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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9

作者:张剑峰 当前章节:1509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15

押送的人一听,有理,便一刀斩了李训,提头领功去了。

长安城闹得这么厉害,郑注那边还不知道呢,郑注虽然聪明绝顶,但再聪明的人,也得信息对等,他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清楚,便落了下风。本来李训在行动之前,还给了他一封信,让他领军回长安,协助灭阉,但郑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边还走在路上,李训那边已经干起来了,当李训死的时候,他的部队还在凤翔到长安的途中,但仇士良的通信员,已经在路上等着他们了。

仇士良怎么知道郑注率部赶来呢?

因为凤翔节度使,也是有宦官做监军的。

报信的半路截住队伍,悄悄把京城内发身的一切告诉了监军宦官,那老兄唬了个真魂出壳,一想怎么办?有心就此杀了郑注,可人家手里有兵,如何敢?

这位宦官的名字,叫张仲清,他有个亲信,叫李叔和,张宦官便找他商议,李叔和出了一计:鸿门宴。半路驻军,请郑注到咱们的大营来吃饭,随后做了他。

这条计策,不是什么好计,但张仲清和李叔和的智商,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便就这么办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张仲清知道的,郑注也知道了。

郑注也吓得不轻,怎么办?继续往长安走?那是找死。思考再三,郑注下令,全军返回!不干了。李训也死了,皇帝也被劫持了,京城都是神策军的天下,我去干嘛?回凤翔,接着当土皇帝。

他正想得美,张仲清的人来了,说是监军有话,请郑大人到监军营中商谈军务,即刻就去。

郑注是什么人?这条小计焉能瞒得住他?!他从一个混江湖的郎中爬到节度使高位,一眼就看穿了张仲清的路数,但他还是答应了,说我去。那人见郑注答应了,便又加了一句:请节度使一人前往。

这就更明显了,没有鬼,干吗不让人家带亲兵呢?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郑注又答应了,好,我就一人去。

怪哉,是什么促使郑注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答案只能是一个:郑注又想投靠仇士良了。

郑注是个聪明人,是个人品很不好的聪明人,他投靠王守澄害死宋申锡,又投靠唐文宗,杀了王守澄,谁有势力,他投奔谁,这是个有奶就是娘的人物,如今李训也死了,唐文宗也被控制了,那么他郑注还坚持什么呢?人生就是赌博,何不再赌一把,另寻一个靠山呢?正因为张仲清和李叔和的智商不高,因此以诡诈闻名于江湖的郑注,相信自己的一条舌头,能说服他俩帮助自己,敲开仇士良的大门。所以他去了,一个人坦荡荡得去了。

聪明人郑注单人独骑走进监军大营,他狠狠活动了几下口中那条曾几次救了他性命的三寸不烂之舌,然后下了马,好整以暇的走入营帐,酒席已经摆好了,张仲清笑容满面的请他上座,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郑注有礼貌的笑了笑,说了些客套话,便端起茶碗泯了一口,他打算润润喉,再开始滔滔宏论,当他轻轻吸了一口茶水,平心静气的将茶碗缓缓放落的那一刹,身后的李叔和突然抽出长刀,一刀便劈落了他的脑袋。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如果要概括郑注的一生,怕只有拿出后世雪芹公的《聪明累》了,郑大忽悠死就死在“太聪明”这三个字上,是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也。

如果李训他们得手了,郑注会怎样?

一样是死。事变之前,李训曾说:“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功,不若使行馀、璠以赴镇为名,多募壮士为部曲,并用金吾、台府吏卒,先期诛宦者,已而并注去之。”这句话的大概意思是:为了不让郑注立功,就得把他赶去外地当官,然后利用他的兵杀宦官,再想办法杀他。

这就是李训的真实想法,郑注,一个反复多变的赌徒,到头来,哪边也不会接纳他,他的人生悲剧,是早就注定了的。

郑注死后,其家族被满门抄斩,落得一个“惨”字,除他之外,李训的家族也好不了,族诛,不是杀,就是流,另外所有参与过此次刺杀行动的大臣,包括那位心理素质严重不过关的韩约将军在内,全部被杀,其家室均被流放。

此次事件的各方损失:

掌权宦官(小奴才不计)——死亡不到一百人,受伤的更少,要么便好模好样的逃了命,要么便横死宫中;

金吾卫及各方勤王士卒——损失惨重,几近两千;

朝中大臣——损失惨重,十不存七八;

神策军——几乎无损失;

皇帝——耳目全断,失去自由;

李商隐有诗叹曰:  

玉帐牙旗得上游,安危须共主君忧。

窦融表已来关右,陶侃军宜次石头。

岂有蛟龙愁失水?更无鹰隼击高秋!

