怕是之前睡眠不好所致。
身为太子,纵有无尚荣耀,同样也付出太多,当其他皇子依偎在母妃怀里撒娇承欢,与宫人肆意玩闹时,他却因为这太子身份,只能淡淡远观,行为举止,皆合大礼。经论诗书,为政治国之道,什么都要学,还要防着众宫妃嫉妒之心与明谋暗计……
想到初见时他抱着一大包姑姑宫外买的玩意儿,逐一送给各位皇子,独他静坐一边,明明对一个手捏糖人中意得紧,却还要装作认真地看国策,那般强忍着的辛苦模样……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径直到他身边,为他拢了拢额间碎发,似喃喃自语地道:“原景深,我会一直跟着你,不离不弃,看你登上……那个位子。不过我无法做到我爹那样……有朝一日你若忌惮我,将我贬到北寒之地都无妨,只是不要逼我……否则,我可是会谋反滴哦~”说着还轻轻捏了捏少年的脸。
低低喁语,朦胧如梦,飘散在夏日午后淡淡的荷香中。少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在某人黯然转身之际悄然睁开了眼,那双眼中,平静无波。
贰、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谢长庭觉得自己儿子最近有些疏远他,对他虽仍是恭敬有加,眼中躲躲闪闪,有时欲言又止,甚至唉声叹气,不由觉得好笑。
谢天行是他当年为躲避原纥旭而娶的正室刘氏之子,当年刘氏分娩时他正与匈奴作战,回朝后又适逢原纥旭遇刺,回府方知她因难产血崩而亡。谢长庭少年时心系民生天下,后又与还是太子的原纥旭互知情意,便索性陈言今生只刘氏一人,未曾再娶。更何况刘氏因生子而死,他心中有愧,谢天行就是真正的侯府世子,没有人与他争这个位子。
开始时他还担心对天行太过溺爱会不成器,好在谢天行不负期望,初长成少年,人前颇有世子老成模样,而人后……却是嬉皮捣蛋不让人省心的。谢长庭倒并不期望他有多大作为,只道为人和煦,将来安安分分做一个晋安侯,所以给他取字子庸,让他长行中庸之道,不偏激亦不妄自菲薄。
“七日后是你生辰,往年为了怕你伤心一直未好好过,今年你也算半个成人,因此侯府也应为你办一场。”谢天行点了点头,因为他的生辰就是娘的祭日,所以府中人对他的生辰也都是避而不谈。谢长庭顿了顿,接着道,“你平安姑姑很快能赶回京,估计是中秋,到时候侯府人聚齐,为父……会宣布你继承之事,你可准备好了?”
“什么?”谢天行愣住了。
“说起来,你也十六了,侯府为父早想交与你。为父当年……可是十二岁便袭了侯位。”谢长庭说着,似想到什么往事,眼中浮现淡淡笑意。
为什么那么急着让他袭位?是要为了那人离开自己,离开侯府了么?
“爹,你将袭位文书交给上面了么?”
“傻小子,自然是交了。将侯位交予你,为父也可安生过晚年了。”
谢天行眼黯了,知道他是要坚持离开了。那人若真的对父亲好,他还是会认同他们的……只是身为帝王用惯了阴谋手段,真的会对他好么?
谢长庭没有注意到他的黯然,背过身从书案旁的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谢天行仔细一看,见是半枚雕刻精湛的虎形铜符,心里的纠结顿时化为震惊,这是……
“我朝兵符一分为三,其一在圣上手中,以号令京中所有禁军之用,其一在筑北王手中,号令北疆五十万大军,其一在为父手中,掌管……天机府之用。”
天机府!就相当于一个北周的中情局。从来没人能清楚知道他们究竟在那里,有多少人,据说里面刺客探子无数,人才辈出,传闻能飞天遁地,因而天机府能迅速而准确地掌握南北方的所有讯息。
谢天行突然想到那日在窗外听到的什么南方有动作,顿时有些惊讶地道:“姑姑也是天机府的探子?”
