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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10

作者:张剑峰 当前章节:1533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15

这种局面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混战。

晚唐的日子不好过啊。

穆宗、敬宗、文宗三代皇帝,都被党争闹得心烦意乱,文宗时郑注、李训得宠,牛党便得了势,李宗闵又回来了,李党狂受打击,党首李德裕也被贬走,但郑注、李训一死,牛党便失势了,宦官们对牛党也很有意见,怎么回事儿?牛僧儒你不是和咱一伙的么?怎么你手下总有人和咱家做对呢?所以也不太买牛党的帐,文宗一死,武宗上台,宦官们觉着牛党不可信,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便也不再替他们说好话,而武宗也认定,牛党没用,一会儿和宦官好,一会儿又帮着皇帝,你究竟哪头儿的?而且哪头儿都没弄对,宦官也没灭得了,皇帝也没帮得到,要你们何用?就把李德裕又给找回来了。

鄙人要告诉大家:李德裕实在不是个坏人。

虽然李党和牛党已经没有握手好多年,但经年累月的党争锻炼了德裕同志,他终于意识到,无论是李党,还是牛党,他们都有一个最大的敌人——阉党。

二党都是朝臣,无论是庶族还是士族,他们都是为皇帝服务的,不管是牛党胜还是李党胜,胜出的那个最终会面对它的终极对手:宦官。所以,牛党和宦官的联手,是暂时的,李德裕终于恍然大悟: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对付阉党。

因此当他重新为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挽救曾经与宦官对抗过的牛党的人,一番努力之下,他救了两个:李珏、杨嗣复。杨嗣复也是牛党中的关键人物,和李德裕曾经打得不亦乐乎,转过头来却又和宦官拼得热火朝天,仇士良气得恨不得杀了他,今番被李德裕救了,可见李德裕头脑之清醒,心胸之宽阔。

有趣的是,凡事都没有绝对,李德裕能回来重新执政,他也是通过贿赂宦官才实现的,武宗之所以能找回李德裕,实在是因为此人事先给了宦官一笔钱,宦官们才顺水推舟在皇帝面前提起了他,当然,武宗内心里也确实想用他,但如果没有宦官推波助澜,则事情没那么快。

这里面的道理,谁又说得清楚?

“道义”二字,说时容易做时难,而“不择手段”四字,却未必总用来形容干坏事。

李德裕回来后,武宗问他,你看,如何富国强兵呢?

他回答:欲富国强兵,先除仇士良,再定西北,后收河北!

这个回答,竟和当初李训的说法不谋而合,令人苦笑的是,虽然英雄所见略同,但当年排挤李德裕的,却正是李训,就如周郎与孔明,谁说为了一个目的,就一定能走到一起去呢?

武宗听李德裕说先除宦官,便一惊,道:神策军势盛,如何除之?

李德裕一笑:治神策军,有薛元赏,至于仇士良,看我的吧。

仇士良在唐武宗上任的最初两年是无比幸福的,刘弘逸、李成美、李溶等等这些曾经和他作对或者曾经有希望即位的人,全被他废掉了,由此他自认为对武宗有拥立大恩,越加跋扈,猖狂到会昌二年,却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为什么?因为李德裕来了。

李德裕是个很有方法的人,他知道宦官根基深厚,很难触动,搞不好倒弄个身败名裂,因此他很谨慎,仔细思量之下,他认为自己要先立威,得了人心之后,再行动。

不得不说,李德裕的才干很不错。

李训、郑注之辈虽有奸诈之心,实非治国之辈,若当初真让此二人得了手,只能比宦官更加难制,唐政府即便不丧于藩镇,也必将覆于此二人。

李德裕则不是,他不搞阴的,此公当时的职位是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门下侍郎,相当于现在的国家人事部部长兼国务院总理,国家大事,基本上他一个人说了算,一上任,他便下大力气整顿吏治、安抚四邻、遏制军镇,所谓事在人为,一系列措施下来,朝政登时清明了不少,仇士良在一旁看着,没说什么,因为李德裕虽平日里忙前忙后的,却很少搭理他,凭多年的人生经验,老仇总觉着这位李宰相不大对劲,好多年都没人这么大干苦干过了,怎么他一来就这么积极?但李德裕无论如何积极,也没触及到他的利益,所以仇公公虽怀疑其动机,却抓不到什么把柄。

没办法,先盯着吧。

老仇就这么警惕的盯了李德裕好几个月,啥也没看出来。时间久了,仇士良终于放松了——他确实不敢动我。

李德裕一番大刀阔斧的整治后,个人威望陡增,武宗皇帝是个很会作秀的人,趁此机会对其大加褒扬,一时间,李宰相的天下扬名,会昌二年,他人气大涨,以至于国家大事若非李德裕先开口,其他人都不敢擅自发言,与此同时,由于朝政状况强于文宗时代,所以武宗的口碑也好了起来,君臣二人终于重新获得了长安士大夫阶层的拥护。

行了吧?该动手了吧?

