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讲,皇帝对你说“朕既往不咎”的时候,他的潜台词就是“我随时能咎”。
一直到死,王毛仲也不知栽在何人之手,他那无比豪华的大宅子被封了,亲朋好友也被贬斥,四个儿子放任外地,他本人被踹出京城,先贬到永州,后被皇帝派人追杀。
在杀王毛仲这件事上,李隆基倒还颇费了些思量,毕竟是一起长大的,生些个闲气倒也罢了,是否下杀手还得考虑,此时又是高力士一句话便误了王大人卿卿性命:“毛仲身为左武卫将军,北门军官皆此人提拔!”
这句话很致命,皇城北门军官皆此人提拔,也就是说,北门兵权握在此人手中,如今此人被贬了,若心怀怨恨,暗中手书北门诸军,届时祸起肘腋,如何是好?唯有死了方才心安。
王毛仲去了,高力士又恢复了昔日的威风八面,但仅仅高兴了几年,他手下的干才之一牛仙童,出事了。
说到牛仙童,就不得不提起张守珪。
张守珪,男,山西人,大唐著名猛将,早年随名将郭虔瓘守北庭都护府,大败突厥可汗默啜,斩其子同俄特勤,威名大振,开元十五年,任瓜州刺史,屡败吐蕃,开元十八年,契丹内乱,权臣可突干杀契丹王李邵固,裹挟部众投靠突厥,进犯唐幽州,唐将赵含章、信安王李祎出战,未能灭之,后唐将薛楚玉又战,损兵万人,大败,玄宗怒,派张守珪迎战,守珪一阵胜之,再战再胜,屡战屡胜,终斩可突干之头,献首于长安。
屡建大功,能征惯战,必然深受赏识,张守珪战后被封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御史大夫,立碑刻字以表功勋,继续镇守幽州,随着荣誉光环的年深日久,守珪将军自己不禁也飘飘然起来,几年后,他手下有两员将官无故兴兵攻打胡人,结果反遭大败,张守珪知道后,不但不据实上报,反倒弄虚作假,虚写奏章,怎奈李隆基是个聪明人,几方对质,便感到事情不对头,于是派宦官牛仙童去幽州查案。
牛仙童,十二大宦官之一,走路眼睛看天,若说高力士红得发紫,那他牛宦官怎么着也算个“鲜红”,此刻身负国法而来,有皇帝陛下在背后提气,感觉很不一般,到了幽州,见官大三级,连张守珪也端茶倒水忙个不了,这张大将军倒是个光棍,很明白事儿,既然您老人家来了,我也不瞒您,一五一十的,全说了,说完了,黄的金、白的银面前一摆,怎么着,赏个面子吧?
牛仙童一个宦官,图个什么?唐代宦官可不比东汉宦官,更比不了秦朝的高材生赵高,大字不识的多了去了,既然这辈子都不打算做男人了,哪还管什么家事国事天下事?有心想管,却没那素质,一见到黄白之物,一颗报国心全变成了驴肝肺,子孙跟都没了,一辈子不就图个乐儿嘛,好说,好说。
牛大宦官收了钱,话锋一转:“张大人,皇上对这事儿,可不是一点也不知道啊,你总得让我回去,有个交待吧?”张守珪是干什么的,这句话还听不出?吩咐道:“将那日闯祸的将官,与我军法从事!”找了个替罪羊杀了,牛宦官这才高高兴兴回到京城,文过饰非一番,打算这个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李隆基本也信了,谁知道,该着这牛宦官的水平差点儿,见皇帝被蒙蔽,自己开发了个小财,竟忘乎所以,趾高气扬起来,这就犯了众怒,做宦官,最怕的就是心里没数,大家都不容易,你好,也得让别人好,大家一团和气才真好,如今你牛公公牛起来了,拿我们都不放在眼里了?那好,告他!
一群宦官就偷偷地,将牛仙童受贿的事儿说了,搞得李隆基多少有些疑惑,便又派了几个人彻查此案,一来二去的,还真就摸到了些底细,至少有两点是知道的,一个是胡人当初无罪被伐,一个是张守珪谎报实情,那牛仙童的汇报又是怎么回事?两下里一对质,牛宦官闹了个驴唇不对马嘴,再也瞒不住,索性全说了,他以为仗着昔日恩宠,有高力士罩着,大不了是个罚俸贬官的罪儿,哪里想到,李隆基龙颜大怒,吩咐一声来呀,把这奴才与我斩了!牛仙童吓了个失魂落魄,大喊饶命,同时拿眼直瞧高力士,还指望着老上级帮一把,全想错了。
前面说过,大唐朝传到李隆基这辈儿,同室操戈上演了不知多少,李隆基本人,都是踏着皇亲国戚的血走过来的,大臣造反、外戚造反、禁军造反,这些他都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他本人,也是靠政变起家,你让他信任谁?好不容易培养了一批宦官,指望着这群无鸟之人帮他控盘,可突然发现,他们居然也骗他,居然也不可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孤独与无助?这种情绪一旦化成恼怒,又将何等狂暴?他要是汉灵帝、唐中宗那类糊涂蛋倒也罢了,却偏又是开创了盛世的唐明皇,盛怒之下,根本无法自制,定要杀人,高力士机敏异常,此刻焉能趟浑水?
