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了好些年,到了德宗这一辈,干脆公开宣布:神策军也被纳入中央直属军队,成为禁军的一支。
所以在李适时代,皇室的安全,早已不倚仗原有的京师十六卫了,而是新来的神策军,这样看来,十六卫是否由宦官掌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让阉人们掌控了神策军。
白志贞作了神策军使,京师最精锐的部队,终于从宦官手里,交到了将领手里,宦官,失势了。
不过别急,他们的失势是暂时的。
德宗建中三年,大唐名将李希烈反了,攻陷汝州,京师震恐,德宗李适为了加强自身的保险系数,命白志贞赶紧扩编神策军,以应急变,白志贞满口答应,等到了聚集军队保驾的那天,唐德宗李适大模大样准备以天子之威给弟兄们训训话,可当他走到校军场,顿时愣住了,因为那些个骁勇善战的神策军,一个没来。
李适站在空旷无人的校场上,举目四望,没有,真的一个军人也没有,李适甚至怀疑自己来早了,就在他彷徨无计的时候,地平线上,一个男人慌慌张张的跑来,李适就盯着此人,眼看他越来越近,等跑到眼前定睛一看:白志贞。
李适问:“神策军呢?”
白志贞:“皇上……皇……”
“神策军呢?!”
“陛……陛下……陛下……”
“神策军呢!!”
“……”
纸里包不住火,白志贞一五一十的,全说了。
是这么回事:
德宗李适上台后,打算一扫乾坤,革除藩镇割据这颗毒瘤,本来嘛,这是玄宗一时不慎犯的错误,却殃及肃宗、代宗两代皇帝,如今安史之乱也平了,政府也该加强中央集权了,军阀割据也该结束了,我,李适,要担起这个责任。
下定决定后,他就开始扫平各个割据,但割据势力太多,他手下的直属军队有限,怎么办呢?就采取“以军阀打军阀”的办法,让听话的藩镇,去打不听话的藩镇,这个招数用处不大,后世的孙大总统也用过,收效甚微,不说孙大总统,单说德宗李适,他用朱滔、王武俊、李希烈等节度使、大将,去剿灭反抗朝廷的那些节度使,开始还是有些成效的,但久了,朱滔等被利用的军阀,便也逐步向朝廷要官、要饷,德宗怕他们坐大,不敢全部答应这些条件,朱滔等大怒,噢,用得着的时候就开空头支票,用完了卸磨杀驴?反了!
结果,本来听话的藩镇,也反了。
德宗见他们也反了,十分沮丧,心说,哎,还得靠自己。他便令白志贞去扩编神策军,这就和前面交待的对上了,白志贞呢,比较负责,还真就去扩编人马,但扩编人马可不是把人招来就行了,还有吃的、用的,一应粮草牲畜兵器,都得到位才行,这些个东西,得出钱买啊,可朝廷没钱,所以这白志贞,就得去募捐,找谁募捐呢?自然找那些个有钱大户,可大户们一听,要钱?没有!都不给,但是国家的命令下来了,你不给也不行啊,于是这些个大户就哭穷,怎么也不肯掏钱,白志贞一看,日子越来越近了,一分钱募不到,这如何是好?最后他为了有个交待,只好对大户们说,算了吧,要是真没钱,就出人好了。
大户们这才松口气,出人好哇,出吧,就把家里的扫地的、挑担子的、捞粪的凑了一大堆,去军营里凑数,这些人都是下人,所以呢,到了军营里,也只能做下级士兵,那军官谁做呢?却是由那些个大户的亲戚们担任,当官有油水捞,焉能错过?
折腾了一转,白志贞这位神策军使,一分钱也没征集到,反倒拉了一帮没用的来充军,当兵的没战斗经验,甚至武艺都全然不通,当官的都是些纨绔子弟,无法指挥打仗,白志贞把这群人拉进了神策军营,他也头疼,这怎么办啊?敌人要是来了,怎么打啊?
有人问了,那神策军,不是还有原来老队伍么?老队伍还在,新队伍慢慢训练嘛,怕什么?
嘿,不提此话还好,提起此话,不免令人长叹了。
神策军自打肃宗年间入了京师,历肃宗、代宗两代,早已不是原来的精锐之师了,这让人想起中国足球,国足队员不归中国足协管时,倒也是生龙活虎有两下子,一归了足协,完了,全都一个模样了,不战而乱,谁都敢输。女足也是,好好的铿锵玫瑰,一归了足协管,完了,败仗连吃,如今残奥会足球队还不错,有人说别得意,这残疾人出了成绩,搞不好也要归足协管,只要一管,完了,又是一常败之师。神策军也是,未归中央管时,倒也能打,屡战屡胜,十分骁勇,自打归了中央,风气大坏,当官的不思上阵杀敌,只知投机取巧,攀人情送厚礼,只为高升,当兵的无人管理,军纪败坏,抢男霸女,无恶不作,几乎成了老爷兵,十几年间,政府里腐败的那一套,军队里全学会了,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昔日一条龙,今日一条虫,因此白志贞手里哪还有什么能打仗的“老队伍”?
