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有一贴身宦官,叫刘克明,此人自打李湛进了宫,就一路陪着他玩儿,玩了两年,这把老骨头实在顶不住了,心说就算浑身是铁,又能碾几颗钉?何况咱这身子骨还缺零件呢?小皇上这么折腾下去,不把咱家累死,也得把咱家气死,不行,我得找人商量商量,琢磨个对策。
刘阉人便找了几个同伴,分别是田阉人(田务澄)、许阉人(许文端),三个阉人见了面,各自把心中事一说,不由得哀叹连连,都被李湛给折腾坏了,白天打马球,晚上捉狐狸,谁受得了?三个人借酒浇愁,商议半日,没个对策,最后刘克明把牙一咬发了狠:“就算咱家不是掌兵的中尉,可也是堂堂中官啊,难道就这么被那小子折磨死么?”
这句话提醒了另外两个:“哎?是啊,同是宦官,怎么王守澄、梁守谦没被折磨到啊?”刘克明鼻子一皱:“那还用说么,皇帝他爹就是人家立的,当今小皇上也是人家保的,吃苦受累当然轮不到他们。”
田务澄、许文端一听来了劲:“那,咱们如果也立一个皇上,今后岂不是也不会受这个苦了?”
刘克明说是喽,那咱们也算开国功臣咯。
嗯?!话说到这一步,三个人的心突然都那么一动,彼此看一眼,心照不宣。
牧羊犬的内部,开始分裂。
刘克明,和绛王李悟关系不错,李悟,是当今皇上的叔叔,经过一番商议,刘、田、许三个内务宦官拿出了一套方案——为保证宫内阉人今后翻身作主,小皇帝李湛必须下马,具体方法是,找个机会,人不知鬼不觉突然下手,毙了这无赖少年,而后对外谎称天子暴病而亡,由李悟摄政,慢慢的,再买通后宫,矫诏宣布李悟为帝,如此这般,新皇帝不就站到三人这边来了么?未来的朝政不就为此三人把控了么?好主意,干吧。
刘克明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找到绛王李悟,老熟人了,不遮不掩,开门见山:“想不想干?”李悟本是宪宗的六儿子,怎么不想?宪宗一死,穆宗登基,穆宗死了,敬宗登基,一个不如一个,李悟早就一肚子气,身为皇叔,却无职无权,眼看这父子二人荒废国政,却管不得,好,既然刘大人有意让我即位,为了大唐的江山,我义不容辞。
他答应了。
刘克明完成了第一步,开始着手准备第二步——杀人。
说到杀人,刘、田、许三个阉人犯了难,那李湛,怎么也快十六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饭量大力气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咱三个老梆子,能整死他?万一弄不好,他再把俺们几个收拾了,可全毁了,不行,这件事得找人干。
找谁呢?
有了,找力士们帮忙。
力士是啥东西?
由于李湛实在太能闹腾,以至于宦官们基本都吃不消,为了能玩好,敬宗皇帝自己又招了一批力士,算是陪他玩耍的预备队,这帮人胳膊粗力气大,一顿能吃八个馍,牛得很,李湛一高兴,给他们编了队,组成几个马球队,比赛为乐,马球队队长,称击球军将,但这群人毕竟人数有限,在李湛身边久了,也受不了他那无穷无尽的精力,但只要稍有懈怠,便被治罪,因此也恨李湛刻薄寡恩,刘克明,就把杀手角色锁定在这群人身上。
马球队里最有威信的击球军将叫苏佐明,这人是个老粗,唯一的工作就是陪李湛打球,刘克明和他也算同事,彼此不生分,暗地里把话一挑明,苏队长是大喜过望,早看这小犊子不顺眼,干!立了李悟,咱也是功臣,从此变天翻了身,凭啥不干?
计策,定了。
刘克明也好,田、许二阉也好,苏佐明也好,他们都不懂得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
本人有一次上班时间玩游戏,被同事打了小报告,老总问我“玩了没有”,本人承认了,承认后,老总说“其实我也玩”,又说“我玩,他们看不见,你玩,他们看得见,所以做人,不要干自己没实力干的事情!”
至理名言,值得记一辈子。
刘克明他们,就正在干他们没实力干的事情。
杀一个李湛,不是难事,问题是如何收场?李湛,是受神策军保护的,至少是受右神策军保护的,杀了他,会触及到谁的利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得宠?谁在挟天子令诸侯?你们凭什么去立李悟?
