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这一喝,喝到掌灯,朱厚照发现,张永没有走的意思,一杯接一杯,喝个没完,胃口也好,吃完一盘又一盘,好像三天没管饭似的,哦,大概是西北条件差,饿坏了,朱厚照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一见张永吃得欢,他也高兴,索性自己也不睡,陪着耗上了。
刘瑾也在场,这几年刘太监岁数也大了,到底快七十的人,跟着这么耗下去,可就顶不住了,他强颜欢笑,陪到半夜,老小子实在受不了,一瞧张永喝得眼都斜了,嗯,估计他也醉了,今晚看来是说不出什么了,我啊,睡觉去吧。
他站起来道别,走了。
大厅里有身份的,还剩下朱厚照、张永、马永成、谷大用。
张永看着刘瑾出去,估摸过了半个钟,突然一长身,站了起来,酒意全无,跨步来到皇帝面前跪倒在地:“陛下请看!”说着拿出一件东西。
嗯?朱厚照喝得迷迷瞪瞪,什么玩意?
仔细一看,是安化王造反时的檄文,上书刘瑾十七条大罪。
要说张永,可真不是吃素的,自打杨一清给他出谋划策后,他就暗地里准备上了,他觉着凭自己的嘴,要扳倒刘瑾,把握还不是太大,索性,便把安化王的檄文准备了一份,以它为突破点,告发刘瑾。
如果这个还不行呢?
张永还准备了一招。
如果那一招还不行,就只有如杨一清所说,“剖心自明,以死相求”了。
果然,朱厚照看完那篇檄文后,心情大坏,边看边点头:“刘瑾竟如此贪赃枉法,他负了我!”
张永赶紧趁热打铁:“西北兵变皆由刘瑾而起,请陛下速拿刘瑾,否则夜长梦多!”
这个……朱厚照犹豫了,毕竟是照顾自己多年的老太监,情义还是有的,再说了,他刘瑾以前的混蛋事儿也没少干,自己都睁一眼闭一眼,单单这次,就把他拿了?
坏了!
张永赶忙往旁边使了个眼色,就见一人飞步往前,翻身跪倒:“请陛下速拿刘瑾!”
嗯!是谁?
朱厚照拿眼睛往下一瞧——东厂掌门,马永成。
东厂实在受不了内行厂的气了,往日里我东厂不害别人就算不错了,可自打刘瑾上台,竟然时时害东厂,没天理了,所以马永成也憋着一股劲,反正张永已经发作,我也豁出去了。
马永成,就是张永事先准备好的另一招,当然这一招里,还不止用到马永成一个。
马永成一出面,西厂掌门谷大用也不闲着,他也来劲了:“请陛下速拿刘瑾!”
内行厂在,西厂也不好受,索性咱一起来。
三虎同时发作,朱厚照不能再犹豫了,刘瑾不除,内外不宁,拿去!
当晚,东西厂卫同时出动,就把熟睡的刘瑾由打被子里掀出来,给“拿去”了。
然后是抄家,抄出的财产,据后人统计,相当于大明朝一百五十年的财政收入。
抄家后,将所有财富上缴国库(金二十四万锭,银五百万锭,细软不计其数),厚照兄吩咐:把刘瑾降为奉御,贬去凤阳吧。
张永一惊。
贬去凤阳?这个人不能让他活着!
他与马、谷几个立刻消失了一阵。
不久他们又回来了,告诉朱厚照:刘瑾家发现重大证物,请陛下亲自去看。
什么证物?朱厚照好奇,去看看。
到了一瞧:玉玺!穿宫牌!甲胄!弓弩!玉带!还有一把扇子,内藏匕首两把!
除了玉玺是假的,其余都是真的。
拿着穿宫牌,身穿甲胄,手持弓弩,刘瑾你要干什么?!
拿玉玺,佩玉带,刘瑾你要干什么?!
手持团扇内藏利刃,这么多年竟如此堂而皇之的与我面前摇晃,刘瑾你要干什么?!
朱厚照的脸开始发白。
张永猛添了两把火:
“刘瑾惹安化王反,正要搅乱大明江山,以图不轨!”
“老奴献俘那天,刘公公竟不让我入城,且令百官都去出殡,不知有何用意,陛下不要忘了安化王谋逆前,诳杀地方官的事。”
听完这些,朱厚照杀气骤现:“这奴才果真要反?着百官公审!”
刑部领头,公审大会开始。
刘瑾鼻子都气歪了,常年打雁,倒让雁啄了眼,河沟里翻船,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平日见我如同老鼠见猫的家伙们,哪个敢审我?
他旁若无人的往那儿一立:“你们谁不是我提拔的?谁敢审我!”