偏此时朱滔又反了,皇上要扩军,怎么扩?谁来训练新兵?谁给粮秣军饷?白志贞是一筹莫展,又不敢以实相告,怕皇上怪罪,偏德宗不知真情,前一段时间,竟下令将招募的神策军开赴前线平叛,老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着头皮把这群老兵油子、新兵蛋子推上了前线,结果一战下来,全部玩完。
白志贞呆在京城里可没动,他是把军队交给别人带上去的,一听说新兵老兵都死光了,他傻了眼,越害怕越不敢说实话,所以德宗李适根本不知道,所谓的神策军,实际上已不复存在,可他虽然不知道,却迟早有过问的那一天,怎么办呢?白志贞万般无奈,只好把长安城里卖菜的、开馆子的、算命的,凑了一堆,把这些人的名字写上花名册,算是又凑了一支队伍,可人家愿意么?当然愿意,因为老白和他们说了,不要你们真地去当兵,只要把名字造册就行,军饷照领。
这叫“吃空饷”,这般好处,谁不愿意?所以神策军的花名册上,倒也哩哩罗罗的写了一大把名字,乍一看,还挺雄壮。
眼下反军越来越近,李适想给军队打打气,便让白志贞集合神策军,可那些个做买卖的、算命的,哪里肯来?老爷冒名顶替就是为了吃一份军饷,真个要打仗?回见!都跑了。老白忙了一溜十三遭,一人儿也没找到,这才老哥自己跑去报到,把实话一说,你说李适气得,骂人都找不到词儿:“好你个白志贞,你……该罪……何当?”,气了个语无伦次。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大事不好,朝廷调往前线平乱的径原人马,哗变了。
原来这李适,并非只调了京师军队去平叛,还有其他军队,其中有一路,就是径原兵马,称“径师”,有五千人,当李适发现神策军人间蒸发的时候,也正是径原军造反的时候,这径原军走到长安,本想天子有些个赏赐,不料非但没有,伙食也是米饭素菜,全军大怒,反了,可见此时唐王室之衰,任意一路军马都可欺凌朝廷。
一听径原军反了,李适傻了,神策军,消失了,十六卫,不堪用,叛军就在长安,这这这,似乎只有去上吊,他彷徨不知何计,白志贞也呆在当场,众官员个个木雕泥塑,危急时刻,忽听数人大叫:“皇上,还不快快出城避难!”
嗓音尖利,德宗一看,竟是宦官窦文场、霍仙鸣,一语惊醒梦中人,快跑!
唐德宗,是继玄宗、肃宗、代宗以后,第四个曾经逃出长安的皇帝,此次事件史称“径师之变”。
兵变发生后,德宗逃往奉天,朔方军李怀光、神策兵马使尚可孤、河东节度使马燧、镇国节度使骆元光前来勤王,德宗招大将浑瑊守城,令皇太子亲自督战,前前后后打了半年以上,中间李怀光又叛变了,幸亏“万人敌”名将李晟率军赶到,才逐步平定了叛乱,当德宗回到长安,再次坐上龙椅时,真是感慨万千,他毫不客气的对文武道:“你们看,朱滔叛、王武俊叛、李希烈叛、径原军叛,还有哪个节度使不叛?朕信任大将,可大将反叛,朕信任近臣,可近臣却把朕的神策军弄没了!”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了看白志贞,老白头低得,都快碰到肚脐了。
德宗痛心疾首,继续道:“你们说,我该信任谁?啊?!信任谁?”
真伤心了。
有的大臣开始落泪。
德宗长叹一声:“先帝在时,令朕远宦者,进贤臣,说要防李辅国、鱼朝恩之辈乱了纲常,朕听了先帝的话,倒是远了宦者,可是……”说到这里,他手点座下的各个大臣:“可是你们谁是贤臣!!!”
话音落下后,是一片沉静,死一般的沉静,甚至听得见汗珠落地。
德宗回头看看宦官窦文场、霍仙鸣,“若非你二人,朕早为径原乱军所弑,朕该如何感谢尔等呢?”
“奴才死罪,万万不敢言谢!”二阉跪倒叩头。
“传朕口谕:即日起,窦文场监神策左厢兵马使,霍仙鸣监右,即刻上任,原神策兵马使白志贞逐出朝廷!”