这些他们都没去想。
一群政治盲人。
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对这一切皆浑然不知的李湛又一次半夜三更去捉狐狸,宦官和力士们也被迫跟着,折腾大半夜,终于玩结束了,回到家里,敬宗是大排筵宴,喝啊,刘克明等人强作欢颜,陪着喝了半宿,李湛说我尿胀,嘘嘘便回。说完,起身如厕,刘克明一个眼色,负责掌灯的宦官忽然同时灭了灯,大殿上一片漆黑,苏佐明等力士早准备停当,饿虎扑食般冲向李湛,一代皇帝,被生生整死在堂上。
行凶完毕,几个人赶紧放声大哭,同时宣布,敬宗皇帝饮酒过量,暴病而卒,死前有旨,拜皇叔李悟为监国,命百官俯首听命。
李悟,大模大样的,上台了。
这可恼了两位实力派人物,那就是王守澄、梁守谦,唐后期,宦官为贵,而宦官中又有“四贵”,那就是左右枢密使、左右神策军中尉,刘克明等一家伙,就把“四贵”惹恼了“两贵”,这是不想混了。
自打马存亮走了,王守澄昔日的哥们就剩了梁守谦,不过不碍事,只要姓梁的手里还有兵,就不怕什么风吹草动,敬宗一死,刘克明他们掌了权,王守澄勃然大怒,他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明摆着,这是要夺咱哥们的权啊,梁兄,你看怎么办?
梁守谦更不含糊,怕什么,部队还在俺们手里,惹急了看看谁灭谁。
果然,没过几天,刘克明等拉大旗作虎皮,拥着李悟下了道令:神策军中尉应该轮值,原中尉调班。
王、梁大惊,怎么着?要下家伙?!
王守澄他们赶紧找到李湛的弟弟李昂(李湛之子太幼,无法利用):您都看到了吧?您哥哥怎么死的,您也猜得到吧?您就眼看着他们如此嚣张么?您就眼看着自己的兄弟白死了么?
李昂对宫内的事儿,心知肚明,他虽然很生气,但嘴里却说:“李悟等有矫诏在手,若文武被其蒙蔽,我将如何是好?”
王守澄眼睛一瞪:“咱家手握重兵,谁敢不服!”
李昂一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想不到宦官猖狂到如此程度。
王守澄也不愿意继续废话,你干不干吧,不干,反正我有兵,咱再找其他人干,无论找谁做皇上,都是咱立的,咱都是辅政功臣,你自己想。
李昂也明白这个道理,既然谁做都是做,我干吗不做?
还是十二月的某一天,当刘克明等人正在商议如何全面夺权的时候,一声呐喊,神策军冲入宫中,他们并不搭话,舞刀仗剑,大开杀戒,刘克明等万没料到王守澄等竟如此不按规矩出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刘、田、许以及身边的所有宦官,均被杀光,参与谋杀皇帝的力士们也没跑掉,苏佐明等被斩首示众,就连那位皇叔李悟也被一刀挥做两段。
想和实力派掰腕子?这就是下场。
该杀的杀了,该死的也死了,李昂登基坐殿,他是王守澄等扶植的第三个皇帝,史称唐文宗。
文宗皇帝并不高兴。
因为他害怕,实在太害怕了,当皇帝的喜悦远远不能与他心里的那一份惊怵相比,多么可怕,李湛,说杀就给杀了,刘克明,说杀就给杀了,李悟,说杀就给杀了,阉祸横行,阉祸横行,皇帝权威在何处?皇家威严在何方?神策军究竟是谁的人马?朕,今后将如何是好?
李昂和李湛虽是同门兄弟,为人竟有天壤之别,李昂的爱好,首先就是读书,夜以继日的读,手不释卷,往往是晚上九点还在处理政务,半夜十二点,却又在博览群书;另一个爱好,就是简朴,一登基就宣布,各地进贡的珍宝,免了,五坊养的老鹰,放了,多余的宫女,放了,动辄大排筵宴的陋俗,除了,遇天灾,要减膳,遇宴会,衣着不能奢华,超过标准者,罚款。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但往往细微处才见人品,文宗,是个对国家负责任的皇帝。
既是负责任的皇帝,就不可能容忍宦官专权。
但如何根除呢?文宗遍观史籍两年,觅不到任何办法,太和四年,也就是文宗执政的第四个年头,终于,一个叫宋申锡的人出现了。
宋申锡,字庆臣,翰林学士,敬宗在时,此人就一直憋着劲,要除宦官,只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好不容易敬宗死了,经过两年的观察,宋翰林认定,文宗,是个值得为其卖命的皇帝,水浒里阮小二说过,咱这一腔血,要卖与识货的,既然认定了,那就行动吧,太和四年,宋申锡主动联系皇帝,要一陈己见,为什么不上疏呢?不敢上,因为管百官上疏的枢密使就是王守澄。
他怎么联系的,我们不得而知,反正最后文宗将其招入宫中秘议,能闪过宦官的耳目来到皇帝身边,可见宋大人还是很有几把刷子的。
宋申锡说,要我根除宦官,首先得给我权。
文宗说好,你当宰相。
宋申锡又说,要我根除宦官,还得给我人。
文宗说行,你要谁?
宋申锡说:王番。
王番,吏部侍郎,为什么挑他,史书上没说,大概和宋大人关系好的缘故吧,毕竟那年月宦官横行,文武百官大多站在宦官这边,能找到个知根知底的不容易,就选了他。
文宗不含糊,立马封王番为京兆尹,以辅助宋申锡拔除阉者势力。
京兆尹,长安市市长。
有权、有人,宋申锡开始行动。
他找到王番,问他,知不知道为啥当市长?
