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宗不同意。
不同意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大臣们再次上书,要求杀了“八虎”。
打击范围扩大了。
武宗仍旧不同意。
此时发生了一件事,一日夜晚下雨,霹雷将祭天神坛的大门击毁。
绝好的机会,大臣们准备再次上书,告诉朱厚照,上天发出了警告,再不杀刘瑾,玉皇大帝会想不通的。
为了确保此次上书能事半功倍,大臣们还把弘治皇帝的遗言也加了进去,打算在“神仙”牌里,再加上几张感情牌。
如果这套组合牌打出去,刘瑾的处境是很危险的,但关键时刻,刘太监用事实告诉人们,一个在宦海里混了五十多年的人,一定有他存在的道理——此时的文官集团中,已经有人打算向他通风报信了。
向他报信的那个人名叫焦芳,官任吏部尚书。
此人可谓少年得志,打小就聪明,学什么会什么,最后高考得中,进了政府部门。而此人的厉害之处还不止这些,他非但天资聪颖,而且心狠手黑,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流氓会武术”那类人。
当时有个大学士叫万安,本着文人相轻的意识,故意和焦芳作对,酸里酸气的讲:“焦芳表面上有学问,实则不学无术,当不得学士。”这话一出口,就有人转告了焦芳,焦芳努大怒,说万安与我无仇,何故说出这话?一定是他的朋友说我坏话,告诉万安,我很快就打算晋级为学士,倘若他万安敢阻止我,我就当街把他的朋友给宰了!
话传到万安耳朵里,可把这位读书人吓坏了,为确保朋友安全,他主动将焦芳进为学士。
焦芳,就是这么个特立独行的狠人。
此人还有个毛病,特看不上南方人(他是河南人),只要是南方人做官,必为其所排挤,还写了文章,叫《南人不可为相图》,把南方官员都得罪透了,有明一代,南方籍贯的官员是很多的,焦芳如此诋毁南方人,对头自然不少,许多湖广江浙籍官员联合起来找他麻烦,时间长了,焦芳就有些难受,毕竟同朝为官,总有一帮子乡党和你做对,肯定日子不好过,而且人家用乡语当面骂你,你也听不懂,多郁闷。
久而久之,四面树敌的焦芳就成了被孤立派,为了打破这种局面,他一脑袋扎到太监门下,成了刘瑾的孝子贤孙。
在给刘公公做干儿子的日子里,焦芳的天地是阳光明媚的,南方人,可以肆无忌惮的骂,不顺眼的,可以尽情的踢,湖广党、江浙党,可以毫不畏惧的去惹,反正有皇帝的大红人“虎王”作后台,天塌了也不怕。
可一瞬间,变天了,文臣们纷纷上书要杀刘瑾,而且一招狠似一招,偏天不作美,一个雷还把祭坛大门给劈了,为这些大臣提供了处死刘瑾的神道上的依据,一旦文臣们计划成功,刘瑾垮台,他焦芳怎么办?
赶紧报信。
焦芳刚做好报信的准备,坏了,文臣们提前行动了,他们前呼后拥,拉帮结派,联名写了一封奏疏,将感情牌和神仙牌统统打出。
这招太厉害,年轻的正德皇帝看到奏疏后,被当场打懵。
古时候,“天道不可违”这个概念是很深入人心的,一旦老天发怒,任你是什么大人物,也得低头,就算是皇帝,也要写个“罪己诏”,因此即便逆反如朱厚照,也不得不静下心来思考,何况还有老爹的遗训?最后年轻的皇帝让步了——贬黜八虎到南京。
显然,小皇帝轻视了这帮文臣的决心。
明朝大臣,就大的特征就是“直谏”,为了留个千古美名,专和皇帝作对,作对作得越绝户,名声越好,不管大事小情,只要和皇帝唱反调,就是忠臣,哪怕为此丢了命,也在所不惜,后世的万历皇帝把大臣们的这种行为,称作“沽名卖直”,意思是故作正值,以猎取名誉。换了现在的话说,就是“假正经”。
当然,“沽名卖直”有时候会有一定的积极作用,如眼下的除刘瑾,但大多数时候,其作用是很坏的,如形成“党争”,或者大家都回避某个时期最难解决的问题,却对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大做文章,以求得中正之名。
不说了,单说朱厚照,他本以为退让一步,大臣们也会适当收手,但这个想法太天真了,文臣们寸步不让,他们一致表示:不同意,非杀八虎不可。
接着便是对峙,从下午对峙到晚上,厚照兄毕竟是孩子,不会像前朝洪武帝那样动辄猛打大臣们一顿板子,更不会如永乐帝那般一不顺眼就操刀子,最后在饥饿难耐的状态下(自打大臣们逼宫起,他还没吃晚饭),他再次让步——明日逮捕八虎。
有人说八虎真牛,八虎就乐了,八虎说这都是刘公公的功劳,刘瑾就乐了,刘瑾说游戏确实很好玩,正德帝就乐了,正德帝说明日逮捕八虎,所有人都乐了。
可有一个人怎么都乐不起来——焦芳。
焦芳很苦闷,怎么办?明天大树就要倒了,他这只猢狲怎么办?苦思之下,他一咬牙,虽然看起来已经晚了,但还是要死马当活马医,去给刘瑾报信!现在就去!