昼号夜哭兼幽显,早晚星关雪涕收。

看来小李还是很有信心的,“陶侃军宜次石头”,“ 早晚星关雪涕收”,那意思,宦官被灭,是迟早的事儿,其实李大诗人没说错,但最后“雪涕收星关”的,却不是皇帝。

记住这件事吧,它发生在公元835年唐太和九年十一月壬戌,史称“甘露之变”。

甘露之变后,仇士良加官特进(二品,仅次于三公)、右骁卫大将军,其余宦官无不封赏,兵权悉数落入宦官手中,文宗李昂痛楚不已,被重兵挟制,再无作为,李昂的精神深受刺激,无人时常自语“须杀此辈”,却又一筹莫展,一次,他问宰相李石:“长安城内,是否已经安定了些?”

李石道:“安定倒是安定了些,只是杀戮过重,阴风不散,凤翔地区更惨,郑注招募的新军一个没留,全部被杀,我真怕逼反了凤翔民众啊!”

李昂仰天长叹:“朕遥想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再看今天,往往气愤填膺耳!”

终日气愤填膺,是活不长的。

宰相李石这个人还算可以,此人的人品不错,工作也算兢兢业业,但生错了时代,生于晚唐,不得不说是他个人的悲剧,空有匡世济民之心,却无力挽狂澜之术,大厦将倾,一木难支,饶是如此,但一个辅政大臣的良心,仍旧驱使他与仇士良斗争到底。

李石与李训不同,李训严格来说,不是个好人,投机钻营,卖友求荣,行事浮躁,都占全了,李石却是个忠厚人,他与仇士良争执的手段,十分平实,也很书生气。

自打甘露之变后,仇士良飞扬跋扈,俨然“立皇帝”一个,发起脾气来,不要说百官(大多数是新上任的,旧的基本杀完了),就是文宗也一样骂,唐文宗慑于兵威,不敢多言,为此羞惭不已,仇士良每见到此景,则得意万分,久之,李石受不了了,一次,仇士良再次借甘露一事辱骂大臣,李石愤然反唇相讥:“训、注诚为乱首,但不知训、注始因何人得进?”这话问得好,你动不动就拿李训、郑注说事儿,但是没他们,你仇士良能升官么?言外之意,得了便宜还卖乖,老不要脸!

仇士良骂人成瘾,谁敢对他这态度?老脸唰一下就绿了,回到家里就派人物色刺客,一定要做了李石。

先不说刺客找得如何,单说李石,他骂完了仇士良,心说骂归骂,事情还得做,宦官如此猖獗,怎么搞?他是个老实人,李训郑注那一套,他玩不来,他有他的想法,那就是按部就班,一步步来,首先他想到长安城内血雨腥风,神策军胡乱杀人,这个要制止,神为宰相,如果任凭京师变修罗狱,有何面目存活人世哉?那就先治理神策军吧。

李石不是将军,他靠谁治理神策军呢?

京兆尹。

神策军杀人成风,市民惶恐,身为长安市市长,自然该保持市面上的太平,所以市长听令,着尔等立刻与军方联系,军民联手扫平胡乱杀人之兵痞,还市面一个太平,还百姓一个清静。

这道命令到了长安市政府处,京兆尹张仲方一瞧,脑袋差点缩脖子里:扫清兵痞?李大人你没喝多吧?到底谁扫清谁?大臣们给杀了多少,您不是没看见吧?我?扫清他们?对不住,我还想多活两年呢,有本事你自己试试看。

给顶回来了。

李石闻报大怒,怎么着?不听令?这还了得,仇士良不听令我没办法,你张仲方不听令俺整不死你!

老实人一旦发脾气,一般都至少达三级地震,李石一个手谕,把张仲方撤了,你不是干不了么?干脆别干了。

撸了张仲方,事情还得做,让谁接替他呢?

李石思考再三,心里有了一个人选:薛元赏。

这薛元赏可了不得,怎么个了不得呢?

他是未来唯一一个,敢跟仇士良当面狂叫板,却毫发无伤的人,只此一条,足列晚唐猛人矣!

此人的家世,谁也不知,史书中只有一句话“亡里系所来”,意思是,黑户一个,哪里来的不知道,但读史的往往有这感觉,这类黑户一般都挺狠,如明史中那位打得朱棣找不到北的丘福也是不知何许人也,虽然家庭背景很不清晰,但薛元赏的能力可是公认的,他一到任,就给仇士良来了个非常罕见的下马威——杀人立威。

官场上有这么个规矩,升官了,喜气洋洋,上班的第一天一般都不办公,而是去上司府中见个面,表达一下感念之情,以求在日后的工作中,老领导能多罩着自己,此风从古至今没断过,薛猛人虽然很牛,也仍旧不能免俗,他便顺理成章的,跑去李石衙门里说谢谢。

到了李石府上,他刚一跨进大门,就听院里吵翻了天,家人都跑去围着看,怎么回事儿?李石呢?薛元赏出于好奇,也过去瞧热闹,一看,嚄,吵架的就是李石,就见他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正在那儿南腔北调的吼呢,这可是宰相府中,到宰相府里找宰相掐架可是亘古难遇,谁那么大胆子?