此话一出,满堂静寂,可真是如此,这些官员谁不是靠着巴结刘瑾才留下来的,谁敢说和他不沾腥?还真就谁也不敢审他。
可就在此时,突然一个官员大步流星走入场中:“我敢审你!”随即手一招:“此徒太狂,扁他!”
几个手下人不由分说跨步上前,啪啪啪就是几个大嘴巴子,打得刘瑾是满脸桃花开,扑倒在地,他七十多了哪受过这个,头晕脑胀的睁眼一瞧,面前站着一人,是老驸马蔡震。
刘瑾当时就没脾气了。
这满堂官员,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出自刘瑾门下,唯独这蔡震,就属于那百分之零点零一。
蔡震这个驸马,可不是朱厚照的驸马,也不是他爹弘治皇帝朱佑樘的驸马,而是明英宗朱祁镇的驸马,按辈份,是朱厚照的爷爷辈儿,岁数比刘瑾还大,朝廷里的老寿星,一出场立刻镇住刘瑾。
蔡震问:“你藏武器盔甲做什么?”
“保护皇上!”
“既是保护皇上,为何私藏府中!”
……没词了。
蔡震当庭宣布:刘瑾谋逆,罪不容诛!
刑部立刻同意。
东西厂立刻同意。
文武百官立刻同意。
判决书一致通过——有罪,呈报朱厚照,厚照兄大笔一挥:凌迟。
又想了想,特批:磔三千三百五十七刀,行刑三日。
在想害他的人面前,朱厚照便不再是个玩乐少年。
行刑那日,西市人山人海,不知多少被内行厂害得家破人亡的官员、百姓前来观看,随着行刑炮声响过,刽子手拿起尖刀,开始细细的割刘瑾身上的肉,无数受害人大呼向前,争相购买刘瑾的肉来吃,一文钱一小块,行刑架上的刘瑾则惨呼连连,疼痛间也顾不得了,竟将宫中丑事都喊了出来。
行刑一日后,刘瑾被拖回大牢,此时他身上某些部位的肉已被割尽,尚余一命,竟让人给他两碗肉粥充饥,真乃奇人。第二天,为防止他痛极胡说,他口中被塞了铁核桃,但这一日,他没挺过去,命丧刑台。明律规定,凌迟犯人若提前毙命,刽子手应受凌迟,所以刽子手并不敢声张,只当他没死,继续割下去,就这样,割完了三天,三千三百五十七刀。
刘瑾于宫中六十年,掌权五载,戕害无辜,人神共愤,至此,算是还了债,凌迟太残酷,我是不赞成的,但对极奸大恶之徒,倒也觉着可以试试。
刘瑾死后,他的党羽被一网打尽,家人被斩首十五个,权势熏天的刘氏阉党,彻底解体。这一切说到底应该感谢谁呢?朱厚照?张永?杨一清?我认为,应该是李东阳。
没有了刘瑾的日子,阳光依然灿烂,厚照兄仍旧惬意、美满,就这样幸福着,一路到了正德十二年。
那一年,蒙古鞑靼部落的一位小王子率军五万,进犯明境,大同告急,当大臣们心急火燎的想问问皇帝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发现,皇帝不见了,一打听,他去了边塞。
是的,就在这一年,逆反心态极强的朱厚照,在没有通知任何政府官员的情况下,独自率军去了边塞,在那里,他亲自指挥人马,和蒙古的小王子鏖战数日,以皇帝的名义,鼓舞着几万边关将士,经过殊死决战,最终打退了鞑靼人的进攻。而他自己竟亲自操刀上阵,甚至还杀死了一名敌军。
当他凯旋回到北京后,得到的却是大臣们的诟病,皇帝不理政,却打仗,还自封将军(他称自己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成何体统?该何人出战,帝国自有调度,岂轮到皇帝亲自上阵?如此着眼小处,谁来治理国家?一时间非议不断。
朱厚照,失落了。
他不是个坏皇帝,他只是一个处在青春期的孩子,他有他的治世标准,却得不到大臣们的承认,在失落中,他再次放纵自己,直到正德十五年,与垂钓中落水染病,不治而亡。
在明朝所有皇帝中,朱厚照是最有个性的。
他不上朝,却也不放权,他放任八虎任意胡为,却又毫不迟疑的干掉刘瑾,他表面上疏于朝政,但该出手时一定会出手,他将打仗看作游戏,却在战场上真的很泰然自若。
他是个聪明而又执拗的矛盾体,他是个一直想做好皇帝的坏孩子,他一生都在叛逆,却始终无法挣脱森严有序的礼教制度,以至于死后被称为“武宗”,这是个多么具有讥讽意味的庙号。
正德皇帝殡天后,接替位置的,是那位著名的嘉靖君,海瑞曾骂他:嘉靖嘉靖,家家净也!
