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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那时我刚从家里跑出来,逃离了无休止的单方面谩骂和指责。热风如同海滩上的芭蕉叶刮过我的脸颊,总是有点粗糙的触感,心里倒也挺喜欢的。当我停下来穿了一口气,目及之地,春暖花开,绿意盎然。兴许是这位少女的明媚感染到了大自然,像是开了朵盛灿的玫瑰花儿,艳丽、羡人,正值青春的当口,使我暂时性地忘记了徘徊在心头的阴霾。
她的容貌在普遍美丽的人鱼族中不过泛泛之辈,在我眼里却如同仙女;她没有双腿,这本该是不完美的象徵,可上天又赐给她一条蓝色的鱼尾,使她能够快活地游梭在大海之中。
我迈前一步,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人鱼少女;像是出于自卑而不敢开口,我只是站在不远处观望著她。那条可爱的人鱼也注意到了我,转过头,并未表现出遇到陌生人时的惊恐,而是大大方方地抚弄著肩上滑落的长发,顾盼含笑,眉目生情。
我褪去树荫的遮蔽,渐渐走到海边,在沙滩的礁石上与她对视。
这真是个可爱的美人鱼呀。她刚才还背对着我,用葱白如玉的手指梳理着黑色的长发,那不像是海藻一样卷翘凌乱,而是柔顺如上等的丝绸。天哪,没准她真见过东方来的那些商船,载满昂贵的香料和瓷器,用自己的歌声、珍珠和海产跟水手们交换了物品。我被自己的想象给逗乐了,不禁开始笑得不可抑止。
她好奇地盯住我,之前已经提过,她是半个身子扭过来的,因此除了那条海蓝色仿佛在闪着柔和砾粒光芒的尾巴,还有白皙的身体,用米粒大小的白珍珠和丝线穿起来的蚌壳,恰如其分地贴在她的胸前,让我看了觉得有点脸红。
我尽量放轻声音跟她打了招呼,事先便想出了她的嗓音是何等娇柔婉转。可惜,她甚至没有对我发出半个音节,只是略感无趣地笑了笑,转头,腾地扑进了浪花。
好吧,这跟我所想的过程不太一样,不过结果都是差不多的失落。
我回到家去,以为家里已经安静下来了。我的酒鬼老爹会因为没钱可拿气得甩门而去,我的可怜老娘会躲在房间里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哭泣。而我没得选择,还是要去木匠那里伺候他。全天下的学徒都是这样,我明白,所以尽管不喜欢木工我也不会怨言。毕竟,假如我对母亲说出我的真实想法,她一定会惊讶地问我:「小罗格,那你想做什么呢?」
那我必然会答道:「画画。」听到这个答案,母亲就会流着泪对我说:「你会饿死的。」因此,我只好打消了跟艺术有关的念头,为了挣钱养活母亲和年幼的弟弟。
很快就有人登门拜访我们家了。那是镇长先生和他的秘书,两人都穿着剪裁合身的衣服,对比平民常年的服装,后者就像是灰扑扑的抹布从头上套了进去,自然我们就显得寒酸,不由自行惭愧,不敢将目光对着镇长他们。
正巧这天父亲在家,他把我赶了出去,好像在进行什么重要的秘密会谈。你知道,我那时才十二岁,难以忍耐住自己的好奇心,所以就抱着弟弟凑在窗户底下偷听。
我听到他们可以压低了声音,不得不更努力地竖起耳朵,过了半个钟头,终于明白了镇长的意图。他说,镇上最近要做一笔大买卖,每个有能力的男人都要出海去……去干什么。我没听清楚,但是我听到镇长讲到事成之后,将会按人头算分给大伙儿很多钱,这让我的父母开始激动了起来。
或许是他们的情绪感染到了小琼斯——我的两岁大的弟弟,居然哭了起来,就在窗户底下被大人们逮了个正着。秘书不高兴地看着我,倒是父亲,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搓着手对镇长说道。
「这孩子也可以一起去吧。」
「这孩子也可以一起去?」镇长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他,「随便你。如果他能帮到忙最好不过,但是你要小心,这活儿有点危险,不建议小孩子搀和进来。」
「没问题,他已经是个小男人了,是吧!」
这是第一次父亲用类似于自豪的语调提起我,虽然我十分清楚,那不过是做做样子给镇长看的。事实上,别人并不关心我是怎样的人,也许家长的一面之词就能代表一切了。我在心里使劲地厌恶,面上则是点点头,沉默地看着父亲大笑起来,像个政客般的跟镇长握手。无论将要发生什么事,我都敢说,他只是个没脑子的猪头而已。