玄宗见牛仙童喊救命,怒上加怒,本要一刀杀了的,竟怒极生智,扬手道:“慢。”牛仙童以为圣意改了,心里正要多谢菩萨,却听皇帝继续说道:“将此贼交与杨思勖处置。”
晴天霹雳。
杨思勖的手段无人不知,这就是个怪胎,是军事家、格斗家、杀人狂的结合体,自打让此阉领兵,二十余年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无处不京观,开元十二年,此阉破五溪蛮,斩首三万,累尸为京观;开元十三年,升一品骠骑大将军,与大将同班,古来未有;开元十四年,破广西梁大海义军,生擒梁氏,杀两万人,京观;开元十六年,破岭南少数民族起义,杀人六万,京观;杨公公每征一处,杀人必然过万,俘虏必然惨遭剥皮之刑,尸体必然京观,州县必然夷为平地,把牛仙童交给这么个人,可见李隆基变态起来也不得了。
牛公公被交给杨公公的时候,几乎吓堆了,老杨很是欣赏了一番,嗯,平日里跟着高公公吃香喝辣,清福享了不少,怎么,也有犯到我老扬手里的时候?对高力士的得宠,杨思勖不是没意见,只是一来自己性格暴躁,难以在内宫争锋,二来已经官至一品将军,年岁也大了(快八十了),不想去惹那个闲气,眼下突然送来了一口活猪,乐得拿他出出气。
他满意的看了看牛仙童,说:“先绑几日,让这厮休息休息。”
落到魔鬼手里,牛宦官也任命了,他被绑到架子上一连三日,连饿带渴,离大限不远,就在他庆幸自己居然只是饥渴而死的时候,杨公公狞笑着出现了,他命人割开牛公公的肚子,掏出内脏,趁对方一息尚存时截断手足,再不断脔割其身上的肉,牛仙童就这样身受凌迟,肉尽方死。
杨宦官可并未因此而睡不着觉,他高高兴兴的看着牛仙童惨遭屠戮,边看看吃着割下来的肉,牛仙童死了,他也饱了,这杀人魔王就这么极度变态的活了很久,竟高龄八十而终。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 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栏干。
这是李白的《清平调三首》,大唐朝的岁月真是充满了五光十色,老杨宦官刚死不久,又一个姓杨的闯入深宫,二者的区别是,前者是武勇,后者温情,前者冷酷,后者多情,前者是个阴阳人,后者是个纯女人——杨玉环来了。
杨玉环,活了37岁,其祖父杨汪,是隋朝的柱国将军,但凡出名的女人都是有根底的,不是有人写了一本书叫做《血统论》么?事实就是如此,平民百姓的娃儿想一夜爆发,忽悠一下就找到个白马郎君?算了吧,灰姑娘想出名还要依靠神仙阿姨呢。
不闲扯了,单说杨玉环,自幼生在四川,四川水土棒,丰产水灵灵的大美女,小杨也不知吃了什么,长得尤其好,不但天生丽质,且性情温婉,精通音律,极善歌舞,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长得美加上文化高,真好比如今的美女名牌大学生,厉害得没治了,又似如大流氓学会了打泰拳,谁也挡不住,当然,后面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吧,您明白就好。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美人儿杨玉环17岁上遇到了唐玄宗的儿子寿王李瑁,一见钟情,扑通一声掉进爱河,李瑁趁机求婚,玄宗本是个风流天子,一见杨玉环,也酥了半边,但斜眼一看,爱妻武惠妃在旁,不敢造次,便咬咬牙,准了李瑁,封杨玉环为寿王妃,接着玄宗日子就难过了,望着儿子儿媳如胶似漆,这老公公不由得辗转反侧,百爪挠心一般,忍了几年,突然间武惠妃死了,太好了,56岁的老头子李隆基二话不说,强迫李瑁离婚,把杨美人生生夺了,这叫“爱情面前人人平等”,有你的就有我的,此时已经是开元二十八年,开元盛世即将走到尽头,李隆基开始走向昏聩。
杨玉环一入宫,高力士就开始紧张,不但他紧张,他手下十几个大宦官都紧张,李隆基年纪越大,脾气越坏,更年期现象严重,一不高兴,就拿个鞭子晃悠,往日里尽心伺候还怕出错儿,这又给找来了一个姑奶奶,万一照顾不周有个闪失,挨鞭子是小事儿,混个牛仙童那样的结果就惨了,所以大家都挺害怕,要说高力士从开元初年随着李隆基混,到如今也快三十个年头了,什么没见过?昔日武周时的冯氏小儿,如今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内侍监高将军,经历过姚崇、宋璟、张嘉贞、张说、萧嵩、张九龄、李林辅七任宰相,宫里宫外,什么摆不平?嘿,可就是这杨玉环,他摆不平。
高力士天性聪明,机巧过人,他身为宦官之首,之所以最后能享尽荣华,没落得个刘瑾、魏忠贤的下场,就因为他很知进退,他因皇帝而起,因皇帝而富,所以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照顾好皇帝,别的,都不参与,哪里像后世的有些宦官一样瞎掺和政务呢?所以他虽然极其富有,却未同任何人结仇,与历届宰相的关系都很好,无论是刚正如宋璟,还是奸猾如李林辅,他都是一团和气,上有皇帝罩着,下不得罪百官,有求必应,因此他人缘好,在政坛上,吃得很开。
可杨玉环这个美人儿,让老高有点晕,怎么呢?这女人,和那些个政坛上的大佬不一样,她有小脾气,有时候会耍小性儿,当然,咱都是过来人,女孩子耍小性子实属常见,哄哄便罢了,可老高没见过啊,老高缺零件儿,对女孩子这方面的表现不是很敏感,虽说他结婚了,可那是个聋子耳朵——摆设,就算以前在宫中曾经对食,那也是畸形情感,哪能和实实在在的男女之情相比?如今真的见到女孩儿使小性子了,老高者才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没经验。
杨玉环不是嫁给李隆基么?他高力士有没有经验又怎么样?!