再等等。

武宗这个人,和文宗可不一样。

李瀍身上,绝无文宗那类读书人的迂腐气,此人少好交游,性情爽直,虽然也有事儿憋在心里,但绝不作楚囚对泣,更无顾影自怜之态,凡事他都很积极,如果做错了,他就直接认错,不好面子,不喜虚伪,对李德裕,那绝对是用人不疑,其实李德裕如此精干,也不免有小错误,比如他在整顿吏治的同时,也没忘了给他老爹,已过世的李党创始人李吉辅先生说些好话,将史籍中贬他爹的话都给改了,这个举动很令人厌恶,武宗心知肚明,却从未说过什么。

对仇士良,武宗表面上是拉拢的,加官进爵,还给他立了个碑,上面刻满了他月黑杀人的勾当,却全是褒美之辞,老仇文化低,每天看着都挺乐。

当李德裕的人望大增时,武宗仍旧没对仇士良出手,他在等什么呢?

他在等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

仇士良的岁数不小了,从宪宗开始,他已经折腾了二三十年了,人不是铁打的,于是,李瀍在这段日子里突然发现——老仇的身体在衰败。

李瀍很清楚,要整治的,绝非仇士良一人,仇士良,是宦官群体的一面旗帜,只有这面旗帜倒了,宦官们才会老实,因此有把握的扳倒这面大旗至关重要,一旦失手,自己便又重复了上一代的命运,所以若非极好的下手机会,武宗决不轻易涉险。如今他突然发现老仇身子骨在走下坡路,他知道,机会来了,但来了是来了,却是刚来,于是武宗如同一只伏在草丛中的老虎,他并不着急,只是静静的等待着猎物完全丧失警惕的那一刻。

会昌二年,武宗的羽翼愈加丰满,他问李德裕:是否到了终结仇士良的时候?

李德裕说:是的。

武宗问:从何干起?

李德裕答:从神策军干起。

宦官依仗什么?军队。除宦官先除什么?先除掉他的依仗。

靠什么除?

李德裕说:行政命令。

唐文宗为什么失败?

因为他玩阴的。

宦官本来就是玩阴的起家的,你再和他玩阴的,岂非班门弄斧?这是其一。

其二,身为皇帝,对近侍竟以见不得人的手段剔除,时天下藩镇闻知,莫不耻笑,帝王之威尽失,人心散矣。

所以武宗才不会那么干呢。

我是皇帝,我无上荣光,我光明正大,你仇士良要是敢来硬的,那咱就来硬的,如今天下图谋不轨者众,我不信你杀了我,还能嚣张很久!

事实证明,武宗是对的。

会昌二年四月,李德裕向神策军发难:削减神策军军衣、粮食、马料等,着神策军速速裁员!

垂垂老矣的仇士良拍案大怒:李德裕你不想混了?!

是啊,谁敢动他?

仇老阉人是人老心不老,吩咐一声来呀!全军集合!

集合完毕,仇中尉亲自鼓气:有人要和咱过不去,咱能让么?!

两军大呼:不能!

仇宦官继续起哄:诸位弟兄,你们说咋办?

找皇帝去!问问谁出的主意,把他拉出来砍了!

好,众家弟兄听咱家命令,去皇宫门楼前讨个说法!

走啊……!

“哗”一家伙,左右神策军尽数点起,盔明甲亮,马蹄得得,络绎不绝地向皇宫涌去。

当神策军拥到宫门前的时候,最紧张的,就是李德裕,李德裕这个人,就这点好,你说他不怕么?不,他很怕,但怕归怕,他不会因为怕,就不做事,该尽的职责还是会尽到的,可一旦冤家真找上门,他也不会挺身而出,大义凛然的事情是决计不干的,德裕兄的作战方针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所以眼下听说军队来闹,这老兄非常干脆——转身就跑。

他可不是逃跑,而是入宫面圣,求援去了。

武宗见宰相进来,便问何事。

李德裕说不好了,仇士良领兵堵住宫门,正在搅闹!

武宗微微一惊:为什么?

“因为减了他们的号衣和粮草。”

“噢。”武宗听完,神色反倒又泰然起来:“德裕,你看该怎么办呢?”

“神策军横暴无度,甘露之变尚在眼前,臣恳请陛下下旨,安抚军中将士,以免酿成大乱。”

“嘿。”武宗冷笑一声,没说什么,喝茶去了。

李德裕的目光随着皇帝的身形来回转动,此时他很矛盾,又想给神策军一个下马威,又怕惹恼了这群丘八不好收拾,虽然鼓足勇气干了仇士良一票,但对方真打上门来,他还是有些心惊胆战,毕竟手里没兵,底气不足。

“文宗之言,音犹在耳,焉能对家奴放纵至此?好了德裕,这件事我来处理。”李瀍放下茶碗,冲一个近侍道:“拟旨。”

皇宫门楼下,仇士良一马当先,打起老精神狂呼滥叫,左右神策军齐声响应,好一派泼妇风光,其实仇宦官说来道去,也就这么点儿能耐,第一用嘴吵,第二用拳打,第三用刀杀,舍此别无它法,他正叫得欢愉,猛然间宫门大开,一个小黄门昂首挺胸走了出来,尖起嗓子嚷了一句:仇士良接旨!

