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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令孜和黄巢的第二回合,开始了。.10

作者:张剑峰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15

其实无论是曹吉祥还是曹钦还是冯益,都犯了个常识性错误:曹操一生都没当过天子,因为他不敢。

由于冯益的历史知识不过硬,给错了参照物,所以将葬送吉祥公公一家人。

明天顺五年,曹公公用私刑处死了一个仆人,在皇帝的授意下,言官们立刻发扬跑死马的精神,利用此事对曹公公进行穷追猛打,弹劾一道接着一道,于是英宗下令:彻查曹吉祥。

曹吉祥急了。

你朱祁镇是我扶上来的,小样儿想卸磨杀驴?我,造反了。

他让曹钦立刻召集下属开会,并制定了谋反方案,方案内容是,曹吉祥领着禁军作内应,曹钦领着外军往里冲,里应外合,干掉朱皇帝,曹吉祥登基,完毕。

这是一个想法很棒,目的很明确,效率也相当高的计划,就是差了一点——实施过程分析。

实施中将遇到什么样的变故,如何解决,有没有退路,等等等等,均不在考虑之列,因此这个伟大的计划由于缺少了最核心的东西而变成了一个废柴计划,但无论怎么混蛋,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曹吉祥还是把它执行了下去。

他比王振更有勇气。

明天顺五年七月庚子日,曹吉祥宣布:造反开始。

庚子日是哪一天,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天是经过掐算的,曹公公造反之前曾郑重其事的向人打听哪天有利于动刀子,那人告诉他:七月庚子日。

告诉他的人叫汤序,钦天监的管理员,具体工作就是每日仰头看天,发现月食或日食便通知大家提前敲脸盆。

但很不幸,这汤序其实是个二五眼,在曹钦问他这个问题之前,就曾因为漏报了一次月食和若干次天文变化,被英宗打了板子,也就是说,这是个眼神不大准,工作不专业的人。因此他告诉曹公公的这个动刀吉日,十有八九也是拍脑袋胡诌。

但曹公公很信,到了那天,便义无反顾地扯旗造反了。

庚子日夜,曹吉祥的代言人曹钦,在府中大宴群僚,来吃饭的,都是蒙古人。

论打仗,曹钦的眼光还是很准的,他请客之前已经仔细衡量了在京各个部队的战斗力,最后认定,外国人最能打,请他们援手。

驻京部队怎么会有蒙古人?

不奇怪,由于两民族经常交战,所以汉人有投降蒙古的,蒙古人也有投靠汉族的,只不过汉人多数情况下是打了败仗被逼无奈而投靠蒙古,蒙古人投靠汉族却是为了钱,我替你打仗,你给我钱。

为了钱而作战的军队是没有道德感的,也就是说,谁给钱就帮谁,如今曹钦给了大价钱,就帮他好了。

于是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得一塌糊涂,相互间说说笑笑,感情似铁,只等着良辰一到,操家伙上阵。

但感情似铁,却非铁,蒙古人里也有清醒的,此人叫马亮(蒙古名:完者秃亮)。

马亮在蒙古人里算是智商较高的,他凭直觉断定,就这么几个人,绝对成不了事,与其到时被杀,还不如赶紧变卦,于是他喝着喝着,尿遁了,跑去向一个人告密,那个人叫吴瑾。

吴瑾,世袭恭顺侯,蒙古人,祖上颇有军功,历任千户、守备等职。

这是个对明朝很有好感的蒙古族弟兄,所以当他听到曹钦造反的事情后,马上就毛了,心急火燎的直奔朝房,因为朝房里还有一位仁兄正在睡觉:孙镗。

孙镗是谁?

前一段写到北京保卫战时,曾说蒙古军在德胜门遭遇神机营,失利后又奔西直门,结果被明军死死顶住,再次失利,当时守西直门的,就是这位孙镗。

他干吗在朝房里睡觉?

因为他第二天要领兵出征,孙镗是个很讲效率的人,为了动身快,干脆不回家,直接睡办公室。

吴瑾之所以要找孙镗,就是因为手里没兵,他知道孙镗第二天要领兵打仗,便找他帮忙。

孙镗睡眼惺忪的听吴瑾讲述完毕,他也惊了,这么大的事儿,如何是好?二人略微商议一下,决定:报告朱祁镇。

可朱祁镇睡觉了,没办法,硬着来,写个奏章投门缝里,让太监搞醒皇帝,马上批示。

两人冒烟吐火的跑到皇宫长安门外,就要往里投字条,可事到临头傻眼了——不会写字。

那年月当武将的几乎都是文盲,认得个令旗的令字就不错了,哪里会写什么奏章?可时间不等人,再耗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二人一着急,有了!

曹钦二字总是会写的吧?造反的反字总会写吧?于是一封最简要,却最吓人的奏章出炉了,六个大字:曹钦反,曹钦反!!