可不能这么说,高力士是否有经验,这非常重要,这关系到皇帝一家是否能平平静静过日子的问题。
杨玉环天性多情,和谁都能过,初嫁李隆基时倒也羞涩,夫唱妇随的其乐融融,时间久了,到底有代沟,李老三比她大了足足34岁,那年月,大34岁也许都能做爷爷了,由此代沟便来了,代沟一来,两人就闹别扭,您别指望李隆基能低眉顺眼、满脸媚笑的嘴里叫着“环,环,我错了”,那不可能,那是皇帝,皇帝啥时候错过?所以一闹别扭,两人都气得不说话,互不搭理,李老三绝对不认错,外星人在唐朝出现是可能的,但李老三认错是肯定不可能的,但女孩子都要哄嘛,你不哄她,她哪么下得来台嘛,二人就这么僵持,此时谁来破局?高力士。
这活儿,难啊。
又要哄贵妃高兴,又不能说皇帝错了,技术含量忒高,这高力士往往满头大汗的两边跑,对老李头儿说贵妃挂念您啊,对杨贵妃说皇上后悔了呀,反正真真假假的两面开花儿,直到他们相互间都乐了,同意见面了,老高才松口气,保姆难做。
这杨玉环,一阵儿一阵儿的,好的时候如胶似漆,不好的时候干脆回娘家,把李老三气得肝儿疼,可真别说,正是如此,生活才有味道,李老三痛并快乐着,对杨玉环越爱越深,逐渐不可自拔,最后,一刻不见杨玉环都受不了,具体怎个表现呢?俩字来形容:疯了。
要是谁说李隆基对杨玉环没爱情,只是想做玩物,那叫睁眼说瞎话。
杨玉环对她娘家人特有感情,隔三差五的往家跑,每次李隆基都故作大度的让她回去,等她一走,这老头儿就开始犯神经,主要表现是不吃饭,杨美人不回来,我不吃饭。可把高力士给急坏了,每次都暗地里派人去杨家催,快回来吧奶奶,皇上又不吃饭了!杨玉环挺懂事,每次见小宦官一到,就知道李隆基绝食了,赶紧回来,一回来,李老三就跟还魂似的,四肢百骸无不通畅,拉着手温存去了。
有一次,杨玉环不知为什么,回娘家很久也不归,眼看掌灯了,还没人影,派人催,也不回,说是分别日久,想在娘家吃了晚饭再回。这下可了不得!李隆基焦急的等了一天,眼珠子冒泡,贵妃也不回,老头子可就发起痴狂癫来,开始是照例不吃饭,逐渐的,便逮谁骂谁,骂了半日,骂到下午,升级了,改为抡巴掌,但抡巴掌自己也挺疼的,便又升级,改为抡鞭子,老头子红着眼睛,见谁打谁,满院转悠,可把高力士吓坏了,三十年了,皇帝这是怎么了?他赶忙跟头把式的往杨家跑,一见杨玉环,二话不说,跪倒就磕头,杨玉环一惊,高将军这是为何?高力士说贵妃赶快回去吧,再不回宫,我们这群老奴今晚上定被殴死!
把杨玉环吓一大跳,谁在宫里打群架?着急忙慌得上了车,回宫一看,嗬,李隆基拎个鞭子,撵得是鸡飞狗跳,杨美人赶紧现身,说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野兽骤遇美女,爱的力量真伟大,眨眼间,没事儿了,老李瞬间恢复正常,拉着玉环姐的手,进了屋,还关了门,不久笑声传出,整个宫殿都好似灿烂了。高力士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三十年了,从没这么累过。
不得不说,前半生,李隆基算是一个非常有道的君主,但自打上了五十五岁,他懈怠了,国家大了,不好治理,累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武则天时代吐蕃是那么猖狂,闹得安西四镇都丢了,如今怎样?西域的控制权还不是给夺回来了?契丹最难治,搅得河北不宁,眼下不也服气了?突厥最惨,连首领默啜都给杀了,虽说不是大唐军队亲自动的手,但突厥主力也给打得够呛,四夷畏服,家大业大,当皇上不容易啊。
他想退休。
开元二十五年,臭名昭著的李林甫担任宰相,过不了几年,杨贵妃的兄弟杨国忠也挤进了朝班,李林甫胸无点墨,经常念错别字,但为人十分阴险,善于察言观色,很会奉承,且身为皇亲国戚,颇得李隆基的器重,岁数大了,精力难免下降,久了,明皇就想把政务全权交给李林甫处置,自己呢,和杨玉环入深宫疗养,多少有点退休的意思,此时的唐玄宗不像刚执政那时候,凡事亲力亲为,多年操劳,令其深感力不从心,而太子李亨,他又不放心,当年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就是儿子把老子搞下课,张柬之拥中宗即位,也是儿子把亲娘赶下台,所以到了李隆基这辈儿,他还是不放心,心想自己还没死,要是把权交了,一旦太子受人蛊惑,岂不是老了老了还落得个凄凉收场?不行,思来想去,还是觉着李林甫值得信任,一来此人一向忠心不二,二来他不是皇子,三来当宰相也有几年了,似乎有几把刷子,干脆,我退休,在后面看着他干算了。
老皇上捉摸定了,就找高力士来商议,他说:“朕已经十年不出长安了,天下也挺太平的,朕欲高居无为,将天下事交给李林甫,你看如何?”