仇士良一听念他名字,顿时好似年轻了几十年,按照以往的经验,他认为,此刻皇帝突然表态,预示着他的目的达到了,不用问啊,必然又是安抚又是给钱,咱家又要加官进爵了,至于减少军队衣物的决定,肯定收回。他便大模大样的跳下马来,三两步跨到黄门面前,跪倒在地,声如洪钟:“臣仇士良接旨!”

小黄门砮起双睛,朗声高颂:“圣上有旨:减免神策军号衣粮草一事,出于朕意,并非宰相所谋,何况还未施行,公等安得此言?!”黄门一句话出口,仇士良惊呆当场。

怎么全是责难之辞,一句安抚的话也无?特别是最后一句:公等安得此言?这句问得更是话中有话:我和宰相商议定的事情,还没等实施,你仇士良怎么就知道了?言外之意,连皇帝和宰相都敢监视,你要干什么?

老仇纵横江湖二十多年,何曾如此尴尬?明摆着,唐武宗这是要和他PK,事情是我做的,有本事你来找我,不就这意思么?这……仇士良脑袋有些转不过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对付,黄门第二句话又念出口了,这句很短,可产生出的效应,却是爆炸性的:“尔渠敢是?”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翻译过来就是:我看你们谁敢怎么样!

你们,包括仇士良,也包括在场所有的神策军。

武宗这是以帝王之威,单挑宦官集团。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静止,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记得小时候打架,我方人少,对方人多,当时对方人手一块砖头,咋咋呼呼,喊打喊杀,俺们几个小屁孩吓得不轻,此时我方一少年,突然把手向书包里一摸,拽出把菜刀来,登时便把对方首领唬得连连后退,俺们几个趁势杀去,大获全胜。

赢在哪里?

气势。

此刻,武宗就是那个扯菜刀的少年,他不卑不亢的向全体神策军宣布:我,李瀍,是你们真正的主人,不服的,尽管放马过来,包括你仇士良。

仇士良真的敢放马过来么?

他真的不敢。

仇士良心里明白,此刻,自己没理。

率军逼宫,刀指皇城,说出去无论如何也不占理,这和甘露之变不同,甘露之变,那是文宗他们先动的手,自己杀李训等人完全可以说是自卫,或者锄奸,且文宗当时已被把控,天下诸侯就算不服,有天子帮我说话,谁又敢怎的?可如今不是,武宗人在深宫,自己无法把控,这是其一,其二,这件事皇帝做得没错,且光明正大,如果自己真要兴兵弑君,那……长安会大乱且不说,久怀异心的各地藩镇一定会借此机会兵入长安的,到那时,我仇士良何去何从?难道一把老骨头了,还要领着神策军东挡西杀,去血战藩镇不成?

再三思量之下,仇士良跪倒磕头:“老臣知罪!”

昂立宫中数十年的霸阉仇士良,低头了。

史书上由此给武宗一个评价:雄俊之主。

人就是这样,一次低头,便会次次低头,自打此事以后,仇士良好似变了一个人,日益老态龙钟,也彻底没了脾气,唐武宗反倒越战越勇,不久他宣布:任命仇士良为观军容使。

这是啥意思?

观军容使,也就是宣慰使,过去鱼朝恩曾做过,职责是去前沿监视各路节度使的军队,有个风吹草动的,及时汇报朝廷。老仇偌大岁数,却得了这么个官,武宗的用意很明确,这是要赶他走,你给我滚出长安城。

接到圣旨,老仇叹口气,一辈子,没这么受气过,有心发作,却到底不敢,最后还是一咬牙:告诉皇帝,我不去,我身体不好,不能出差。

这可能是仇宦官对皇帝的最后一次反抗了,但已经全然没了声势。

拒绝任职后,很快,武宗的第二道旨意来了:任命仇士良为内侍监,罢神策军中尉。

晴天霹雳。

内侍监,就是宦官头儿,管所有的宦官,却管不得军队,一道令,夺了老仇的兵权,文宗一辈子没做到的事儿,武宗轻描淡写便做到了。

老仇这次没再反抗,却做了一个保护尊严的举措:提出退休。

打不过你,咱不打了,咱躲了,可以吧?

武宗立刻反应:同意!

仇士良一生杀二王、四宰相,气死一帝,自顺宗至武宗,历六帝方倒,邪乎得紧,观此人一生所为,后世强若童贯之辈,也不免要拱手尊一声大哥才是,似那立皇帝刘瑾,到头来也难逃国法,如那九千岁魏傻子,终落得个悬梁绳一根,独独这仇士良,气帝杀王却善终而去,奇哉,是谓独占阉头也。

老仇退休之前,请全体阉人吃个告别饭,人之将去,其言也肺腑,席间,一向讳莫如深的仇士良一改以往做派,大发感慨曰:“诸君善事天子,能听老夫语乎?”