这六个字,具有无边的爆炸力,轰隆一下,就把朱祁镇炸醒了,也许是战俘生活锻炼了他,醒来后他反倒很镇定,了解情况后下令:宫门紧闭,既然曹吉祥与曹钦要里应外合,说明曹吉祥必在宫中,马上逮捕。

于是满脑袋曹操光辉形象的吉祥公公出师未捷先入狱了。

逮捕了曹吉祥后,吴瑾、孙镗立刻去寻找部队。

看来那位二五眼天文先生汤序说得没错,今夜真的适合动刀兵,只可惜对象搞错了,不是曹吉祥,而是朱祁镇。

再说曹钦,他不知道曹吉祥被捉,因此计划依旧,过了四更天,喝得晕头胀脑的他领着一群蒙古弟兄出街了,他们跑到长安门前那么一看——大门紧锁,曹钦的酒吓醒一半:这不正常!

长安门在天快亮的时候,一般是开着的,预备着百官入朝,今日怎么还不开?曹钦明白了,风声早已走漏。他气急败坏的一扭头:走,去锦衣卫指挥逯杲家!

去逯杲家做甚?

曹钦的思维方式很有趣,他觉着,长安门锁了不要紧,反正迟早是要打的,既然朱祁镇已经知道了,就暂时不理他,先干点别的,我干爹曹吉祥前些日子私自处死了一个仆人,皇帝让逯杲追查,可见这逯杲罪大恶极,不是你要追查,我们爷们能反么?先杀了你再说。

实际上这逯杲确实不是个好鸟,此人本来和曹吉祥是一路,后来发现石亨、徐有贞等人都失势了,便转了风向,杀他,本来也在曹钦计划之内,但原计划是先夺政权,再杀逯杲,此时发现政权没那么好夺,就只好将杀他的举动提前。

当逯杲发现乱军到了府中时,一切都晚了,这位锦衣卫指挥大人还没来得及展示他那叱咤风云的雄姿,便被蒙古大兵砍了脑袋,曹钦提着他的首级,直奔东朝房。

这就更奇了,本来宫中已经知道了消息,你曹钦要么就赶紧打,要么就立刻跑,杀逯杲本已是无谓之举,干吗还要打朝房?朝房是大臣们上朝前所在处,打与不打,于大局有何关系?

反正我直到今日也想不通。

再说东朝房,还真就有一位正在里面睡大觉——李贤。

你别说,曹钦瞎打误撞的,竟把真正的冤家对头给堵住了,不是李贤,英宗能明白夺门之变是场阴谋么?能干掉石、徐么?能给于谦平反么?能逼反你曹吉祥父子么?所以杀李贤,倒是正题。

乱军的喧闹声将李贤吵醒,他拔腿就跑,迟了,被蒙古兵堵在屋内,一个蒙古人用刀顶住他后背,一个扯住他耳朵就削,一个扳住他肩膀就砍,千钧一发,就听曹钦喊了声慢着!大踏步过来,将逯杲的脑袋给李贤看看,说:“李学士,你帮我啊。”

李贤都吓晕了,他反复告诫自己:冷静,冷静。定了定神,他问曹钦:“事情怎么会这样?”

曹钦说:“逯杲逼我的!”

这曹钦纯属拎不清,逯杲只是奉了皇帝命令办事,真正的仇家就在眼前,只可惜,他脑袋转不过来,李贤见他昏头昏脑的,心里倒还松了口气,便问:“要我做什么?”

曹钦说你写一道奏章给皇帝,替我鸣冤。

造反,还要鸣冤,这曹钦真乃古今第一神人。

李贤无话可说,你要鸣冤,我就写,反正跟疯子混还有啥可说的,便写了,写完曹钦一把抓过,派人投入长安门门缝里。

干完这件“大事”,曹钦忽然间豪迈起来,他一挥手:走哇,打皇宫!

一千多蒙古兵呼啸着,直奔紫禁城长安门而来。

然而已经太晚了。

杀逯杲,攻朝房,写奏章,投门缝,这些都给了皇宫守卫士兵大量的时间做准备,当曹钦果真攻打长安门时,长安门内早被砖石砌成铁板一块,宫门本就厚重,里面又加了砖墙,禁军又死命护住,曹钦打了一个早晨也进不去,局面一时僵持住了。

于是曹钦彻底疯狂,大喊:放火烧门!

形势十分危急。

孙镗和吴瑾不是分头寻找部队去了么?怎样了?

单说孙镗,他本是天一亮便领着人马去打仗的,所以他自然往军营跑,等跑到军营外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没兵符。

是啊,按计划,天一亮,他去兵部领兵符,然后才领兵走,可曹钦这么一反,大臣们谁敢来上班?兵符没有,怎么调兵?孙镗急得简直要吐血。

他两个儿子此时也跟着他,一见父亲团团乱转,他们也急了,哥两个正不知所措,就听孙镗说:“快去,对着军营喊,就说刑部大牢有犯人跑了,帮着抓的有赏!”

好主意!

哥俩没二话,隔着军营大门就嚷上了:“刑部大牢犯人逃走,大家快抓,抓住有重赏!”

这一家伙,喊醒了两千多,这帮哥们一听抓犯人?重赏?不去白不去,犯人能多厉害,还能比打仗危险?走哇!