高力士一惊,对李林甫这个人,他不是没有看法,而且,看法还不小,此人和往届宰相完全不同,往届宰相如姚崇、宋璟、张说、萧嵩、张九龄等虽说也有贪污腐化现象,但对工作都是兢兢业业,在职期间都还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可李林甫不是,此人对工作是一塌糊涂,朋党遍地,买卖官职、打压同僚无恶不作,而且不怎么识字,小学一年级开学的水平,全仗着对皇帝阿谀奉承才横行无忌,可以说,全天下,除了唐玄宗之外,没人信任他,因此高力士沉思片刻,道:“天子执政,古之常制,虽然现如今府库充盈,但一旦发生什么事儿,这些积蓄恐怕还不够支撑几个月的,况且天子之柄怎可假旁人之手?”
高力士这些年来虽然享尽荣华,奢靡日久,但对帝国的责任感还是有的,毕竟是唐帝国给了他这些荣耀,对帝国的责任,也就是对玄宗的责任,所以此刻他不得不说出自己的想法。
说完了,他就看唐玄宗的脸色,就见此公脸色完全是晴转阴,面露不快,眼瞅着要发脾气,高力士可不比张九龄和宋璟,要是这二位还在,准保要死谏到底,身受刀斧也认了,可高力士是个宦官,因人而贵,没受过什么忠心报国的义务教育,宦官一辈子图个什么?要不是和李老三感情深,换个人,他就不言语了。此时他见皇帝脸色难看,他是心头狂跳,自己这三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平日里不是赔了多少小心才得来了今日的成果,容易么?一瞬间,王毛仲的结局呈现在眼前,姓王的自幼陪王伴驾,一朝获罪,身死名灭,想到这儿,高力士猛然觉得李隆基是如此的可怕,他不由得双膝一软,“嗵”一下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称罪过:“刚才奴才心实狂易,语谬当死!”
李隆基本要发作,见高力士忽然知错,心便软了,道:“罢了,朕不罪汝,来呀,赐酒与高将军压惊。”言罢,转身而去,高力士自此对李隆基如何用人,再不敢多插一言。
他,是个很明白自己定位的人。
几年后,李林甫病故,接替他位置的,是比他更荒淫的杨国忠,杨国忠本是个无赖,仗着杨玉环作了宰相,他对国家大事的把握,比李林甫还不如,李林甫再不济,也是宗室出身,虽说凡事处理的一塌糊涂,但也还算努力的照葫芦画瓢,杨国忠乃市井之徒,对朝廷制度一概不知,干起事儿来完全是狗上嚼子——胡勒。他的破坏力,比李林甫可大多了,没多久,朝纲乌烟瘴气,许多制度都遭废弛,各州县管理是乱七八糟,几度兴兵南昭,全部失败,前后数十万将士丧命,令天下人无不谩骂,只瞒着那位半退休的李皇帝。
这一切,高力士不是不知道,但他不敢说,伴君如伴虎,生死全在君王一念间,他怕,他怕失去今日的一切,杨国忠没什么了不起,但杨玉环,是万万开罪不得的。
就这么过吧,过了知天命之年的高力士自言自语,谁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呢?
日子走得飞快,眨眼间,到了天宝十四年。
开门见山地说,天宝十四年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了,河北全境宣告独立,范阳大军直逼长安,这也就是所谓的大唐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安史之乱。
说到这里,咱们回到这一章最开始时,曾提出那个问题:唐朝究竟是否亡于宦官干政?大家看一条逻辑链,唐亡,首先是由于唐衰,衰久了它自然会亡,而唐衰的初始原因又是什么呢?当然是安史之乱。
那么安史之乱又是怎么造成的呢?