你们都知道怎么照顾皇帝么?听我说一句吧。

诸阉一听,顿时肃静,大气不敢出,唯士良首是瞻,仇士良闷一口酒,侃侃而谈:“第一条,天子,你不能让他闲下来,他一闲下来,就会看书,看完书,他就有疑问,有疑问,就会问大臣,问了大臣,就会纳谏,一纳谏,就会减少玩乐的兴趣,就会用心治国,那时我们这群没知识没文化的,可就没市场咯,没了市场,恩宠就会少,权力也会小,所以呢,如果想过好,就不能让天子闲下来,要天天带他玩!”

大伙儿一听,高!高!金石良言也!继续。

仇阉人清清嗓子,喝了口酒:“第二条,如何带天子玩呢?第一,你要给他尽情搜刮金银珠宝之类的玩意,引起他的兴趣,但光这个不行,久了他会腻的,所以第二,要带他去骑马、打猎,这个好玩,他一辈子不会腻,等他玩高兴了,再带他去打马球,他就更是忘乎所以,此时再给他极尽奢侈的宴席、卧房等等,那他这辈子就甭干别的了,除了玩儿,还是玩儿,他一旦玩疯了,国家大事除了交给我们,还能交给谁呢?到时候我们想怎样就怎样,谁敢多言?”

话音刚落,“呼啦”一下,全体宦官跪了个满地都是,叩首高呼:真吾师也!

一番经验之谈后,仇士良带些心满意足和些许的遗憾,离席而去,他不知道,只因今日这一番话,他日便要遭有报应的,只是报应在他的后人身上。

老仇终于走了,武宗松了口气,这个赌注押得太大了,想想也后怕,以皇位为注,稍有失手,便满盘皆输,好在现在赢了,其实李瀍恨不能剐了仇宦官,但是不行,此人毕竟是神策军的老领导,还是不要逼之过急,那么就看着他老去吧。

会昌三年六月,权阉楷模、唐代东方不败仇士良,寿终正寝,虽是落花无声,却得了个囫囵尸首,死时贵为楚国公,也不知几代修来的福分,武宗这回彻底心安了,人死了,树立在宦官心中的一杆大旗倒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仇士良临行前那番经验之谈,早已传入武宗之耳,皇帝惊怵之余,便下了一个决心,那就是仇家,必须消亡,因为这已不单单是一个宦官家庭,自从那场告别宴以后,仇家就成了宦官心中的一种心理依托,它存在一天,宦官们心理上的大本营就存在一天,所以仇家必须亡,这便是下一步要做的。

报应,出现了。

想亡仇家并不难,因为仇士良已经死了,死人,你怎么整治他,他也没话说。

会昌四年,突然有人揭发:仇士良家中藏有兵器!

那个年月,这再正常不过,就好比贪污成风的社会中,任意一个官员家财数十万一样,实在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问题就是,查还是不查,为什么要查。

武宗对这次揭发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马上派人彻查,一查,果然,藏有不少兵器,上报的数字是“数千”件,可以武装整整一个师,究竟有没有这么多武器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器已经被发现了。

那就痛打落水狗吧。

武宗宣布:剥夺仇家一切官职以及世袭爵位,男女发配边疆,籍贯撤销。

这种做法,用三个字来形容就是:你好毒。

据史实记载,仇士良20岁前入宫,入宫之前,他可是结过婚的,他和赵高一样,属于那类什么都不缺的宦官,早在入宫之前,便有了生养,而且一口气,生了五个,五个生完了,他才入宫为阉,按照儿子的数量计算,老仇应该在14岁左右,就开始行房事了,那么他老婆,也是十几岁便怀孕生子,且一口气生了五年,确实很牛,这要是放在二战后的苏联,光英雄母亲勋章,就不止拿一个。

仇家有五个儿子,这五个,四个是宦官,说明老仇对该事业有着极其狂热的追求,能一口气把自己儿子骟掉四个,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这是一种奉献精神,为了权势,为了财富,奉献出自己及后代们最宝贵的命根,伟大。

好在老仇没伟大过头,脑袋还算清醒,留了一个没骟,用来传宗接代,这种奇特的家庭分工可谓旷世罕有,一家六个男人,五个阉了,用来积累财富,一个没阉,用来生养后代,倒与现在养猪场有些类似。

但是,再清晰的分工,也敌不住此刻皇帝的一道圣旨,仇士良死了,仇家,终结了,连籍贯也不留,世上再无仇士良一脉,武宗秋后算账并不手软。

处理完了仇氏,武宗抑制阉人的脚步并没有停息,他又把目光放在神策军身上,这支军队在宦官的操纵下,已经无法无天很多年,武宗有心彻底整治,又怕激恼了军中将领,反生祸端,怎么办?