呼拉就出来了,孙镗让他们列队出击,率军直奔长安门。

等到了地方,这两千多人一看,不对啊,这犯人有骑马的,有射箭的,有放火的,怎么这么专业?再一看,老天,打皇宫呢!这是犯人吗?!

孙镗说不是,曹钦造反,参与平叛者将赏与重金!

哦,这帮当兵的一捉摸,哦哟不得了,拿个犯人无非赏几个大子儿,要是救了皇帝,那岂不是要封妻荫子?这还了得,买卖划算,上啊!跟着孙镗就冲上去了。

曹钦猛攻长安门无果,此时已经去了东安门,东安门没有长安门那么牢固,门内没加砖墙,所以曹钦到了就吩咐放火,火势冲天,东安门被烧了。

烧了就往里冲吧?

不行。

为什么?

火势太大。

怎么呢?

东安门的守军一见宫门被烧,情急之下,也找了无数柴禾,索性在门里烧起来,就这样,门外烧,门内也烧,门外烧完了,门内还在烧,曹钦他们本以为宫门烧掉就是坦途,谁知等待他们的无边大火,谁也不敢往里冲。

就在此刻,孙镗到了。

一场混战,蒙古兵人少,但是能打,明军战斗力稍低,但是人多,双方绕着皇宫干了半日,胜负不分,曹钦可就晕菜,虽说暂时胜负不分,但造反得快,慢了,人家后续部队越来越多,自己必败无疑,眼下怎么办呢?到这时候他才突然明白过来:打不过,赶紧跑啊!

他集中了队伍中所有骑兵,向明军发动了冲锋,孙镗命令:列队,放箭。

任你多少军马,一概射之,为鼓舞士气,孙镗手持硬弓亲自战斗,两个儿子也不甘示弱,一有机会,便冲过去杀敌,就这么又干了半日,到了傍晚,曹钦溃退而去。

这一仗打了一天,双方损失惨重,蒙古兵被杀了个七七八八,明军也损失了十之三四,孙镗的一个儿子捐躯沙场,而那位与孙镗分别去搬兵的吴瑾也战死在东安门。

但无论怎么说,曹钦败了,追!

明军一直追到曹钦他家,曹钦看到大势已去,便一个猛子扎到井里死了,紧接着大门被撞开,明军冲入,见人就杀,曹钦一门被灭,当然也包括曹吉祥的所有亲戚。

晚上,朱祁镇升朝,重赏了李贤、孙镗等有功人员,抚恤了吴瑾等烈士,最后宣判:曹吉祥谋反,罪大恶极,凌迟;门客冯益,说曹操当皇帝,惑乱人心,凌迟;钦天监管理员汤序,胡乱指日子,着实可恶,凌迟。

后两者其实都很冤枉,冯益这苦小子,早知今日,恨不得扯烂自己的嘴,汤序一生业务不精,好不容易懵对了一回(确实利于刀兵),还搞错了方向,落得如此下场。

而我相信那一晚,冥冥中有一个人在笑,那就是于谦。

 说来也怪,英宗复辟后的政治环境,反倒好于土木堡之前的情形,不知是他灵光大现,还是战俘生活彻底改变了其人生观,反正他竟成了一个有道明君,其统治后期,任用贤臣,政治清明,国家昌盛,而且还作了一件相当仁义的事——把建文帝的幼子给放了。

建文帝幼子叫朱文圭,说起这老兄,那是一声叹息,才两岁,就被永乐皇帝朱棣给囚禁于广安宫,人称“建庶人”,这一囚,竟囚了五十年之久,五十年啊,苍天,别说这爷们真能活,愣是耗过了成祖、仁宗、宣宗三代皇帝,直活到第六代帝王朱祁镇这儿,千年甲鱼熬出头,给放了。

可有些人就这么怪,一旦原有的生活规律被打破了,反倒活得不那么自在,比如英国一老头活了一百几十岁,被国王召见,胡吃海喝一阵,第二天就死了,这位建庶人也是,五十年囚徒,一朝放出,鸡鸭鹅狗猪,统统不认识,最后不习惯自由人的生活,也死了,可怜。

1464年8月,干了后半辈子好事儿的朱祁镇大限到了,传位给长子朱见深,明宪宗即位,年号成化。

朱见深一上台作了两件好事儿,第一,为于谦昭雪;第二,恢复景帝帝号;做完这两件好事以后,他一变脸,再也不干好事了。

成化初年,广西瑶族不堪明政府压榨,起义爆发,几仗下来,大败亏输,被俘者众,按照传统,自然是长得好看机灵的阉,长得五大三粗的杀,所以随着这次起义的失败,又一批新太监被送入宫中,其中就有成化年间最猛的太监,西厂创始人——汪直。

明朝有俩汪直,还有一位是引入倭寇的海盗,别弄混了。

汪直之所以能最猛,因为他找对了靠山——万贵妃,他一入宫,就被分配到万贵妃的部门里工作,从此找到了乘凉的大树。

那么万贵妃又是谁?万贵妃是朱见深最宠爱的妃子。

为什么她最受宠爱?

因为她掌握了男人的心。

为什么她就能掌握男人的心?