大人们说,明天就要出海了。
在此之前我并没有坐船在暴风雨之时乘风破浪,小时候一直认为那样才是真正的水手,但是我们小镇上大部分都是渔夫,而不是海员。
大家的船只已经准备齐全,暂时,木匠没活可干了。他不需要我去伺候他。同样的,他也不打算教我任何东西。因此我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盘腿坐在地上铺的草席,面对着海鸥和徐徐热风,在微黄的水彩纸上涂涂抹抹。我想着记忆中那条美丽的人鱼,当我不小心画错了某处,需要遮掩的时候,就把墙上的白色粉末刮下来一点,覆盖在错误的色彩之上,尽管那样让画面显得有点脏,但我暂时好不到别的办法了。瘦小的颜料管快挤完了。家里仅剩的白纸,还是我背着父亲去偷偷买的,要是他什么时候突然闯进来我可就完蛋了。
我的蓝色很浅,加上黑色,不仅没有使它变得融洽,反而被染成了黑色。我期待着画出海洋般的深蓝,一次失败之后,我没有放弃,只是尝试了更多的次数用来描绘人鱼的尾巴。我永远也画不出真实的美,我心想,直到傍晚我觉得眼睛涩疼才收了笔。
一阵属于南方小岛的海风吹进了窗子,与此同时,弟弟又开始呜呜呀呀地哭泣了。我叹了口气,走过去熟练地哄着他,没注意到桌上的画纸被风故意卷走了。
可想而知,花费一整天时间的作品就这么丢了,我的心情该有多么沮丧。然而,现实不会让你叹息太久,总会有事堆积在你的面前。我的母亲扎破了手,告诉我明天不能出门了。父亲骂她是个没用的女人,找借口逃避干活,但他本来没抱有多大期待,此刻的情绪也尚算稳定。
第二天,母亲带着弟弟跟我道别,而我便跟着镇上的大人们出海去了。
我起初并不清楚到底是去做什么的,我没有去问父亲,没有几个朋友。只能在甲板上独自琢磨。一天下来,船只越来越深入,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仍然未曾传来任何指示和行动。我开始随着大家变得有点恐慌起来。
好在,他们没让我思考太久,到了傍晚有人开始轻轻哼歌。我觉得那听起来像是巫婆的咒语,牙齿间的吐息含糊不清。因为夜色逐渐降临的关系,很多人感到有些冷,我躲在舱里,离他们远远的。
共有八艘船出来,每个船都有十几人左右,各自都有分工,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这里有什么用处,一旦接近了他们,就会被大声呵斥「小鬼,滚开!」。
晚上的风浪很小,外面似乎没发生任何事,又没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今天什么也没吃,只想休息一会,闭上眼睛蜷缩起身体以便节省空间。还好没有晕船的反应。
睡梦中我仿佛感知到他们的歌声更大了。好像……就在我耳边似的……
「快!就是他们!人鱼出来了!!」
猛然爆发出的狂呼惊醒了我,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人鱼?我心里慌慌张张地想着,赶忙跑了出去,却见铺天盖地的渔网撒向了礁石,那礁石附近聚集着一群人身鱼尾的生物,突然遭到袭击,开始奋力挣脱拍打鱼尾的同时尖叫起来。
我被那阵凄厉如鬼的尖叫吓得捂住了耳朵,大人们同样忍受不了,但是还拼了命要捕获人鱼。据说,他们的渔网是特制的,专门用来对付这种不可思议生物的东西。
我害怕极了,凭借下意识四处寻找是否有熟悉的身影。父亲不知道在哪里。然后,我听见更为恐怖的叫声传进了耳朵里,震得渔网破裂,人们都被大力拉近了海里。我眼睁睁地看着人们遭受恶果,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是打算捕猎人鱼。仅仅是因为偶然出现在了镇上一次,或者两次,就被居民看到,由此生出发大财的念头。
可是,连我这个孩子都知道人鱼是魔法生物,普通人怎么可以与之抗衡!
钱的气息,可以掩盖人性吗?我所见到的,只有胆怯、恐惧,以及天生的贪婪。使我感到非常痛苦,因为这会给他们招致可怕的灾祸,并且,人不能独自生存,一个人的灾祸,必然会牵连到另一个人身上。
最后船上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了。
其他人都去什么地方了?