嘉靖一朝,很不太平。
他本是藩王,朱厚照没儿子,嘉靖是正德最亲近的堂弟,便将他找来了,一到北京,便遇到了“大议礼”事件,嘉靖的爹,也是个藩王,大臣们认为,你既然当了皇帝,你爹就得改改,叫叔父,而把朱厚照的老爹弘治帝朱佑樘叫爹,这才合乎礼法。
嘉靖自然不干,说老朱家子孙放猪一样多,矬子里拔大个儿,好不容易让俺当皇上,怎么我爹又改了?不行!非但不能改,我爹还要追封为皇帝!
干起来了。
嘉靖一派,叫“议礼”派,文官集团,叫“护礼”派,这两派就为了谁当嘉靖他爹,抬杠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二百多大臣抗议,一百八十多人下狱,八十四人待罪,一百八十多人廷杖,十八人杖毙。
然后,嘉靖君便生气了,老朱家的孩子生起气来都一个德行——旷工。
他也不上朝,也不理政,每天就干两件事:炼丹、做爱,如果还有第三件,那就是吃饭。
嘉靖皇帝在努力保持长生不老的状态下,快乐的进行着造人运动,在这段时间里,严嵩上台了,鞑靼入侵了,倭寇上岸了,一切的一切都变坏了,然后,他走过四十多年的执政春秋,死了。
嘉靖一朝,没有太监弄权,但却更加糜烂。
然后是穆宗继位。
穆宗在位七年,七年里,出现了很多决定着时代命运的牛人,他们是徐阶、高拱、张居正(巨牛)、戚继光、李成梁,有文臣,有武将,有太监么?
有,他叫冯保。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他是谁,有过什么业绩,但他的朋友您不可能不知道——张居正。
冯保之所以和张居正关系好,要感谢一个人:高拱。
高拱,山西人,五岁能诗,八岁能文,神童。可命运偏和他开个玩笑,当了神童后,就再也神不起来了,愣是考了十三年,才中进士,玄不玄乎。这就同现在有些童星少小出名,成年后却怎么也考不上艺术学院一样。
入朝为官后,高拱的春天来了。一开始,也就在翰林院写写书,熬了九年,成了侍读,侍读这种官儿有个好处,能多多的接触顶层人物,所以高拱就认识了朱载垢,也就是后来的明穆宗。
嘉靖皇帝的太子当时已经死了,按顺序,该轮到朱载垢,但是否一定能当皇上,还是未知数,因为嘉靖君还喜欢另一个儿子,高拱呢,就将朱载垢当成自己进阶的基石,他用尽浑身解数,帮朱载垢入东宫,当时首辅严嵩和次辅徐阶干仗,朝臣都分为两拨,高拱却谁也不鸟,自走自路,这个举动反而使两派的人都想拉拢他,最后严嵩、徐阶竟一同推荐高拱升为翰林侍讲学士。
有了这个官,高拱开始大展拳脚,为朱载垢做太子费尽心机,而朱载垢对他也是言听计从,十分信任,就这样,继位后,升高拱为内阁大学士,直到首辅。
当时还有一个人的地位是紧随高拱的,那就是张居正。
张居正,徐阶的学生,后来也进了朱载垢的门下,朱载垢之所以能当皇上,张居正功不可没,正是他和老师徐阶草拟了遗诏,才使朱载垢爬上了帝位,所以穆宗掌权后,张居正名列第二。
朱载垢在位的时候,特喜欢几个太监:滕祥、孟冲、陈洪。这几位没别的,就是能拉着皇帝玩儿,而这几个太监中,与高拱关系还算不错的,就是陈洪。
七年后,朱载垢死了,临死前,拉着高拱和张居正的手,说我这孩子(万历帝),就交给你俩了,好自为之。高拱和张居正都掉了泪的。
但掉泪归掉泪,理智可一点也没减少,穆宗一死,这两个就干起来了,原因是一个由来已久的矛盾:咱俩谁说了算?!
高拱的武器,是首辅地位,外加老资格。
张居正的武器,却是太监,也就是冯保。
张居正为什么和这个冯保勾搭一处呢?
因为张居正的目光,比高拱要远,这个冯保不是穆宗手下的太监,而是太子,也就是未来的万历帝手下的太监(和刘瑾一个出身)。
事实证明张居正是对的,放长线才能有大鱼。
那冯保凭什么买张居正的账呢?
凭着对高拱的恨。
他干吗要恨高拱呢?
因为高拱屡次毁掉他升官的途径。
高拱为什么要阻止冯保升迁呢?
因为张居正和高拱早在穆宗时代就已经开始争权,而高拱清楚,冯保是张居正的拉拢对象,所以肯定会阻止冯保升迁。
穆宗还在的时候,冯保已经是东厂掌门人,再向上一步,就是司礼监掌门,可当时的首辅高拱,就是不让他当,而是推荐了陈洪。冯保这个气,他也在宫里混了几十年了,太子驾下第一太监,能力不是吹的,上下活动一番,愣是把那个陈洪给挤下去了,再次向司礼监发起冲锋。
结果又让高拱给压住了,小样儿,张居正的人,没门儿!