因为她比朱见深皇帝大了整整十九岁,可以做他妈了。

宪宗很小的时候,经常去祖母孙太后处玩耍,孙太后处有个宫女,叫万贞儿,当时已经二十出头,经常陪着这位小皇孙,就这么一直陪到皇孙十五岁,十几年的情谊让宪宗对她是难分难舍,加上到了十五岁,情窦初开,便喜欢上了年过三十的万贞儿,成年后终于奋不顾身的娶她为妃,对其尤为宠爱。

汪直,就被分配到万氏门下为奴,俗话说靠着大树好乘凉,他若不闹出点事来,也枉当了一回公公。

万贵妃能呼风唤雨,是因为她能讨朱见深的欢心,汪直能牛皮闪电,是因为他能讨万贵妃的欢心,在万大妈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汪太监步步高升,最终,与权利顶峰人物搭上了勾。

权利顶峰人物自然就是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皇上朱见深他老人家,说来也巧,大明朝传到宪宗这辈儿,不知怎的,还闹起了刺客,诶哟这刺客了不得,专杀皇上,可把小朱同志吓得不轻,责令东厂调查,东厂查了十三遭,没啥线索,朱见深火了,你们不行,我老人家出马!他打算亲自披挂上阵,万贵妃自然不让,便心肝宝贝的阻止了,可事情没闹明白,皇帝心里总是不爽,这个节骨眼上,汪直出现了,他说东厂查不出的,我去查,包您满意。

包括万贵妃在内,都没想到汪直还有这能耐,顿时来了劲,给他几个锦衣卫,便开闸放狗了。

别说,估计这汪太监干起义的时候,就是玩侦查的,一出街,还真就有股架势,他是乔装改扮,频繁出入街头巷尾,上到王公大臣,下到拾大粪的,都让他给摸个遍,有用没用的消息,都弄个门儿清,最后团巴团巴一起汇报给了朱见深,意思是刺客背景很深,北京城里形势十分复杂,本着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精神,为了皇帝您的安全,这事儿还得继续查。

闹半天,他也没查出个甚。

但人就这么怪,你看东厂没查出结果,被皇帝骂了,汪直同样没查出结果,却被朱见深大大夸奖了一通,所以有时候领导要你干事情时,未必就非要一个明晰的结果不可,他有可能只是管你要个信心而已,汪直就给了朱见深极大的信心。

既然如此卖力,不如就给他个一展身手的机会,于是朱见深命令:汪太监忠心耿耿,可以组建自己的队伍了。

这么着,一个与东厂特务机构唱对台戏的新机构——西厂,成立了。

东厂我前面提到过,那是个非正常人组成的组织,里面的人,上面是脑袋不正常,下面是零件不正常,干出的事情更是极不正常,除了整天捉摸怎么无中生有的抓些个“谋逆分子”外,就是考虑怎么打赃绑票赚外快,实在无聊了,便弄几个非人类的大脑所能想出的酷刑来,再诬陷几个百姓,拿去牢中试试刑具,归根结底,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四个字:无恶不作。

那么东厂已经无恶不作了,西厂又打算干嘛呢?

西厂的办厂宗旨是八个字:人神共愤,十恶不赦。

你东厂既然是无恶不作,那我西厂的业绩凭什么赶上你?只有不畏鬼神,恶贯满盈才有希望嘛。

这样的企业宗旨所带出来的员工是极其可怕的,从此以后,西厂成了京城鬼门关,东厂是不死也要脱层皮,西厂却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弄得那年月发誓的词儿都改了:我要骗你,明儿就进西厂。

汪直这么折腾,口碑却越来越坏,最后提到他的名字,顶风臭三千里,这小子特郁闷,怎么回事,我这么勤快,名声反倒如此之差?怎生才能增强美誉度呢?有人就说了,抓几个真正有民愤的贪官不就妥了?

好主意!

汪直的眼睛就盯住了那些个贪官。

这世上,有清官,也有贪官,除了这两类之外,还有一类叫做酷吏,酷吏对社会造成的伤害,远比贪官更厉害。贪官要的是钱,酷吏要的却是名,为了那无形的名,他们不惜草菅人命,践踏法律,以人血染红乌纱,从而大肆破坏家庭,给整个社会造成巨大伤害,以致恐怖弥漫,道路以目,最后官逼民反。

汪直,就是个酷吏。

好笑的是,人们往往在一开始,会误将酷吏看成清官,比如眼下的汪直。

既然汪太监要改头换面,总得拿个民愤大的开刀才可,拿谁呢?北京的?不行,北京的官,哪个不是皇帝身边的人?一个弄不好,再把自己搭进去,那么找地方的?也不行,打老虎就要打大的,找地方官的晦气,如何树立自己的威信?想来想去,有了,大明朝俩首都,北京的惹不起,还有南京的,就找南京官员的晦气好了。

南京谁最难惹?