“谢陛下!”三人同时跪倒称谢,有欢有愁,自鱼朝恩死,中唐宦官在沉沦了十几年后,终于再次走上了权力之峰。
窦文场、霍仙鸣本是无名小辈,忽然作了监神策军兵马使,不由得精神振奋,二人还真就兢兢业业,踏实肯干,不久,经过多方征兵改编以及四方将领支持,新的神策军建立了,德宗皇帝为了嘉奖二阉,将他们分别改封为左右神策护军中尉,相当于神策军的两个司令,至此,宦官终于掌握了唐廷唯一一支还算拿得出手的直属劲旅,当日代宗李豫担心的后果,还是出现了。
不过窦文场、霍仙鸣还算厚道,他们虽然仰仗着恩宠拿了不少黑心钱,可还没到鱼朝恩那么骄横跋扈的程度,窦文场贪污一辈子,年老致仕,光荣退休,霍仙鸣身体不好,当到半截突然死了,弄得德宗以为有人故意害他,为此还大兴牢狱,拷问了不少人,冤死了几十个。
德宗李适在位26年,有唐一代,能和他比的,只有高宗李治和玄宗李隆基,但终德宗一朝,神策军始终被牢牢掌控在宦官手中,虽然他活着的时候,再没发生类似于程元振、鱼朝恩这样的喧宾夺主事件,但却给他的后代埋下了祸乱的伏笔,此正是代宗打狼,德宗引狼,狼又入室矣,就连同时代的大文豪韩愈,都不得不对宦官敬让三分,当领兵宦官大模大样的以大臣身份出使周边或者监察军容时,韩愈还写诗道:
奉使羌池静,临戎汴水安。
冲天鹏翅阔,报国剑铓寒。
晓日驱征骑,春风咏采兰。
谁言臣子道,忠孝两全难。
词句间,无丝毫反对宦官典兵之意,可见当时宦官势力之盛。
德宗当了26年皇帝,他儿子李诵也做了26年太子,此人是李唐帝王中当储君时间最长的,有趣的是,他竟然还是唐皇中在位时间最短的,当了不到200日的皇帝,便做了太上皇,当儿子当了26年,当爹却不足200天,便去当爷爷了。
更有趣的是此人的妃嫔,由于李诵当皇帝的时间实在太短,以至于没精力主持一个什么盛会将他的妃子们册封为皇后、贵妃等名号,因此这些人在他做皇帝时,居然还是以太子妃的名义居于朝堂,当李诵闪电般成为太上皇之后,这些女人也闪电般由太子妃直接升任太上皇后、太上皇妃。
最有趣的是,此人有一个儿子竟被他爹德宗收为义子,莫名其妙的和他成了兄弟。
这李诵究竟是怎么弄的?
当唐德宗李适风风火火做皇帝时候,他儿子李诵却在委委屈屈当太子,眼看着父亲对宦官不断恩宠加深,他十分焦急,但又不敢发言,唐朝由李世民开始,屡屡发生太子被废事件,所以李诵可不敢随意对时政发表意见,以防引火烧身,但他身为太子,又不可能对局势熟视无睹,何况德宗在慢慢变老,他也在慢慢变老,人生中又有几个26年呢?
李诵无时无刻不在为当皇帝作准备,为此,他暗中组织了一个小智囊团,为首者称“二王”——王伾、王叔文。
王伾是他的书法老师,王叔文则经常陪他下棋,这两个为人谨慎,机巧多谋,对朝廷大事很有想法,时间久了,便为李诵网罗了一批士大夫,这批人在当时可谓举足轻重,其中就有刘禹锡和柳宗元。
但很不幸,由于当太子的时间实在是漫长,所以当德宗年迈时,李诵也年迈了,德宗病倒时,李诵也病倒了,德宗去世时,李诵也差不多了,遗憾,太遗憾,这就是李诵前前后后当了不到200天皇帝的真实原因,可就在这200天时间里,病殃殃的李诵,还是干出了一件令人刮目相看的事情。
皇帝李诵虽然病中即位,但他的幕僚们都还很好,昔日只能躲在太子宫中的二王刘柳们,终于可以出来透口气了,早在做太子时,李诵就不断思考如何才能夺回皇权,这个想法,此时终于可以实施了。
贞元二十一年,德宗死,顺宗即位,也就是李诵,即位后,李诵手执一根毛笔,颤颤巍巍的写下了自己的想法:改革,朕想改革,朕想夺回昔日的帝王之尊,朕想灭尽阉人,朕想一扫先帝时的弊端,朕想做一个有为之君,只可惜,朕中了风,口不能言,腿不能走,全赖你们了,你们是一个整体,这个整体的首领,就是二王,你们一定要听他俩的,他们的话就是朕的话。
柳宗元、刘禹锡等跪地接旨,一场声势浩大的革新运动开始了,矛头直指宦官。
所有原东宫智囊团的人,都做了政府要员,二王为宰相,他们开始了一次自上而下的改革,改革的主要目的有两个:
1、 抑制藩镇势力,重建中央集权;
2、 摧毁宦官势力,夺回神策军兵权。
仅就这两个目的来看,他们的对手是多么可怕,这批人真的是时代的英雄,假设李诵的身体没那么差,这场改革的最终结果会怎样?
二王集团在垂死的皇帝李诵支持下,开始了步履艰难的行程,这是一群文人,文人改革有个很大的短处,那就是豪情有余而经验不足,不但唐代如此,历代都是如此,否则也不会出现清代的六君子事件,果不其然,他们的步伐刚迈出去一步,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挠。
内部消息不准,咱今日还是来了,上午有事处理,对不住,还请列位少安毋躁,书接上回:
但凡改革,都会受到既得利益者的阻挠,因此要想把改革贯彻下去,首先就要有强有力的权力支持,而这一点,无论是二王集团,还是顺宗李诵,都不具备。
京师军队长期掌握在宦官手里,李诵初来乍到,身体又差,无法服众,也无法给军人们实实在在的利益,二王集团是李诵的爪牙,李诵这个头脑都不灵,爪牙更是无从下手,在那种混乱时局下,军权抓不到,想改革,是做梦。
更要命的是,由于李诵身体奇差,所以全靠宦官给他传话,你想,二王他们打击的目标之一就是宦官,明明是打击对象,竟还要靠他们做传声筒,任何计划、安排都由这帮阉人说给李诵听,岂有不泄漏之理?