他又推荐了另一个穆宗驾前的太监:孟冲。
你想,张居正本来就在拉拢冯保,而高拱又反复压制,最后就是,冯保和张居正的关系好得像块铁,两个膘着膀子,要把高拱拉下马。
转眼穆宗死了,万历上台,当时刚十岁,朝政大权就落在四个人手里:万历他妈李太后、高拱、张居正、冯保。
高拱一把手,张居正二把手,李太后是老板,冯保,秘书。
由于万历还小,李太后又不懂治国,所以到底是听高拱的,还是张居正的,就全看冯保向着谁了,而冯保肯定向着张居正,谁让高拱两度阻止他升迁来着!
冯保也不是吃素的,他向着张居正,却又不明白表现出来,他只干一件事:凡是高拱说的,他就不同意。
时间久了,高拱火儿了。
他写了一封奏折,上书:黜司礼监权(穆宗一死,冯保就一脚踹了孟冲,做了司礼监),还之内阁!然后,便发动所有门生弟子,纷纷弹劾冯保,打算用人海战术干掉张居正的这个膀臂。
冯保就有点傻眼,毕竟是秘书,对业务生疏,如何应付呢?他去问张居正。
张居正说:让他干。
冯保没明白,但张居正很明白,对,就是不要阻止他,让他干!
虽然没明白,但张居正总不会害他,冯保答应了,眼看着高拱一封上疏夹带着无数官员的呼声飘了上来:罢黜司礼监大权,乃人心所向啊~
冯保瞪眼瞧着,这些上疏飘到了万历皇帝的办公台上,然后,年仅十岁的皇帝问冯保:我该怎么批?
冯保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张居正说“让他干”,高,太高了,张大人!冯太监高高兴兴的对皇帝说:“你就批示这几个字:照旧制执行。”
当高拱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就傻了。
傻了之后,他就问:“这谁批的?”
传事的答:“自然是皇帝。”
这句话一出口,高拱就怒了,他大叫一声:“十岁的孩子能决定这种事儿吗!”
这个传事的非常负责任,马上就把这句话传了回去。
高拱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自己送到张居正的坑里了。
不久,旨意传下,高拱专权,欺天子年幼,目中无太后、太妃,并欲立河南周王以代当今圣上(这条是冯保栽的),逐回原籍,即日起身,不得停留。
高拱听完这道旨意后,身上已大汗淋漓,两腿发软,跪着起不来,倒是张居正将他搀起,扶他回府。
胜利者做什么都可以。
高拱走后,张居正做了首辅,开始了他那场著名的改革,而冯保由于受了张居正的恩惠,自然与张大人紧密团结,于是,明史上竟出现了罕见的太监、内阁一条心的现象。
这实在是太罕见了,不但明朝罕见,历史上都很罕见,内外廷如此一致,没有干扰,没有掣肘,太后不懂治国,万岁爷又听话,张居正的改革春风登时刮遍了神州大地,吹进了亿万同胞心中。
兄弟齐心,其力断金。
张居正幸福,冯保也幸福,前者幸福,因为实现了自身的价值,后者幸福,因为不断拿前者的钱。
幸福了,就舒畅,舒畅了,就想玩儿,玩够了,就吃喝,吃喝够了,还能干吗呢?冯保迷茫了。我看过一个作家揶揄当今中国的大款,说他们的生活就是吃喝、性生活,正所谓上面喝下去,下面弄出来,其实冯保当时的日子和眼下这些大款们没啥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下面弄不出来,这没办法,设备遗失造成。
少了一项娱乐,就得拿另一项娱乐填补,冯保的另一项娱乐就是想事儿,瞎寻思。
有一天,他正在寻思,报事的进来:“张大人找您有急事。”
搭档有事,不能不理,冯保赶紧去了,到了张府,就见张居正脸色严峻,冯保吓了一跳,张居正这人,深得那位斗倒了严嵩的老师徐阶的真传,心理素质极好,天塌了也不慌,多大的事儿,他也能摆平,极少见他如此严肃,怎么了兄弟?
张居正不徐不余的说了件事儿,话一说完,冯保也惊坐当场。
就在三天前,乾清门那儿,御前侍卫们抓了个人,此人身藏利刃,似乎要刺王杀驾,抓住后,着刑部审讯,得知,此人叫王大臣,为啥入宫,为啥带刀刃,谁放他进来的,均审不出。
这事儿太怪了,万历才十岁,何人要刺杀与他?究竟是刺杀他,还是另有目标?如果另有目标,又是谁?此人的背后指使是谁?此人究竟受过何种训练,为何刑部审了三天,什么都审不出?