镇守太监覃力朋。

此人可了不得,当时明朝第一号太监,是司礼太监怀恩,第二号太监,是东厂掌门人尚铭,这覃力朋,便是第三号人物,汪直竟把此人当成打击对象,可见其心毒胆大的本色。

覃力朋做梦也想不到汪直敢动他,赶忙派人去北京上下打点,总算有惊无险,好歹逃过西厂的魔爪,吓出一身冷汗。虽然没有扳倒覃力朋,但通过此事,汪直的民意指数果然大升,老百姓说了,覃力朋骚扰南方,为非作歹,地方官都不敢管,唯独汪太监不畏强暴,还是西厂好啊。就连宪宗都对汪直这次行动赞赏不已,沽名钓誉暂时成功。

成功后,汪直一变脸,就不是他了。

汪直明白,西厂之所以能够存在,就是因为朱见深坚信,天下还有许多图谋不轨人士。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皇帝这些谋反者其实并不存在,那么他汪直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所以,一定要让皇帝不断听到一些反叛者被抓被杀的消息,来加强他的危机感,自己的日子才能过得更好,因此,杀良冒功是少不了的。

于是,成化十三年二月到五月,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汪直一口气,办了十几桩“谋逆大案”,被抓官员遍及六部,就连御史和地方上的布政使也有被捕入狱者,一时间鸡飞狗跳,朝廷不宁,这还没完,西厂又搞起了轰轰烈烈的“捕妖言”行动,这次行动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具体操作就是西厂特务打扮成平民向各省广泛出动,于街头巷尾与百姓交谈,故意将话题引向对朝政不满的方向,惹起百姓对朝廷的非议,然后,突然把帽子一甩:“老子是西厂的”,就把上套的百姓给抓了。如此这般,又抓了无数百姓,拷打致死者数不胜数,真正做到了人神共愤。

汪直做这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升迁。

但他忘了,这世上有个东西叫报应,也许它来得不及时,但却总会来。

汪直这辈子,败就败在没有同盟者,东厂虽然也很不是玩意,但东厂的主事太监尚铭可是个有谱的,该得罪的,一个不放过,不该得罪的,半个也不惹,哪像他汪直,上至内阁大臣,下到黎民百姓,全都惹翻呢?

很快,内阁首辅商轲率先发难,领着诸位大臣上本弹劾,写得明白:不逐汪直,天下必乱!

朱见深一见奏章,勃然大怒,老子好不容易看上个人,你们眼气?大笔一挥:来人,把这商轲与我拿下!顺便问问,何人主使他这么干的?

一个老太监拿着圣旨去了,一见商轲便问:汪直正走红运,你却弹劾他,请问,何人主使?

商轲二目喷火:老子自己主使!

这老太监一惊,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商轲背后呼啦啦转出一片文官,个个脸红脖子粗:汪直一介太监,擅自诛杀朝廷命官,视百姓性命如粪土,如此下去,天下岂能不乱?告诉陛下,此事无人主使,我们自己干的,要抓一起抓!

老太监一见这情形,什么都明白了,心说汪直,你把人都得罪透了,这可是你自己找的,别怪咱家心狠了。

想到这儿,他一笑:诸位少安毋躁,待我禀明陛下再说。

说完他走了,回到宫里,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诉了朱见深,朱见深听完大惊失色,怎么,这群文官合力抗旨,要反么?

老太监说这不是要反,反倒恰恰是对陛下您的忠心,请陛下想想,为什么内阁大臣、六部官员齐声要求驱逐汪直,难道汪直就没问题么?若说这帮大臣要反,我看也是被汪直逼反,陛下请想,假设汪直真的要逼反了满朝文武,他究竟是在帮陛下呢,还是在害陛下呢?

这一番话说得朱见深浑身冷汗直冒,是啊,如此说来,汪直这类人,岂非不存在比存在要好?

汪直的倒霉期不远了。

这老太监是谁?

此人就是成化年间天字一号太监——司礼太监怀恩。

何谓司礼太监?

洪武十七年,朱元璋设立礼监司,到明宣宗时,由于允许太监读书认字,而教授太监文化的内书堂又属于礼监司管辖,从而导致礼监司的领头人司礼太监的地位猛然提高,成了内廷第一文化人儿,相当于“太监大学校长”。

明朝时,内阁有“票拟”权,什么叫票拟?明帝国地方大,全国各地军政大事都往首都汇报,皇帝忙死也顾不过来,因此便由内阁大臣先行批阅,批阅后,再将奏章交给皇帝,此时皇帝便轻松多了,只须再奏折上批个“可”或“不可”便行,那么内阁大臣先行批阅的做法,就叫做“票拟”,而皇帝最后签署的意见,则叫做“批红”,这批红虽然只写个“可”、“不可”、“知道了”,但时间久了,皇帝还是晕菜,毕竟奏折太多,就算个个都写个“可”字,写一天手腕子也酸得慌,便干脆由太监来完成这一工作,那么领头代替皇帝“批红”的太监,就由“太监大学校长”司礼太监担任,可见这司礼太监权力之大,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帝国命运的决策者,由于此太监位高权重,掌握着皇帝的御笔和玉玺,因此又叫“掌印太监”或“秉笔太监”。

怀恩,就是这么个角色。

所谓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他为何要帮助商轲他们呢?