焦芳连夜到了刘瑾家。
从前他每次到刘公公家,都是带着礼品的,不是古玩,就是银票,或者名酒补品,然而今晚他没这心思,所以空手而来。
于是刘瑾很不高兴,手一摆:“咱家今儿忙,有事儿您明儿再来。”
千钧一发,焦芳也把当孝子贤孙那一套扔去九霄云外:“明儿来?!好,好,可你记住了,明儿这地方姓不姓刘就难说了!”
言罢扭头就走。
刘瑾大惊:“回来!把事儿说清楚!”
焦芳一转身,一五一十的,将今晚的情形说了一遍,刘瑾的脸一阵青一阵绿,没等焦芳说完,他便传令下去:速招八虎入府议事!
这八虎都是有名有姓的,除刘瑾之外,还有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
刘瑾一声令下,剩下那七个赶紧来了,几个一听,这怎么办啊?我们八个就挺着脖子挨刀啊?那哪儿成啊,麻溜的,快去找万岁爷!
这几位明白,虽说武宗已经答应逮捕他们,但他一个孩子,懂得什么金口玉言?反正身为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杀与不杀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赶紧求求他,或许有门儿。
这走的是东汉末十常侍的老路子,皇权未失的情况下,抓紧皇帝,就什么都有了。
打定主意,八个鱼贯入宫,去找朱厚照。
朱厚照吃完饭不久,正坐在床上郁闷呢,今儿让这些个文臣给整治一番,往后日子怎么过?想着呢,就见八虎进来,刘瑾为首,二话不说,跪倒在地,就哭,哭得这个伤心就甭提了,哭够了,就磕头,边磕边哭,别说这八个还挺豁出去的,咣咣几个头下去,脑袋就见肿,再磕几下子,就见血,鼻涕眼泪一大把,额头上血呼呼冒,看着真让人不落忍,朱厚照再也坐不住了,一个个搀扶起来,开始安慰。
刘瑾摸了摸头上的青包,见正德皇帝口气温和,心说是时候了,他“呜丢”一声干嚎,放开话题:“咱几个领着皇上快活,还不是效忠皇上啊?”
武宗心里就难受。
“咱几个要是死了,皇上日后找谁快活啊?”
武宗心里就纠结。
“咱几个死了没啥,大臣们这次占了上风,它日骑皇上头上,谁帮皇上啊?”
武宗心里咯噔一下,是了,他们死了,谁领我玩?谁领我喝花酒逛青楼?难道说我还要去听老学究讲经?还要按时上朝?咱刚十五岁哦,咋活?便问:“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呢?”
刘瑾眼睛一亮——有门儿嘿!
他立马大嘴一咧:“那还不容易?害我们就是害皇上,把领头的一抓,看谁敢多嘴!”
是啊,我是皇上哦,朱厚照好像突然明白了,只有我说了算,其他人屁用?我说杀就杀,我说不杀,还不就是不杀?行了,你们去吧。
第二天早朝,文臣们个个脑袋发光,就等着正德兄传旨了,只听朱厚照宣布:八虎有功,刘瑾升职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管东厂、三千营。
疯了,彻底疯了。
有人当场辞职,朱厚照手一挥:准了。还怎么着?还有啥能耐?