要破这宗奇案,还得交给东厂,因此张居正找到了冯保。
冯保也纳闷,王大臣,名怪人也怪,怎么就这么大胆子,敢入宫杀驾?到底是受了威胁,还是受了恩惠?若是恩惠,肯定是天大的恩惠,能封妻荫子的恩惠,否则这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买卖,谁愿意干?
捉摸半天,冯保说兄弟放心,交给我了,东厂酷刑无数,撬开他的嘴绝对是小蛋糕。
谁知张居正摇摇头,说我不是光要你撬开他的嘴。
那要怎么?
冯大伴,我们过去的仇人是谁?
高拱啊。
这个人还没死呢!
哦,明白了!
冯保将王大臣先生接到东厂,给了他最顶级的待遇。
王大臣进去前,不知道东厂的牢狱与刑部的,有何区别,等一进去,发现真不一样,就用刑而言,刑部大牢顶多三星,东厂是超五星级别。所以王大臣就有些抗不住,抗不住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终于某一天,他告诉挥汗如雨的行刑人员:我说。
于是大家都很欢喜,冯保也高高兴兴的跑来,和颜悦色地瞧着他,等待即将出口的下文。
就听大臣先生道:“我乃戚继光手下一名士卒也,因开小差,慌张误闯宫门内。”
冯保一听就火儿了,加刑加刑,叫这小子胡说!
冯保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首先,王大臣被抓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太监服装,既然是逃兵,为何有内侍服?谁给他的?其次,你说是谁手下的士卒不好,偏说是戚继光的人?
怎么就不能说是戚继光的人呢?
先谈谈戚继光这个人。
戚继光,是个百分之百的武将,在我看来,他的功勋,可比岳飞,而处世能力,又强于岳飞。
1528年,戚继光出生在山东,10岁袭爵,21岁中武举,然后参军,战鞑靼,著有《备俺答册》,之后下南方,建戚家军,转战闽浙粤十几年,历八十多战,平倭寇,遂再入北方,修长城、筑炮台、整顿屯田,守边十六年,威震蒙古、辽东,被称为“振古名将,万里长城”。
他的业绩很辉煌,他的能力很生猛,他的部队很牛皮。
但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条件——文官集团的支持,没有这个玩意,一百个戚继光也奇迹不起来。
整个明朝,除了朱洪武、朱永乐之外,几乎历代武将,都被文官压得透不过气,为什么呢?
这要怪孔夫子。
其实也不能怪孔夫子,而是要怪后世的帝王,以及那些个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牺牲国家利益的文官们。
这里面的原因,我来摆一摆。
春秋时代,周王室不受尊重,各国的国君,也不受臣子尊重,所以征伐不断,内乱不息,在这种情况下,孔二爷挺身而出,提出“父子君臣”理论,建立了道德上的等级观,并要大家遵从。
但是很快,孔二爷发现不对路,大家都说他讲得对,但是一到了动刀子时刻,就谁也不鸟他了,为此孔二爷挺烦恼,怎样才能让大家听他的呢?最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很有效的办法——礼乐教化。
孔夫子认为,之所以大家都不听他的,就是因为人心太野,蛮荒时代的影响还在,所以要推广他的理论,首先就得把人们教育得文明起来,所以他开始讲课、行善、弹琴、唱歌,就好像驯兽一样,让老百姓逐渐养成安静的性格,以便为他的理论的传播打下基础。
这招很有效,首先中招的就是他的学生子路,子路本是个三句话不和就操家伙的人,最后愣是被二爷教化得弹琴且讲理,当然,最后死的时候也是文绉绉的去放火,被人家凶狠的干掉。
第二个中招的就是汉武帝,他觉着礼乐教化太好了,便大力推广。
于是自汉以后,天下读书人无不尊孔,无不认为礼乐教化便是真理,无不推崇,对老百姓则张口闭口愚民,一付老教授模样。
就这样走过了两汉魏晋隋唐五代宋元,直到明,此时礼乐教化的弊端已经越来越严重。
第一个弊端,就是无视法律的存在。
既然礼乐起作用,还要法律干什么?如果法制盛行,一来有违祖宗教化,二来,岂非标示着礼乐崩坏?儒门子弟有个很奇怪的逻辑,那就是如果大家都遵从法律,则预示着文明的衰败,人们就像一群犯人,只能被法所管,而不能为礼乐所教化,而儒家子弟当然不能承认法律比礼乐的作用更大,所以对法律基本采取无视态度。
这也是中国千年以来为什么没有依法治国,以及历朝统治者脑袋里为何没有法治概念的根本原因。
第二个弊端,就是无视武力的作用。
儒生们认为,礼乐教化的最终目的,就是让所有人做顺民,而顺民,是不反抗的,我中华泱泱大国,对内万民敬仰,对外教化四夷,因此,无论内外子民,均应在教化之下,俯首帖耳,听儒生们传布圣人之言,断无忤逆之理。
那么如果忤逆了呢?