有以下几个原因:
1、 募兵制取代府兵制;
唐初,以府兵制为主,不管这个府兵制是否贯彻到底,总之,唐政府的公开兵制就是府兵制,这种制度一直延续到唐玄宗前期,韦皇后乱政时,还曾经征了几万府兵保护京师呢,但随着经济发展,两极分化不可避免,大规模的兼并土地开始了,农民们一面要服徭役,一面要服兵役,一面要交税,而所能耕种的土地却不断减少,地主豪强为了逃税,想方设法把自己的田亩平摊到农民身上,极大的加重了农民负担,最后,出现了逃亡,也就是“流民”,可如果这些个流民总是全国流窜,国家则肯定不太平,为了大量平复社会不稳定因素,唐政府宣布,流民可以当兵,且为职业军人,装备给养国家给,还能全家不缴税,这样一来,亦兵亦农的府兵,就变成了国家招募的募兵,而原来的府兵制,却由于土地兼并的加剧而名存实亡(农民没土地就没钱,没钱就制备不起装备,而府兵向来是自带装备的)。
募兵制实施以后,在全国以至边境地区迅速推广,唐朝边境大吏迅速拓展兵员,培植了大量地区性军队,这些军队由于是职业军人,不承担徭役税收,而且打了胜仗还能分钱分地,所以打仗十分卖命,且经常是本地人为军队主体,山头气息十分浓厚,逐渐的,造成了只知边将,不知朝廷的局面,致使边将有了坐大的可能性。
2、胡人治军;
在募兵制代替府兵制以后,李林甫执政时,倡导“胡人治军”,也是安史之乱的一个辅助原因之一。李林甫这人不怎么识字,全靠拍马屁上台,上台后他就琢磨,我虽不太识字,但其他人都识字,万一哪天有个识字的见识比我高,把我挤下去怎办?再说,唐朝的宰相,有不少都是边廷大将出身,而玄宗开元年间恰恰又是边关大吏屡立战功时代,这些人能力都很强,若是与我争权,如何是好?最后他想了个主意,胡人,也就是少数民族将领,基本上都不咋识字,和他李林甫一样,是群白字先生,这群白字大仙如果做了边关将领,那不就没机会和他李林甫争权了么?
所以李林甫建议“胡人治军”,当然,他想唐玄宗提出这个建议时,可不敢说因为人家不识字才被提拔,而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胡人比汉人作战勇敢,熟悉边境风土。唐玄宗也没多想,就认了。正是这个政策的出台,才使安禄山之辈有了作封疆大吏的机会,边关要塞长期胡人充斥,形成了“胡守汉境”的局面。
3、节度使的长期连任;
这一点最重要,俗话说,当兵不要家门口的兵,为什么?就怕你根连根,枝连枝,拉帮结派难以控制,而唐玄宗时,边关节度使一般都是几年一换,若照此下去,恐怕也不至于酿成大祸,但越到后来越离谱,由于李林甫实施了“胡人治军”的方针,造成边关节度使和其属下大多是不识字的胡人,这些胡人自然不可能“出将入相”,不能“入相”,便只能坐守当地,久了,自成一派,其军马与朝廷早已分心,安禄山就是最好的例子。
4、个人原因;
首先是唐玄宗不相信安禄山会造反,所以对他的连任非常放心,而他手下的宰相杨国忠,却深信安禄山会造反,要命的就是,杨国忠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竟五次三番的去激怒安禄山,以迫使其造反,当时安禄山由于久掌边塞大权,确有反心,但由于时机不成熟,所以他在等待,而杨国忠明明看出来了他有反心,却不作丝毫应敌准备,只是一味逼其造反,以证明自己的眼光正确,如此蠢人竟然高踞宰相之位,姚崇、宋璟、张说之辈地下有知,当一哭也。
可唐玄宗为什么那么相信安禄山呢?
因为安禄山经常贿赂朝廷派来的使者,也经常贿赂京中列位大员,当然也包括玄宗身边的高力士等宦官,以至于这些人天天说安禄山的好话,令玄宗不得不信,有人就说了,这岂不是就代表了唐衰衰于宦官么?
非也,第一,给安禄山说好话的,不局限于宦官;第二,安禄山造反前夕,有宦官使者收受贿赂给他说好话,不料事情暴露,宦官使者被杀。看,这也就是说,安禄山造反之前,宦官替他说好话的局面就已经被玄宗破掉了,之所以后来姓安的还是能势如破竹,完全是唐军的不堪使用,何来唐朝亡于宦官呢?
至于安史之乱以后的唐朝,则完全是一锅烂粥,山头林立,自封大王,中央无法节制,加上黄巢起义的催化,这才最终酿成了军阀朱温灭唐建梁的结局,又何来归罪于宦官呢?