那就先让他们老实点吧。

这件事交给谁来做呢?武宗用询问的目光看看李德裕,李德裕说:薛元赏。

京兆尹薛元赏出马了。

也许,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官员都不敢动神策军一根寒毛,但薛元赏就属于另百分之零点一,因为他是一个“憨措大”。

前面我说过,措大,就是穷酸书生的意思,为什么把穷酸书生叫“措大”呢?我们学过鲁迅的文章《孔乙己》,那里面屡考不中的孔先生身上就有一股子酸臭味,明明去偷书,还说“窃书不算偷”,这类酸腐文人,在唐代,人们根据他们身上的酸气,给他们取了个很贴切的群体类绰号,叫做“醋大”,酸味大,和他们打交道,就如同掉醋缸里似的。

“醋大”这个词儿叫久了,渐渐也念白了,便成了“措大”,又酸腐又傻气的书呆子,便是憨措大,有趣的是,唐代最终毁在了一位“憨措大”的手里,那个人叫黄巢,一股憨气冲天,搅闹得乾坤倒转,后话暂且不提。

薛元赏这位“措大”虽不及黄巢憨气重,却也憨得不轻,当皇帝把治理神策军的重任交到他头上时,他眼睛顿时发亮,义无反顾的投入到长安市的整治工作中,自古读书人,从不缺一股拧劲的。

薛元赏清楚,神策军跋扈惯了,你要是进入军中同将领们商量“如何军民一家,怎么治理军队,咋样体现鱼水情”之类的问题,恐怕不被扁个半死,也要半残,所以他不和军方说这事儿,既然你们当兵的都喜欢在市面上嚣张,那我就从市面上做起好了。

薛“措大”把目光放在了长安街头,但他并不想马上开始整治那些个兵痞,凡事都要一步步来,先敲山震虎。

敲哪座山呢?

当时京师地面上,有几股势力十分了得:

1、 神策军;这个不用说了,长安城他们最大,想怎的就怎的,无人敢惹,净街老虎也;

2、 小宦官;这个也不用说了,一来有神策军作后盾,二来有老宦官罩着,老百姓也让他三分;

3、 各衙门中办差的;所谓官好过,吏难缠,这些个办差的比谁都牛,居委会大妈都横三横,这股势力虽然比较分散,但十分庞大;

4、 黑社会;这股势力极其难惹,小宦官再混蛋,有老宦官管着,衙门中人再难缠,也还有个章程制度和上班的单位,犯了事儿,你治他并不难,可黑社会就麻烦了,他们的嚣张程度仅次于神策军,神策军白天横,他们晚上横,甚至就算遇到神策军,也不怕,也要横那么一下才跑,特别是战乱到来的时候,这伙人无不趁火打劫,给战后生产生活的恢复造成了严重滞后,就算太平时节,也是动辄抢劫良善,百分之百的社会毒瘤。

薛元赏决定,先敲黑社会这座山。

长安城的黑社会可不像现在的黑社会,这个帮那个派,各有各的打扮,你是斧头帮,我是菜刀团,那时候不是的,唐代黑社会成员,都一个打扮,首先是光头,古代找一个光头的老百姓不容易(脱发的除外),所以你只要一见这位是个秃瓢,不用问,肯定是黑社会。

其次,是纹身。

身上刻着字画,什么左青龙右白虎头上跑老牛之类的,那都不是好人家的孩子,而且身上刻的字大多都很怪异,好似现在有些人动不动刻个“忍”似的,令人不解,既然都忍了,还装什么狠呐?

第三,身上有家伙。

黑社会么,自然得带家伙,不带的那是李小龙,不是黑社会。这帮人的武器五花八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都有,最次的都是撒白灰,有一次,长安城外有一股藩镇兵马打败了,说是要入长安休整,吓得长安是全城戒严,这些个黑社会真不含糊,就在当天晚上,集体出动,各执兵刃,穿着统一,傲立长安街坊,眼望城墙,就等着一打起来,便冲入富家大户甚至府库中去抢劫了,幸好,那个藩镇走了,没打起来。

如此显著的三个特征,想抓黑社会还不容易?

抓!

薛元赏事先派人查到了闹得最凶的数十个黑社会的行踪,这帮家伙是黑社会老大中的老大,“憨措大”决定,先拿这些个开刀。

这帮人还不知道官方已经盯上他们了,照旧吃香喝辣酗酒打劫,薛元赏的网可就撒开了,老薛到任的第三天,突然下令收网,这几十个除了有些身手确实剽悍的逃走之外,大多数都给拿了,一下子进去三十多个。

薛元赏随后宣布:为惩恶扬善,这些个一个不留,全部杖死。

憨措大太可怕了,一根筋。

命令一下,长安市民争睹杖杀风采,那情景就好比八十年代严打一样,这三十几个被带到闹市区,挨个趴好了,几百个差役抡起大棍,猛凿了半日,全部打死,之后暴尸数日。

我的个天。在这件事之后,长安城里出现了三种情景,一个,是许多青年突然开始蓄发;二一个,是再也不见有人公开拿枪执刀的走路;三一个,是黑社会们不断围个火堆,边烤火,边龇牙咧嘴,干吗呢?走近了一看,哟,原来正在拿火把,往身上烧呢,干吗和自己过不去?回答:不烧去纹身,就得挨薛大人的棒子哦!