因为汪直是个吃生米的,谁的账也不买,怀恩知道,如此下去,非但自己的地位不保,搞不好还要搭上性命,正好商轲发难,干脆借他人之手除去心头之患算了,便帮了这个忙。

连同行都下绊子,汪直就要去凉快了。

果然,在怀恩、商轲等坚持不懈的吹风中,宪宗下令:关闭西厂,汪直去御马监干活。

威风一时的西厂,倒了,这是太监集团的胜利,也是文官集团的胜利,也是百姓的胜利,圣旨颁布那晚许多人喝了酒,他们唱歌跳舞,兴奋得不行,但他们并不知道,不久的将来,汪太监还会回来,而报复,将是变本加厉的。

果然,在获知汪直的企业倒闭后,万贵妃受不住了,她找到朱见深狂吹枕边风,日吹夜吹,终于把个宪宗皇帝吹得罩不住,心一软,吩咐:重开西厂。

汪直大吼一声:我胡汉三又回来喽!

胡汉三一回来,照例是要算旧账的,穷鬼们分了我的地,牵了我的牛,此时要还了,所以在汪直的挑动下,朱见深的混帐旨意一个接一个,当初弹劾过他的官员,基本上一个个的被下放回家务农,一口气罢免了几十个大臣,就连首辅商轲也在劫难逃,只有司礼太监怀恩,仗着根基扎实,才屹立不倒。

干掉诸多大臣后,世间无敌的汪太监一扭头,把目光对准了军队。

他想干嘛?

想学老前辈王振建功立业。

汪直明白,论牛皮,自己已经是大明朝牛皮第一人,但人活一辈子,光牛皮不行,否则等到伸腿瞪眼那天,墓志铭都不好写,想扬名后世,非得做点儿宏伟大业才成,但是凭自己的本事,搞科技发明是没戏的,做宏观调控是不会的,弄政府管理是扯淡的,怎么办?

打仗。

汪太监认为,只有打仗才不需要文凭,凭着三寸气在,去冲就是了,简单,刺激,好玩,汪直就打算领着军队实现自己的光荣梦想。

但想领军,必须要过兵部这一关,兵部侍郎叫马文升,汪直要想拿到兵权,就得干掉这个马文升。

马文升很有才能,对边疆各族恩威并施,任职期间明朝的边关很太平,汪直很想找到他的破绽,但找了很久也没收获,最后一咬牙,拿出西厂的看家本事——诬陷栽赃。

马文升在职期间边关虽然很平静,但再平静也会有一些小的军事摩擦,汪直就利用某次小摩擦大做文章,他说,既然边关民族都已臣服,为啥还打仗?打仗,就说明还有没臣服的嘛,就说明马文升虚报功劳嘛,不信我去查查,肯定能查出问题!

马文升差点背气,明摆着这是胡搅蛮缠,可面对疯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宪宗见马文升答不上来,不由得也是疑心大起,难道说真有问题?汪直,你就去查查看吧。

汪直去了,要知道,想找工作中的毛病,绝对是怎么找,怎么有,汪公公到边疆巡查一圈,回来禀报:马文升在边关禁止少数民族部落使用农器,才激起变乱,请速将此人罢官查办!

马文升究竟有没有这么做呢?

恰恰相反,马文升在边关明令告知各部,农器可以买卖,精良铁器则不可买卖。也就是说,马侍郎是允许各部落使用农具的,只是不准他们买卖刀剑。

但话到了汪直这儿,全变了。

要命的是朱见深竟深信不疑,这位成化皇帝爱美人不爱江山——万贵妃推荐的人那还有错儿?马文升,革职回家。

稀里糊涂的,就把兵部侍郎给撸了。

不提马文升气得死去活来,单说汪直,黑了姓马的,他是得意忘形,赶忙接手北京的禁军,领着这帮兵大哥,兴冲冲就奔着边塞去了。

他去的方向,是辽东,也就是后来努尔哈赤兴起的地方,成化年间,辽东还算太平,女真人也还老实,该上供上供,该受封受封,一切都那么平静,可汪太监一来,不平静了。

汪直的“丰功伟绩”是:

第一、无故劫持人家去明朝纳贡的队伍,杀之。

第二、无故跑去各部落营帐中烧杀抢掠,且杀的都是妇女儿童。

第三、如果对方集中青壮年反击,则扭头就跑。

第四、跑回自己的地面,再告诉皇帝:我取得了大捷。

总而言之,这是个“没事儿找抽型”的人。

在汪直的胡闹下,各边关部落怒不可遏,他们终于拿起武器,主动向明朝发起了进攻,一时间,各地告急文书雪片一样飞往北京,宪宗的办公室几乎被摞满了。

朱见深懵了,怎么回事儿?我老人家自登基以来,局面一直挺稳定的,怎么突然间这么热闹?派人一调查——都是汪直引起的,这下朱见深可真火儿了,汪直啊汪直,老子招你了?你干吗让我小日子过不成呢?!