眼前灰色大雾充斥着视野,我茫然地四下张望,趴在杆上的手突然缩了回来。我往后退了两步,甚至不敢大叫出来,生怕会引来不好的客人。接着,一阵力大无穷的浪花猛拍在船头,让我整个人跌倒了,脑后不知磕到了什么坚硬金属,只感觉嗡的一声,伴随血液沸腾之时视线就彻底黑了下来。
我这回睡了很久,明知道鼻腔内塞满了足以将我溺死的海水,非常咸涩到让人作呕的味道,很难喝,迷迷蒙蒙中,仿佛有人托起了我的身体,却不是上浮,而是沉下,向海洋深处游去。
我无力地任由他拖着我离开,很奇怪,我应该会被溺死的才对,可是,此刻我的头脑仍旧能够运转。或许,这是因为上帝他老人家,还没来得及派天使下来拯救我吧。我在临死前许了个愿望,希望能够再见那条美丽的人鱼一面,并不是有个傻小子从第一眼起就爱上她,而是因为,我想知道船上的大家情况如何了。
谁知道呢,上帝居然满足了我的愿望。
我睁开眼睛,只见她朝我微笑着,正逗弄自己冰蓝色的鱼尾巴。不知是否错觉,我总感觉她似乎有了点变化,但这怎么可能呢,我才见过她一面而已。认真说来,唯一的变化,莫过于她对我的表情变了。
而且,我看见她,头上戴着紫珊瑚作的王冠。
她是个公主吗?
我很紧张,更是很害怕。我说:「美丽的公主,求求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将那些船上的人带到了哪里去?」
她饶有兴趣地端详着我,然而开口时却吓我一大跳,她的声音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娇柔婉转,却是十足十的低沉如提琴般的声线,「敢问,你既然轻浮地称呼我为美丽的公主,还能指望我告诉你什么吗?」
「你是个男……」我的嘴巴开始打颤了。可是,比起这件事,我最惊恐的是为什么自己身处海底,还能够呼吸。我看着周围的景色,漂游的彩鱼,藻类植物和潜藏在海底的各色珍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微笑着,拿出一张并未被水浸湿的画纸,上面正是我的习作,这下,更让我觉得他和画中的美人鱼十足相像了。他露出似乎有些愉悦的表情,感叹道,「你画的是我的妹妹萝西丝,很少见有人能把我们画得这么漂亮,你干的很好。」
他在夸我?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还活着的原因。」他还在笑着,见我有要回那张画的意图,不慌不忙地收回了身后,「在我的地盘之内,我想让你活多久,完全取决于我的心情,明白了吗?好了,现在跟我去看看你们的人吧,既然你如此迫切盼望的话。」他转过身,横着右臂,示意我拉住他的手臂,然后带着我悠悠地向前游去。「不要后悔。」
男人鱼在我前头,周围游动的痕迹都被挤到四处扩散,没有一滴水涌进我和他的空间里面。他领着我来到一处宫殿般的地方,见到身段妖娆的美人鱼们背对着我,感应到男人鱼的接近,猛地转过身来了。
那瞬间,我吓得几乎昏厥过去。
她们的口中,手里,提着人类的肝脏肉块,嘴唇鲜红,脸上沾着许多不能具体形容出来的,肉,就是肉而已。她们正在进食!原本精致的五官完全已经扭曲,狰狞得像魔鬼,看到我的时候,那眼神变得更加疯狂和贪婪。那种刺耳的尖叫又响了起来,只能看见她们锋利的牙齿□在空气之中,使劲游往我的方向。
这时他拍了下手,她们就忽然意识到他的存在似的,纷纷停了下来,一面打量着他,一面仍将那种饥饿之极的目光放在我身上。我毫不怀疑,自己之于她们而言,正如一顿美味的牛排之于人类。
「吃你们的去,不要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男人鱼说。
然后她们掉头回去,又开始撕着、啃着、嚼着。
我死死地抓紧了男人鱼的手臂,比起胃部的阵阵抽搐,面前的残忍一幕。更能让一个孩子绝望。他察觉到了我的恐惧,安抚性地摸了摸我的手。他的蹼掌实在滑腻,又冰又冷,让我立刻就缩了手,咬着唇尽量掩饰自己的害怕看向他。
「我、我的父亲呢……」我快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你父亲是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除了你以外船上的所有人都进了她们的肚子。他有几分无奈地笑道,「近期的女人鱼受孕率比较高,必须要保证她们的营养才行。」
我花了很久才冷静下来。事实上,我只是看起来稍微平静了一点,凡是他跟我说句话,我都要发抖好半天。
他劝我睡一觉。然后我就听他的,在这种极其可怕的环境下,以及他的微笑与安眠曲中睡着了。
准确的说,当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第二天。他给我送来了煮熟的鲜味海产,叫我吃,我摇头说不要,惹得他当场沉下了脸,掰开我的嘴巴给我塞了进去。
我意识到宁可自己动手,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噎死,于是要求他把盘子给我,开始吃起在海底的第一顿早餐。他跟我谈话的时候,告诉我他叫作美提亚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在他明明可以吃掉我的情况下。
「为什么要杀死他们?」我问,「你可以放过他们。」
「因为他们要杀我们。」他说,「你这个傻瓜,要是你也有参与的话,我就会把你一起丢给女人鱼们。」不得不说,他的威胁成功吓得我闭紧了嘴巴,从此不再问这方面的问题。
他跟我母亲一样,叫我小罗格,时不时盯着我的脸发呆,对我说:「虽然你年纪小了点儿,可我不介意等你长大了做你的丈夫。到时候,你还可以给我生个宝宝,没准过不久,你也会长出鱼尾巴来,那样我们就真正成了一家人了。」
我说:「我是个男孩,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