薛元赏斜眼一瞅,与李石对撼的,是一个军官打扮的人,这人挺年轻,看打扮,身份不高,但别看他职位低,声音可不低,蹦起来嚷嚷,一根食指上上下下不离李石的鼻子,这谁啊这是?!薛元赏仔细看此人这身军装,哦,神策军的。

怪不得敢到文官之首家中撒野,原来是仇士良的老爷兵到了。

按照一般逻辑,此刻忠臣薛元赏应该大踏步走上前去声援李石才对,但他没这么干,大踏步走上前去,他做到了,但走上前去之后,他反而指着李石,劈头盖脸一顿斥责。

他是这么说的:

“你是朝廷重臣,天子将国政委托于你,你就应该保证四夷八蛮按时朝贡,阴阳有序,百姓安康,百官恪尽职守、没人偷懒,有功的升迁,有过的惩罚,这些都是你的职责,一刻也怠慢不得,你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和人吵架呢?”

李石正吵得欢,冷不丁被人一盆冷水,一瞧,竟是刚提拔起来的薛元赏,可就愣住了,薛猛男也不理会,继续道:“身为宰相,你竟能容忍一个小小的军将和你吵架?礼仪乱,则纲常乱,堂堂宰相被下属呵斥,你还怎么整顿局面?还怎么威震四方?”

这番话说完,老实人李石没捉摸过味儿来,那位神策军小将可听出来了,闹了半天这是骂我呢?!噎!活腻歪了你!

他刚要发作,就见薛元赏一转身,冲随从们挥挥手:“拿下。”

片刻间,这位嚣张的丘八被五花大绑,薛元赏根本不问缘由,往门外一指:“押到下马桥等候判决。”

随后他一眼都不看李石,自顾自的,走了。

这就是薛元赏的风格:你敢叫板,我就敢剁了你,废什么话!

下马桥可不是一般的桥,之所以叫下马桥,是因为此桥,是百官上朝退朝的必经之路,选这个地界儿处置犯人,那是在抠仇士良的眼珠子。

到了桥下,那位小将也熊了,也不牛皮了,所以说人就这样,软的怕硬的,但薛元赏可不单单是个“硬的”,那是个不要命的。

他并不理会此丘八的苦苦求饶,又下了一道令:扒了他的衣服。

于是那位爷上身被剥了个精光净儿,交待一句,那时可是腊月天。

扒完了衣服,薛元赏正打算继续玩儿,就见一个宦官跟头把式的跑来了,口中高喊:“刀下留人——仇中尉请薛大人到府中一叙!”

仇士良怎么知道的?

没法儿不知道,因为姓薛的就在皇宫门前杀人。

薛元赏骑在马上动都没动,他看看正跑来的那位公公,说一句:“等我忙完公务再去。”

然后,他打了个手势,随从们立即会意,几个人一用力,把这位倒霉的丘八放倒,大棒子一抡,啪啪啪几棒,打了个脑浆迸裂,杖杀了。

等杀完了,那位公公才跑到跟前,一瞧,浑身上下,全凉了,薛元赏也不解释什么,把官服一脱,换上一身白服,意思是死就死,怕什么?而后跟着这位宦官径直入了中尉府。

仇士良都要疯了。

从来都是神策军杀人,又有谁敢说杀神策军?

活腻歪了,纯粹活腻歪了。老仇就在这儿琢磨怎么处置这位薛猛男,点天灯呢,还是活剐。

正琢磨,薛猛男来了,老仇这火儿腾腾的,是张口就骂:“憨措大!”

什么意思?

措大,就是穷酸的意思,泛指贫困失意的读书人,措大前面加个“憨”字,就如同今日“臭老九”之类的话了。

仇士良火撞顶梁,继续骂:“憨措大,军中大将,可杖杀乎!”就你?凭什么打死他!

薛元赏面无惧色,也不着急,稳稳当当的,把那位军爷和李石吵架的事儿,前前后后说了个明白,连细节都不放过,说完了脸一扬:“宰相,大臣也!中尉,亦大臣也!难道说,您仇大人,就能忍受下属这么对您吗?!”

唔?仇士良一下子给问住了。

薛元赏继续雄辩:“国家之法,您也要遵守,如果你带头不遵守,请问,以目下的局面,您,能自保吗?”

这话一语双关,仇士良一惊,仿佛明白了什么。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你看,我穿了白衣,等着您来杀我,是死是活,唯中尉之令。”说完这句,薛元赏再不言语。

仇士良不是个牤人,薛元赏这番话,是有所指的,是啊,即便我能杀别人,他人杀不得我乎?今日我不守法,他日手下学我,我将葬身何处?且藩镇割据,我所有者,仅长安城一地,若杀戮过身,人心思变,万一他日祸来,我何处容身?仇士良仔细盘算一阵,突然脸色一缓,笑道:“我对手下管束不利,还望大尹海涵,来人,摆酒。”

仇士良不敢杀薛元赏的最大原因,就是怕有人借机闹事,薛元赏的后台是李石,你要是杀了他,一旦李石被逼急了,以宰相身份召集四方勤王,还真就麻烦了,要知道,藩镇之中,不服自己的遍地都是,谁要是借机行事,振臂一呼之下,靠这点儿神策军,能扛得住么?