唐自安史之乱后,宦官掌禁军者众,但都在京师未出,所乱者,无非天子脚下一亩三分地也,而全国汹汹,军阀割据,横征暴敛,无旷世济民者,才是唐亡的原因,唐亡于分裂,而分裂的起因,绝非宦官,即便是有过几次宦官领军与军阀混战的情况,那也顶多是说,加速了唐朝的灭亡,而不能说,是唐亡的根本原因。
说一千到一万,唐亡,不能全部归罪于宦官。
接着说天宝十四年,这一年十一月,安禄山反了,本来,他这股祸水不致于那么快就流到长安的,但短短几个月内,竟占领京师,河南陕西相继沦陷,这可就真得感谢一位宦官了,虽然说宦官不是唐衰和唐亡的根本原因,但有时候他们的出现也会有点儿催化剂的作用。
开元后期,中国西北边境曾出现过很神奇的一幕,唐军远征吐蕃,十五天到达阿克苏,三十天内到达喀什,二十多日到兴都库什山,四十多日到阿富汗瓦罕河,攻下连云堡,之后马不停蹄进入克什米尔北部山区德尔果德山口,渡过吉尔吉特北面的印度河支流,灭亡小勃律国,前后用了一百二十天左右,这次远征是唐帝国强盛无比的象征,走过三个国家,灭一国,败一国,威震西域,连阿拉伯帝国都被吓了一大跳,此次远征的统帅名叫高仙芝。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廷调西北边防军将领入河南平叛,当时唐玄宗认为安禄山不过是小气候,便仅仅调将却不调兵,兵员一律取自当地,结果久不操刀的内地子弟严重怯战,一遇叛军便狼狈而逃,导致安禄山挥师大进,河南沦陷,洛阳失守,唐军的统帅封常清继续带罪指挥,退守陕州,唐玄宗见政府军败了,七十岁的他并不认为是兵员出了问题,而觉着是统帅不会用兵,便又调高仙芝前去御敌,接替封常清的位置,结果久经沙场的高仙芝到了一看,就傻眼了,西部诸将中,最出名的有三人——哥舒高封,哥舒翰、高仙芝、封常清,封常清以严谨闻名,高仙芝以用兵见长,哥舒翰勇猛如虎,而封常现在如此轻易就败了,可见问题出在内部,对于兵不能用这个问题,高仙芝也没有好办法,毕竟连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何况敌人就在眼前?万般无奈,他放弃陕州,退守潼关,潼关险要,叛军进不来,高仙芝趁此机会赶紧练兵,准备日后出击,实际上,他的这个方法很可行,而且,与当时的名将郭子仪、李光弼的策略暗合,一方面堵住大门,一方面练兵不辍,以逸待劳,随时出动,照这样发展,安禄山即便不败,长安也不会有失,但这一切,都被一个宦官破坏了,他叫边令诚。
边令诚,名虽令诚,实则不诚,玄宗喜欢用宦官做监军,此人,就是高仙芝身边的那颗钉子,打天宝九年开始,此阉就已经随着高仙芝四处征讨了,和所有宦官一样,他也很贪婪,不但贪婪,而且心胸狭窄,如果换了高力士,可能还好点儿,因为高力士很会为人处事,可边令诚不是,他非但贪,且贪如狼,金银珠宝名着要,根本就不给面子,而且语带威胁,十分令人讨厌,高仙芝和他搭伙,算是倒了血霉,但往日里高仙芝并不是很待见他,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经常打胜仗,你再贪,再威胁我,可我打赢了,你总没话吧?即便是想阴我也没机会嘛。可如今出了问题,安禄山的军队乃是唐朝的东部边防军,战斗力实在过于强大,高仙芝退守潼关,弃了河南,边令诚一看有机会,马上脸就板起来了,说高将军,你这是畏敌不前啊,皇上那里怎么交待啊?
高仙芝一听,这语气不对,就问他:“监军大人什么意思啊?”
边令诚笑了:“没啥意思,你的处境我也知道,但你是让我去皇帝面前说说好话呢,还是穿点儿小鞋呢?”
高仙芝恨不能给他几嘴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没钱!他性子很高傲,一向瞧不起阉人,此时大军压境,本就烦躁,便按捺不住,回了一个闭门羹,边令诚可就火了,往日里数次要贿赂,你就一毛不拔,如今败了还这么嚣张?!告你去!
自从写这篇长文开始,本人很少辱骂宦官,因为他们也不容易,出身苦,工资低,受歧视,但说到边令诚,便不得不骂了,他为了区区贿赂,竟不惜坏了国家大事,这个狗阉贼!他回到长安,胡说八道、添油加醋一番,就说高仙芝、封常清畏缩不前,坐视陕州丢失不管,致使河南全陷于贼,高仙芝不但不悔过,还克扣军饷,士卒怨望,就要哗变,眼瞅着潼关也不保。
安禄山就在门外,这唐玄宗能受得了么?立时怒火攻心,年纪大了就是不行,他也不派人调查,就相信了边令诚的话,下令将高、封二人斩首,由边令诚监斩,此乃自毁长城,要知道,当时唐军分两路平叛,一路是高封二人,一路是郭子仪、李光弼,高封二人正面敌住叛军,郭李二人则从背后插入河北,灭了叛军的老巢,如果这两路能紧密配合,安史之乱就算不会被短时期平灭,也绝对闹不了八年,因为这个方法很科学,前后照应,关门打狗,就在高仙芝死守潼关的时候,郭、李二将已经在河北打出了天地,而河北本地的官吏颜杲卿也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反抗安禄山,局面实际上并不坏,可就是这么个不坏的局面,竟被一个宦官毁掉了。
边令诚到了潼关,带着一股报复的心态,先找到封常清,得意洋洋笑道:“皇上有旨,封常清畏敌不前,十恶不赦,当斩,以儆效尤。”说完读了圣旨,就要开刀,封常清是悲不自胜,他明白此时什么都晚了,但基于一个将领对国家的责任感,临死前,他还是写下了自己最后一封奏章:
我自洛阳失败,前后三次上疏说明情况,却都给人压了下来,以至于皇帝不知实情,我的兵,都是乌合之众,无法打硬仗,但就是这样,也抵挡了那么久,至于我本人,早就想战死沙场了,但我是统帅,我若死在阵前,贼兵则气焰更盛,因此才苟活到今天,今日我的确该死了,但皇帝你千万不要轻视安禄山,一定要从长计议!