要知道,所谓万民顺从,那只是理论上的说法,一个老农如果辛苦一年还被苛捐杂税逼得没活路,你再教化,他也操锄头和你拼命,一个蒙古酋长如果被大雪冻死了牛羊,你再教化,他也领着人马来抢你,所以所谓的忤逆,是不可避免的。
一旦忤逆了,就得武将上。
但是,文官们(儒生),是绝对不承认有“忤逆”现象存在的,因为只要一承认了,就相当于承认,千年传承的“教化万民”的策略是有缺欠的,而这是圣人传下来的经典,即便真有缺欠,也不能承认,因为这决定着文官们的社会地位。
因此为了儒家后生们的个人前途,文官集团不得不睁着眼睛说瞎话,比如他们说,倭寇只是小灾难,对帝国没什么影响,比如他们说,蒙古的入侵是小问题,不会影响帝国命运,比如他们说,后金的崛起对我大明无碍,不能与他们议和。
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不承认存在非武力解决不可的问题,以证明礼乐的作用及自身的地位。同理,也不能承认武将的决定性作用,更不能让武将坐大。
因此在明朝,再有功勋的武将,文官们也会对其嗤之以鼻,再大的功劳,文官们也不会让他做太大的官,同时,还要讥讽这员武将只是匹夫之勇,不识字、不会对对子、不会写华丽的骈文等等。
那么,如果这员武将的功勋实在太大,确实无法否认,也无法“微化”呢?文官们的办法就是:告诉皇帝,小心他功高镇主。
反正,不能让武将爬到他们头上去,为了维护孔圣人的形象,对有战功的人员一律“踩踩踩”。
很不幸,戚继光,就和这样一群腐儒共事。
而他偏是个有抱负的将领,所以,为了抗倭,为了打跑鞑靼,为了守住边疆,为了加强军队,为了巩固国防,他必须和这群腐儒搞好关系,他必须给他们送钱,给他们送古玩,给他们送女人,否则他的下场只能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被那些个文官给“踩踩踩”了,俞大猷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而首先要打理的,就是文官之首——张居正。
据说戚继光和张居正的关系是很铁的,送钱自然少不了,送女人也不少,除此之外,还送海狗鞭,张首辅特乐,就很照顾他。
可如今,这位王大臣竟然说,他是戚继光手下的逃兵,顺藤摸瓜,若跑不了戚继光,当然也逃不掉张居正,最后冯保也有了干系,那岂非搞来稿去,把自己窝里面去了?所以冯保恼火无比,命令再审。
又审了几日,可别说,这王大臣了不得,王八吃秤砣,就是不改口,冯保急得乱转,最后灵光一闪——有了!
随后的日子,对王大臣来说,那可真是“狗日子”,每日拷打不断,毒刑加身,这位是宁死不屈,本着“打死我也不说”的精神,经受住了一次次血与火的考验。
狂挨了几日折磨后,王大臣被丢到牢里,突然没人理他了。
没人理他也不好受,身上的伤疼,肚子又饿,牢房里屎尿味又重,实在不是人呆的环境,此时的王大臣,虽然心知必死,但还是希望死前,能得到一个人应有的尊严。
给他尊严的人来了,此人叫辛儒,身份:张居正家人。
张居正一朝首辅,他能拿得出手的家人自然也不是好相与,就见辛儒满面带笑的走入牢房,手里,提了个食盒,一打开,嚯,菜香扑鼻,往桌上一摆,山珍海味什么都有,还有一壶酒,辛儒对王大臣说:吃吧。
此时的王大臣,你就不让他吃,他都得往桌上蹦,二话不说奔过去,狼吞虎咽,咕嘟咕嘟灌酒,舒服,惬意。
辛儒望着他,等他吃够了,就问他:想不想活?
王大臣边吃边说孙子才不想。
辛儒说我是朝廷派来的,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办,就能活,非但能活,还能一辈子吃穿不愁。
人就是这样,若明知必死,倒还是条硬汉,可一旦得知死不了,反倒软了,王大臣双目放光,问对方,要他干什么?
辛儒说明日会审,你就说,你是高阁老派来的,欲刺皇帝!
王大臣愣了:高阁老是谁?与他何干?