确实没能耐了,群臣低头不语,面对这么个近似于无赖的皇帝,无可奈何,人活一张脸,脸都不要了,那就真的没招了。
大臣们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疏忽了一点——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
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是不可控的,不可控的人是无法理政的,从此以后,朱厚照的玩兴一天猛似一天,玩美女,玩和尚,玩野兽,玩摔跤,政务则全部交给刘瑾打理,刘瑾心花怒放,别说他挺有良心,第一件事,就是把报信的焦方给提拔到内阁去了。
报恩之后,就是报仇,只要当初弹劾过他的,没个跑,一个个的不是流放罢官就是一顿板子打死,一时间满朝血雨腥风,人人自危,就连那位理学家王阳明都差点被刘瑾整死。
事情是这样的,刘瑾打击报复层面过大,连当时的兵部尚书王阳明也看不下去了,本来以他的修行,这场邪火烧不到他,但王先生是个仗义人,路见不平就要说,其实也没说什么,就说了句“别太过分”,结果被刘瑾捉住打了五十板子,流放了,好在王大师一代理学家身体锻炼得不错,还扛得住,便带伤去往流放地贵州,未料走到半路,刘大阉觉着不解恨,还派人追杀来了,王阳明别看是个大学者,身手还不赖,就跑,那几个追杀的也不含糊,就追,最后还是杀手技高一筹,把王大师撵得呼哧呼哧跑不动了,怎么办呢,王阳明一个脑筋急转,有了,看着旁边是钱塘江,他把鞋帽脱了,扔到江里,还写了首绝户诗,说什么我悲呀我痛啊我学伍子胥算了!写完把诗放在江边,他藏起来,不久那几个追杀的到了,一看嘿,鞋帽水里漂,跳河了?再看哟,一首诗,写的什么?哦,这位学伍子胥自尽了,算了我们也走吧。就这样,王阳明捡条命。
不说王阳明,再说刘瑾,这段日子狂大发了,当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立皇帝”这个名号,便是此时得来。
话说一日,朱厚照也不怎么的,突然说要早朝,估计是玩腻了,打算搞个新鲜的,刘瑾一看小皇上要出花样,也不敢拦着,便提前给各位官员打了招呼,说你们明早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否则我便怎么怎么。大臣们谁敢哼一声,都答应了。
可谁知道,第二天还是出事了。
是这么回事,第二天朱厚照升早朝,大臣们轮流汇报工作,报着报着,朱同志就烦了,说行了,就这么地吧,各位再见,说完就要走,要走没走的当儿,不知道是谁,趁着大臣们集体道别的混乱之机,往台阶上丢了一封信,人群一退,朱皇帝可就看见了,捡起来一开封,哟,里面写的全是刘瑾贪赃枉法之事,朱厚照认为,刘瑾是他的好朋友,又相当于半个爹,既然关系这么铁,就不该隐瞒什么,便一转手,把这封直接交给了刘瑾,还说呢:“写给你的”。
后果很严重。
当时在场的官员,足足几百号,谁干的,不知道,不知道好办,都给我出去跪着,反正是夏天,日头正旺,什么时候有人招了,剩下的人什么时候回家。
就这样,几百人,跪在石头路上,暴晒。
晒到下午,该着这群文官身体素质低点儿,昏倒一个又一个,刘瑾边啃西瓜边说,昏了的,拖到凉快处,醒了,继续跪,今儿要不把写信的抓出来我老刘算白混了。
跪到晚上,仍旧没人招,刘瑾说没事儿,不是能挺么?五品以下的,都给我关局子里,明儿接着跪。
就这样,几百官员关进大狱,荒唐不荒唐。
没关进去的官员可毛了,不但他们毛了,内阁六部的全毛了,太监猖狂至此,天理何存?
这帮人冥思苦想,想怎么救出这些同事,突然有人说了,咱找李梦阳啊!
李梦阳是谁?
李梦阳是个超级猛人。
他是陕西人,十一岁搬家到开封,二十二岁中进士,中进士后本要做官,却接二连三遭到父母病亡的打击,便丁忧在家,直到二十七岁才做了正六品的官儿。
三十岁的时候,负责税务工作,秉公执法,刚正不阿,一班豪强被他整得叫苦连天,最后把他诬告一番,下狱了,这是他第一次下狱。
下狱后查无实据,加之李梦阳本人名声好,便又给放了,放了以后,此公不畏强暴,再接再厉,弹劾了一个更大的官儿——弘治皇帝的小舅子,寿宁侯张鹤龄,说他招收无赖,残害黎民,结果第二次被人诬告下狱。
下狱后,当时的弘治皇帝还算清明,他一考察李梦阳的以往业绩,觉着此人不错,可能受了委屈,便让人查,一查,果然是诬告,便又给放了。
二进宫再出来,李梦阳这气,心说我忠心耿耿,却怎么老是我进监狱?气得不行,正好一日,路上遇到张鹤龄,李梦阳火大了,你小子还这么猖狂?他上前一把抓住张鹤龄的马缰绳,狂骂一声“@#$*&!”手一扬,咔嚓一马鞭,把这位皇亲国戚门牙给打掉了,而且是两个全落,再也啃不了鸡腿。
弘治皇帝万没料到李梦阳刚一出狱就这么刚猛,立刻急了,说把他给我三进宫!幸好有人求情,最后罚了李梦阳三个月的工资了事,但朝廷已无人不知李梦阳大名,说刚直者,唯梦阳也。
弘治帝驾崩时,李梦阳已经是从五品官了,正德帝登基,他升了正五品,刚直却一如既往,上面说文官集体弹劾八虎,里面就有李梦阳,而那封又打感情牌又打神仙牌的上疏,就是此公的手笔。
弹劾失败后,李梦阳也被刘瑾给罢了官,后来刘公公还要杀他,但一来有人说情,二来考虑到此人名声太大(那时候王阳明的名声也不如他大),杀了恐不好收手,便罢了。
也只有像这样的猛人,才敢撅刘瑾的虎须,于是,所有人决定,就找他了。
此时的李梦阳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在家休养,一听说朝廷有人找他,就跟打了激素似的来精神,这位没别的,就是不怕死,听来人把事情讲完,李梦阳这个气,说不怕,只要我三寸气在,绝不会见死不救,同志们,等着我吧。
他有什么办法救诸位同僚呢?