但是,知识分子虽然头脑简单,精神却十分可贵,特别是这股执著的劲头,认准了,八头牛也拉不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纵使头断血流,也要争一个清平世界,二王集团在重重压力下,开始了步履艰辛的改革之路,首先,他们从身边做起,拿宦官开刀,先罢了“宫市”,然后,停发十几名大宦官们的工资,逼其自动离开所属机构,放弃权力。
“宫市”是什么?
先下个定义:“宫市”,是祸国殃民的东西。
皇宫里皇帝也要吃饭,所以呢,就经常派宦官出宫去买东西,这些个宦官出宫直奔菜市场,到了那里,向菜贩子们出示一块牌子,相当于身份证,意思说咱是宫里的人,便宜点儿?人家一看,哦,好,十文钱的,卖你八文,您给钱,我给菜。
这是最开始的“宫市”,乍一看,挺公平的,无非是便宜点儿么。
后来宦官逐渐有势力了,就开始变味儿,以前还是十文钱的菜,八文钱买走,现在不是了,十文钱的菜,三文钱拿走,你要是不服,随你去告,看谁敢管我?
这是初步变质的“宫市”。
再后来,宦官们的势力越来越大,味儿变得更厉害,以前是十文钱的菜三文钱拿走,现在是十文钱的菜,一尺红布拿走。你敢不服?打不死你!
这是中度变质的“宫市”。
再再后来,宦官们势力极大,这“宫市”就越来越不象买卖了,十文钱的菜,从前还是一尺红布做交换,如今不是了,你不是卖十文钱么?不对!你不可以卖十文钱,卖多少呢?百文。要不要卖百文?不卖我打不死你!哦,好,答应了是吧?你一把菜一百文,这很不合理嘛!老子没钱!为了惩罚你的不合理,这菜没收!
从开始的讲价钱,终于变成了明抢。
这是重度变质的“宫市”。
再再再后来,宦官们无法无天,成了“响马”,你是卖菜的?多少钱?十文钱一把?好,跟我走,我买得多,进宫里去卸菜、算账。你跟不跟?
不跟?行了,从今以后,您别在这儿混了,再敢来,整不死你!
跟?好嘞,走吧,进了宫门,卸了菜,行了,你走吧。什么?要菜钱?行,多少钱?十文钱一斤,共十斤,一百文,好,咱家给你算算账,你的菜,要一百文,可是你进宫门的“入门费”,就要两百文,所以,抛去菜钱,你还得倒给咱家一百文。什么?咱家不讲理?给我打!
这是完成了最终蜕变的“宫市”,它一步步的,把做小生意糊口的百姓们逼得一退再退,终至无路可退,我们学过的课文《卖炭瓮》,说的就是宫市之恶。
二王集团多少是代表一点儿黎民百姓的利益的,所以对这种有损政府形象的东西自然不能容忍,他们一上台,就宣布:废除宫市,再以后出宫买菜,公平买卖,不准凭借身份欺压良善,违者重罚。
罢了宫市,又罢了五枋人员。
五枋是什么机构?
唐代皇帝喜欢养狗斗鸡,专管皇帝宠物的机构,就叫五枋,五枋都由宦官管理,一、雕坊;二、鹘坊;三、鹞坊;四、鹰坊;五、狗坊。大家看,这五枋里,光猛禽,就占了四坊,它们平常吃什么?鸟雀。谁来抓给它们吃?宦官。专门饲养猛禽的宦官们,就是五枋人员,这些人员有两个任务:一、抓鸟喂鹰;二、抓鹰饲养。
这些宦官在长安市民的眼里可不是什么好鸟,被称为“五枋小儿”,为何如此被人轻蔑?这些个小宦官,实际上就是小无赖,今儿我出来捕鸟,好,我就把网搭在你家大门口,你一出来就踩上,好,你惊走了皇上的鸟儿,给钱吧。
你不出来?不出来也行,这网,我不拿走了,就在这儿放着,不信你不踩,想让我拿走?给钱吧。
又或者你是开酒楼的,老爷我来吃饭了,吃饱喝足,我走了。你敢要饭钱?好,咱家这儿有一袋蛇,先放你这儿,咱家回宫取钱,一日不回,你养一日,千日不回,你养千日,饿死一条,你全家死罪!
蛮横至此。
基于民愤极大,五枋小儿也被罢了。
罢宫市与五枋,打出了改革派的名声与气势,接下来,他们就开始触动宦官权势的根本——兵权。
宦官们一直在看着改革派们折腾,宫市罢了,随你,不缺那点闲钱,五枋罢了,随你,倒省了天天抓鸟的破事儿,工资停发?随你,不指望那个发财,什么?神策军兵权也要罢了?奶奶的,咱家和你拼了!
和东汉的宦官一样,唐代宦官从来不缺乏政治斗争的经验和魄力,靠着弄权起家的他们,玩的就是心跳,没人惹大爷,大爷自得其乐,有人上眼药,那就试试看。那么,如何与改革派们斗法呢?