辛儒一笑:高阁老是谁,你不用管,明日会审,你只需说,高阁老被罢官,心中怨望,遣你刺杀皇帝,你被捕时身上的带的那把利刃,你也说是他赠送给你的就是了。只要你这么做,冯公公定保你毫发无损,出狱后给你笔钱,让你隐居养老就是。
哦,这样。王大臣说好,我就这么说。
第二天,会审开始,堂上坐着两个:冯保、朱希孝。
朱希孝,锦衣卫都督,事关皇上安危,刑部级别不够,得锦衣卫与东厂会审。
一开堂,衙役喊过堂威,朱希孝说了,将那犯人与我兜起来,打一百棍再做道理。
这可不是朱希孝故意找麻烦,明律有写,审讯之前,先打一百,去去犯人的嚣张气,再审。
问题是王大臣不知道还有这个规定,他脑袋里还在美呢,认为只要按照辛儒说的办,自己今天就没事了,哪里知道还要事先挨打?眼看着要开扁,他可不干了,大叫一声:“你们许我富贵的,干吗又要打我!!”
“嗡”一家伙,冯保那脑袋就大了六圈,他知道坏菜了,演砸了,好在他反应快,赶紧断喝一声:“说!谁让你去刺杀皇上的!”
其实这一句话,就把打棍子的事儿遮过去了,要是王大臣聪明,此时赶紧按照昨晚交待的办就是了,谁知这位大臣先生可能被厂狱搞惊了,一听说挨打就好似毛了般,根本不理冯保那一套,自顾自的继续喊:“我哪里认识什么高阁老!!”
彻底毁了。
冯保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他面红耳赤的瞧瞧朱希孝,好在朱希孝是个聪明人,当机立断:把这厮与我拖下去。
然后看看冯保:冯公公,咱罢堂吧。
冯保那脸,变色龙似的一会儿绿一会儿紫,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堂上发生的一切长了翅膀一般飞遍朝廷,只要是个人,无不哑然失笑,冯保成了活宝,张居正也成了笑柄,笑过以后,大臣杨博、葛守礼等亲自找到张居正,质问为何栽赃高拱?
高拱身为前任首辅,门生故吏甚广,满朝文武,没几个与高拱没关系的,若将高拱打成谋逆,必将灭九族,九族既灭,门生故吏岂能幸免?所以冯保这个笑话一闹出来,大家笑过后,仔细一捉摸,可就坐不住了,便去找张居正算帐。
而张居正肯定不认账,人家说了,冯保在审,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索性赖了。
大臣们松了口气,他能赖,就是咱们的胜利,为什么呢?一来他是首辅,大家的上级,你指望他承认如此低劣的事儿么?二来他既然赖了,也就是躲了,那也就是说,高拱,没事了。他没事了,咱大家就都安全了。
冯保可窝囊透了,回到府中郁闷无比,第二天上朝,正遇到张居正,张居正可真够朋友,一见面就问:王大臣是怎么回事?谁指使他诬陷高阁老的?!
冯保几乎吐血,不是你指使的,难道是我指使的?
当然不敢那么说,便道:无人指使,他自己胡乱栽赃嫁祸,以求减罪。
张居正一瞪眼:那还不快些治罪?
冯保灰溜溜的说没错,是要赶快治罪。
晚上,冯保令人将王大臣送法司问斩,怕路上他胡说,事先给他灌了毒酒,药哑了嗓子才送去。
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至于王大臣究竟何许人也,如何进宫的,再无下文,成了千古悬案,但冯保也好,张居正也罢,已经根本不在乎这个问题了,对他们而言,是否还有刺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把持朝纲,只要控制了皇帝,掌握了政权,压制住大臣,多几个刺客又能奈我何?
只要是学过历史的,谁都知道张居正改革。
张居正掌权十年,这十年里,他的“一条鞭法”畅行无阻,这里面,多赖冯保支持,若非冯保在太后面前美言无数,张居正绝不可能在政治上如此吃得开。
也许张居正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他的确是个为国着想的人,在他当权的时间里,朝政清明,财政收入稳步提高,边境上非常清静,鞑靼来了,有戚继光,土蛮来了,有李成梁,辽东铁骑和战车、火器、骑兵相结合的模式,就是那时候成长起来的。
这段时间里,明王朝可谓外有张居正,内有冯保,唯一不爽的人,就是皇帝。
为什么不爽?
因为他活得很累。
张居正掌权的时候,万历才十岁,为了将皇帝教导为一个“有道明君”,同时也为自己树立一个好形象,张居正同志对万历的要求极其严格。
万历的日子是这么过的:
每三个月,一遇三六九日,早晨天不亮,他就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爬起来,上早朝,一直上到太阳出来,若那天没太阳,就只有上到天亮,他就这样一直坚持了十五年。
三六九日之外时间干嘛呢?