“不是。”谢长庭低下头脸上闪过一抹涩然,“你姑姑姑父……是自请去南方监视镇南王的。”
“这半枚兵符,乃先侯在世时先皇所赐,让其暗中为皇家行事,帝王性情无常,交到你祖父手中时,天机府实已不归皇室所有。为父任晋安侯后,你祖父也并未立刻告知,后为父卸甲回朝,始知此府。晋安侯一生须效忠朝廷,朝堂无能,便是你的责任,身为皇权的监护者,不可离开京都,更不可有二心。今日我将此府交予你,它是你及侯府上下的保命符,然一旦所用不慎,也是你的……催命咒!”
谢天行的脸色已苍白如纸,他很想问他,既然如此,那人如此待他,是否也仅仅因为忌惮他的这枚兵符?可是……这不能问。
“此事责任重大,子庸你先好好想想,我知你生性浪荡,不喜拘束,若你真的不愿后半世拘于这方寸之地,我也可禀明圣上……交出此符。”
“爹,子庸愿留在京中,常伴太子。”
“你真的愿意?”谢长庭有些意外,顿了顿轻叹,“须知……天家无情。”
“身为晋安侯世子,既然天机府是我的责任,又怎么能推脱。爹,将天机府交给我吧!”华裳少年挺立着背脊,铮铮地道,眼中是固执和沉稳。
见他如此,谢长庭点了点头:“子庸懂得责任,为父甚感欣慰。”
室内,温暖如春。窗外,夏花如梦。
八月中,晋安侯府举办盛宴,为晋安侯世子贺生。
所有人心里也明白,晋安侯是准备让位了,一时间侯府门庭若市,因为晋安侯和圣上走得近,颇得皇家宠爱,世子更是与太子殿下交好,朝中臣子纷纷持帖上门。谢天行看着那些大人们与父亲周旋,心潮澎湃。自谢长庭将天机府之事与他说了后,他也知道了一些朝中隐秘隐晦的事情。
天机府无愧为天机府,哪个大臣回家吃几碗饭,放几个屁,晚上睡哪个老婆,一晚上奋起几次(= =||)这种事都写得清清楚楚。所以看着那些或奉承迎合的或道貌岸然的嘴脸,只觉得嘴角抽搐。
心里暗爽的同时也好奇平常老爹看见他们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毕竟同在朝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家以为你是一个混吃的侯门二世祖,表面奉承其实内心鄙视,而你却将人家的老底摸了个清……
衣角被人扯了扯,他回过神来,看向左下手,却闻自己身边的小厮琴书悄悄地道:“太子殿下来了,在后园。”
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儿,懂他的人就知道他这是心里在雀跃。
只是回头见那些大人们还津津有味地和谢长庭漫天胡扯,于是装作不适的样子。
“爹,子庸觉有不适,先行告退。”
“你出去罢!”谢长庭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一张面瘫脸没有什么变化,对待外人,他就是这模样,也难怪朝中人都对他恭恭敬敬,感情是摸不清他的底儿,也是吓的。
侯府后园,荷花池边,一柳如烟,少年独坐,静默如莲。
压抑住心中对这侯府的复杂感情,他有些不知所措。早年从母后那里知道父皇与晋安侯有私后,他对晋安侯满是厌恶,然而七岁那年那个笑得肆意的少年将手中的糖人塞到他手里时……他便觉得什么不一样了。
喜欢就去争取,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别人不知道又怎么会把你想要的给你?
那个少年凤目微挑,嘴角梨涡若隐若现,恍若晨曦,让他不觉得耀眼,只觉得和煦。
“想什么呐?这么开心。”肩上背人拍了一下,映入眼中的是那张少年脸庞。
谢天行随意地席地一坐:“逃出来的?今日你父皇可没来哦~”
看见他微微戏谑地神情,原景深云淡风轻地道:“怎么?侯府不欢迎本宫?”说罢起身,却被一只手拉住。
淡淡的体温隔着衣袖传入他手臂,似被灼痛般他立刻甩开手。一瞬间只觉得心若擂鼓,他撇开眼不去看他,奈何那人却无赖般缠了上来。
“唉唉~又生气了?我们是好哥们……今日好歹是我生辰,文浚给个面子嘛!”