打击黑社会这个举措异常强烈的震慑了神策军,当时有不少游侠少年,和神策军关系都不错,犯了事儿就往军营里跑,地方官吏也没办法,自打薛元赏狂猛镇压黑社会后,很少有杀人越货者再往军营里逃了,神策军的暴虐行为也收敛了许多,长安市面,太平了不少,为了巩固成果,薛元赏还几次入得军中,与将领们谈心,晓以利害,那些个大老粗时间久了,还真就挺喜欢他的,一句话,神策军,制住了。

神策军老实了,武宗高兴,李德裕很高兴,哥们二人齐心协力之下,边境也稳定了,不听话的藩镇也给灭火儿了好几个,和前几代相比算是有了些许成绩,于是武宗,有些飘了。

人不能飘,飘会误事。

飘飘然之下,武宗在一件事情上加大了处理力度,那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灭佛”事件,中国历史上,大规模剿灭佛教有三次,合称“三武之厄”,第一次,北魏太武帝灭佛;第二次,北周武帝灭佛;第三次就是这位唐武宗灭佛,这次史称“会昌法难”。

他为啥要灭佛哩?

因为武宗从小就喜欢道教,道教,是李唐帝王定下来的国教,老李家打坐天下那日起,就说自己是李耳的后代,后来武则天为了称帝,把道教给推一边去了,立佛教为国教,说自己是弥勒佛转世,目的就是为了颠覆李唐帝王在民众心中的根基,武老太太一蹬腿,后面的李氏子孙又把道教立为国教,直到唐宪宗时代,宪宗时期,李纯也不知吃错了哪颗药,突然特别虔诚的敬佛,弄得那位大文豪韩愈很郁闷,为此还上疏争辩,结果被贬到潮州当刺史,导致潮州土生土长的鳄鱼被他给灭绝掉了。

到武宗这辈儿,佛教已经发展得离谱,僧尼数不胜数,这让喜爱道教的李瀍心里很不是个滋味,道士们成天围着他,给他洗脑,说佛道不能并存,佛教乃夷狄之法,这个要是火了,咱道教就得衰,陛下请想,如果在您统治时期,道教衰落了,那您百年之后,还能成仙么?

武宗自幼习道,对成仙一说深信不疑,因此觉着不行,说啥咱也得成仙,这佛教留不得。留不得就得灭,找个借口灭吧,他就说佛教这玩艺害人啊,和尚不种地,尼姑不养蚕,不种地的吃粮,不养蚕的穿衣,此乃不劳而获,庙宇连成片,装饰极奢侈,此乃浪费资源,为净化社会风气,丫灭了!

到仇士良死的时候,武宗已经把灭佛工作持续了好几个月,和尚庙,拆了,和尚尼姑,还俗了,敢不还俗的,杀了,谁敢藏舍利子,打板子,谁敢进庙里烧香,打板子,折腾两年多,共拆4000多座庙,收回几千万倾田,26万僧尼被迫还俗,就连那日本、天竺来的洋和尚,也愣给还了俗。

这还不算,武宗还说不准使用独轮车!为啥咧?因为独轮车就一个轮儿,走在大道上,正好压在道中心,压了“道心”还了得?道士心中不安啊,所以,废了独轮车。道士们还说了:“黑衣天子理国。”为了防止这个篡位的“黑衣天子”出现,武宗说不准养黑的东西,什么黑猪黑鸡黑鸭黑狗,全戕咯!

这一番狂闹之后,武宗开始想办法成仙,宦官也治住了,藩镇也打服了,乐呵一下能咋地?来吧,嗑药!

历史一再重演。

看看李瀍成仙的方子,您就会懂得,想成仙着实不易:李子衣十斤,桃毛十斤,生鸡膜十斤,龟毛十斤,兔角十斤。

乌龟毛要找十斤,若在今日,得多少绿毛龟被拔光?最后一个最夸张:兔角!兔子角?!咱啥也不说了。

李瀍一面令人到处找乌龟毛、兔子角,一面急不可耐的问老道们,还有没有别的方子?道士说有啊,金丹,嗑吧您呐。

宪宗、穆宗的悲剧又一次发生了。

成仙之路是曲折而痛苦的,丹药凶猛,几个来回,李瀍就变得瘦骨嶙峋,他是忽冷忽热,烦躁难耐,乖戾无比,便问道士:“我咋不舒服呢?”

回答:脱胎换骨中。

答案是正确的,确实在脱胎换骨,眼看离驾鹤西去不远了。

唐会昌六年三月,李瀍实在太难受,又问道士,有什么方法缓解?

回答:改名字,瀍,主水,唐,主土,水土相克,改成“炎”,火土相生就好了。

好吧,咱改。李瀍改名为李炎,改后果然功效大涨——死了,享年33岁。

武宗一辈子磊落大方,没怎么受过宦官的气,他对付宦官的不二法门,就是“神鬼怕恶人”,你凶,我比你还凶,歪打正着,让他给蒙对了,所以武宗一朝,政治相对而言,还算比较清明,但他临终前有一点还没搞懂,就是由于死得太快,还没指定继承人,武宗从未想过自己33岁上会一命呜呼,所以一直没指定谁接班,等他想指定的时候,已经深度中毒说不出话了,关键时刻,一位宦官挽救了危局,他叫马元贽,他是这么说的:“陛下,您子嗣尚幼,国家需要一位有能力的人来管理,陛下以为,吴王李怡如何?”