回答:不知道。
于是宋大人告诉他:当了市长,好帮我忙啊。
问:帮什么忙?
答:除宦官。
王番顿时手脚冰凉,心里默念:完了。
有些人,当朋友可以,共患难则不可,谓之“狗肉朋友”,王番就是这么一块“狗肉”,宋申锡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出了门,直奔他的一个朋友的住处,那个人叫郑注。
郑注,是王番的朋友,但绝非宋申锡的朋友,因为郑注的朋友,叫王守澄。
当郑注听到王番带来的消息后,他没有丝毫的惊慌,令王番乖乖回家,不要张扬,而后悄悄找到王守澄,告诉了一切。
王守澄要疯了,李昂你要干嘛?不是咱家你能当皇帝?怎么着,卸磨杀驴?他立刻传令:神策军中尉及周边地区的宦官监军,速速入京!一时间风骑四出,几天工夫,长安城周围的监军们云集京师,王守澄主持会议,会议上宣布:宋申锡谋反,我要杀他全家,你们看怎样?
阉人们都不作声,杀他全家?杀皇帝咱也不管,只要咱富贵还在,杀呗。
唯独一阉,高叫“不可”,王守澄一看,却是那位救过敬宗的马存亮。
马存亮问:你怎么杀啊?
王守澄说这还用问,我令人带兵闯进他家,杀个罄尽拉倒。
马存亮说你这是山大王做法,要真这么干,京师的盗贼、无赖也会趁机作乱,到时候,怕难收拾,既然只是宋申锡作乱,你杀他就是了,何必把局面搞乱呢?
马存亮虽然也不算好人,但是,多少还有些良心,他做不到与王守澄划清界限,也只能尽力保住一些无辜的人,宋申锡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说姓宋的谋反,绝对是无耻之言。
马存亮过去是王守澄手下的亲信,他的话有一定份量,王阉人想了想,也对,好吧,就杀宋申锡一人即可。
很快,神策军军侯豆房卢著入朝上奏:宋申锡与文宗之弟漳王密谋造反,要立漳王为帝。
文宗惊呆当场。
说宋申锡谋反,文宗无论如何不信,但他仍旧被吓住了,为什么呢?因为来告密的,是神策军军侯,也就是说,是王守澄派来的,王宦官突然派人告宰相谋反,什么意思?文宗颓然跌坐:不用问也知道,宋申锡,你暴露了!
怎么办?是保宋申锡,还是舍宋申锡?
保?没这个实力,文宗手里无兵,大臣,也不全站在他这边,他上任不到五年,没点过兵打过仗,在军中根基尚浅,一旦激起兵变,恐肝脑涂地,不行,不能保。
舍?文宗思考再三,不由得暗自垂泪,舍得舍得,不舍不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有柴,只要我还在,宦官迟早除尽,宋爱卿,你放心得去吧。
文宗下旨:三堂会审宋申锡谋反一案。
三堂会审,也就是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京兆尹共同审理,文宗这么干,多少想救宋申锡一命,但在王守澄的干预下,最后仍旧定案为:宋申锡确有联系漳王图谋不轨,拟死罪。
文宗思量良久,终于鼓起勇气,下旨:漳王流放,宋申锡贬为开州司马,漳王与宋申锡府中人,皆流放。
一时间长安数百无辜披枷带铐,子哭爷叫,被流往边地,文宗第一次灭阉行动,失败了。
宋申锡到了开州,气愤成疾,那年月人都气不得,一气就死,不久他气死了。
可叹他出发去开州之前,他那不明真相的妻子还在问他:“皇上待你那么好,你为何要谋反?”老宋气得说不出话,半天才一句:“皇帝对我这么好,我岂能谋反!”
宋申锡死了,王守澄安全了,喝茶打牌的日子回来了,一切还是那么美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李昂还在继续寻找着夺回皇权的机会。
王守澄虽说灭了宋申锡,但他知道,根子在李昂这儿,为了安全起见,他把自己的两个亲信,安插到李昂的身边,监视其一举一动,这两个亲信,一个,就是那位告密的郑注,另一位,叫李训。
李训可了不得,此人是官宦之后,世居陇西,陇西李氏,有他一号,他叔叔,就是宪宗、穆宗、敬宗三朝老臣,宰相李逢吉,李逢吉这辈子活得累,拼命巴结宦官,以求官运亨通,李训也有样学样的,和宦官们打得火热,久而久之,跟着王守澄混上了,李训聪明,善解人意,王守澄引为亲信,与郑注互为左右手。
李训等到文宗处报道,文宗有心不纳,又不敢,只好用了,李、郑二人身为密探,无正经事可做,便成日介与文宗讲《周易》,讲着讲着,感情居然拉近了,有这么一天,李训突然问文宗:你想做个有为之君么?
文宗说想啊,你似乎有什么好建议?
李训四顾无人,突然道:“欲做明君,先除宦官,再收河湟,后收河北!”