“你想要……什么?”原景深看着满池荷花,轻声问。
“什么?”
“不是你生辰么?你想要什么?我……本宫都可以给你。”
富贵荣华,功名爵禄。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给你。
“哈哈~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某人磨拳擦手,大有要让人破财的模样。
原景深静静地等着他开口,却许久没有听见他提要求,于是转过头去看他,却见他正认真看着他,凤目中那双璨如晨星的眸子带着郁郁的深沉。只一眼,他觉得自己仿佛掉入那双眸中,卷入深邃的黑渊。那双眼睛里,没有痴狂,没有欲望,有的……只是心疼和怜惜。
帝王家少有认真,他刚才是承诺么?如果可以,他其实想说他希望和他做一辈子兄弟,让他将来不猜忌他,可是……这种话又怎么能说。
不能说,即使他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手足,自己的命……那又怎么样?原景深做了皇帝,还会是现在这样的他么?
“我想你不要把什么难过的都藏在心里,久了会累的。”
他看着他,认真地一字一字地道。
“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原景深转过身,面向荷池,嘴角却悄悄地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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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行:老爹,天机府说今夜皇帝要爬墙!
谢长庭(拉下青脸,拍桌而起):他敢!!!
谢天行背过身静静的微笑。
叁、
一月初,年味未散,宫中却是有些空旷的寂静。连下了一日一夜的鹅毛大雪,整个皇宫被厚厚的雪覆盖,少了平日所见的庄严。
雪还在下,这样的冬夜,却有一个裹着大貉的球,哦不,是人……由宫人打着灯笼领着进入旭阳殿。
御案前的雪裘少年紧抿着唇,苍白无血色的脸半边埋在阴暗中。北风扬起幔帐,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少年抬起头,与那进来的人对视了一眼。
方冷冷地道:“退下!”
宫人们立刻乖觉的退出殿门,门也吱呀一声关上,将冷气关在外面。
“怎么不烧地龙?”进来的人搓了搓手,解下外貉拍掉上面雪屑子,抬起头问。
“不冷。”少年皇帝不再看他,低头继续批改奏折。
一时有些冷场,平日里很会说话的谢天行也不知该说什么。半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时间过得好像做了一个梦。
这半年里,先是姑姑姑父夫妻俩的死讯从南方传来,然后是老爹郁郁不欢。皇上也终于以镇南王谋反之事废了太后,让她搬出宫去太庙。左家也因为和镇南王逆谋满门抄斩。左家倒台失势后又牵连出一大串朝廷官员,那些官员的证据都是老爹的天机府搜到的,一时间朝堂风起云涌。最让谢天行心寒的是……皇帝最后将刀子指向了他爹,谢长庭。
若是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谢天行或许还觉得身为皇室多疑是正常的。可是事实并非如此,那一日皇上下旨密宣晋安侯谢长庭入宫,然后不知两人在宫中谈了什么,皇上以晋安侯犯上之罪打入天牢。谢天行几次想去探监,奈何原纥旭早就下旨不准任何人与其见面。
天家无情,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更让谢天行觉得寒心,那个人前几日还带着太子偷偷来侯府与父亲共赴巫山,而转瞬间就能做出如此决定。
明着阻拦不可见,那个人却无法阻止天机府的人进入天牢探监。
谢天行在晋安侯关入天牢的第二天夜里偷偷见到了父亲。晋安侯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岁,形容枯槁。
看到昔日风华绝代的父亲这般模样,谢天行只觉得鼻子一酸,轻轻唤了声爹。
那人方僵直着身子抬头看向他。
“爹,他这么对你,你……”后悔吗?