这要一个策略。
当时宦官的首领有三人: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
俱文珍,顺宗时宦官之首,史书上没写他当时是什么职位,只说他曾经做过云南宣慰使及汴州监军,还杀过一任东川节度使,从他杀节度使这件事来看,他至少做过东川地区的监军或者宣慰使,当年鱼朝恩也做过类似职位,后来成了神策军首领,这么推断下来,俱文珍在顺宗时,至少也是神策军中的重要人物,而从他后来成为阻挠改革的第一人来看,俱宦官应该是神策军护军中尉,也就是司令员。
刘光琦更有意思,此人是宦官世家,他是本族的第二代宦官,在他身后,又连出四代宦官,愣是被阉割得上了瘾,做得家大业大,如此殷实的无鸟之家,岂能坐视改革而不管?刘光琦当时的官职是枢密使,这个职位主要起喉舌作用,三省的奏章,由他上达皇帝,皇帝的旨意由他下达三省,也就是说,在形势对宦官不利的情况下,如果有人给他撑腰,他就敢压下奏章,欺上瞒下,让朝廷里言路不通。
薛盈珍,老监军了,此阉自德宗时开始任监军,监察过多路人马,还有个习惯:夺兵权,让他做监军,往往监着监着,兵权就是他的了,而皇帝恰恰很喜欢这样的人,认为他能干,又帮自己减少了几个不听话的节度使,到了顺宗时,此阉以老牌监军的身份傲立朝堂,手里着实有几路人马,无人敢惹。
三个宦官,两个有兵,一个有权,这仨人挑头,要同二王改革集团拼个死活。
东汉时,宦官与窦武、陈蕃等斗法,还得走皇帝的程序,皇帝不同意,还不能动手,可到了唐代后期,这个问题解决了,因为军队就掌握在宦官手里,宦官们再也不用狐假虎威,直接上就是了,他们已经成了真正的老虎。
宦官们很聪明,他们并未倚仗兵权便任意胡来,而是很有策略很有步骤地,对改革派的权力,开始了步步蚕食,改革派以二王为首,二王又以王叔文为首,因此宦官们果断决定,先打掉王叔文。
王叔文,当时的职位是盐铁转运副使,这个职位,直接抓着唐朝的经济命脉,后来唐顺宗见他干得不错,又加封为户部侍郎,户部侍郎相当于财政部副部长,又管盐铁,又抓财政,全国的经济大权,就全在他一人之手了,偏此人竟还有一职——翰林学士,也就是皇帝的首席顾问,又称“内相”,大概相当于汉武帝时内朝的主管人吧,为天子宾客之首,权力特大,可直接参与任免将帅、册立太子、发动战争、大赦天下,又是财政大员,又是执政大员,此人当真如猛虎插双翼,不除怎么得了?
如何除呢?
有办法。俱文珍等上奏,王叔文又管钱粮又管国家,权力太大了吧?财权、政权都在他一人之手,若一旦有变,皇上如何提防?自安史之乱以来,国家数度不太平,还请皇帝三思!
顺宗皇帝偏瘫,口不能言,手也不怎么能写,心里有话,说不出,有心不同意,却拿不出一点儿帝王威严,俱文珍等昂然不俱,大大咧咧让顺宗表态,这就成了逼宫,顺宗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却又怕宦官生变,要知道神策军就在门外,真把这群阉人惹急了,可不是说着玩的,但如何处置王叔文呢?顺宗急得头上冒汗,此时俱文珍说话了:“王叔文掌盐铁大权,此乃国家命脉,需旁人监督,怎奈翰林学士权倾天下,旁人均不敢言,还请皇帝撤掉翰林学士一职,令其只抓漕运,也好尽心为国!”
原来目的在这儿。
翰林学士对皇帝有辅佐的责任,也正因为这个,王叔文才能成为改革派的首领,一旦此职被撤,一个财政部副部长,又如何领导改革呢?名不正言不顺也。俱文珍等人不愧为政坛老手,一击便中要害。
顺宗口中“呜呜”,却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目光急切,恨不能起身阻止,但除了躺在床上,他什么也做不了,眼看着俱文珍等嘴里说:“就这么办了吧。”便擅自拟了圣旨,堂而皇之的拿去宣读了。
顺宗眼望他们大步离去,恨得咬碎钢牙,却无可奈何,只剩下吁吁急喘。
改革,是要有本钱的!