所以最终,还是把薛元赏放了。

但放了薛元赏,可不等于这事儿就完了,老仇深谙官场斗的法则,不敢杀姓薛的,是因为他背后有姓李的,那么我舍了姓薛的,直接去杀姓李的,不就行了么?

《亮剑》中,和尚被土匪杀了,李云龙出兵报仇,但如果被土匪杀的是李云龙,那么和尚是否有这个权力拉出独立团去报仇?

论角色,薛元赏就是和尚,李石就是李云龙,仇士良决定,先杀李云龙。

李石这时候在干吗呢?

他很郁闷。

虽说薛元赏精明强干,但毕竟只是个京兆尹,没有兵,没兵,怎么除宦官?靠这些辅助角色是不行的,但如果学李训、郑注他们,那自己的身家性命就得抛出去,李石又不敢,他是个又想立功,又很守规矩的人。

从古到今,守规矩的,往往只是孺子牛一类的人物,而不是改天换地的角色。

人们往往会犯一个错误,那就是认为跟着开拓者的足迹,一定能继续开拓,其实错了,开拓者的目光总会放在没人着眼的地方,而后人沿着他的路数,则是守了他的规矩,渐渐的,也就丧失了开拓的勇气,顶多,是个兢兢业业的守业者。

李石就是个守业者,宋申锡开拓过,死了,李训开拓过,死了,到了他这儿,他不敢再开拓了,于是他就靠着那一点忠心,频频去见文宗,一则找机会宽慰皇帝,二则也好有个人商量,看看怎么规规矩矩的,铲除宦官。

文宗对李石的支持有多大呢?

基本等于零。

自甘露之变后,文宗信心全无,颓废之极,每天做的就三件事:赋诗、喝酒、生气。郁闷,他就写诗,写完了更加愁肠百结,他就喝酒,喝完了更愁,就生气,日子就这么过。

这么个消极状态,能支持李石什么呢?

文宗一见到李石,只干一件事:诉苦。他说我呀,只要一和你谈国家大事,我就发愁。这可完了,此人闹了半天光知道发愁,李石也拿不出什么办法,就敷衍他:做事情要慢慢来。皇帝说我羞哇,耻于当皇帝。李石说别担心,现在小人多,您应该往宽处想,表现好的大臣您就多赞扬些。

几乎全是废话,君臣二人,一个可行性方案也拿不出。

最后李昂越想越泄气,说算了,我啊,还是继续喝酒吧。李石说陛下不开心,这都是我的罪过啊!还是废话。

虽说废话连篇,但李石终究是站在皇帝这边,时不时地,总恶心一下仇士良,比如和他争论个什么事儿,或者又安排些个自己人入职,虽说职位并不关键,但就好似那个薛元赏一般,又臭又硬,总让仇士良觉得硌得慌。

所以,该轮到李石了。

仇士良的人生信条比后世那位慈禧大妈还牛,慈大妈的信条是“谁让我一时不好过,我让他一世不好过”,仇宦官却是“谁让我一时不好过,我就让他玩完”,绝户得很,开成三年正月,大年三十过了不久,李石满心高兴的往皇宫里走,新年新气象,见见皇上,聊聊感受,回忆回忆既往,琢磨如何开来,迟早会拨开云雾见新天的。

这么想着,他就在上朝的路上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上,埋伏着一位武林高手,这位高手可不是电影里的大侠,而是大侠的对立面——杀手。

李石的马嘎达嘎达走着,那位杀手经验很丰富,他躲在暗处,看着李石骑马走过去,却没动,为什么不动?

真正的刺杀可不是拍电视剧,主人公走到某个荒郊野外,突然,“嗖——”一家伙,几个人从天而降,还扑扑楞楞的飞来飞去,最后在前面一字排开,兵器出手,有的还说呢:“某某某,我们奉某大人之命来取你性命的!”然后主人公就狂表决心,意思是来吧我不忿你们!随后猛抡老拳,和几个杀手打在一起……这种电视剧太多了,但情景纯属意淫,如有雷同,皆乃垃圾。

刺客之所以眼看着李石走过去而不动,就是为了更有把握的刺杀,试想,如果刺客在李石的马前闪出、出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结果只能是一个:李石拨马便跑。

虽说刺客是高手,但也是人,凭两条腿追马蹄子,刘翔都不行,何况他?

有人问了:那刺客不会轻功么?

回答:兄弟,你让垃圾武打片给害了。

鄙人对武术也知道一点点,轻功练得再好,大不了,蹦得高,蹿得远,你要说一个跟头赛过马、一个高儿蹦六楼,那不是轻功,是孙悟空。

所以刺客不能在马前出现,而要在后面悄悄跟上,趁其不备,突然下手。

但他还是犯了个错误——脚步太重,跑步声音大了。

李石确实不知道后面有人,他走得是怡然自乐,猛可里就听后面有声音,嗯?李石反应还算快,回头一看,一人飞奔而来,李石也真不善,想都不想拍马就走,管你是不是刺客,只要莫名其妙冲过来,我就跑!他那马刚一起步,那人已追到马屁股,“咔嚓”就是一剑,他这一剑,本要劈马腿,这还是经验老到,杀人先杀马嘛,可也不知怎么的,那剑劈下来的时候,马已经跑出去了,这一剑,没砍到马腿,却砍到马屁股上,“呼”一下,把马尾巴给削下去了,可坏了,尾巴一掉,这马就疼,一疼,腾云驾雾般就狂奔而去,刺客的那一剑,反倒有快马加鞭之感,刺客一看,哎?怎么跑得更快了?不行!我射!