“子庸,你不知道。当我成为晋安侯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会有这么一天的。身为帝王,纥旭他有身不由己……”晋安侯摇了摇头,笑得一脸恬淡。
“哼,难道他的命是命,我们谢家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你知道了?”晋安侯叹了一口气。
谢天行没有接话,晋安侯的性子侯府的人都清楚,只有因为亲人,他才会和那人翻脸吧~看来姑姑的死,果然与那人有关。
“……是他埋在镇南王身边的探子反水暴露了长安,此事其实与他也无关。”
或许连谢长庭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烂,说到最后也越来越轻了。镇南王是一块心病,原纥旭想剿灭他已经不是一两天了,怎么可能会那么巧,在长安被杀时,镇南王反了,然后牵连上太后……这个机会,应该是他早就预谋好了。
“子庸,若你真的想离开朝堂,现在……就走吧!若不想离开,那千万要守住自己的心。所谓的输赢,不是输给了别人,而是输给了自己。”
从天牢出来回到侯府,他就一直觉得胸口发闷,沉浸在父亲对他说的话中。
晋安侯还说,原纥旭疑心重,恐怕天机府还是让他忌惮上了。上位者对于能与他抗衡的权力总是不喜欢的。
晋安侯能够一心效忠于他原纥旭,可是世子谢天行不一定,谁就能肯定百年之后这天下姓原还是姓谢?所以每每来侯府都带着太子,也是想让太子与谢天行多接触,让两人产生感情,才不至于谢家背叛。
原来让太子与他交心,只是为了利用他而已……既然皇帝是这么想的,那原景深呢?他会不会这么想?
他抬起头来,赫然看见原景深正站在门外,两相对视,原景深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哀痛。
“子庸,晋安侯……在牢中……自尽了。”原景深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撇开他不忍心看他。
“混蛋!”谢天行愣了愣,然后几步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大吼,“你们皇家耍人很好玩么?”
“是真的。父皇……闻说昏厥,我是来通知你的。子庸,节哀。”原景深说着拍了拍他的肩,却突然被他一把推开。
“假惺惺的猫哭耗子做什么?戏演够了么?演够就滚……”
这一推,原景深袖中掉出了什么东西。原景深脸色一慌正要俯身去捡,却已被谢天行抢先。
包在外面的手帕被揭开,原景深只觉得自己的秘密也被直直揭露在这人眼前。
“嗬,这个糖人,你居然还贴身藏着?莫非你一直中意与我,把它当做信物?还是……你也和你那父皇一样好男色?”
眼前的糖人唤起了他如今觉得幼稚万分的回忆,不自觉地说话间带着几分讽意。他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想到去跟一个太子送温暖。
“我不好男色,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原景深喃喃轻道。
“哧……”喜欢我?真是一个华丽的讽刺。
因为喜欢我,所以我就要对你交付生命,交付忠心么?
“原景深,实话告诉你,我谢天行这一生可以做王侯将相,可以做平民百姓,也可以做阶下囚徒……唯男宠一职是绝对不会做的!尤其是……你们天家的绝命男宠!你把我谢天行当成了什么?你们把我谢家当成了什么?”说罢将糖人狠狠往地上一摔,转身命人前往天牢劫尸。
没有人去注意,那个天生命之骄子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摔得七零八落的糖人,心若……死灰。
半晌,方讷讷地俯身,将那些碎片一一小心的拾回放入帕中。
他曾经想过千万种方式让自己的真情展露在那人面前,让那人接受……却从来没想到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的。
身为太子,情爱真的算是奢侈品么?
他并没有想过要那人当自己的男宠,就像那人要他懂得宣泄太子之位带来的痛苦一样,他也只想让那人活得快乐获得自由。
明知方才是他的气话而已,毕竟谁也无法接受自己父亲如此凄惨的死亡……可是为什么心会如此痛,痛得难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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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虐了。。。虽然咱写得有些胸闷,可素真觉得没什么虐的= =||文笔不够啊……
谢天行:……唯男宠一职是绝对不会做的!