文宗是大惊失色。
李昂不吃惊是不可能的,李训本是宦官的狗腿子,狗腿子嘴里突然冒出这些话,不由得你不害怕,就好比你被几个人打劫,其中一个打劫的突然说:“我帮你报警怎样?”这不成了“无间道”么?
的确,李训正在上演一出《无间道》。
他不是卧底,但他实打实的,是一个背叛者,一个背叛朋友的人,一个背叛主子的人,王守澄把他派到皇帝身边做眼线,算是瞎了狗眼。
出身豪门的李训有这么一个概念,那就是帮人发展,不如自己发展,按现在的话说,就是与其打工,不如自己做老板,帮王守澄是为了名与利,帮皇帝又何尝不是为了名与利?帮王守澄,帮到最后,还是个奴才,帮皇帝,帮到最后,那就是宰相,是三公,是光宗耀祖的一世名臣,相比之下,哪个划算?李训,想跳槽。
跳槽得有资本,有资本才有高薪,而李训是不缺资本的。
他的资本有三个:
1、 久处阉窝,十分熟悉王守澄的弱点,知道如何将其灭火;
2、 自负满腹经纶,认为自己聪明伶俐经天纬地,可挽狂澜于既倒。
3、 出身豪门,社会关系广泛,为人处事还算有些斤两。
李训到了李昂身边后,很快便发现,李昂极其渴望有人帮他,但无人可用,他转头再看王守澄,此阉把持神策军数年,威福日重,身边孝子贤孙多得很,不缺可用之人。这就好比两家公司,一家公司有资金,却刚成立,另一家公司财大气粗,人员班子也都早搞好了,且运营了好多年,那么你去哪家?去财大气粗的那家公司,可能一辈子吃穿不愁,但不见得有什么建树,因为人家班子都定了,你干得再好,也不见得就能当老总,而去刚成立的那家公司,则很可能会一下就混成个执行总裁,本着宁为鸡口不为牛后的原则,李训飞快的投靠了李昂。
由于宦官这把剑始终悬在头上,所以李昂的神经很是过敏,李训的突然投靠,更让他颤抖了好一阵,他像一只猫一样观察了良久,才逐渐相信,这不是试探,李训,的确要反水了。
由怀疑到观望,再到大喜过望的感觉,爽得很,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昂是快乐的,他终日和李训聊着未来大计,而李训也不含糊,很快,他单枪匹马的,策反了郑注,郑注不是阉人,他也想封妻荫子,他也想流芳千古,之所以前期投奔王守澄,是因为他没机会进皇宫,如今进了皇宫,见了皇上,心如何不动?对郑注来说,人生,就是投机,当初出卖宋申锡是投机,如今帮助皇帝也是投机,为了日后祖坟狂冒青烟,能出卖一个是一个,踩着朋友的肩膀往上走,乃是他郑注的本色,只要有机会,帮助阉人除掉大臣,与帮助皇帝除掉阉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古龙说过,朋友,是用来出卖的。这句话放在郑注身上是那么合适。
财帛动人心,王守澄的两个密探,成了李昂的两个助手,而李昂,似乎什么都没做,只是把皇帝的身份往那里一摆,就什么都有了。
当李训和郑注把自己的实力展现出来时,李昂真的有些眩晕,他终于明白,坏人也许很坏,但很可能,比好人要更有用,因为坏人很坏。
和李训相比,郑注更不是个省油的灯,此人年轻时曾学医,且医术高超,那年月藩镇之间经常打仗,大将元帅临阵负伤是家常便饭,郑注就有了市场,他为人聪敏,医术独到,很快就得到了藩镇头头们的喜爱,最终,他被那位雪夜袭蔡州的有功之臣李愬看中,推荐给了朝中宦官,曾被封为节度副使,官场上,他游刃有余,那年月时局混乱,郑注几次历经刀兵之险,竟都被他以三寸不烂之舌将对手说服,从而安然脱困,这是个聪明绝顶之辈。
李训、郑注问李昂:“陛下打算如何灭阉?”
李昂道:“无计。”我,光杆司令,没法。
李、郑二人笑了:“陛下,可知当初代宗皇帝除李辅国之法?”
李昂略一沉思,豁然开朗,笑道:“你们是想……”
“是了,陛下容禀,宦官掌兵,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陛下若操之过急,恐惹起激变,李悟刘克明之事,尚在眼前,要除阉宦,先除王守澄,要除王守澄,必要令其内斗,彼此倾轧方可,届时陛下可作壁上观,逐一平灭,如卞庄刺虎尔。”
李昂听得喜上眉梢,忙问:“何人可除王守澄?”
“陛下可知仇士良?”
“他?”李昂一怔。
仇士良,广东惠州人,他的大名,在皇城内可谓无人不知,到李昂这辈儿,仇老公公已经在宦官的岗位上屹立快二十年了,他是自幼入宫净身,服侍当时的太子、后来的宪宗李纯,在李纯一朝,他很有名气,曾经为争一个座位,一老拳打伤御史,也曾身为五坊使,纵鹰犬祸害百姓,还曾以养五坊动物为名,逼周边官吏供奉钱肉,横征暴敛,被人称为“大盗”,实际上,他应该被称作“赛大盗”,正牌的大盗还真就猛不过他。
此阉如此凶猛,为何以前没提到呢?