武宗点点头,马元贽赶紧命人传召李怡入宫,一入宫,便被立为皇太叔,武宗旋即死了,李怡改名李忱,在马元贽的拥戴下,登基称帝,他就是有“小太宗”之称的唐宣宗。

宣宗皇帝是个长辈,宪宗李纯的第十三个儿子,为什么宦官马元贽要立他呢?

没人不想独揽大权,马元贽也一样。王守澄立了个皇帝,掌权好些年,仇士良立了个皇帝,也嚣张了很久,凭什么,我马元贽不行呢?但武宗在位时,对宦官印象并不好,所以马宦官就忍着,直忍到武宗不行了,才抓住机会,一家伙,把李忱推上去了,之所以推李忱,是马宦官认为,此人很好掌控,要知道,李忱在宗室里,是个出了名的二傻子。

高中的时候,我叔叔的一位战友开了一座心理咨询所,记得所里有个智商极低的患者,乃从小发烧未及时治疗所致,我们都叫他大涛,此人整日不发一言,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蹲着,有时候我们就逗他:“你叫啥名啊?”他就愣着俩大眼,一语不发,问久了,便连续说:“特特特特特特特……涛!”

李忱,就这付尊容。

打小,这位就不怎么说话,直长到三十大几,还是一言不发,史书上说他“严重寡言,视瞻特异”,前一句“严重寡言”倒还好理解,后面的“视瞻特异”就坏菜了,什么叫“视瞻特异”?您见过那些个唐氏综合症患者或者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眼神没?那就叫“视瞻特异”。

既不说话,又看得人浑身发毛,这不是二傻子怎的?

李昂、李瀍还没做皇帝的时候,经常喜欢拿李忱开涮,李忱早年被封“光王”,这俩人就叫他“光叔”,纯属拿他当个缺心眼,李忱还真就坦然受之,不气不恼,话更是没一句,这种人能篡位么?能有野心么?所以这么多年了,无论是皇帝还是大臣,对他最放心。

马元贽,就把这么一位,推上了帝位。

他将李忱当成了晋惠帝司马衷,却哪里知道,那司马衷是真傻,可这李忱,却是装傻,且装傻装了三十多年,一路装到37岁,活神仙也。

一个人,装一次傻不难,难的是半辈子不卑不亢、兢兢业业的装傻,那效果,绝对震撼,所以连李忱自己也没料到,竟会装成了皇帝,他晕头晕脑的在龙椅上坐了好几天,才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说话。

憋了三十多年了,该说一把了,这李忱一张嘴,就嚷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罢免李德裕!”

瞧,什么叫一鸣惊人?

干吗罢了李德裕呢?

第一、 李德裕是李党的头子,党徒遍地,新皇上不放心,要重新洗牌;

第二、 李德裕的李党,是由士族组成,与科举出身的牛党势如水火,而宣宗李忱对科举却颇有好感。

说来不信,平日里装傻充愣的李忱,背地里,却博览群书,很喜欢文学,他的文笔不错,而且,经常看那些个科举出身的才子们的文章,时不时还评论一下谁写得出众,因此他对科举出身的大臣,印象良好,反之对李党人物,则大为厌恶,所以一上台,就罢了李德裕,一步步地,把他贬到潮州、海南去了。

接下来,宣宗皇帝手很快,一声令下,把给武宗嗑药的那几个道士给捉了,为首者一顿棒子打死,其余的流放岭南。

宦官马元贽都懵了,这人是谁?是李忱么?是那个昔日的傻二么?

此刻马宦官才明白,世上确实有傻子的,但不是李忱,而是自己这类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他恨不能给自己俩嘴巴,骂自己是个驴脑。

好在李忱还算有良心,他记得马元贽的拥立之恩,将他立为宦官之首,遂了姓马的心愿,然后呢?

然后开始治国。

相对来说,宣宗一朝还是不错的。

对内,用了许多科举出身的人,宣宗本身的政治热情也很高,算是君臣协力吧,朝政还不算混乱,总体上维持得下去,就是对李党的打击有些过火,把一部分本来很有干才的臣子也给无端贬走了,如薛元赏,当然,牛僧儒他们又当了权。

对外,回鹘被破,势力全失,吐蕃内乱,沙州回归,张义潮收十州之地,立归义军,破党项,宣宗又派兵南下,威震南诏。

对藩镇,则又打又拉,从河北到广东,扑灭军人哗变十多次,勉强维持了统一。

和前几代相比,宣宗算是挺有成绩的,被称为“小太宗”,可就是这位小太宗,独独对宦官,毫无办法。

宦官掌禁军,虽然眼下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但皇帝终究是皇帝,怎能忍受家奴甚嚣尘上?难道说,我李忱破了回鹘、收了沙州,竟还灭不掉这一小撮阉人么?李忱思考再三,找来了翰林学士韦澳,韦澳并不知皇帝找他何事,所以当宣宗问他“你觉着如今宦官权势如何”时,他吓傻了。

按照韦澳的思路,实在没必要同宦官过不去,日子过得不是挺好么?于是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道:“陛下威断,非前几代可比!”