原景深【扭手帕做羞涩状】:人家怎么舍得压你嘛……子庸~
肆、
谢天行静静看着他埋首于奏折中,心中百感交集。当初意气用事落下几句狠话,当真是伤了这人的心。说实话在知道原纥旭将皇位交给原景深出家为僧后,他已经为自己不留情的话后悔了。
镇南王谋反,筑北王立刻调了三十万精兵回京平乱(我老觉得电视里什么N百万大军的太夸张了),原纥旭或许是因为谢长庭的自尽怒火没地方出自然就出在镇南王身上……带上京中骁骑营神箭营的四十万大军以及那三十万精兵,所以南方一役很快平息。然而天机府在南方的探子,却因为姑姑身份的暴露差点全军覆没。
谢天行忙了半年终于把南方的探子再重新埋了回去,也接回了姑姑的遗孤。
晋安侯自尽一事当初原纥旭并没有大做文章,只是让他顺利地继承了晋安侯的爵位。
眼前一黯,谢天行立刻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见那瘦弱的少年身影正立在自己眼前。他脸色不仅仅白了,还带着隐隐的青黑,身子也更显得虚弱,摇摇欲坠。
一种叫做愧疚的情绪堵住了他的血管,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么晚了,晋安侯找朕有什么事?”少年轻咳了一声,一双如墨清冷的眼眸看着他,冰冷冷的如同外面的雪。
“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呵……晋安侯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么?”
当初那个说会不离不弃的人如此狠绝地推开了他,如今又回来说这种话,他还嫌伤他不够深么?谢天行,既然无法接受,就不要对我那么好……
“我……”
“朕送你的那个叫长歌的女子如何?”
女子?谢天行一阵恍惚,什么女子?
“你回去吧……对你,我无话可说。”原景深轻不可闻地一叹,绕过他径直走出旭阳殿。
谢天行攥紧了拳,手心硬硬的东西……是那枚虎符。其实今日他是来交虎符的。
既然与他撕破了脸皮,纵使可以假装遗忘,但其实两人都没有忘记,那么……不如不见。若他一日还是晋安侯,他们就不可能不见。
回到侯府,雪已经停了。管家急忙上前相迎。
“老刘,皇上有送我女人?”
“有的,只是侯爷您之前魂不守舍的,我与你说了你也未尝听见……现在安排在东厢房,侯爷要去看看?”
“算了。”谢天行挥了挥手,突然想到那一天自己所说的话。原景深你到底什么意思,给我送女人是想告诉我你对我死心了?还是你以为是个母的我就会要?
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过几日一定要再进宫,这朝堂已经让他冷了心。更何况有那人在眼前始终是个折磨。
可惜谢天行还是没能将虎符交到原景深手里。因为次日宫中有消息传出,皇上遇刺了!
刺伤皇上的……是太后。
这女人已经彻底疯了,早年以太子妃身份入住东宫,她便对原纥旭情根深种,然而后来却知道了他和谢长庭的私情,她不敢相信温良淑德如她居然比不过一个男人。
谢长安之死,也是因为她假传了命令。女人的妒忌心一旦燃起,足可以毁天动地,更何况小小一个谢家,一个天机府。
原纥旭或许也知道了她的动作,在传位之前大大打压了她身后的郭家势力,誓不让出现第二个左家。她虽然恨原纥旭和谢长庭,却也畏惧他将郭家掐死,因此也收敛了许多。
然也就在昨日,她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居然也对谢家的人有意思。于是……她终于疯了,在原景深早朝后来紫枫殿问安时刺伤了他。
“皇上伤得怎么样?”谢天行紧绷着脸问。
“手臂上的伤没什么大碍,就是胸口……”从皇宫回来的天机府的探子犹豫了一下,道。
“这消息已经传开了?”
“禀主上,没有……皇上昏迷前严令封锁消息。”
“嗯,你们再去守着,若是皇上今晚还没有醒来……就将此消息放给丞相。”谢天行压抑住心里的恐惧,只云淡风轻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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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景深:老娘,为毛杀我?