因为他一直在当五坊使。
养动物的,无论如何凶猛牛皮,也上不了大堂,那些个废帝杀官的事儿,轮不到他,所以任凭老仇整日里急哧白咧想出头,可偏没那个运数,好在老仇虽然时运不济,心态还不算特别坏,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本着“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理念,老仇怀着一颗慈母般的心伺候了一代又一代皇帝,宪宗死了忙穆宗,穆宗死了忙敬宗,敬宗死了又忙文宗,不知不觉,忙过了四代皇帝,这段时间里老仇一直想冒尖,却总被一个人压着,那就是王守澄,有姓王的在,姓仇的就没机会。
为什么呢?
因为王守澄看得很清楚,仇士良在性格上,和他是一类人,如果给他机会,他日后绝对和自己有得一拼,因此,老仇哎,继续养鸟啵。
可老仇是不甘心养鸟的,所以不断努力下,也曾作过监军、宣慰使等职,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宫里,管些个杂七杂八的事儿,就像歌里唱的“终点又回到起点”。
今日李训等提起了这个人,李昂眼睛不由得一亮,是哦,早听说仇士良与王守澄有隙,何不利用他呢?三人灯下筹划一番,一个调理王守澄的计划,出台了。
如果你买了二十年彩票,也只中了两块钱公车费,却有朝一日突然得了五百万,作何感触?
头昏是一定的。
仇士良,也终于迎来了令他头昏的那天,太和九年,文宗下旨,升仇世良为左神策军中尉兼左街功德使,功德使,专管道士和尚尼姑的,仇老阉人忽悠一下,水鸭子变凤凰,由管动物的,变成了管人的,而且是士兵、僧侣全都管,把他乐得,恨不得高叫一声:“王守澄,我来了!”
王守澄当然知道仇世良来了,他是干着急没办法,一来老仇是奉旨任职,名正言顺,二来,人家现在是左军中尉,你怎么着?不服?想打?打就打呗,实在不行,人家把左大街上的和尚尼姑也发动起来,和你干到底。
王守澄心里这难受,想找个人商量,找不到,他最亲密的战友梁守谦早在太和元年就病故了,老王日思夜想,没个招数,仇世良可不闲着,一上任,便大把花钱,拉帮结派笼络人心,时间没多久,把拥护王守澄的右军将校,给收买了无数,果然是流氓大佬,出手不凡,王守澄有心废帝,晚了,文宗有仇世良保着,安全得很,没多久,底气十足的文宗下令,王守澄回家养老,别管军队了。
王守澄折腾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点儿兵权,不管军队?以后吃什么?不行!
他有心不听,却处处受到仇世良的挟制,他想造反,手下人却没几个跟他的,王守澄终于明白,末日到了。
不久,文宗命人软禁了王守澄,王宦官叫天不灵叫地不应,昔日朋党,都做了仇世良的鹰犬,再也无人替他出头,没了靠山的王守澄一瞬间变得好可怜,让人难以置信,这就是当初曾杀帝、废帝、立帝的一时权阉。
没什么顾虑了,文宗想。
他一点手,叫来一身边人,耳语几句,那人去了。
夜晚,门一开,一个人闪进来,灯光下的王守澄面如死灰,那人道:“王公公,皇上命小人特来赐酒。”
王守澄的眼睛突然瞪得很大,赐酒?!不会,不会,这种命运断不会降临在我王守澄头上,我是王守澄,是王守澄!
容不得他多想,那人身后又跳出数人,将他死死按住,一杯冰凉的苦酒顺着喉咙灌下,王公公挣扎片刻,再无生息。
“死了?”李昂仿佛刚知道似的,随即叹口气:“守澄对朕有拥立之功,突然暴病而亡,朕实不忍闻,赠扬州大都督吧,但发丧就不必了。”顿了一下,又道:“守澄的弟弟守涓现在何处?”