再说王叔文,他与王伾、韦执谊、刘禹锡、柳宗元、韩泰、陈谏、韩晔、凌准、程异等九人日夜筹划如何实施改革,此时他已物色到几员将领,想让他们做神策军首领,以自宦官手中夺回兵权,奏章都递上去了,就等顺宗批复了,只要一批准,他们就要全面向宦官发动进攻,但这帮人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交上去的奏章,在到达李诵手里之前,早已让俱文珍等人看了个全,而宣布撤销王叔文翰林学士一职的宦官,已经走在路上,一场大祸,眼看临头。
知识分子总喜欢循规蹈矩,按章程办事,凭规矩出牌,问题是,他们的对手是一群从不按规矩出牌的人,而他们所处的时代,也不是一个规规矩矩时代,革命年代,我军有句话说得好:“打得赢的办法就是好办法”,甭管用什么招数,打赢了就好,不要和敌人讲道义,只能讲策略。可王叔文他们不懂。
直到宦官们发起反击的那一刻,二王集团仍旧是按照“研究问题”——>“拿出方案” ——>“写奏章” ——>“上疏皇帝” ——>“求得同意” ——>“实施”这六个步骤来行事,呆板得可爱,说句很不好听的话,包括刘禹锡、柳宗元,甚至李诵在内,都是一群政治低能儿,写文章赋骈诗可以,真刀真枪的来,比那些个整天混事的宦官差远了,所以当王叔文听到自己被革除翰林学士的那一刻,便猛地傻在当场,脑子一是转不过来,明明是皇上让我实施变革,怎么就把我撸了?
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他永远不明白,不但他不明白,剩下那九个也不明白,其实自安史之乱以来,这世界已经变化得不算太快了,但自幼便受文化熏陶的他们还是看不清。
王叔文丢官,余下九人大惊,他们用尽浑身解数想把阿文拉回来,晚了,满朝大臣,无一个与他们一党,那年月天下汹汹,到处都是你死我活,大臣们也是人,也要找靠山,藩镇割据,兵就是靠山,宦官有兵,谁敢惹?所以没人搭理他们,顺宗皇帝瘫在深宫,根本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偶尔知道一点,也没办法,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了本钱,怎么闹?宦官们拥兵自重,李诵瘫在床上,想搞什么社交,想实施什么计划,完全不可能,不到几日,竟成了傀儡。
俱文珍拿下了王叔文,还是不大放心,他找到其他几个宦官就商量:“王叔文,祸根也,久处朝堂,必生乱,当逐之。”
把他赶走!
什么理由赶走呢?
哦,有了,他母亲刚死,王叔文,你去不去守孝?敢不去?不去,此为不孝,不孝有罪,绝对丢官,去?去吧,滚得远远的,咱家再慢慢收拾你。
在宦官的威逼下,风瘫皇帝李诵下旨:令王叔文回乡守坟。
晴天霹雳。
想和宦官们玩,这些人的功力还差得远,不要说他们,就是东汉外戚,也无非是两败俱伤,何况唐代阉人还有了兵权呢?
王叔文走了,改革派受到了致命一击,王伾整日奔走,以图留住叔文,却是徒劳,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智囊团内部很快出现了危机——韦执谊叛变了。
韦执谊,时任尚书左丞,宰相之一,他出身豪门大户,家族中曾出现过十几个宰相,被称为宰相世家,改革刚一开始,他倒也勤勉肯干,但风声一变,他立刻改道了,为什么呢?首先,唐代宦官与东汉宦官所处的环境不同,东汉宦官贪得无厌,谁的利益都想抢,不但和老百姓对立,和官僚阶层也对立,这才造成了官僚阶层与贫苦百姓联合起来共同打击宦官,而唐代宦官不是,唐代中后期藩镇林立,朝廷官员受到藩镇将领的严重威胁,所以为了活命,他们必须和有兵权的宦官站在一条线上,这是其一,其二,藩镇和宦官,在根本利益上也是对立的,而藩镇的整体实力要大大强于宦官,所以就全国范围来看,同样属于官僚阶层的各藩镇将帅,是占上风的,是最强势的群体,因此无法形成朝廷官僚与藩镇官僚结合起来反对宦官的局面,所以从这两点来看,唐廷的政府官员处于既被宦官左右,又被藩镇轻视的尴尬位置上,要想久保富贵,怎敢得罪任何一方?
这么看来,韦执谊叛变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毕竟他出身官宦世家,和其余那几个泥腿子起家闹革命的不同,上世纪中期伟人曾云:干革命要根正苗红。此话不虚也。
韦执谊投靠了大阉,其余的八个,彻底傻眼,因为按照宫里规矩,皇帝看上疏必须要经过几人之手方可,韦执谊就是将他们的计划传达给皇帝的第一棒,他叛变了,以后这上疏怎么送?王叔文又走了,谁来领导这个团体?靠王伾一个行么?就在他们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宦官们打出了第二手牌。
刚才说了,那个年月,朝廷官僚既不敢得罪宦官也不敢得罪藩镇,可这群改革派,偏就两边都得罪,他们的改革目的除了夺回宦官兵权,还要抑制藩镇势力,这一来藩镇也火了,活得不耐烦了,敢动我?!就在宦官们干掉王叔文的同时,藩镇将帅也紧锣密鼓的行动起来,并且与宦官集团达成了共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先拍死这群人再说。
永贞元年三月到七月,一连五个月,侍御史窦群、御史中丞武元衡、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等等等等,接二连三上疏,对改革派发起声势浩大的攻势,官僚、宦官、藩镇,前所未有的站在一条线上,轮番开火,顺宗李诵,已经被轰得快奄奄一息了,本就瘫痪,这一来病上加病,快成植物人咯。
俱文珍等见顺宗渐渐支持不住,一个新的想法冒出。
这么一日,宦官们坐在一起,大家品着酒,尝着鲜,怀里揣着一份快意,脑满肠肥的商量下一步如何走,七嘴八舌之下,一个恶毒的计划产生了。
“咱们大家这些日子担惊受怕,谁弄的?”