慈禧大妈说得好:谁让我一时不痛快,我让他一世不痛快。

说实话朱见深这辈子,只想做个太平天子,如明英宗那般折腾是决计不干的,所以面对汪直的胡闹,他是一天比一天闹心,最后找来姓汪的大骂一顿,意思是再不把边境上那些烂事儿解决掉,我姓朱的就要让你一辈子不痛快了。

汪直胡搞是一把好手,可让他擦屁股,则能力确实有限,他去边关累个臭死,也没把那些个塞外民族摆平,反倒越闹越甚,非但辽东不安宁,连蒙古鞑靼部也打来了,把朱见深气个倒栽,说你不把事情弄完甭回来。

皇帝愤怒了,机会难得,有人又开始对着汪直发炮。

这次打响第一炮的,也是个太监——东厂主事尚铭。

尚铭,是个非常老辣的家伙。

当司礼太监怀恩第一次对汪直发难时,尚铭并没有动,以他的机敏狡诈看来,那次汪直不会真的倒台,因为皇帝并不讨厌此人。事后证明他是对的。

可这次不同了,汪直的后台是万贵妃,万贵妃的后台是皇帝,皇帝都对汪直不满了,他还有何后台可言?此时不发作,更待何时?

于是,西厂最大的竞争单位东厂的炮声终于吼了起来。

市场中有个千古不变的真理:一旦咬住竞争对手,就要把它咬死。

尚铭经过多方调查,也掌握了汪直的一些烂事,其中最重要的一宗,就是汪直曾将宫廷内部的一些事情,泄露给一个人——兵部尚书王越。

王越,是汪直的得意门生,由于在西厂门下当孙子当得好,汪直举荐他做了国防部长,这位王部长献媚着实很有一套,当时汪直风头正劲,不少大臣都想去他府上拍马屁,大家知道王越乃个中高手,便问:“见汪大人要不要跪啊?”

王越很严肃地说:“焉有堂堂公卿跪太监的!”

哟?大家没料到一向以溜须著称的王部长这么有风骨,便没再说什么,但不说归不说,不少人心里明白,便派人暗中跟着王越,就见王越义正词严之后,就往汪直家走,到了汪直家,二话不说,见面就跪,跪下还不起来,事情说完了还要磕个头再走,跟踪的人回去一讲,可把众位大臣气坏了,心说王越有你的,拍马屁都吃独食,咱合计合计,回头耍弄他一把。

话说那么一日,那些个想给汪直烧香上供的官员又找到王越,说王大人,咱几个今日刚好都要去汪太监家拜访,一起走吧。

王越说行,但是有一条别忘了啊,身为命官,不可跪太监!

大家说好,咱都明白。

几个人就去了,到了汪直家,王越因为大话在先,自然不跪,那几位可不管,呼噜噜跪倒一片,单就把王越杵那儿了,弄得他是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哭笑不得,那些位反倒在汪直面前拍足了马屁。事后王越就埋怨那几个:“不是说了不跪么?”那几个也幽默:“我们只是效仿大人而已。”

这就是王越的人品,他和汪直沆瀣一气,朝中无人不知,所以尚铭弹劾汪直泄漏宫廷机密给王越,则朱见深不得不信。

边关的烂摊子还没完,又出了这档子事,宪宗大怒,宫廷事泄,皇家颜面何存?汪直速速回京!

汪太监此时还在大同,接了回京圣旨,跟头把式的跑回北京,一见面,朱见深便说:西厂关门吧,你也回老家吧。

汪直算是彻底消停了。他纵横朝中十九年,害人无数,权倾天下,一瞬间便一文不值。朱见深想了想,又觉着打发回老家还便宜了他,便让他去南京御马监干活,汪太监又灰溜溜的去了南京,一路上除了送行的乌鸦外,便是寒风阵阵,到南京不久,老对手东厂的重锤又敲了下来——贬汪直为奉御,好好干活!

奉御是啥?

在明代,它是一类地位很低的太监职位,相当于基层打杂,汪直就这样,忍受着上级太监的欺凌,在扫帚与马桶之间度过了后半生。

汪直离开宫廷四年后,万贵妃也病倒了,这位大姐硬是陪了朱见深三十多年,年届花甲才无可奈何花落去,朱见深大恸之下,也病倒了,仅仅不倒一年,便撒手人寰,享年四十一岁,死后其子朱佑樘继位,史称孝宗,孝宗皇帝在位十九年,其统治时期被称为“弘治中兴”,可惜天妒英才,三十六岁时得个急病死了,将一片锦绣河山留给了长子朱厚照,1505年,朱厚照继位,史称武宗,也就是那位有名的正德皇帝。

大明朝老祖宗朱元璋犯了个错误,他为了加强集权而把宰相废了,以为这样就能将政权牢牢掌控手中,其实纯粹一厢情愿。

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一再告诉我们,明朝干掉了宰相,使皇权得到空前加强,但我要说,这个观点是错误的。