写完,从容赴死,纯臣也,可惜不是战死疆场。
边令诚这个狗阉长了一付驴肝肺,没有正常人的情感,他令人斩了封常清,又来找高仙芝,高仙芝还不知道出事了,猛可里一见封常清身首异处,大吃一惊,这才明白中了小人的套儿,边令诚满脸得色:“大夫亦有恩旨!”
把旨意一读,高仙芝脸色如铁,他最后一次使用统帅的权力集合了全体官兵,然后对着人群大吼道:“就算我退兵该死,可也不能说我克扣军饷吧?!上有天下有地,你们说呢?我招你们,本是为了破贼立功,只不过贼势强大,才暂且在这里固守,你们要是觉着我高仙芝畏敌不前,那么现在就可以骂我,否则,你们就为我鸣冤吧!”
话音刚落,三军大呼:枉!!!声震天地,泪洒雄关,一代名将高仙芝,饮恨而亡。
哥舒高封,死了两个,还剩下哥舒,此时的哥舒翰正在京城养病,这位昔日的虎将早已威风不再,他得了严重的疾病——中风,唐玄宗启用他,完全是病急乱投医,好在他上任时,河陇边防军到了,加上原有部队,达二十万人,虽说不一定打得过安禄山,至少有了底气。
哥舒翰一上任,就和杨国忠闹起了矛盾,杨国忠派人监视哥舒翰,并屯兵灞上,对哥舒翰的军队虎视眈眈,搞得哥舒翰大怒,冲动之下竟杀了灞上军队的主将,和杨国忠彻底闹翻,之后又怕杨国忠进谗言,寝食不安,病体日渐沉重,精力大减,最后无法操持军务,手下人乱作一团。
哥舒翰的能力,比高仙芝差远了。
不久,唐玄宗令哥舒翰出兵,哥舒翰不听,虽然他在能力上不如高仙芝,但有一点看法和高仙芝是一样的,就是眼下己兵怯战,贼兵势大,暂不能战。只要打过仗的人,都会看清这点,问题是玄宗没打过仗,没经验,又轻敌,急于求成,逼哥舒翰出战,结果全军大败,潼关失守,哥舒翰被俘,叛军长驱直入,直取长安,李隆基吓得率领禁军逃往四川。
他当时领着数万十六卫禁军,这群军人按理说,应该是敌国顶级军队,但实际战斗力比起安禄山的边防军来差得太远,饶是如此,也要担负起保护皇上的工作,这群老爷兵饭都没吃上一口,就跟着李隆基逃了,一路上风吹雨打,忍饥挨饿,还没等到四川,大多数人就火儿了,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怎么弄了个如此下场?这谁闹的?有人就说了,安禄山造反,不是杨国忠闹的么?!这句话激起公愤,既然是杨国忠闹的,干吗让我们来承担后果?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一场兵变就要发生。
再说长安,皇帝跑了,后宫大乱,人们慌作一团,内侍省辖八大局,宦官多了,李隆基只带了高力士走,其余的根本不管,就连那位害了高仙芝的边令诚,也给留在了城中,边令诚左思右想,眼见叛军就要入城,干脆拿了府库钥匙,开门投降。安禄山对边令诚的投降并不在意,此人与李隆基不同,他不太喜欢宦官,边令诚见安禄山不重视自己,肚里窝火,又不敢说,只好委屈下来。
这面边令诚小媳妇似的委身于贼,那面高力士更不好过,老高五六十了,竟落了个背井离乡,这位右监门卫将军兼骠骑大将军、冠军大将军,此时望着乱哄哄的十六卫军人,毫无办法,这里不是朝堂,宦官之所以能呼风唤雨,全仰仗着皇帝威信,皇权不失,宦官才能横行,如今跑到荒郊野外,生死悬于一线,谁顾得了谁,皇权早已凋敝,此时最值钱的,就是兵权,如果士兵哗变了,大家都得死,看着情绪异常的士兵们,高力士非常紧张,终于,几天没吃饭的士卒们压不住怒火,突然间爆发了,一拥而上,杀了祸国殃民的杨国忠,然后直逼御帐,要杀杨贵妃,李隆基万没想到,当了四十多年皇帝的他竟压不住禁军,威信跌至低谷,他对杨贵妃情深似海,当然不同意士兵的请求,便派高力士出去同禁军交涉,力求保玉环姐一命。
高力士来到帐外,见禁军情绪激动,局面已经失控,他诈着胆子拿出平日里的威严道:“杨国忠已然伏诛,君等何不散去?”
士兵们回答:“除贼本!”声势震天。
力士强压惶恐,又道:“国忠祸国,以致君等随圣上颠沛流离,君等实在辛苦,而今杀了祸国大盗,君等有大功于朝廷,我劝君等少安毋躁,待到了益州,君等各加官三级,俸禄丰厚。”
士兵们群情激奋:“高将军休得多言!杨国忠惑乱朝纲,均乃贵妃撑腰,君王为贵妃所迷,不理朝政,方有今日之祸,今日我等杀了国忠,君王势孤,自然好言抚慰,他日入了益州,局面太平,贵妃思国忠之仇,安能甘休?便秋后算账,我等找谁去?”