他没什么办法,一个差点被人整死的官员,有什么办法?但他没办法,他过去的同僚却有办法,那个同僚,叫李东阳,仍旧在职,官至大学士。
李东阳和李梦阳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李梦阳牛气冲天,不畏权贵,死了就当睡着了,李东阳是遇刚则柔,属于“敌营十八年”那类同志。
当李东阳接到李梦阳的求救时,他思考了一下,便有了办法。
他打算直接找皇帝去投诉。
等等,绕过刘瑾,直接去找皇帝,是否很危险?
不是很危险,是极度危险,不信你放着老总不问,直接去请示老板,试试看有何后果?
但为何东阳兄还是这么做了呢?
因为他和刘瑾的关系很好。
我刚才说了,李东阳,属于“敌营十八年”那类人,当所有人都在骂刘瑾时,他不骂,当李梦阳带头写上疏要求杀刘瑾时,他不签名,当李梦阳他们死的死,流的流,罢的罢时,他却安然不动,刘瑾很喜欢他,认为他对自己忠心不二,大臣们很讨厌他,认为他帮狗吃食,只有李东阳自己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死还不容易?
问题是,死了有什么用。
只有活着,才能和歹人斗争到底。
只有活着,才能做出点事儿,利国利民的事儿。
只有活着,才能保护那些几乎被刘瑾弄死的人。
这就是李东阳的目的,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虚与委蛇,他可以对刘瑾献媚,也正因如此,他被人骂,被李梦阳那类人所诟病,被天下士子戳脊梁,但他都不在乎,因为他的责任感压过了所有的委屈——他要为天下留住正义之士的种子。
所以,明史上给他的评论是——天下阴受其庇。
他强忍委屈的收获就是,搭救了不知多少即将被刘瑾迫害致死的士子。
而这次,他也义无反顾的去找皇帝了,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刘瑾的亲信,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在找厚照兄的同时,李东阳交代各位官员,速速打听是谁写的揭发信,查出来没有,一有消息,立刻汇报。
英雄就是英雄。
就在李东阳去往皇宫的时候,有人飞奔来报:消息有了,已经查到写匿名信的人了!李东阳问是谁?回答:据查,是一个太监。
李东阳松了口气,太监就好,太监就好!
进宫吧。
一进宫,李东阳就把已经写好的折子递了上去,小皇帝一瞧,哦?有这事儿?刘瑾擅自关押大臣?这样做不好,很不好。朱厚照虽然把刘瑾看作半个爹,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才是皇帝。
陪我玩,你就是我爹,为所欲为,那也是我允许,你才能这么做,我不允许,你就不能这么做,说到底,你只是个太监。今日我把信给了你,那是我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但你要让我这朝廷都运作不下去,那可就过火了。
于是厚照兄吩咐:问问刘瑾,查出是谁写的没有?
有人去问了,同时李东阳回答:据查是个太监干的。
不久,问的人回来了,也说:据东厂查,是个太监干的。
年轻的皇帝不高兴了:那还不放人?
传事的便去告诉刘瑾:那还不放人?
刘瑾说就放,就放。
事情获得解决,数百官员脱狱成功。
什么是英雄?生活中的英雄不是手拿左轮的牛仔,相反,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默默奉献,不计报酬,当他们存在时,我们反倒认为世界就应该是这样,只有当他们有朝一日消失时,我们才知道英雄的价值。
英雄,就如李东阳。
至于那封信是哪个太监写的,史书未交待,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但从此以后,刘瑾,对太监集团内部,产生了极大的疑心。
写那封信的,肯定是个小太监,但幕后指使的,肯定是大人物,甚至很可能,就是八虎之一,说实在的,八虎在正德初年,尚且是铁板一块,但眼瞅着刘瑾平步青云成了立皇帝,那七只阉虎也逐渐开始妒嫉,都是太子府出来的,怎么你刘伴伴就混得那么好呢?人就怕妒嫉,一上了这个瘾,保不齐能干出什么,所以刘瑾对身边的战友,也开始戒备。
刘太监一旦戒备起来,闹出的动静就特别大。
他成立了“内行厂”。
内行厂是什么?