众所周知,历朝历代,皇帝和大臣都会争夺帝国的控制权,诸如唐魏征“犯颜直谏”的事情,其实只不过是权力争夺的一个表现,那么往日王朝都设有宰相,则宰相就成了大臣的代言人,如果皇帝对大臣不满,只需撤换宰相则可,皇帝完全可以利用依附于自己的宰相来控制大臣们的行为,可明代干掉了宰相,设立了内阁,这就把皇权的对立面由一个或几个大臣的代言人,变成了全体大臣,也就是说,明朝的皇帝要对付的,是整个文官集团,而不是一个宰相,皇帝所面对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或者数个宰臣,而是三个内阁大臣外加所有官员,皇帝的一言一行,再不是由宰臣监督,而是由所有文官监督,因此明代的皇帝,是很不自由的,是时时刻刻都被大臣们窥伺的,他们的主张是不可能顺利实现的,而明朝的朝廷内部,是很有一股民主风气的,文官们为了从“管理皇帝”这件事上得到“忠直”美名,是不怕死的,沽名钓誉者是大把大把的,所以,明朝的皇权,根本没得到空前加强,反倒是皇帝们备受煎熬,整日被大臣们盯得如芒在背。

而个性化的人总会存在,皇帝也不例外,总有那么几个是不听话的,是要与大臣们唱对台戏的,明武宗朱厚照就是一个。

洪武皇帝制定规则,永乐皇帝打破重建,接着历代皇帝都要按照他们所制定的规则将游戏进行到底,这种周而复始的运作使年轻的朱厚照十分厌恶,他喜欢娱乐、冒险、猎奇,厌恶老气横秋的宫廷生活,于是继位以后,他搬离了紫禁城,另设了一处住所,称“豹房”,在那里他可以不听老学究们讲课,不看奏折,不上早朝,可以喝酒、划船、养动物、看猛兽搏斗、调戏美女、指挥武士们打架、夜出不归,等等等等,大臣们对这个一反常态的君主十分头疼,他们纷纷豁出老命,要把这个不按规则出牌的皇帝纳入正轨,而武宗也建立了自己的一套班子,想方设法与大臣们周旋,以保住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就这样,在正德皇帝接手朝廷后,出现了两套人马对阵的场面,一套是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一套是以太监为首的“皇帝内廷”集团,前一套人马也就那么回事儿,不多说了,后一套人马却很有意思,就和啸聚山林的梁山好汉一样,这些“内庭”骨干成员在外面有个很响的名号——八虎。

八虎,就是最得宠的八个太监,他们的老大,叫刘瑾,此人是个名副其实的“虎王”。

说到明代的太监,就会想起魏忠贤,魏太监确实很闪电,人称“九千岁”,但这个称号与刘瑾比起来,就有些小巫见大巫了,九千岁,毕竟不是万岁,还差了一千,而刘瑾,则人称“立皇帝”。

朱厚照三岁的时候,有那么一天,一个叫刘顺的老公公带来一个人,说此人本姓谈,六岁净身,入宫后拜了他这个干爹,遂改了刘姓,叫刘瑾,就让他照顾太子爷吧。

那时候刘瑾已经五十岁了,在太监这个岗位上足足奋斗了四十多年,这四十多年里,他只干了一件事——献身演艺事业。

宫中有个地方,叫钟鼓司教坊,那是皇帝看戏的地方,台上的演员便由太监担任,刘瑾同志便在这里兢兢业业的演了四十多年的戏,放到现在,可以去艺术人生作访谈了。

可那年头没人瞧得起演戏的,刘瑾自己也瞧不上自己,便郁闷,一郁闷,就喝酒,一喝酒,就耍脾气,一耍脾气,竟失手打死一个人。

刘公公本是个好人家的孩子,一辈子不招灾不惹祸老老实实唱戏,没想到竟闹了这么一出,害怕了,好在身处皇宫,可以法外施恩,他被责骂几句,便赶去皇陵干苦力,干苦力的日子里,刘太监表现得相当好,以至于美名传扬,最后竟被推荐去照顾太子朱厚照。

日渐长大的朱厚照在他人眼里,是很难伺候的,因为自幼养尊处优的他,心实在太花花,不爱读书写字不说,普通的娱乐也很难满足他的好奇心,于是刘太监用尽心思来满足朱厚照那旺盛的精力,从斗蛐蛐到斗鹌鹑,再到斗公鸡,再到斗狗熊,花样翻新不断,渐渐成了朱太子最离不开的人,那么眼下厚照同志当了皇帝,自然亏不了昔日的刘伴伴,便让他做钟鼓司司正(皇宫大戏院院长),兼禁军司令,同时,率领“八虎”不断与内阁大臣们对抗,以便让自己有大把时间娱乐。

那一年,朱厚照十五岁,刘瑾六十多。

六十多岁的刘瑾老而弥坚,将钟鼓司司正这个职位做得有声有色,每日里除了安排唱戏及各种娱乐项目以外,还想方设法将朱厚照带出宫去,喝酒饮茶逛青楼,弄得皇帝是龙颜大悦,也不上朝,也不批红,无忧无虑的过起了小日子,这可把大臣们急坏了,他们纷纷上书劝谏皇帝,但是均被刘瑾压下。

于是,大臣们怒了。

怒了之后,便集体上书,要求杀了刘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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