“回陛下,现正在徐州监军。”
“朕早接到弹劾,王守涓监军徐州,轻慢将士,动摇军心,特招回长安问询。”
“是。”
传旨的走了,李昂一挥手,李训等走出,文宗低声道:“速派人于路上截住守涓,务必除之。”
王守澄的家族,算是宦官世家,他有两个弟弟,一个叫王守琦,一个叫王守涓,全是干兄弟,怎么全是干的呢?所谓宦官世家,不见得就是某个家族里一定要出几个当宦官的,而是几个小宦官拜同一个老宦官为父,而结成兄弟,这也算宦官家族,比如王守澄,他的义父是一个叫王意通的老宦官,王守琦、王守涓,都拜这个老家伙为父,那么他们三个就是兄弟,这三个姓王的,就组成了一个家族,那么他们有没有后呢?同样道理,再收义子嘛,因此,宦官死后,他的墓碑上,一样写着儿子都有哪些个,叫什么名字,但是很可能,都是义子。
闲话不多说,文宗派人杀了王守涓,王氏一门,算是毁了,不是还有王守琦么?此人混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个九品小阉,所以文宗根本不拿他当回事,也只有他,得了个善终,写到此处不由得想起老子说的“牙齿硬,都掉了,舌头软,还留着”的道理,倒也有些感慨。
杀完王氏兄弟,李训马不停蹄,开始锁定下一个目标,他当初和文宗说的很清楚:先杀宦官,再收河湟,后定河北,现在杀宦官才走完第一步,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李训决定,除掉郑注。
成功杀死王守澄,给了李训很大的鼓舞,从而使他认为,自己的本事,已经足可定乾坤了,一山容不得二虎,既然场面上自己能搞定,何必多一个郑注呢?当初之所以拉郑注,最主要的目的,是稳住这个人,因为李训很清楚,郑注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如果自己投靠了文宗而不拉上他,他肯定会告密,所以李训才把郑注也拉下水,如今王宦官也死了,仇士良又是自己推荐的,还拉着郑注做甚?留着他,将来与我争宠乎?
但也不能杀了郑注,毕竟王守澄刚除,大家表面上,还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突然下黑手,皇帝岂能饶恕?如何是好?李训陷入沉思。
某日,李训面见文宗,脸色,很凝重。
文宗问:怎么了?
李训说:宦官还没有尽除,王守澄虽死,神策军却依然在宦官手中,以前启用仇士良是为了杀王守澄,如今姓王的除了,该轮到姓仇的了。
文宗半天没说话,他对仇士良的印象,还没那么坏,杀王守澄,他到底是出过力的,这么快就过河拆桥?身为皇帝,不得不顾及信誉,他有些犹豫。
李训看出来了,对皇帝此时的态度,他早有预料,便道:就算此时不杀仇士良,我们也要做好杀他的准备。
文宗开始一步步往李训挖好的坑里跳:怎么做准备?
李训问:宦官靠什么飞扬跋扈?
文宗说:兵权。
那么谁能与宦官抗衡?
有兵权的人,也就是节度使。
那陛下您必须找一个听您指挥的节度使!
嗯?文宗一愣,李训,你有什么计划?
李训一笑,滔滔不绝道来:“陛下,自肃宗以后,宦官掌兵,尾大不掉,皇权被制,天子如收回大权,必除宦官,即使仇士良劳苦功高,为了今后社稷,也要除去,然仇士良此刻势头正旺,我们只能偷偷下手,但神策军将士多为其收买,我恐杀士良后,禁军哗变,因此,我计划在凤翔放一处兵马,由信得过的人率领,若姓仇的被杀后,果真有人敢作乱,陛下便可令此处人马入京勤王!”
“有道理。”文宗点点头,“派谁呢?”
见文宗已经跳进了坑内,李训赶紧加一把土:“郑注!”
这就妥了,一箭双雕,既有了一处外援,又赶走了竞争对手,高,实在是高。
郑注做梦也没想到李训会把矛头对准自己,他着实思考了一阵,最后毅然下决定:去!就去凤翔做节度使。皇帝并没有失去对我的信任,而自己又有了兵权,干吗不去?至于你李训和我争宠,没关系,只要我手头有兵,还怕你不成?去!
郑注走了。
文宗可不知道李训的目的,他心里还挺有底,李郑二人一主内,一主外,朕高枕无忧矣,再过些日子,就该拿掉仇士良了,阉人是把双刃剑,利用完了,该收鞘了。
又过了好几天,这些天里,李训是天天苦思如何干掉仇士良,他甚至写信给郑注,求得对方意见,郑注手里有了兵权,可就独坐一方了,对李训的赶他出京的做法,气还没消,但饶是如此,他也不再想与宦官厮混,因为既然皇帝给了我权,给了我兵,何苦再去做阉奴呢?因此,虽然对李训很有意见,但郑注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计划。
郑注的计划十分凶狠,他明确指出:
1、 王守澄这个死人,应该被利用起来,我们可以利用活人杀活人,也可以利用死人杀活人;
2、 姓王的当了那么多年宦官头子,孝子贤孙一大群,这帮人个个该死!
3、 请皇上立刻下令,允许为王守澄发丧,同时,命令所有王守澄的故旧全部来送葬;
4、 我们在送葬的路上,预先埋伏好人马,等他们一来,全部干掉,这样可尽除阉党。
这是一条十分毒辣的绝户计,目标绝非仇士良一人,郑注,确实是个猛人。
然而李训却没采用。
因为郑注这条计策,把他自己也给掺和进去了,所谓发丧的路上动手,身为节度使的郑注焉能不派人手?而且这条计也是郑注出的,真成功了,他李训哪里摆?
但是郑注的确启发了李训,是啊,只要把宦官们诓到一处,集中起来那么一杀,不就完了么?!干吧。
李训又找到文宗:“陛下,我有一计,可尽除宦官!”