言外之意,以您的英明,阉人们绝不敢惹,所以么,还是别找事儿的好。

李忱清醒得很,虽然对外、对内作战都取得了一系列胜利,唐王朝的荣光又恢复了一些,但他对宦官这个肘腋之患的认识却很深刻,一番思索后,他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宦官的威胁还在,神策军还在,我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如此开门见山的问法令韦澳很为难,其实,早在此次问话之前,宣宗就已经干了一件试探性的工作——为甘露之变死难的大臣们平反。

甘露之变,大部分被杀的大臣,都被仇士良戴了个“谋逆”的帽子,冤了好几年,武宗没给他们平反,宣宗接过了这杆旗,除李训、郑注之外,全部昭雪。做完之后,宣宗就注意着宦官们的动向,结果他发现,宦官们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的紧张,这让他有些担心,一个装傻三十多年的“有道明君”,当然不想受制于人,便找人商量,看看能否有个好法子。

韦澳是个琉璃球,他脑袋快速转动着,作为一个翰林学士,韦澳对宦官的心态再了解不过,你李忱想打藩镇,想打外族,那就去打好了,宦官们才不管呢,只要权势尚在,他们乐得看着皇帝多打几个藩镇,反倒替他们除掉了威胁,但如果皇帝敢动阉人手中的奶酪,则会引发大规模变乱,反正皇城的安全,掌握在宦官手里,你当皇帝的掂量掂量,不怕你什么小不小太宗的,若惹急了咱家,只要咱家手心那么一紧,你皇帝老儿就算想引外蕃入京勤王,来得及么?

想到这儿,韦澳铁了心——决不趟这个浑水!

他低眉顺眼的对李忱道:“宦官中,也有忠心为君者,不如,找他们商议一下,或许,弄个内线以备来日?”

这就开始玩太极。

李忱听韦澳这么回答,顿时失望透顶,挥挥手道:“你下去吧。”

韦澳赶紧谢恩,转身就走,忽听背后宣宗道:“这个办法用你说?你以为我就想不到么?只是此法过时喽!自德宗始,中官掌兵久矣,相互间连成一片,他们亲属间频频联姻,利益互有挂钩,或军或政,遍布亲信,形如铁网,根本渗透不入,听我话的,只有那些个小黄门,而真正的紫袍大阉,权势比我还大,如何收买得通!”

韦澳唯唯喏喏,羞惭而去,边走边想,皇帝明则明尔,只是大厦将倾,凭你一木,难支矣。

宣宗与韦澳谈而无果,懊丧之余,又找到了宰相令狐绹,令狐绹听说皇帝想动宦官,登时吓了个手足冰凉,他着急忙慌得跑去宫里,一见宣宗便扑通跪倒,口中喃喃,也不知在说什么,宣宗道:“我想永绝阉患,尽诛宦官,你看如何?”

令狐绹险些背气,又要动刀?他明白,文斗尚可,武斗不行,文宗时宋申锡文斗,虽说被害,但死的就他一个,李训等人武斗,结果死了一大片,武宗时又是文斗,结果仇士良乖乖下课,宦官到底是家奴,你要和他来文的,他不见得就一定敢废帝,但要来武的,把他逼急了,后果就难说了,反正大多数宦官就是一条命,闹毛了,他真和你拼的。

想到此,令狐绹把头一摇:“陛下不可,甘露之变尚在眼前,事若不成,伤及无辜,于心何忍?”

未思胜先思败,有时代表思维慎密,有时则是信心不足。

宣宗见令狐绹如此说,便低头不语,令狐绹见皇帝不高兴,唯恐怪罪自己,赶紧不咸不淡的加了一句:“以后有罪的就加罪,缺席的职位也不补员,时间久了,宦官必然就少了么。”

宣宗想说“你废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下去吧。”

怎么办?没办法。

自安史之乱以后,唐皇室的威望一落千丈,各级将领拥兵自重,根本不拿李家皇帝放在心上,自玄宗到宣宗,六七十年过去,军镇自立一家早已成了潜规则,虽然宪宗、武宗、宣宗都曾对军镇发起过征讨,但如实力最强的河北三镇,仍旧不服朝廷管束,同时,其他军镇也在观望,这些人表面臣服,实则异心不变,只是还没那个实力与唐政府全面对抗而已,而唐政府在剿灭军镇这点上,也是捉襟见肘,什么元和中兴、小太宗盛世,那都是与玄宗之后的几代帝王执政时乱七八糟局面相比而已,实际上,唐政府扑灭叛乱军镇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升官许愿的让军镇之间混战不休,借以达到统治上的平衡,这种做法,根本无法保证政府自身的安全,就和前面我举过牧羊犬(宦官)、羊群(帝王、大臣)与狼(藩镇)的例子一样,狼是很想吃掉羊群的,只是还没有哪条狼有这个实力可以独吞羊群,所以羊群尽可以在群狼之间的混战夹缝中生存,可一旦有朝一日某条狼在混战中实力大增,群狼对其十分畏惧话,那么此狼很有可能会独霸食物,那时,其他恶狼不敢与之争食,则混战时局便会暂时中止,混战的夹缝不存在了,羊群的末日也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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