他紧跑几步,边跑边拉出硬弓,搭箭就射,近战不得手,远程武器亮相了,这一箭还真准,“噗”一下,正中李石。

李石的命出奇的大,这一箭中是中了,却不是要害,至于是肋下还是肩膀抑或是臀部,早已不可查,总之,他没死,骑着没尾巴的马跑掉了。

消息传到文宗耳朵里,这位傀儡皇帝吓得是半晌无语,李石为人老实,跟他有过节的,屈指可数,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干的,怎么办?他有心探望宰相,可周围阉人环立,如何敢?干脆,堂而皇之的下个命令,令京兆尹查办此案。

文宗也知道查不出个什么,但这么做,一来面子上给大家一个交待,二来京兆尹是薛元赏,让他办案,多少对仇士良也是个打击。

薛元赏何许人也,长安城里三教九流之人无不熟识,对于身手敏健之徒了然于心,查办此案有何难哉?他顺藤摸瓜,三查五访的,就打听到了那个刺客的姓名住址年龄,之后马上派人缉拿,可到了贼窝一瞧,人早跑了。

行动是秘密的,计划是没传出京兆尹府的,为什么扑了个空?

只有一种解释:有内鬼。

薛元赏对“谁是内鬼”这个问题丝毫不感兴趣,小薛是个聪明人,仇士良朋党遍天下,谁是内鬼?也许谁都是内鬼。那怎么办?刺客是抓不到的,证据也拿不出的,难道说这件事就这么完了么?薛元赏一咬牙,用自己的方式给了皇帝及大臣们一个交待:直截了当告诉天子——刺客我没抓住,有内部人员送信,他们背后都有人主使,而这个主使的人我惹不起,同时,你们也惹不起!

这个答案一给出,满朝臣子大哗,憨包也知道,薛元赏说的那个主使人是谁,早就心知肚明的文宗并未深问下去,而是挥一挥手:到此为止吧。

薛元赏下去了,大臣们可傻了,仇士良猖狂到这个地步,宰相都差点给做了,那我们呢?这帮人立刻开始统一干一件事:回忆往日里有没有得罪仇公公的地方。百八十个人这么一回忆,还真别说,曾经和老仇闹过别扭的占了百分之九十,七嘴八舌的一谈,全吓坏了,人们就开始议论,明儿个上朝,会不会有一群人拿刀仗剑的也在等着咱们?真要那样怎办好?最后大家在一起拿出了一个不是主意的主意——躲。

第二天乐子大了,文宗早晨上朝一看,来上班的,九个。

皇帝这个气,你们就那么怕死?!白吃我李家俸禄了!

他对近侍吩咐一声:马上去找,找他们来上班。

小宦官们不敢怠慢,赶紧分头跑去大臣家:“哎,起床咯,上班咯!”

结果还是一个没来,怎么呢?不在家。这群大臣也够绝的,要躲就躲个干净,知道你会找来,所以咱根本就不往家里躲,你若冲家人问我的去向,他们也不告诉你。

早已颓废的文宗面对这种局面,只觉得百无生趣,他也懒得处分谁,也懒得管理朝政,爱咋咋地吧,我自己都朝不保夕,还管你们做甚?这种寥寥数人上朝的局面,竟持续了好些日子。

窝囊之至。

翻回头来说李石,他在家养了好些日子,伤也好的不大离儿了,他便派人探查朝廷近况,人家回来告诉他:大臣们不上班了,被仇士良吓跑了。

李石猛一惊:皇上怎么说?

答:皇上没说什么。

完了。

李石彻底凉快了,还用问么,这李唐算瘪犊子了,被一个宦官给收拾了,堂堂皇帝,受欺至此,不敢言语,臣子们目无圣上,圣上被阉人所制,宦官横暴,国无纲纪,就连我这一国首辅都差点歇菜,还干个什么干?皇上都完蛋了,我还给谁干?辞职。

一封辞职信,李石要走,文宗还舍不得,李石见皇帝不放,差点哭了:您都不行,还要把我搭进去么?陛下,陛下!您可怜可怜我就饶我一命吧!

文宗悠悠叹口气,愁肠百结的,把李石送去荆南,做节度使去了。

李石走了,文宗再也没了说话的人,日子越过越愁,国政几废,有趣的是,这段时间里,那海外之邦日本国还在不知就里的,给大唐供奉珍珠呢。

唐开成四年,情绪日益低落的李昂在一次散朝后,与学士周墀有这么一段对话,这段对话,可谓浓缩了文宗的一生所为,令人扼腕不已。

文宗:周学士,与我聊聊好么?