是个新的特务机构,明代有东厂、西厂,汪直倒台后,西厂一度关门,后来又开了,刘瑾等八虎上台以后,本着狡兔三窟的原则,由刘瑾担任司礼监掌门,八虎中的马永成和谷大用,分别担任东西厂掌门,刘瑾本以为如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但如今看来,光这样还不够,谁知道纳马永成、谷大用,是不是此次事件的主使呢?因此成立个内行厂,专门监视东西厂。
这步棋一走,离耗子动刀窝里反的时刻,就不远了。
内行厂成立后,鉴于特务机构实在太多,为防止你中有我,我中有他,乱七八糟,刘瑾规定:三厂中(东、西、内行),内行厂最大,由皇帝直接领导(其实就是他领导),东西厂,受内行厂监督,而东厂,又受西厂监督,而锦衣卫,又受东西厂监督,只有老百姓(包括官员),为上述所有机构监督。
职能划分完毕,内行厂开始运作,这一运作起来可不得了,不要说良善小民,就连东西厂的人都被它吓一跳,无论是谁,只要刘公公稍有怀疑的,全杀,即便是两厂特务,也逃不得魔爪,个个整日里是胆战心惊。
百姓就更甭提了,被内行厂弄得是鸡飞狗咬,刘瑾规定,为防止坏人破坏,外地来北京的,全部赶回去,就这一条,全乱套了,不少大户人家的佣人,被迫辞掉,来北京做生意的,生意被迫流产,不知砸掉多少人的饭碗。过不几日,刘太监不知哪根神经突然错位,要整治社会风气,守寡的,甭管小寡妇、老节烈,全部强迫改嫁,家里死人的,立刻就要埋,办丧事超过时限的,强迫烧掉尸首,一时间是寡妇闹,孝子嚎,怎一个乱字了得。
将一切都弄得乌七糟八之后,刘公公突然清醒了些,他发现自己眼下的地位,那是无比的稳当,自己目前的形象,却是无比的糟糕。
刘瑾明白,所谓地位稳当,是暂时的,形象糟糕,则可能是永久的,而糟糕的形象,又极可能影响目前稳当的地位,所以他毅然宣布要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从此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首先,再也不受贿了。
其次,要做点有益于社稷的事儿。
当刘瑾说他再也不受贿的时候,由于那年月信息产业不发达,新闻传播基本靠吹牛腿的形式,所以还有许许多多官员不知道,他们仍旧为了升官发财辛辛苦苦的走在为刘太监送礼的路上,结果到了京城后,礼单一送,得到的却是刘瑾装腔作势的斥责,然后,这些人全部被抓,打板子,熬不住的,死了。
全国各地的官员,都震惊了。
过去,他们知道,大明天下说了算的,就是老刘,不给老刘钱,累死也白搭,给了老刘钱,升官在眼前,因此他们拼命搜刮,不顾百姓死活,就要刘公公快活,可如今刘公公突然不要钱了,如何是好?吏部的官员也懵了,要知道,刘公公每一次受贿,就等于给吏部下了指标,今年升谁、不升谁,这突然不要钱了,工作方向没了!下一步该如何安排官员位置,不知道。
刘瑾不管这些,这是个戏子出身的人,政治上的细节问题他无暇多虑,烂摊子,就先烂着吧。在打造了清官形象后,他忙不迭的开始做有益于社稷的事儿。
他想干嘛呢?
想增加国库收入。
意向是好的,手段是蠢的。
他说,边境上,有不少部队,这些部队都是自种自吃,有地有粮,为何上缴国库不足?所以着各边境州府地方官员,定要把军田屯粮收归国有,不可再缺。
说句老实话,刘瑾这个想法,是对的。
明朝为解决边防部队给养问题,一般都是守边部队自己屯田,那么从朱元璋那辈儿起,一代代传下来,逐渐的,这些军田就成了边关大将的囊中物,也就是由公家的,变成了私有的,当然表面上,还打着公家的旗号,但是等到上缴国家粮食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边将们为了以权谋私,用各类借口推搪,即便是政府也没办法将粮食收足,久而久之,这个问题成了老大难,刘瑾想把这个问题解决掉,还算他有点儿人心。
那为什么说他的手段是蠢的呢?
他唯一的手段,就是让边境州府官员将军粮收归国有,但怎么收归国有却没说,也就是说,刘太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他只知道一级压一级的压迫那些地方官去完成任务。
可是老大,你不知道怎么做,人家也不知道,但人家虽然不知道粮食如何收,却知道,边将惹不得。
边将,有部队,有枪,有钱,有权,地方官,有什么?差人?板子?顶用么?
这就是军粮收不上去的原因——地方官打不过边将。
这个原因,是个地方官就知道,唯独北京的高干、没下过基层的刘瑾不知道。
不知道,所以想法就简单,就愚蠢,所造成的后果,就很严重,会严重到什么程度呢?严重到自取灭亡。
刘公公自取灭亡前,有一个人比他先一步登天,那就是安化王朱寘鐇。
朱寘鐇,是一株老朱家洒在陕西的苗儿,平日里心理总不平衡,羡慕那些湖广、山东、南直隶等富裕之乡的王爷,心说同样是子孙,怎么我们一家子就让老祖宗扔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为此他不断努力,梦想有朝一日北京那边忽发善心把他调去山水如画的地方,可惜,终归是梦想。
梦做得久了,人总会醒来,终于有一天,朱寘鐇明白了,无论哪朝天子,都不可能让自己离开这鬼地方,想明白后,他没有郁闷,没有沉沦,没有颓废,而是更加积极——准备起事。
为此他网罗了一批核心骨干,起事得有兵,所以会有几个军官,起事得有策划者,所以会有几个学者,起事得有预测胜负的人,所以还有一个巫师。人齐了以后,他就等待机会,等啊等啊,等得头上结蛛网,大明朝还是没有混乱迹象。
有一天,朱寘鐇先生正在发呆,忽见一幕僚面有喜色的走来,告诉他:机会来了!