「对,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美提亚斯略显苦恼地说:「不过,祭司就是这样说的,我的未来伴侣需要我的保护,将会是个年纪很小的人类,富有同情心,拥有麦田般颜色的头发,」说着,他游过来嗅吻我的头发,「跟海洋同样纯粹的眼睛。」他吻了吻我的眼睛,然后,停下来看着我,「可是,为什么他忘了告诉我,你是个可爱的男孩儿呢?」
我往后躲去,看着这个已是青年面貌的男性人鱼,挥手推开了他的亲近。我们这样的关系维持了半个月不到,每天他都要吻我,盯着我吃完饭,问我缺不缺少什么东西。他为了让我不会无聊,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许多的纸笔和颜料,这样我便可以画画了。
有时候我会画海洋里的风景,大鱼小虾,珍珠蚌壳,有时候我会画人鱼,她们已经不敢靠近我了,但却不得不听从我的要求,比如摆各种姿势让我作参考,因为那是美提亚斯的命令。每一样事物都有无穷无尽的新奇,等待着我去探索,偶尔我会沉浸在这种幻想力不可自拔,忘记外面的状况,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他隔几天带我去一次海底宫殿的图书馆,里面有许许多多你想象不到的书籍画册。还有游乐场,有专门为人鱼宝宝量身打造的玩具,亦有训练魔法或者体能的器材。人鱼族的房子就是一座座宫殿,由象牙、霰石、水晶、珍珠、珊瑚和钻石建造成的。
我记得我是个人类——我永远记得这件事,就像我记得自己的家不在这里一样。
美提亚斯尽力在讨取我的欢心,我能感受得到,我甚至不再害怕女人鱼了。即使她们恐怖的面孔仍然留在我心底,但是,毕竟不时总有机会见到。她们现在怕我比较多。
我见过那名人鱼祭司,他一看到我,便对美提亚斯露出了会心的笑容。美提亚斯很高兴地说,看,这是我未来的新娘。我羞愧地转过头去,从没有这样希望他的嘴巴被封住过。祭司大笑,您的新娘真害羞。那么,好吧,我就不打扰你们的时光了。
过了很久以后,忘了日期到底是几月几号,我已经快绝望了。所有对人鱼的幻想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只央求他能放我回陆地上去,好去看看我那可怜的妈妈,还有弟弟怎么样了。
「说的也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给了我答复,「你确实应该回去看看你的母亲怎么样了。」
我吃惊于美提亚斯的妥协。
「怎么了?」他望着我,仍是微笑着,不知为何给人忧伤的感觉,「我的新娘还没长大,可怜的,只能等待你真心爱上我的时候,才能跟你在一起吧。不如我们来约定一个期限,这样,我们便双方都能接受了。」
我赶紧点了点头,但听他色如玫瑰的薄唇吐出:「八年。」
「记得要想我。」他说,看着我点头应允。
「记得要爱我。」他说,看着我点头应允。
美提亚斯哼了声,嘲讽的意味浓浓,明显对于我的敷衍表现感到很不满意。他迟迟没有动作,我不可能自己游上去,只好等着他下一步想干什么。他跟我面对面,对持许久,最终愤怒地叫了起来。
「吻我!」他抓狂地吼道,「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这么简单的事还不明白吗?」
我睁大了眼睛,不无吃惊,我还从未主动吻过他。实际上,他的皮肤触感太滑腻冰冷,就像蛇一样,每次接触都会起满身的鸡皮疙瘩。我简直不敢想象主动吻他是什么感觉,犹豫了一会儿,我决定吻他的脸,被他忽然扇了一巴掌,然后抓起我的领子用力亲我的嘴唇。
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感觉就是梦幻、疯狂极了。我突然发觉有什么东西凉凉的,滴在了我的脸颊上,那是个有棱角的冰凉物体,顺着脸颊滑到了他的手中,他放进我的手心说:「送你。」
那是钻石,也是人鱼之泪。
2、(二)
我回到我的镇上,那里已经失去了曾经的热闹,大部分男都人丧生在了那场海难中,有些人依稀记得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当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就追着我不放,要我讲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可能告诉大家,事实是贪婪和欲望所造成的恶果,就说:「我们遇见了海妖,翻了船把所有人淹死了。」但是妇女们听到这个消息,比我想象的要失控许多,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撒谎的小怪物!」并且要拿起榔头来打我,那一瞬间,她们对我来说比之进食的女人鱼更为恐怖。
母亲站出来保护了我,对女人们说:「这不是他的错。上帝保佑,难道他一个小孩子,竟能救到所有人不成?她说,你们的丈夫死了,可那不代表你们可以指责我家的人,我的丈夫也死了。」
「你巴不得你的丈夫去死!」女人恶毒地攻击道。
我一看,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抓着我的手浮起青筋,但她天性软弱得让她不敢大声反骂回去。我和她均是十分清楚,假如此刻惹得这些疯婆子发怒,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于是我们就忍气吞声,可是这还不够,第二天发现我们的房子着火了。当时还在睡梦之中,于凌晨逃出却已经灭不了那熊熊大火了。我母亲先抱着弟弟跑了出去,叫我跟上,我四下看了一眼,从桌上夺起我的书和画夹跑出来了。
然后我们就离开了这个镇子,永远的,今后再也没有提及过关于这里的半个字。