“还用说么,王叔文他们啊!”
“可皇上如果不给他们撑腰,他们敢么?”
“对,说到底,还是皇上弄的!”
“如今王叔文走了,可皇上还在,他万一再来点花样,咱这群奴才可要折寿喽。”
“对啊,难道你们忘了鱼朝恩他们是怎么死的了吗?”
“怎么办?”
“干脆,趁着兵权还在,一不做二不休,咱效仿当年的张柬之,立新君得了!”
“招啊!新皇上要是咱家所立,还怕他不听话?”
“快起神策军入朝!”
“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
……
家犬变野狼,废立之事,开始了。
永贞元年七月,诸阉入宫,他们个个面带不屑,目光挑衅,顺宗望着这群家贼,目光越加哀怨,但众宦官的脸上可是一点儿怜悯都看不见。
“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近来诸位藩镇军将恨朝廷不公,欲起兵清君侧,不知皇上如何处置?”
李诵,是说不出话来的,他瞪大了惊恐的双眼盯着那一张张极其嚣张的脸,身体微微一震。
另一位宦官赶上一步:“陛下,诸节度使恨陛下听信奸人谗言,已经起兵向长安而来,神策军将校也深恨二王无故害其主帅,军中议论纷纷,即将哗变。”
李诵喘息越来越急促,他的身体在发抖,眼望着俱文珍。
俱文珍明白,这是问我怎么办呢,该我了。
他上前一步:“陛下,据奴才调查,各节度使早已暗中与太子往来多时,言语间十分拥护太子,此次各节度使发兵欲清君侧,神策军亦不听调遣,如此下去,国家危矣,奴才倒有一法,可救江山社稷,不知陛下能应否?”
“俱将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其余宦官不等李诵表态,便抢过话头。
“节度使所拥护者,太子也,陛下只要让太子登基,不久什么都结了?届时干戈不兴,国泰民安,陛下也为社稷尽了力,两全其美,有何不好?”
李诵张口哈哈有声,嘴唇、舌头无不颤抖,却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俱文珍见他脸色极惨,不由得目露凶光道:“陛下若再犹豫不决,大乱恐不可免,那时宫闱倾毁,社稷不存,内外离心,江山不保,陛下悔之晚矣,还望速下决心!”
永贞元年八月,无权、无兵、无健康的三无皇帝李诵下旨:我老人家久病不愈,皇太子李纯,“睿哲温文,宽和仁惠,孝友之德,爱敬之诚,通乎神明,格于上下”,他接班,我放心,即日起,我为太上皇,他为皇帝,钦此。
李诵,是被宦官生生逼下宝座的第一位唐帝,几个月后,本就身体不好的他,连窝囊带气,于四十六岁上崩了。
宦官们对李诵之死的态度是:喜气洋洋。
可算死了,这新来的皇帝,咱可要盯住,千万得让他听话。
就这样,新皇帝李纯,刚一继位,便成了傀儡,史称唐宪宗。
宪宗这人,身世也很有趣,他老婆论辈分,比他大了一辈,是他表姑,此女乃郭子仪的孙女,她的父亲是郭暧,母亲可就有意思了,是唐代宗李豫的长女升平公主,大家看,宪宗为顺宗之后,而她老婆,却与顺宗是一代人,可见唐代李氏倒也想得开,只要雌雄搭配,岔不岔辈的无所谓。
宪宗虽为宦官所立,但从心里说来,他还是很想干一番事业的,可眼下却是个傀儡,不敢妄动,宦官们能让他突然当皇帝,自然也能让他突然消失,乱搞不得。无奈之下,只好先受其布,顺宗倒台了,二王集团自然不能留着,在宦官们的操纵下,宪宗下令:贬王伾为开州司马,王叔文为渝州司马,刘禹锡为连州刺史,柳宗元为邵州刺史,韩泰为抚州刺史,韩晔为池州刺史,韦执谊为崖州司马,时隔不久,再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柳宗元为永州司马,韩泰为虔州司马,韩哗为饶州司马,程异为郴州司马,凌准为连州司马,陈谏为台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二王八司马”事件,标志着以唐顺宗为首的改革派,彻底失败,宦官们彻底胜利,这次失败的改革史称“永贞变革”。
宦官俱文珍认为,皇帝,已经被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既然我手掌兵权,便可为所欲为,你爹都可以废掉,你多个什么?因此他越来越高兴,越来越跋扈,越来越轻狂,越来越不认识自己,忘乎所以间,鬼门关的路也就渐渐向他伸过来了,他还不知道,这位表面老实的宪宗皇帝,比他爹李诵,更难伺候。
李纯,多好的一个名字,让人浮想联翩,很可惜,他是个男的,胡子拉碴的男人,而且他当初的名字也不叫李纯,而是李淳,很男性化的名字,但不管李纯也好,李淳也好,他一点也不纯朴,更不淳朴。
顺宗究竟是怎么死的,史学界一直有争议,争议的内容其实大家都猜得到,仅从这个争议来推测,李纯也不会是个善类,从性格上来讲,他很聪明,也很霸道,在骨子里,李纯是个猛人。
但现如今他还不能凶相毕露,因为一切都不到时候,他必须听话,但在那张听话的面孔背后,却是一张极其狰狞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仇恨的目光和怨毒的表情,在罢免二王集团诸位成员的同时,宪宗早已暗下决心——他们没做完的事,我来。
但怎么来呢?