带来机会的这个人,就是刘瑾。
我刚说过,刘瑾要整治屯田,唯一的手段就是给地方官员下指标,强迫他们去收边将的租子,地方官便很为难,心说刘瑾你有病啊,我们难道不想为国家多交粮么?可就是收不上来怎么办?有本事你去动动那些个悍将试试?人家手中千军万马,嘴皮子一动,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自己高高在上,当然不知道基层的难处。
可牢骚归牢骚,刘公公的任务派下来了,还得完成才是,因此,这些个地方官一咬牙,很无奈,也很没良心的,将这些任务,平摊到了当兵的头上。
西北地区当兵的基本都是本地人,他们也有家,也有地,边将惹不起,大兵总惹得起吧?柿子捏软的,只好让广大基层士兵替那些个边将扛了。
这是变相的喝兵血。
结果就是大兵们很激动,有的还操起了家伙,准备用刀把子代替嘴,和领导们好好理论理论。
这就是机会。
一刹那,安化王的心态,由积极,变成了亢奋,他迅速召集部属,让他们各自去鼓动士兵,很快,一个呼声出现了:朝廷不公,我等愿随王爷起事。
行了。
1510年5月12日,朱寘鐇请客,所有附近的官员(包括宁夏地区部分官员)都去了他府中,然后他们有的被杀,有的被胁迫入伙,他们的官署被烧,事后朱寘鐇发出了战斗檄文,方针非常明确:清君侧。
刘瑾误国,残害黎民,我替天行道,反了。
无论刘太监多该死,多不是人,多凶残,多混蛋,但这次屯田事件他的确是出于好心,却办了坏事。
朱寘鐇一反,朱厚照毛了,陕西宁夏兵变,要杀刘瑾?刘瑾,我记得,你的职责是陪我玩吧?怎么玩着玩着,玩个这?你说怎么办吧。
刘瑾也毛了。
想来他也够倒霉,一辈子净干坏事,好容易想干件好事,却还是变成了坏事。
于是他找心腹商量,你们说怎么办。
商议半日,最后得出结论:非杨一清不足以平乱。
杨一清,云南人,14岁中解元,18岁中进士,人称神童,到了正德皇帝这辈儿,他已经是成化、弘治走来的三朝老臣了,历任兵部、吏部、户部尚书,曾巡抚陕西,对西北边防尤为关注,在陕西练兵八年,建立了延绥、宁夏、甘肃三镇指挥所,统领三边防务。
一句话,这是位有勇有谋的大将。
此时杨一清干吗呢?
在家赋闲。
还记得那次大臣们集体上书要求杀八虎的事儿么?就那一次,好多好多官员被抓被杀,运气好的,回家赋闲,杨一清就属于运气好的。
他为什么没被杀呢?这要感谢李东阳,李东阳能量惊人,“天下阴受其庇”这句话可不是白说的,想当初刘瑾拉拢杨一清,拉拢不成,真要杀他,幸亏地下党李东阳说好话营救方大事化小。
回家之后的杨一清很无聊,这一天正闲得慌,朝廷命令忽致:朱寘鐇反了,你去平乱。
杨一清立马打了鸡血般赶往北京。
一到北京,军队早已待命,刘瑾也满面笑容,摆酒布菜,再不像当初那样凶神恶煞,没法子,自己捅了篓子,还指望人家去摆平呢。
刘太监说了,杨大人辛苦,此次还派了我一个兄弟配合你掌兵——张永。
张永是谁?