我们去了个大城市,起初,艰难的生活环境快要把我们逼死了。你知道,一个寡妇,带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只会惹来别人的看不起。我母亲为了不让别人以为她是攀附着谁,因此,直到死去都没有改嫁。即使是麦蒂夫先生那样的善人,她也始终没有动过心,我想,也许从我和父亲齐齐失踪的那一天开始,母亲的心就已经冷固如磐石了。
麦蒂夫先生是教师,拿着不算丰厚的薪水,是第一个拜访我们家的人。同时,他也是个慷慨的好人,知道母亲的难处以后,常常会想办法接济我们。他很聪明,从不会直接拿钱过来,而是叫母亲帮他缝补几件衣服,擦几双皮鞋,并说这个城市里再没有能做到的了。然后付给母亲十倍的报酬。
若不是这样的话,母亲则会生气地敲响他的门,把钱还给他,叫他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所以我才说他是个很聪明的人。
我曾经对麦蒂夫先生抱有戒心,因为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另有图谋,包括母亲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时间和其它无数的事情证明他生来就是个热心肠,当然,可能还夹杂着那么一点私心在里面。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听麦利特先生无意中吐露了他对母亲的感情。我回去对母亲说了,但她不允许我再提起这件事。
我上了当地的一所公学,从差生到尖子生花费了我很多的力气,在这之后,我便觉得世上几乎没有我办不成的事情了。只要我有决心和毅力的话。
为使我不像母亲所说那般变成个书呆子,我转而去做了更让她失望的事情,在麦蒂夫先生的支持下我去学画画了。我本来是没有机会的。我的老师是个全世界著名的画家,跟麦蒂夫的亲戚有几分交情,在千百次低姿态的邀请之下,终于同意过来看看我怎么样,然后,他就收下了我做学生。
麦蒂夫先生为我感到由衷的高兴,而母亲近似无动于衷,在她心里,画家永远是没有前途的职业。她开始把仅剩的精力放在我弟弟的身上。小琼斯去当了食品工人,年纪轻轻升作了主管,在工厂里风光一时。母亲觉得这样很好。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又让她开始忧虑起来,愁着我的、小琼斯的婚事。我跟弟弟的感情还算可以,基本上不会争吵,不过我觉得这是因为我们没什么可交流的。
我满二十岁的时候刚刚在画坛崭露头角,还是拜老师所赐,给了我在画展里跻身一席之地的机会。结束后,他告诉我,有位伯爵先生很欣赏我的风格,愿意邀请我跟他们圈子的人喝下午茶。
我理所当然同意了。虽然我对外出交际并没有兴趣,宁可躲在屋子里,或者找个僻静的、山清水秀的地方,静静临摹眼前的风景;但是老师说多跟他们交往有好处,对前程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我知道,他就是最好的范例——艺术不光要高超,还要有人能够欣赏才行。
八年过去,这期间我曾想起过自己的诺言。
但我怯于去兑现它。
我渐渐地淡忘了那条叫做美提亚斯的男人鱼,偶尔,他会在我的记忆中一闪而过,只是令人困惑的幻影。没人知道我的枕头夹层里始终藏着一颗价值连城的钻石。
有一天,我去海边散步,望着广阔无垠的大海,坐在沙滩边给自己安静思考的空间。
那真是一片美丽的海滩。可是我却找不到几个人在这里,正细细思索这是为什么,听着浪花的咆哮,此时海水要涨潮了。我能分辨得出来,打算再过一会就回去。就在我神思乱转的时候,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砸中了我的脑袋,嘭,是一颗椰果。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掉落下来的,左顾右盼,我身边并没有树木,除非是风到我头上的,我只好这么判断了。一边揉着头,一边心想,尽管我之前还没遇到过被风吹下来的椰果。
「罗格……」
有个好听的声音这么轻唤着我的名字。
我蓦地转过头,余光仅仅瞥见一抹蓝色的鳞片,刹那间我几乎要昏了过去。我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惊喜比较多,还是惊吓比较多。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不会跟他有所交集,而我宁愿把那段经历当作梦境磨消在漫长的生命里。毕竟那些使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冲击实在太大,以至于我现在还常常能梦到尖利的牙齿,女性美丽的面容突然扭曲,如水波般层层铺荡开来,化成了黑色和红色的线条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他下一秒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抱歉,刚刚去整理了一下仪表,不介意我耽误了这么点时间吧。」美提亚斯呵!他正在笑眯眯地看着我,趴在浅滩边,身后的鱼尾动辄甩出动感的痕迹,「罗格,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我毫不怀疑,假设我此刻说的答案是否,那么我肯定就要死了。但我没必要撒谎,就点了点头,抿着唇回答:「美提亚斯。」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他很高兴地拍拍尾巴。
几年不见,岁月并未使他成长多少,至少在脸部看来没有多大变化。而我,已经从尚未开始发育的小孩子,变作了木呐的大人。我看着他,以前觉得他的身材高大,现在只觉得他的胸膛单薄极了。洁白依旧的皮肤,柔顺如丝绸般的黑色长发,红唇鲜艳,跟天蓝色的眼睛相对映,就像天鹅凝视着湖中的倒影,分不出来更美的是哪个,跟小时候读过的童话里的公主一样。谁会知道他其实是个王子。