周墀:是。

文宗:好,赐酒。

周墀:谢陛下。

文宗:你说,中国历朝历代,我可比做哪个君主呢?

周墀(瞪眼胡说):陛下乃尧舜之主也!

文宗:甭忽悠我,我能比得了尧舜?明白地告诉你,今天我其实就想问问,我比周赧王、汉献帝怎样?

周墀(慌里慌张):他们是亡国之君,怎比圣德?

汉献帝大多数人都知道,东汉的最后一个老大,一辈子到处被人欺负,什么董卓、李傕、郭汜、曹操,全K过他,最后被曹丕给废了,东汉傀儡帝王也。周赧王可能不大著名,此人是东周最后一个王,被秦国打败,做了俘虏,不久死了。

献,就是丧失,东汉王朝到了刘协这辈儿终结了,丧失了政权,所以叫献帝;赧,意思是羞惭,大周朝到了姬延这儿灭亡了,羞也不羞?因此称赧王。今日文宗用这两个人比喻自己,可见其心灰意冷。

周墀还想给李昂解解心宽,李昂却凄然道:“献帝、赧王皆受制于诸侯,曹操、吕不韦乃人杰之辈,今日我李昂,却受制于家奴,仇士良算什么东西?以此说来,我连汉献、周赧尚且不如也!”说完,痛哭流涕,泪湿衣衫,周墀一见皇帝哭了,自己哪能闲着,赶紧也跟着爬地上呜呜呜一番,君臣二人,抱头猛哭。

第二天文宗病了,这一病就病到了开成五年,也就是公元840年,正月的某一天,文宗突然下诏:我不行了,快招太子前来,我要立遗嘱。

太子姓李,叫李成美,他是敬宗皇帝的第六子,也就是李昂的侄子,李昂自己的儿子叫李永,早亡,后无子,便立侄儿为皇储,如今快死了,便要吩咐李成美登基,负责传旨的,是宦官刘弘逸和后任的宰相李珏,这两个拿了圣旨,就想去传李成美入宫,但隔墙有耳,早有人把消息,暗中给了仇士良,仇士良没想到文宗突然要死,他与个铁搭档,也是宦官,叫鱼弘志,老仇赶紧找到老鱼,说不好了,皇帝要死了!

老鱼听了就是一愣:谁当太子?

听说是李成美!

谁去传旨的?

刘弘逸、李珏!

驴球的这怎么行?!要立也是咱哥们立,传旨也是咱哥们传,让别人去传,咱们没功啊,日后李成美真当了天子,我们失势了怎么办?

老鱼,你看怎么整?

这还用说,李珏、刘弘逸才刚动身,咱俩马上选一个继承人,然后派兵入宫,强令皇帝改立!

他要是不改呢?

那咱就自己写诏书!

好!就这么办!

仇、鱼儿人迅速点起几百神策军,打马扬鞭,直奔皇宫而来。

文宗病病殃殃,眼看就要到大限,其实呢,他才32岁,本是生龙活虎的年纪,却落得个行将就木,他床边就站着大臣李珏,李珏,当时的职务是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财政部副部长兼国务院总理,是个宰相,文宗大惭之际,令李珏、刘弘逸传旨太子入见,刘弘逸传旨去了,李珏在这儿等着,他陪文宗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以保持皇帝的清醒。

突然,“咣当”门开了,仇士良、鱼弘志冲入,这俩人凶神恶煞般来到床前,大吼一声:“我等均是国家大臣,掌京师命脉,圣上顾命为何不通知我等?”

李昂还剩一口气,实在没这个力气再争什么,他就瞧着李珏,李珏一看这还了得?你们这不是逼宫么?想造反不成!他眼珠子一瞪:“你们要干什么?皇家的事也轮得到你们管?”

李珏胆子还算大,唐朝的宰相不止一个,他和李石都算宰相,但李石生生被吓跑了,若按人之常情来说,李珏本不敢这么顶撞仇士良,可今日事情紧急,皇帝就要伸腿,容不得多想,他便豁出去了,仇士良、鱼弘志一见李珏出面阻止,勃然大怒:“太子年幼多病,为天下想,不能立他!”

李珏说太子无罪,不可擅废!

仇士良说这要皇帝决定,你休得多言!

再看文宗,早已昏迷不醒。

仇士良根本不管文宗死活,立刻吩咐鱼弘志:拿文房四宝与玉玺来!

他要拟旨。

鱼弘志真听话,转身就找,李珏可急了,他一把拉住鱼弘志:圣上尚在,尔等猖狂至此,就不怕遭报么?

仇士良一挥手,呼啦一下,神策军进来好几个,刀枪耀眼,老仇嘴一撇:再敢多事,我让你现在就遭报。

可叹李珏空有一腔热血,竟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仇宦官拟了假旨,着神策军送出去了。

他要立谁呢?