八虎:刘瑾、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
刘瑾认为,杨一清到底是个吃生米的,派个兄弟伙和杨一清一道去,还能替自己监视他。
可张永却认为:滚你个蛋。
张永,保定人氏,他也是打小服侍太子的一位老太监,正德帝登基后为报答他,将他升为神机营总管。
各位,朱厚照虽然爱玩,但有一点是非常清醒地,那就是皇权。刘瑾之所以能胡闹,说到底,是朱厚照想胡闹,刘瑾任意惩罚大臣,甚至殃及东西厂,说到根子,其实是朱厚照对这些人不满,借刘瑾之手行厚照之意,所以,千万不要把朱厚照看成是一个昏聩无比的君主,他有他的目的,就像我前面说得一样,他就是要凭借太监组成的内廷,斗败代表传统势力的文官集团,充分获得一个万万人之上皇帝应当获得的自由。
但是闹归闹,权归权,厚照兄可不是刘阿斗,稀里糊涂的把一切都交给黄皓,你看,他升刘瑾为司礼监,管三千营,却让张永管神机营,也就是说,在兵权分配上,他是要太监们相互牵制的,唐朝神策军的老路不能走,这一点朱厚照清醒得很。
正是这一点清明,将刘瑾送入了地府。
张永掌神机营,刘瑾并不高兴,本来嘛,东西厂我也管了,百官我也管了,天老大我老二,怎么军队里还有个张永横着?想到权力还不“整”,刘瑾也顾不得当初叫兄弟哥哥了,就向朱厚照进谗言,要将张永贬去南京。
八虎个个都不是吃素的,张永的眼睛也容不得沙子,可就知道了,这位老兄别看没刘瑾那么坏,脾气发作起来也不得了,他直奔厚照兄住处投诉:刘瑾害我!
这要是放了其他文官,厚照兄可能没什么兴趣,害就害呗,少你一个地球照转。但张永是八虎之一,心腹太监,朱厚照可不能不管,便找来刘瑾,说他投诉你了,你有何话说?
刘瑾一看这架势心里就凉了,怎么我背后告诉你的话,他知道了?看来皇帝不完全站我这边啊。但事到如今,也不能示弱,这刘瑾牙一咬,当着张永的面,就将那日的谗言又讲了一番,瞪眼说瞎话,还有鼻子有眼,心理素质极好。
张永呢,这仁兄做事一向直来直去,一看刘瑾当面诬陷,眼都不眨,早气炸了,也不搭话,上前来“嘣”就是一老拳,刘瑾正吐沫横飞,没提防张永来这一手,立时中招,张永一拳得手并不迟疑,马上一套组合拳下来,把刘瑾干翻在地,朱厚照一看场面就要失控,赶紧命人拉开,并告诉西厂头目谷大用,摆酒,给这俩人说和说和。
谷大用摆酒,刘张二人气哼哼,喝了一顿,火儿更大,只是当面不好再说,背地里该干嘛还干嘛。
这次招杨一清平叛,刘瑾本不想派张永做监军,但朱厚照说了,你俩素有不合,你让他去立功,他会感念你,以后关系就好了。这么着,才将张永派去,刘瑾还指望张永能冰释前嫌,帮自己监督一下杨一清,可张永气还没消,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根本不买刘瑾的账。
杨一清当然不知刘瑾和张永还有这么一出,他认为张永和刘瑾是一路货,便不搭理他,吃完喝完一抹嘴,向皇帝等人拱拱手(当时朱厚照亲自去送),领兵走了。
再说朱寘鐇,在他裹挟的人里面,有一位叫仇钺的,官至游击将军,此人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心琢磨如何里应外合灭了朱寘鐇。
当杨一清的大军还在路上时,仇钺便得到了消息,他告诉朱寘鐇:“朝廷大军来了。”朱寘鐇问在哪儿,他说已经到了河东(山西),朱寘鐇就毛了,便想领兵直扑黄河口,要据河阻击,起兵前,朱寘鐇要祭祖求个保佑,便派心腹去请仇钺,心腹一到仇钺府上,便被杀了,接着仇钺带人直奔朱寘鐇处,朱寘鐇以为仇钺是被心腹请来祭祖的,也不提防,结果被仇钺的人当场拿获,并控制了王府,叛军主力中大部分士兵虽说不满刘瑾治理屯田,但只想论理,并不愿就此造反,只是被当官的胁迫,没办法,见朱寘鐇被捉,便一哄而散,叛乱就此平息,前后十八天。
消息传到军中,杨一清一面派人去捉在逃的叛乱者,一面继续百无聊赖的进驻宁夏,总得安抚一下本地百姓吧?至于张永什么时候到,他根本不想管。
很快,张永也到了,杨一清仍不搭理他。
张永是皇帝的红人,何时看过别人脸色?便也不搭理杨一清,二人就这么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的,将各自的工作执行完毕,便班师了。
班师路上,杨一清对张永的印象发生了转变,这一路下来,他发现张永和别的太监不一样,不找他要钱,也未威胁他不给贿赂就怎么怎么,总是尽职尽责地干自己的事儿,干完了也不多话,该做什么做什么,做完就走。杨一清不由得对张永产生了好感。
有了好感,就想接触,终于有一天,杨一清踏入了张永的大帐。
张永见杨一清先退了一步,自然热情有加,二人便摆酒聊天,聊着聊着,张永就把刘瑾想害自己去南京的事儿说了,杨一清大吃一惊,未料到八虎内部还有这么深的矛盾。
眼看着张永越说越气,杨一清突然道:“此次平叛,多赖张公公鼎力相助,只是外患易除,内患怎么办呢?”