我说不出话来,只好点了点头,望着他费力地爬上岸到我身边来。漂亮的冰蓝色鱼尾拖满了细细的沙砾,当他抬起蹼掌试图触摸我的脸颊时,出于下意识的抗拒,我微微扭头躲了过去。
美提亚斯僵住了几秒,很快恢复过来,打量着我感叹道:「小罗格,你长大了。我听到岸上的人说,有个年轻的画家跟你的名字一模一样,我就留了心眼,到这里来每天固定等候一批又一批人。过了半年我仍未等到你过来,但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的,可不是吗,你还是来到了海边。这说明我的预感灵验了。」
「嗯。」我说。
「你见到我不高兴吗?我的新娘,你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我们的约定期限已经到了。现在的你可以跟我走了吧。」美提亚斯期待地看着我。
我最害怕的事情马上被他就说了出来,好像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似的。
我当场往后退去,用丝毫不作掩饰的恐惧和抵触眼神看着他。美提亚斯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睁大的蓝眸中划过不可置信的神色,震惊浮现在他青春俊美的脸上。他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愤怒地看向我说。
「你想违背你的诺言?」
「我、我没有。」我抑制住了继续往后退的冲动,美提亚斯很明显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缘,假如我这时候再做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举止……我知道人鱼拥有强大的魔法,只要他想,可以办到任何事。
「骗子!骗子!无耻的人!」美提亚斯低喊道,「我给了你第二次生命,我给了你价值连城的钻石,我给了你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藏——爱情。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呢?你只是用八年的时间来骗我,好让你回到岸上,要不是你刚才看到了我,一定早就把我抛之于脑后了吧!」
「我当时的确是这样想。」我咬着唇,挣扎了许久,终将心底积存已久的话坦白出来,「我不明白,美提亚斯,你怎么能指望让一个孩子爱上你?」我抬起头说,「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好,我愿意让你立刻取走它。你给了我价值连城的钻石,这更容易,我能够随时把它还给你。你还给了我爱情,恕我不能领受,因此也谈不上归还的问题。」
「你!」他更气愤了,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勉强平静下来。他转过头不再看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和动作,只听两分钟之后他开口说,「……那么怎样你才愿意领受?」
「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拒绝了。」我摇了摇头。
「你滚吧!」
美提亚斯出于某种极端情绪朝我叫道。可是,等我真的往回走之后,他又从背后发出一道魔法,将我的路四面全部堵截了。「呸,休想!你给我回来。」
我感觉他有点无理取闹,一下子心里的慌张倒是少了很多。转身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想来是叫我留下来跟他谈一谈。现在我才觉得美提亚斯是个不善于沟通的家伙,也许他更擅长用行动来表示憎恶与喜爱。我同意跟他好好谈话。
「你走了后,每一天我都在思念你,为什么你却连想都没想过我?」
这个缺少正确答案的问题我没办法回答,美提亚斯自知这一点,焦急地皱着眉,「好吧,我明白这是为什么了……你不是不喜欢我,只是还没喜欢上我……要是我们天天都能在一起的话,应该就能很快让你爱上我了,对不对?j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他求证似的望向我,语中的不安十分明显。我无法对这样的他说残忍的话,实际上,虽然那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严格说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几率。于是我就勉强点了点头。
得到我的肯定式答案,他立刻松了口气。
「那……」美提亚斯盯着我,「从今往后你每天都在这时候来海滩看我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消磨时间,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适应我的性格了。至于成婚的事……我暂时不着急就是了。」
我不知道他缘何对成婚这么执着。还是说,人鱼族都是这样?我百思不得其解地想着,他现在开出的条件,还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然后我就附和了他的提议。见状,美提亚斯终于露出了微笑,就像地平线上升起的第一束光线那般充满希望。
「你怎么还没结婚呢?」我问。
「当然是因为我要娶的人还没有来。」他回答,「你也没有结婚呀,我看得出来,正好,我们两个凑成一多般配。」