对宦官集团,他一时没有办法,因为宦官手握重兵,就在枕畔,和这群阉人明着斗,太危险,李纯是不会走老爹的旧路的,而且在他心里,对领兵大将一直很不信任,这一点与代宗、德宗很像,权衡之下,李纯认为,宦官集团,一时不能彻底剿除,但不能彻底剿除,并不意味着不能利用,而藩镇,却是对朝廷最大的威胁,必须剿除,因此他决定,在不得罪宦官的情况下,讨伐藩镇。
他实在是比二王集团高明了不知多少。
民国时国民政府北伐,以寡敌众,策略是一个个的吃掉,而不是一开始便多路出击,同时作战,这是一个斗争常识,不能让你的敌人形成统一战线,如二王集团那样一开始便对所有对手宣战的做法,书呆子气过于浓重了。
元和元年正月,李纯以皇帝身份做出了第一个重大决策:出兵四川。
四川当时是西川节度使刘辟的天下,此人跋扈异常,久不听调度,与四周地方官经常摩擦,宪宗早就想除了此人,如今登了帝位,便老实不客气起来,诸宦官虽把持朝政,却但保福贵而已,只要咱家过得好,管你发兵还是发疯?阉人不阻挠,文武无异议,这兵可就发出去了,还真就是上天佑护,几路大兵过去,打得很顺,干了八个多月,收复西川,擒杀刘辟,这李纯忽悠一下子,人望陡升,将士拥戴,离傀儡的角色,就远了些。
宦官们可没想这些,对他们来说,能过舒坦日子,就是福气,宦官专权和权臣专权不同,权臣是有后代的,比如曹孟德同志,专权的目的可不是自己幸福就完了,那是要光宗耀祖泽被后世的,所以曹操才说“我愿做周文王”,言外之意,咱后代还有一大帮,如此说来,他儿子曹丕废掉献帝也就顺理成章了,可宦官不同,宦官没后代,他这一辈子享完福,就没下辈子了,没后代的阉人,就算当了皇帝,谁也不会承认其合法性的,因此宦官专权,总得找个皇上托着,只要皇上不给自己找不痛快,自己也就乐得优哉游哉了,一句话:宦官一般没有自己坐龙椅的野心。
宦官不敢坐龙椅,宪宗也就安全些,大家和平共处,你们玩你们的,我搞我的,井水不犯河水,挺好,但不久,宦官里头,也出了事,此事却与宪宗无关,是宦官自己的事儿,什么事呢?俱文珍犯了众怒。
俱文珍自打立了宪宗,整个长安城,就装不下他,此阉的专横程度,超过了唐代以往的所有宦官,这家伙还是个吃生米的,谁得罪他都不行,以前李辅国虽霸道,但对自己人还是客客气气,程元振虽牛皮,可对自家兄弟也算不错,鱼朝恩动不动就讲课,却对“阉界”人士十分宽容,这都是一个心思:大家全是挨过刀的,难啊。可俱文珍不是,此阉对外对内都一样,谁得罪我,我杀谁的头,内外通吃,大臣、宦官都一样,小的们不把我伺候好了,脑袋就得搬家,久而久之,这老兄混了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阉人全是不男不女的人妖,突然间人妖群里来了个猪八戒,那能行么?赶快消灭!其余的宦官可就要来劲,偏俱文珍还不知厉害,继续闹得欢,一不留神,还把一个节度使叫李康的给杀了,要说这位李康可不简单,那乃是大唐朝最窝囊的一位节度使,人家当节度使都是要枪有枪要兵有兵,说独立就独立,说翻脸就翻脸,他不是,他就跟个小媳妇似的,不招灾不惹祸,老老实实自己堆着,完了还在平叛战斗中让敌人俘虏了,唐政府有他不多,没他不少,杀了也就杀了,可问题是此人偏就是俱文珍杀的,而且是擅自杀的,这就严重了。
宦官们被老俱欺负苦了,正愁没机会整治他,文武百官也早就看这厮不地道,也憋着劲要废了他,俱公公就这么撞到枪口上,突然间弹劾他的奏章铺天盖地,说他专横独断,目无圣上,老俱急了,怎么着,你们都活腻歪了,造反啊?他便召集众阉商量,可人家全不待见他,噢,平日里拿俺们当三孙子,如今用着了,才想起来咱这帮弟兄?对不住,你自己惹的事儿,自己擦屁股去吧。就都看着,不说话,把俱文珍气得,有心再杀几个,仔细想想,又不敢,这叫犯了众怒,做人要给自己留后路的,眼下已经这样了,要是继续动刀,一旦逼得人家反了,自己怎么收场还是两说呢,到这个地步,俱文珍也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