太后:混蛋,我生的儿子怎么能给人压!!
另,场外。某叫长歌的炮灰女嘤嘤嘤地飘过,【导演,给我一个上镜的机会嘛~】
伍、
一轮清冷的圆月洒在地上残雪上,四周是一片寂静。然而这寂静只是表面,如仔细去看就能发现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都躲藏着人。
清和宫的龙榻上此刻正躺着一个虚弱的少年,他一身庄严肃穆的玄衣,脸因失血而褪成青灰色,长长的睫毛覆盖住那双墨玉清润的眼眸,在烛光下微微颤动,仿佛挣扎的蝶翼。往昔白滑如瓷的肌肤失了生机,双颊重重凹陷下去。
这还是他么?床榻前,另一人细细地打量着他。
手忍不住抚上他的面颊,为他抚平紧皱的一双秀眉,昏迷中的人冷不防轻轻唤了一声。他浑身一僵,立即收回手,然等了良久不见那人睁开眼睛。
他其实并没有醒来……
他坐在床尾,看着自己收回的左手,突然苍凉地笑了。
我不好男色,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那人对他付出一片真心,他弃之若敝履,现在假惺惺地关心他的伤势,做给谁看呢?
这个人,打不得骂不得,伤不得死不得,爱不得也离不得,终究是……舍不得。
七岁那年惊鸿一瞥,对他怜惜。这个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爱的恨的,伤的痛的。他怜惜,他心疼……原来,这些都是因为他也在意他。
若不在意他,为什么会在他极力将眼神放在书本上掩饰喜爱的时候上前将糖人塞到他手里?
若不在意他,为什么会将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展示他看,会把他的喜当成自己的喜,把他的伤当成自己的伤?
若不在意他,为什么一向嬉笑人生的他会许下长伴的诺言?
若不在意他,为什么会在父亲自尽时对他失望地恶言相向?
若不在意他,为什么明明厌恶皇家,却还是选择留在皇城,守在他身边,看王城历史改写,看这少年以孱弱的身子顶下原家江山?
若不在意他,为什么三番两次不敢轻言离开?
……
一切……只是因为在意,因为喜欢而已。
说来说去,他只是一胆小鬼耳,他不相信他们能与父亲一般,不为流言所困,不被责任所累,不被互相猜忌所伤。
而这人,却比他勇敢多了。明明他身上的责任比自己重得多。
生在皇家,血淡于水,他明明是他最后的温暖,可是……他生生将他推回了深渊。
够了……不要再想了!!!
谢天行睁开眼看向床上的少年。而在这一瞬间,却愣住了。
少年什么时候已醒了,一双眼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是来不及躲藏的眷恋缱绻。
“你……”一瞬间,他觉得有些尴尬,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却被原景深打断了。
“你若因为同情,就走吧!”他垂下眼幕,长长的睫毛剪下一片阴翳,咬了咬有裂开的唇,苦笑,“你还能来看我,我已很高兴……唔”
烛火轻摇,灭了。烛泪悄悄地,暗无声息地滑落在烛台托盘上,一缕青烟缓缓升起,渐渐消散。
黑暗中,有谁的叹息,“傻瓜——”
【正文完】
尾声、
凉祈寺,露重。
晨钟一声声,伴随着寺中僧人的经声一齐散落在空荡荡的山谷中。
石阶上,一灰色僧袍的僧人正拿着扫帚,静静地,一阶一阶往下扫。听到了钟声,他停下双手合并,静静微笑。
“师傅,敢问主持禅房如何走?”身后蓦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浑身一僵,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许久,似才回过神来,下定决心一般转过身来。
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身白底黑纹的长袍,凤眸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弯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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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了,若干年前写过一篇《烟花易冷》,里面的其中一方落发为僧,与另一方相隔两地,此文的尾声,是为了圆那个不满的结局。
七夕将到,小影祝福所有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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