张永一愣:“你说的内患,是谁?”
杨一清并不言语,在地上写了个“瑾”字。
明白了。
张永便问:“刘瑾皇帝红人,耳目众多,你有什么好办法除他?”
杨一清道:“你也是皇帝红人,别人的奏折皇帝看不到,你的他能看不到么?你只需以汇报军事为名,趁机上奏,事情一旦成功,你便是皇帝身边唯一的幸臣了。”
张永又问:“要还是不行,又怎么办?”
杨一清道:“磕头,痛哭,甚至剖心自明,以死相求,皇帝必应!”
张永一拍大腿,就这么办了!
两个商量完毕,杨一清继续留在宁夏做收尾工程,张永押着安化王登一干俘虏回京复命,当他走了几个月,终于回到北京城门口的时候,却发现城里很热闹,一打听,原来是有人在办丧事。
谁这么生猛,办丧事办得整个北京城都闹起来?
刘瑾。
刘瑾的哥哥死了,今儿出殡,横行霸道惯了的刘公公说了:文武百官,都去送葬。
他哥哥死了,大家当孝子。
谁知道送丧的队伍刚起来,还没等出城,迎面却遇到了风尘仆仆,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张永。
一边要出城,一边要进城,僵住了。
送丧的说:这是刘公公兄长的出殡队伍,你们谁敢阻拦?
张永一瞪眼:老子刚从西北回来,今日向皇上献俘,你们这帮狗才敢拦我?!
送丧的吃了一惊:您是?
张永!
哦,您稍等……
这是个惹不起的主,赶紧请示一下刘瑾。
刘瑾一听张永回来了,汗毛腾的一下竖了起来,他怎么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时候回来?刘瑾干吗这么紧张呢?
他能不紧张么?
安化王造反,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杀刘瑾”,如此看来,这次兵乱,刘瑾是有责任的,那么张永回来复命,按照二人往日的矛盾,很可能,姓张的会在皇帝面前狠狠奏上一本,将刘瑾的责任扩大,说都是刘太监没治理好军屯,才逼得大兵们跟着安化王反了,应该将姓刘的治罪,等等,如果此时刘瑾也在场,他当然可以为自己辩解,并左右皇上,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偏偏今日他哥哥出殡,他得跟着去,也就是说,假如此刻放张永进城,那么张太监向皇帝报告的时候,他不可能在场,这怎么行?万一张永嘴一歪,借着献俘咬他几口,如何辩解?
于是刘瑾眉毛一扬:丧事要紧,让张永明日进城。
送丧的赶紧回到城门口:张公公,刘公公让您明日进城。
话音刚落,这位突然发现,张永一马当先在往前走,一眨眼的功夫,马蹄子到了胸前,他吓得嗷一声往旁边一滚,才没被张永的马队踩死。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老子!张永一口吐沫,进城了。
张太监进城了!
刘瑾得到这个消息,也顾不得躺在棺材里的哥哥,忙吩咐送葬改期!他跟头把式的往皇宫跑,去追张永。
当他赶到皇宫的时候,张永正在献俘。
献俘这个仪式,要花相当长的时间,具体来说是这样的:
安化王等造反人士,身带重铐,跪在午门前。
午门内,是个广场,广场上,站着文武百官,文武百官身后,是御前侍卫,称“大汉将军”,这帮人个顶个的一米八五,腰粗、背厚,胳膊如房柁,大腿像柱子,身着戎装,手持各类仪仗。
大汉将军身后,是午门城墙,朱厚照端坐在午门城楼上,往下看着广场,身边是两个武官。
然后张永昂首挺胸的,将俘虏们带入广场,让他们处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他自己则登上午门城楼觐见皇帝。
朱厚照此时便站起来,拍着张永的肩膀说一些辛苦了为国操劳世之楷模之类的场面话,说完后,奖赏张永及其他有功人员,包括杨一清、仇钺等不在场的人。
奖赏完毕后,刑部尚书出现了。
他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判决书,高声朗读,内容无非是安化王等犯有叛国罪、战争罪、反人类罪,罪大恶极,罪不可赦,罪有应得等等等等,读完后,请皇上批准将他们绳之以法。
此时朱厚照只需轻轻说两个字,就等于批准了刑部的判决:拿去。
他说完“拿去”后,他面前的两个武官用更大的声音重复:拿去!
四名官阶略低的武官继续重复:拿去!!
八名官阶更低武官继续重复:拿去!!!
然后十六人继续:拿去!!!!
三十二人继续,六十四人继续,一百二十八人继续……最后广场上三百二十名膀大腰圆的御前侍卫齐声大吼:拿去~~~
声震寰宇,吓也吓死那些个俘虏。
献俘完毕,大家可以卸下一本正经的面具了,朱厚照又浮现出往日的玩世不恭,拉着张永拽着刘瑾:走,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