他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这个世界可不允许同性结婚,况且,说老实话,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我都没有成家的打算。我要和老师一样,将毕生奉献给艺术。
这话我还没对我母亲说过,不过我觉得她应该发现了苗头。因为无论她安排什么样的姑娘,来到我们家里会面,明着左右暗示,我都假装没有看到似的不作任何反应。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很抱歉。我经常让她失望,一遍又一遍,幸好小琼斯可以代替我让她感到少许宽慰。
「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跟他聊了好久,关于在海底和岸上的生活,关于艺术,关于美,关于菜市场的猪肉价格,关于世界上的大新闻小报道。除了先前的冲突以外,出乎意料地没有发生不愉快的对话,到了深夜降临的时候,我跟他告别,就像两个老朋友一样。
「好,明天见,罗格。晚安,罗格。」
他咕噜咕噜地沉进了水里。
3、(三)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会遵照约定去海边看望他。那时候总是没有一个人,我注意到这件事有多么不正常,料想到跟他必然有所关联。这片海滩仅现在暂时被人鱼占领了。
我会把我的作品拿给他看,通常会得到良久的凝思,然后站在外行人的角度尽量客观地评价一番,看得出来,他有点怕说错话而使我不高兴,多数都是赞美之词,当我告诉他没必要这么做的时候,他则会理直气壮地说:「本来就是很好看!」
甚至在我特意将以前的涂鸦拿来时,还是照这么说不误,关于其他著名画家也是一样。最后我放弃了培养他的审美能力。我有一次突然兴起,决定把他的容貌画下来,这张作品花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我不想要个塑胶模特,只是每天都默默注视着他的脸孔。上帝的完美杰作。然后我回家之后,便回忆起先前跟他相处的时光,直到我已能将他的一颦一笑都记录下来,闭着眼也可以看到那双天蓝眸边上甜蜜的睫毛。刷子一样的,轻轻刷在我的心底。
这张画完成后,我一时把它放在了画室里,用布遮起来。我并没有特意将它藏在哪里,因为在我的潜意识中,美就是要留给大众来欣赏的,尽管我不明白心底的那丝不安是怎么回事。
出于自然,老师动了我的画架,掀开了布,对着微黄的沙滩、与海连天成一线的红日,却无任何景致能够逼得上人鱼的美,那条冰蓝色的尾巴在夕阳下灼灼生辉,每片鳞闪烁着奇异的光泽,好像那神话传说中的美杜莎,看着,便会不自觉地陷入迷醉之境。
如我所料老师给予了这幅画极高的评价,但是有些地方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他说,我已把美的极致表现出来,让人感觉已到极致,处处都是最美,几乎没有了突出的重点。
他叫我把画带去给卢西安伯爵看看。
我打从心底不喜欢伯爵,和他那帮轻浮的朋友,他们关注的重点永远不在画本身,而是热衷于人们无意义的八卦杂谈,更别提,还有一件很讨厌的事情。伯爵总拿打量货物一般的眼神看待我,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如同手臂上长了许多毛刺,使我回去之后常常也是坐立难安。
在我过去之后,伯爵的态度还是老样子,甚至多了几分奇怪的意味在里面。他凝视了许久我的作品,最终对我说:「它可使你跻身世界顶级的画家。」
没等我感到高兴或者兴奋,伯爵随即说出了一连串让我当场愣住的,非常不可思议的话来。他露出一个前所未见的表情,看似是笑,又有许多别的意思包含在内,讲话时还不经意舔了舔嘴巴。「但是,你要为此付出些诚意,好让我知道,我捧你是有用处的。」
「啊?」我愣愣地看着他,全然不知所以。
「我喜欢你这样的,年轻可爱的,青春活力的,拥有一大把好时光的人。像你,只要有机会,就必然能够出头,只是看你有没有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了。」
我摸不准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那样傻乎乎地看着他。卢西安伯爵俯□来,跟我同处在仅有两人的会客室,壁灯昏黄,而他的眼睛直直地探进了我的心底。就在他慢慢地凑近我,并将嘴唇贴在我的脸上开始移动的时候,我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个事实把我吓坏了!我腾地站起,猛力推开他往后踉跄着几步倒去,差点碰摔了昂贵的小花瓶。我那时的脸色定是又青又红。
伯爵站在半米不到的地方饶有趣味地盯住我,目光如同毒蛇在我身上四处游走,我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了冷血动物特有的凉滑的触感,还有那嘶嘶吐出的红舌尖,轻轻划过每一处皮肤时激起的汹涌颤栗。
「明白了?」他笑着说道,「再让我暗示到这个份上还不明白,我就只能判定你是在装傻了。小家伙,从一开始我就中意你。你长得这么漂亮可爱,应该有自觉,闭门当个画家也会惹来狂蜂浪蝶。知道吗?我花了多少心思阻挡别人的窥视,才能让你安安稳稳地画画?我还要告诉你,今后我将会花大价钱在你身上,叫你的名字传遍整个欧洲!」
局面开始有了定论,伯爵将自己的砝码摆在了台面上,烛火般拖曳的语调别具深意:「所以劝你不要做出令我失望的选择。」
不管他说得是真是假,我都知道,此刻我决不能扫了他的面子。当场拒绝是最不明智的做法。恐怕我的前途也会毁在他的手里。我略略思索觉得恐慌之极,我怎么先前没有想到伯爵竟对我有这种念头?而且是老师把我送来的,这是不是说明,老师跟他是一伙的?