唐穆宗有五子,分别是李湛(敬宗)、李昂(文宗)、李瀍(颍王)、李凑(漳王)、李溶(安王),其中李凑已经在宋申锡一案中倒台了,还剩下李瀍和李溶,仇士良就想在这二人中,随意找一个继位,反正老子兵权在手,你能怎样?随便挑一个,也是我立的,还得被我玩弄,这就是老仇的算盘。

神策军去了,当时唐朝的宗室亲王们,都住在一个区域里,唤做“十六宅”,这是长安市有名的“亲王区”,端的尊贵无比,军将们到了十六宅,把假圣旨打开,就要找人听旨,可圣旨这么一打开,全傻了,原来圣旨上写着“宣大王入宫”,谁是大王?这十六宅,个个都是大王,这老仇究竟想找谁?

老仇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那年头脑体倒挂,大字不识几个的宦官总闹笑话。

仇士良有个亲信叫仇良英,这小子反应还算快,赶紧派人回去问,那人也真急了,噼哧啪嚓往回跑,见了仇士良就问,仇宦官说这还用问?谁年纪大立谁!那人又马拉松似的蹽回来,边跑边喊:“立大的……立大的……”

神策军更晕了,都是王爷,谁大谁小?

此时各府王爷早已被惊动,都知道圣上要崩,这是来找继承人了,每个王爷那小心脏都嘣嘣的跳成一个儿,谁?会不会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会不会是与自己关系好的?虽说皇帝是个傀儡,但名号在那儿摆着,即便是傀儡,那也是个最高级别的傀儡啊,他们个个都跃跃欲试。

其中最激动地,就是颍王李瀍和安王李溶,神策军也悄悄说了,就是你俩之中的一个,至于哪一个,还不清楚。

这颍王李瀍,是个风流倜傥的王爷,年方27岁,他平日里爱骑马、旅游、打球,除了这些以外,还特别的喜欢道教,没事儿就同那些个老道论经,而且炼丹,另外,也频频光顾风月场,还从邯郸买了个妓女回来,据说是吹拉弹唱无所不通,人也漂亮,可谓出得厅堂、上得大床,了不得。

此时他也着急,圣旨上说的是谁呢?我,还是李溶?正想着,就见一人鞋都飞了,边跑边喊“立大的”,嗯?李瀍一愣神,他那位妓女老婆的反应速度奇快,满地都是王爷,这女人也不知道谁是“大的”,但她是个混过街面儿的,胆子很大,关键时刻就是一嗓子:“立大的好啊!俺们家李瀍,身材魁伟,人家都叫他‘大王’,这大的,就是指俺家大王李瀍啊!”

啊?所有人全呆住了,李瀍?大王?这,这哪儿跟哪儿啊?

神策军也懵了,妓女王妃可真不含糊,她一转身,把李瀍拉到了神策军眼前:“你们看,他高大不?你们可知道,当今皇上,都叫他‘大王’呢!再说了,仇公公和我家颍王关系最好,你们可要小心了,万一出错,可要杀头灭门呢!”

这女人一张嘴“当啷当啷”铃铛似的,把神策军都给侃晕了,一瞧李瀍,嗯,是挺高大,有股‘大王’的气势,行了,就你了!他们一把将李瀍拉上马,绝尘而去。

开成五年正月,李瀍继位,史称唐武宗,文宗李昂,到底没昂起来,在一片萧瑟中,默然去世。

文宗皇帝同宦官斗了一辈子,最终气死了,可见,在皇室衰微的情况下,单靠上层建筑按部就班的行事,是不可能拔掉军阀的,自安史之乱以后,李唐积弱已深,在失去了威望和军心的情况下,根本无法跳出宦官的掌握,即便想要从头做起,也要找机会逃出长安方可,说是这么说,实施起却来势比登天,一句话,唐末的宦官专权,不单单是李唐皇帝本身的问题,而是安史之乱后的全国大气候造成的,是混战之下,中央集权几乎彻底完蛋的结果,是统治者安于现状、腐化堕落的结果,即便没有宦官专权,也必将出现其他方式的专权,如果是大将专权,则很可能宪宗之后根本传不到那么多代,唐会灭亡得更早,因此在后世看来,中晚唐时期的确是一部关于国家安定方面的很好的反面教科书。

武宗虽然贪玩,但人很聪明,他知道宦官不能惹,所以他就不惹,他上台初期干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听从仇士良的,去做杀人的勾当,一口气杀了安王李溶、宦官刘弘逸等等好几个,间接为仇士良铲除了异己,另一件事就是召回了一个叫李德裕的人。

大家都学过历史,课本上说,唐朝后期,有那么两个朋党,首领分别是牛僧儒、李德裕,各领着一伙人天天打嘴架,每每讲到此处,俺那历史老师无不痛心疾首、顿足捶胸,替古人担忧,有一次还急哧白咧的指着教科书说:“李德裕!大家听听,这名字多俗啊!”

俗不俗的鄙人不知道,但从此记住了,有个唐朝大官叫李德裕。

李德裕真的那么坏么?