决不能睡懒觉,要去读书、听讲座。
一共是五门经史课、两门书法课,外加一个助教,不断的敦促他学习。
上课的时间是一上午,午饭过后,便是复习上午的功课、练习上午教的书法,然后大段大段的背诵经史,背不下来的结果是很惨的,第二天测验不过关,是要挨张居正训的。
当皇帝大人将该背的也背完了,该写的也写过了之后,仍旧不能休息,此时冯保便拿出大量的奏折给他批阅,而他必须要逐个批阅完毕,才算完成该做的工作,不管有多少封奏折。
除此之外,他还要阅兵,还要参加各项礼仪,不同的礼仪要换不同的衣服,甚至一日之内要换几次,抓了俘虏,他要参加献俘仪式,到了春耕时节,他还要装模作样的去“亲耕”,还要祭天,还要……,如果他没做好,张居正会训他,冯保会劝他,太后要骂他。
总之一句话,他过得好辛苦。
终于在十年以后,万历同志不再辛苦了,因为张居正死了。
不得不说,张居正是个非常牛的人,他出身寒微,却多谋善断,刚毅果敢,偏又独断专行,好阿谀奉承,对明朝来说,无张居正,则国益乱,有张居正,则国势昌,但国势昌之后,却是更加大乱,甚至不可收拾。
张居正的存在,只是给明帝国打了一针强心剂,他是个“救时之相”。
眼下救时之相死了,剩下的日子怎么办呢?
对冯保来说,并未多想这个问题,他觉着就好像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一样,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但事情好象没那么简单,终于有一天,有人告诉他:皇帝可能准备着收拾你了。
当冯保听到这句话时,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但来人告诉他:很可能,因为张居正,死了的张居正,已经被抄家了。
为何张居正会被抄家呢?
因为张居正是个巨牛的人,所谓巨牛的意思就是,此人活在两个极端上。
一方面,他要求帝国官员们勤俭持家,敝帚自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拾到东西要交公,每年的考核要完成,自个儿的操守要做好,等等等等,当真比三大纪律还三大纪律。
二方面,他又要求皇帝事必躬亲,做天下楷模,只要活着,就得带个面具,有工作做工作,没工作就学习,学习完了练礼仪,练习完了与人促膝谈心,谈谈如何治国,等等等等,害得这位万历帝打小儿就迷失了自我,从十岁开始,辛辛苦苦活到二十出头,就跟小媳妇似的,走路不敢抬头,说话不敢大声,何时何地都注意着细节,还总怕书背不下来挨张首辅骂,挨李太后骂,挨冯保骂。
三方面,张居正要求全国人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老农学秀才,秀才学举人,举人学进士,进士学官员,官员学皇帝,皇帝学首辅,一帮一一对儿红,大家都做个安分守己、朴实无华、勤于分内工作的良好国民。
这些都是对的。
但要命的是,张先生对自己从没这类要求,半点也没有。
首先他不勤俭,他家的金银财宝数不清,有赃官送的,也有清官送的,比如戚继光,为了能使蓟州防务得到改善,只要有点闲钱,就去打点他,最后自己告老还乡的时候居然没钱养家。
其次他操守不行,妻妾成群,还总是寻花问柳,传言张居正特好房事,之所以五十多岁翘辫子,和纵欲过渡有关。
第三他生活腐化,一出行,就是个大轿子,哎哟这轿子了不得,三十二个轿夫,里面有走廊,有会客厅,有卧室,只要张大人一出行,这顶大轿就随着,两旁还有上千铁骑护卫,有一次戚继光还派了一支鸟铳队凑热闹,而出行所经过的郡县,无不准备最好的住宿以及奉献最精美的食品。
对人严,与己宽,有意见的自然不少。
比如“夺情事件”,就是官员们集体造反的例子,有一次,当然,也只能有这么一次,张大人的父亲死了,按规矩,要守孝三年,但皇帝是不允许的,因为他还小,张大人守孝去了谁治理国家?便吩咐“夺情”,也就是披麻戴孝去工作,不用守孝了。结果这一下大臣们纷纷上疏弹劾,说张居正不忠不孝,该死该死,说到底,是不服他管,你要求我们吃苦耐劳,你自己却大鱼大肉,老子们就是有意见。
好在那时候皇帝向着老张,把有意见的都打了板子,然后一脚踹出皇城。
可如今,张大人死了。
死人是不会替自己辩解的,所以当反对派们卷土重来的时候,面对如雪片般的奏折,年轻的万历皇帝也傻了。
原本他以为,张居正是他的楷模,而他,又是这个帝国的楷模,所以一切都要听张大人的,为此他压抑了自己十余年,强挺着听课、练书法、早朝、学礼仪、批奏章,他不敢大笑,不敢胡闹,不敢自由恋爱,一切那个年龄时期的爱好,他都不能做,他认为自己苦不要紧,因为张大人比他还苦,张大人能忍,我也能忍,但直到今日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原来张大人过得比他好一百倍,原来张大人的小日子比他丰富了一百倍,原来张大人比他跋扈了一百倍。
这就好比做儿女的,一向被父母教导忠厚做人,有一日却发现父母都是奸商,那感觉,爽透了。
于是成年后的万历很生气,他吩咐,把张居正的家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