我紧咬着下唇,无意识地把内心的焦灼煎熬都暴露了出来。对于一个普通人乍闻此事的反应来说,很正常,因此即便伯爵迟迟未曾等到我的答复,亦没有显出不耐之色,只是盯着我。
我想我没能将愤怒表现在面上,有的只是慌张和惊吓。我感到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此刻居然还胆怯于开口,如同个娘们一般,面对侮辱却无还击之力。我反手往脸上抽了一下,抬起头在伯爵瞬间变得疑惑的视线中说道:「我…我不能……」
这是我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的几个字。
含含混混的,欲拒还迎。
卢西安伯爵显然觉得我只是害怕,听听我的颤抖声线就是最好的证据,他不仅没有对我的拒绝发怒,却是更加兴致勃勃地说:「没关系,我不要求你现在回答。你以前没有过感情生活,会这样胆怯和害怕也是常态。所以,回去好好想想吧,我给你三天的期限来接受这件事。」
我的勇气忽然间耗尽了。我卑微地向他道谢,口里说着「好的」,像个失魂落魄的人狼狈地逃回了家。我不敢去见老师,怕他会承认自己是主谋之一。
也许我一直以来都想错了,也许这在画坛是很多见的事情,我努力安慰着自己,我知道假如拒绝了伯爵会有什么后果。可我只要想到接受了会是什么后果,就是同样的不寒而栗。那样的我会变成什么呢?被贵族随意揉弄的玩物?我还能够用心去画画吗?
我的头脑乱得像团炸开的毛线球,怎么也定不下心来,再看时间我决定到海边去走走,希望可以从美提亚斯那里获得少许平静。
我们这样交流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了。
我发现他的脾气比想象中的要好,慢慢相处下来,会知道关于他的许多秘密,比如他最喜欢吃的不是海产,而是岸上的一种叫做桃金娘的水果,只吃过一次,就此再也无法忘怀了。他把人鱼族打那之后发生了怎样的故事。统统告诉了我,现在他们迁移到别处去了,不过偶尔会在岸边出没,为了上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只要人类不主动去招惹的话,他们便不会对岸上的生物出手。
以往我每次过来的时候,都会看到他趴在礁石附近等着我,可怜巴巴的眼神,在见我到来之后立刻变成欣喜。以至于我从来不忍心对他说放弃这个词。
天际逐步阴暗了下来,太阳尽头发出紫红色的光线布满了灰蓝的上空,洁白的海鸥是唯一亮色,挥着手朝我渐行渐远。咸腥潮湿的海风扑进我的鼻子里,毫无预兆的,我打了个喷嚏,有点怀疑这是否翌日感冒的提示。
突然间,一双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猛地将我拖到了海浪之中。
呼啦,那汹涌的咸水淹没了我的口鼻。
我情知那是美提亚斯的恶作剧,心里倒也没有太慌张,只是在感到快被淹死前努力扑腾着,叫他不要这样做了。他放开了我,却顺势把我推到附近的礁石上,让我的背部抵在坚硬冰冷的地方,微微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尚未读懂他深沉的目光是什么意思,瞬间被夺去了呼吸,他的唇压了过来,滑腻的舌扳开了我的牙关,带着海水味的黏湿津液在我的口腔内到处扫荡。他卖力地咬着我的嘴唇,我几乎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必然会变得又红又肿,但当舌尖被狠狠吸住,那时来自灵魂的奇妙欢愉和痛苦控制了我,连我自己都不可置信,忍不住地从嗓子眼里迸出难耐的呻叫。
「喜欢吗?嗯?」他直到把我的唇吸得快破皮了,才松了口,转而对着我的脖颈下手,又是啃又是咬,令我浑身颤抖了起来。他的嗓音模模糊糊的,想来正在忙着,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了。
我正要摇头,却被美提亚斯按住了后脑勺,干脆断了我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