文宗吓一跳,尽除?不是光杀仇士良么?不过能尽除更好,说说看。
李训一招手,身后进来一人,武将打扮,施礼道:“臣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叩见皇上!”
金吾卫?
李昂心头一动,自打安史之乱以来,京师十六卫不堪一用,往日张韶作乱,十六卫竟抵挡不住,还要招左神策军救驾,怎么,李训这是要用十六卫诛杀宦官?能行么?打得过么?
李训看出了皇帝的顾虑,笑道:“陛下勿忧,臣自有妙计。”
“计将安出?”
“十六卫虽弱,但杀一群宦官还绰绰有余,只要让神策军与竖阉分开,不就好下手了么?”
“如何分开?”
“臣与韩将军早有商议,明日一早,韩将军上殿,就说左金吾仗院内有甘露降下,陛下可令文武百官包括宦官在内,依次去观看,届时韩将军在院内埋伏人马,等宦官入内,立时尽屠之,大功可成!”
李昂听得心咚咚直跳,他不知道,李训这条计,乃是郑注那个绝户计的翻版,要是郑注也在,恐怕主意还更吓人,他前思后想了好久,最后问:“有把握吗?”
“万无一失!”
“好,去准备吧。”
李昂,实在不是一个怕事的人,身为一个皇帝,处在那个时代,他尽力了。
甘露,其实就是露水,只不过有的露水结得很好看,很惹人爱,古人就叫他甘露,说是国家祥瑞的前兆,据说长生不老药就有一个方子,称把金玉碎屑和着甘露喝下去,能成仙,古来不少帝王都这么干,结果就跟喝了三鹿似的,结石了,看来这成仙之路挺不好走。
不再啰嗦,第二天,人手布置好了,韩大将军上殿就说:“左金吾仗院内石榴树上夜降甘露,乃国之祥瑞景色,请陛下一观!”
文宗一听,装作来了兴趣:“噢?果真如此?朕即刻摆驾含元殿,三省宰相率文武先行观看,若真是甘露,朕再去不迟。”
三省官吏去了,半晌回来,对文宗说,不大像哦!
那是,本来就是假的,是韩大将军临时滴上去的,不过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宦官们诓过去,文宗道:“不像?韩将军敢欺朕么?”
韩约三孙子似的磕头,说不敢。
“既然不敢,朕当再查,仇士良,你带中官再去左金吾仗院内察看!”
“遵旨!”仇士良领着一大帮,去了。
中官,是对宦官的尊称,当宦官本来就丢人,你再一口一个宦官的叫,那就好比称盲人为“瞎子”,叫久了人家跟你急,所以要称中官。
单说仇士良他们一路风尘,到了左金吾仗院内,远远的,就看到那棵石榴树,韩约选的地点还是不错的,在院里面,不在大门口,为的是动起手来没人能跑,但仇士良走到门口,却突然站住了,因为他发现,韩大将军,在冒汗。
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哈哈哈哈,防寒涂的蜡!
怎么又红了?
精神再次焕发!
怎么又黄了?
我又涂了一层蜡!
韩约的心理素质要是能赶上杨子荣的一半好,也不至于把事情搞砸。
韩约,湖南常德人,早年管过军粮,能力较强,那时候部队缺粮,此公毅然决然的释放了近千名获罪官员,释放条件:交出余财,购买粮食,同时下地耕田,表现好的,回家,从而解决了军粮问题,为此受到上级赏识,一步步升为金吾将军,但管理后台的不能冲在市场最前沿,李训见此人诚恳,便把大任交给他,却是大错特错。
韩约品质虽然不错,但为人患得患失,冷不丁竟担下如此重责,他心里超没底,没底就紧张,一紧张就冒汗,大眼珠叽里咕噜的到处看,这一切都逃不过仇士良的眼睛。
仇士良,老流氓,混了几十年了,什么没见过,突然在军营门前发现领兵的神色不对,他心里一紧,下意识的就停下了脚步,这时候,有的宦官已经走了进去,但见仇公公停了,便也都停了,仇公公迅速把眼往院里一瞄,他是专看廊下或门槛边,这一看之下,脉搏骤然加速,就见廊下、门檐等处,到处是人腿,且都穿战靴,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仇士良并不多言,一扭头,抽身就走,其余宦官见他脸色惨白,慌里慌张,心里也就猜了个七八分,大家都是道儿上的,谁不明白谁啊,你走我也走!呼呼噜噜的,全都往回走。
韩约彻底傻了,人家没进大院!
怎么办?追是不追?杀是不杀?就这么完了?