李德裕,字文饶,河北人,自幼苦读,历任翰林、观察使、节度使、兵部尚书等职,一路做到宰相,而且是两度为相,第一次,是文宗年间,第二次,就是武宗年间。

下面大概谈谈晚唐的牛李党争吧,如果按照教科书上的说法,则牛李二党都不是好人,如果按照历史研究界的方式,则今日就不用讲别的了,光这个就能说上一天,所以呢,还是按照鄙人的思路,用大众化的方式和大家讲讲。

牛李之争,是很有历史渊源的,唐宪宗时,有俩举人,一个叫牛僧儒,一个叫李宗闵,这二人是愤青,借着科举考试的机会,把朝廷骂一通,二人骂完了,觉着痛快,也不在乎能否金榜题名,就喝茶去了,谁知考官觉着二人有种,竟给他俩点了头筹,推荐给宪宗,宪宗与二人一谈,也觉着是个人才,便准备封官了。

那时的宰相叫李吉甫,此人有个儿子,就是李德裕。

李吉甫听说牛李二人骂朝廷还封了官,感到意外,便亲自翻看二人的试卷,不看则以,一看大怒,闹了半天,那上面抨击的所有不良政策,都是他搞的,这明明是骂他呢,李吉甫火冒三丈,就狠狠告了牛李二人一状,说他二人与考官有私,考试作弊,为栽赃陷害,他还安排人手作了假证,宪宗信以为真,便罢了牛李二人的仕途,同时把几个考官也给贬了。

谁知此事一出,满朝大哗,科举出身的官员们死命为牛李二人鸣冤,李吉甫见势不妙,赶紧拉了一群士族出身的官员,同科举出身的官就干起来了,日日吵夜夜骂,吵死了宪宗,又吵穆宗,李吉甫死了,他儿子李德裕接着上,连吵了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代,说到底,这是庶族与士族两大势力的对决。

为什么庶族出身的官员们死命的替牛李二人鸣冤呢?

因为牛僧儒、李宗闵那份试卷里所抨击的不良政策有两个,一个是对河北藩镇的纵容,另一个,就是对宦官的俯首帖耳。

对庶族大臣们来说,没人不对这两点弊政恨得咬牙切齿,因此,绝对支持二人。

士族,也就是高干子弟,他们到底是有背景的,所以在宪宗、穆宗、敬宗三代时间里,庶族官员们,没占到什么便宜,反倒损兵折将不少,牛僧儒、李宗闵二人更是倒霉,二人自宪宗年间被诬陷作弊以后,一咬牙,年年都来考,偏那些个考官也是庶族出身,你敢考,我就敢录取!因此这二人又金榜题名,又当官了,俨然成了庶族官员的精神领袖,这就是党争中的“牛党”之发家史,但精神领袖不当饭吃,李德裕那边的高干子弟们一发狠,栽个罪名,把领袖之一的李宗闵给贬官了,砍掉了牛僧儒的左膀右臂,牛僧儒顿时傻了,庶族力量大减,关键时刻,那位即将远行的李宗闵同志发了话:“咱都没背景,干不过他们,而今之计只有一条——赶紧找个大靠山,否则咱全党玩完矣!”

牛僧儒眼含热泪:“贤弟,你说找谁作靠山?”

“非宦官不可!”

真是个绝妙的讽刺,牛僧儒等本是靠抨击宦官起家的,却不知不觉地,为了一己之私而背叛了初衷,率领全党投靠了宦官,就这样,晚唐的党争,由庶族、士族的对抗,转化成了士族与宦官势力的对抗,宦官势力自此由两股势力组成:庶族官员、宦官。

牛党成了阉党,而由那位与宦官关系不错的李吉甫一手建立的李党,反倒成了皇帝的贴心人,个中把戏,真是有趣,所以知识分子为了出人头地,有时候确实虚伪得近乎无耻。

可唐代的党争和明代的党争又不一样,明代党争是泾渭分明,浙党、楚党的人,一看就知道是阉党一系,和东林党势不两立,唐代不是,牛党虽然投靠了阉人,但党内却还有不少人,是敌视宦官的,比如宋申锡,这是个百分百牛党的人,却主动帮助文宗灭阉,比如李训、郑注,庶族出身,也是牛党,却也差点宰了仇士良,李珏,牛党的人,却在文宗弥留之际斥责仇士良,力图捍卫皇家威严,这又是为什么呢?

答案只有一个:皇帝不喜欢宦官。

明代为什么浙党楚党投靠魏忠贤后便死心塌地的为其卖命?

因为皇帝和太监是一伙的!魏忠贤掌握着小天启,不为阉党卖命怎的?

而唐代皇帝不是,他们讨厌宦官,总想夺回兵权,所以牛党虽然整体利益同宦官挂钩,但里面还是有不少不安分分子,为了心中的理想,悄然替皇帝卖命,这群人的立场十分有趣,对宦官,极力打击;对李党,也极力打击;而李党,恰恰也是主张打击宦官的,这就形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局面:牛党中的一部分人,和李党一起,在与宦官并肩战斗,同时这部分人却还在打击李党,而牛党中的另部分人,和宦官穿一条裤子,同时也在打击李党,无论是李党还是宦官,都在同时承受两个对手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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