力士道:“老奴以身家担保,君等必为功臣,无需担忧。”
士兵怒道:“国忠乃国贼,贼可入朝堂,必仗本家,本家为贵妃,贵妃乃贼本也,不杀贵妃,我等心实难安,君王日后必为所迷!将军若从我等,请禀君王除此贼本,若不从我等,刀剑说话!”言毕皆持刃在手,群情汹涌,局面愈发难控。
高力士吓得面色发白,冷汗直冒,他脚步踉跄跑回御帐,跪倒在地:“请陛下速下决定!”
这句话什么意思,李隆基明明白白,此刻高力士自然要站在皇帝的角度想问题,虽然平日里对贵妃恭恭敬敬,但这种恭敬源于皇帝,敬她为帝,弃她也为帝,其实在高力士眼里,帝王的生命远比一个女人重要,眼下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再耽误下去会怎样谁也不知,搞不好士卒杀了御驾,全部投了叛军也说不定,艰难时刻,人心险恶,这样看起来,一个女人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宦官终究是宦官,不懂得怜惜人的,李隆基方寸大乱,外有禁军哗变,内有近臣相逼,老命顷刻间就可能不再,自己死了倒是小事,丢下这大唐江山如何是好?如何有脸面见高祖太宗?心里乱作一团,而将士呱噪,已经欲入御帐,大将陈玄礼拼命阻住,高力士汗如黄豆,叫道:“皇上!三郎!”小名都喊出来了,性命攸关。
当高力士拿着“赐死贵妃”的诏书走出来时,士兵们欢呼雀跃,他们胜利了,这就是历史上的马嵬坡之变,为此诗人郑畋还专门写诗一首缅怀杨玉环:
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
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
其实,这些军兵的思想远没有那么高尚,他们杀人最大的动机,就是泄愤,因为长安丢了,他们被迫走了上背井离乡之路,赌不了钱,喝不了酒,玩不了女人,这些都是愤怒的源泉,杀杨国忠和杨玉环,完全是无处发泄的结果,“愤懑”这玩意儿,是可以反复积累的,就算是暂时发泄出去,只要境遇未变,过不了多久就又会产生,因此在杨玉环死后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士兵们又发作了,他们骂人、打架、毁坏庄稼、欺负百姓、抢夺民财,吓怕了的唐玄宗和高力士不敢制止,没有了杨国忠和杨玉环,士卒们再也没了发泄的目标和哗变的理由,最后难以自制的开始当面辱骂皇帝,高力士力劝玄宗隐忍,终于天不灭唐,川中官员得知皇帝避难,前来迎接,恰在此时到了,还带来十万匹春彩,唐代绢锦可做货币,高力士立刻对玄宗道:“赐春彩可安人心!”
李隆基步履蹒跚的将春彩陈于地,对众军道:“君等不愿背井离乡,朕深知,朕无德,连带大家受苦,实无面目入太庙也,但念往日在长安时待君等不薄,还望君等尽力保驾。”说完岑然泪下,吩咐赐彩与众人。
老李七十了,不容易啊。
就这么磕磕绊绊走到成都,一切才逐渐安稳了,至于安史之乱该如何平息,玄宗早已没那个精力去思考,他把这一切都交给了太子李亨去办,自己在四川做起了太平君王,直到有一天,一个信使自朔方来,手里拿着一封黄绢,他来到李隆基面前,说,这是驻军朔方的天子李亨的圣旨,请太上皇一观。
“天子?”当听到使者说出“天子”二字时,李隆基一惊:“我儿以太子名义留陕豫平叛,为何称‘天子’?”
“禀太上皇,昔日上皇西行益州,太子途中为百姓所强留,后组织人马,欲收长安,无奈贼兵势大,辗转去了灵武朔方军中,建太子行辕,召集四方兵马讨贼。西北诸将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而京师沦陷,朝纲尽废,上皇西行,人心不稳,若重振旗鼓,必先重振朝纲,往日朝中重臣,见贼来无不惶惶,唯太子,迎难而上,不惧刀槊,为当代楷模,如继大统,则为御驾亲征,天子督战,士气如何不振?将士如何不用命?士子文人如何不投效?贼指日可破也,此朔方军拥太子登基之原由,今天子有旨,改年号为至德,尊陛下为上皇!”
李隆基与高力士听罢,早已惊呆当场。
这叫什么?
这叫趁火打劫。
明皇看看高力士:“力士,随朕来。”二人舍了使者,到僻静处,李隆基几欲跌倒,亏高力士扶住,明皇噙泪道:“他日贼破长安,朕身为天子,西逃益州,独留李亨于险地,固然不对,但纲常人伦岂可废?朕并无退位诏书,太子却妄称天子,此与谋反何异?与安禄山何异?”
高力士眉头紧锁,即便机巧如他,此刻也半个字也讲不出。
顿一顿,明皇继续道:“昔日高祖立国时,暂为唐王,便曾遥尊隋炀帝为太上皇,而炀帝并无退位之说,今李亨效高祖故事,此为反也,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高力士脑袋瞬间如硬盘般转了7200转,道:“不知陛下有何良策?若无良策,何苦自寻烦恼?川兵不能战,而此刻天下汹汹,那安禄山之兵,乃往日之幽州军,由名将张守珪亲自带出,天下无敌,能与贼军一战者,唯朔方军也,今朔方军拥太子即位,无论怎样,也还算是大唐衣钵,陛下切不可自相残杀,使贼人相乘,何况陛下年事已高,不能戎马,而贼难平,太子行天子事代陛下劳顿,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