他还在犹豫,仇士良可没犹豫,他带着众阉越走越快,突然间此老阉再也憋不住了,大叫一声:“有刺客,快回殿保驾!”一嗓子嚷出去,这老小子兔子似的,拔腿就跑,这一跑可壮观了,上百阉人好似惊了的驴,咴儿啊连声,跟着就蹽,冒烟吐火的往皇宫奔,刹那间,只舍下韩约一人在大门口发闷灯儿。
仇士良这人,要说内斗,绝对是个大师级人物,他刚才那一嗓子,为什么不喊“快跑”,为什么不单喊“有刺客”,而要加上个“回殿保驾”?这里面学问大了,韩约一个金吾卫大将军,连个军委委员都不算,他吃饱了撑的,来趟这个浑水,必定后面有人指使,谁指使?除了刚杀了王守澄的李训,还能有谁?李训又听谁的指挥?皇上嘛。眼下刀出鞘弓上弦,要闹人命,此时最要紧的,就是把对方的头儿抓在手里,来他个“斩首行动”,蛇无头不行,军无帅自乱,到时候再组织反击不迟。所以老仇领着宦官,以保驾为名,跑回大明宫,要劫持文宗。
千钧一发之际,还能考虑这么多,你说这老乌龟邪不邪乎?!
答案是肯定的,他是如此的邪乎!
仇士良领着百八十个宦官逃回含元殿,迎面正遇到李训,他也不说话,绕过李训直冲殿内,文宗一看仇士良又回来了,脑袋“嗡”一下,仿佛有车轮胎那么大,他吓了个手脚冰凉,呆坐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就知道,天塌了。
众阉人哪管那么多,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一拥而上,从龙椅上拽下文宗,抬着就跑,殿后面正好有一乘小轿,宦官们把文宗粽子似的塞到轿子里,便打算抬往神策军营,就在此时,忽听一人高喝:“圣上被劫,你们还不救驾!”
这一声是扯歪了脖子喊的,声音都不像个人,正是李训,李训猛抬眼看到仇士良他们回来了,把他吓得半晌张着大嘴说不出话,不过李训到底是李训,慌张半天,他又明白过来了,赶紧拉着一群站殿武士往后面追,要抢回文宗。
仇士良一见李训奔着来了,更不含糊,指挥宦官们抬起轿子就跑,同时让一群宦官殿后,站殿武士人数不多,再者基本上都是混饭的,往那儿一站就拿一天的工资,要论打架,还真有些白给,也就和宦官打了个平手,互相殴斗一番,乌眼鸡似的,李训更惨,他本不会打架,这当口也顾不得了,挺身而上,怒挥老拳,却被几个宦官围住一顿海扁,打得是鼻口蹿血,肿眼封喉,天旋地转晕倒在地,这就是没在街头混过的好处。
宦官们正打着,突然集体扭头狂逃,怎么,金吾卫冲上来了!
原来这韩约傻愣半天,突然想明白了,不能这么站着,赶紧追!他领着金吾卫就追进大明宫,正好看见站殿武士和宦官打成一团,便领军杀来。金吾卫,负责的是京城的巡防,平日里也会舞刀弄枪,虽说没有神策军精锐,比起这群宦官来还强得很,韩约率军杀入,刀枪乱飞,殿后的宦官们遭了殃,被杀的是血流成河,金吾卫很快杀出一条血胡同,直取仇士良,仇士良一看我的个天,又拉了十几个宦官,给我拦住!这十几个阉人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总得有人献身,他们肾上腺素极度上升,个个都是混大胆儿,瞪眼睛就上,结果被金吾卫顺理成章的杀了个罄尽,但是抬眼再看,仇士良还有那顶轿子,没了。
跑哪儿去了?
宣政殿。
宣政殿前有座门,叫宣政门,宦官们抬轿入内,大门紧锁,金吾卫冲到门前,却进不去,有心绕道而行,却来不及了,文宗早已被抢入神策军。
大臣们,个个呆若木鸡。
刚才那一幕着实吓坏了不少人,李训他们若赢了倒还好,但结果却是仇士良跑了,如何是好?有些清醒的回过味儿来,赶紧撒腿就跑,不跑等什么?等宦官们回来报仇不成?呼啦一下,朝臣跑了个精光,李训鼻青脸肿的爬起来,二话不说,跟着就逃,韩约一看你也跑?那我也跑!他也走了,金吾卫们一瞧全跑了,咱们也跑吧,一时间逃命的满城都是,蔚为壮观。
再说仇士良,跑进军中立刻传令,给我杀,杀,杀!满朝文武不问老幼,全部杀光!神策军五百人出动,扑进市内,逢人就杀,血雨腥风,惨烈至极,大臣们给杀了不知多少,站殿武士、金吾卫士兵群龙无首,抵挡不住,损失惨重,七百余人遇难,长安市民家家闭户,个个惊得体如筛糠,神策军关闭城门,大肆搜捕李训一党,又连杀一千多人。
仇士良又传令长安周围各县,敢有窝藏李训一党者,杀无赦,帮助缉拿者,重赏,李训逃入终南山,进了个和尚庙,带了没多久,就让人告密,给拿了。地方官吏捉了李训,押送京城,走在路上,李训就捉摸,死是死定了,但落入宦官手里,死得不是个滋味,到时候要把我打个体无完肤,再弄个五马分尸什么的,谁受得了?他灵机一动,对押送者道:“你们把我押进京师,神策军肯定来抢,届时你们没什么功劳都没,倒不如就这么把我杀了,提着人头去报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