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秦朝成为过去时,沛县不肖之人刘季子拔剑斩蛇,西汉王朝诞生了。
虽说刘小三自幼便是个顽主,大字不识几个,有时候还突然发神经诙谐一把,但他可不是混蛋,他知道坐天下很不容易,可由于文化水平低,刘邦同志不太善于从根本上考虑问题,他简单的认为,秦之所以完蛋,主要是刑罚过滥,而刑罚过滥的主要原因,则是用了赵高,而赵高是个阉人,这么一推理就得出两个结论:
1、阉人都不是好东西;
2、阉人都不能当大官。
所以刘三哥便招了好多长胡子的文士入宫做宦官,虽说这些人可能会不检点,但他们至少可以平衡宫内的阴阳势力,也就是说,去压制阉人。刘邦这个办法很灵,从他登基,一直到汉宣帝刘询,历经七代天子,愣是没有宦阉专政的情况发生,这种用公鸡制约阉鸡的方法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是它却出了个副产品——外戚专权。
有人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你说她什么样子,她就是什么样子。我说:错!历史是一条法则,它按照自己的定义准确而固执的运转着,任何时代也无法逃出它早已制订好的规律,所有的一切在它面前都是平等的,天行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什么人也无法改变历史的规律。
刘邦也一样。
他拼老命的压制了宦官势力,而权力就像水一样,一个出口被堵死,便从另一出口流出,所以西汉初期,宦官专权消失了,外戚则登上了舞台,在经历了吕后专权和卫青、霍去病后,汉帝国又迎来了一位重量级外戚:霍光。
霍光,霍去病的弟弟,此公上台后,还算得力,他先遇到了一个好皇帝(刘弗陵),后遇到了一个坏皇帝(刘贺),前者虽然人很好,但身体不好,只活了二十一岁,后者虽然身体很好,但人不好,担任皇帝一职二十七天,作恶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平均每小时作恶1.74件,被霍光炒了鱿鱼。
然后霍光招了一个新皇帝入职,他就是汉宣帝刘询,也就是阉人许广汉的女婿,由于刘询的老丈人是个阉人,因此霍光很不爽,他知道,皇帝,孤家寡人也,其近侍,除了宦官,便是外戚,这二者此消彼长,不能同台,外戚得志,宦官必落下风,宦官逞威,外戚则大权旁落,而这个许广汉,既是外戚,又是阉人,这还了得?那就好比岳不群练成了乾坤大挪移,谁也挡不住,所以霍光和老婆一商量,决定废了这厮武功,便派人暗中下毒,生生药死了许平君,许平君一死,霍光的女儿成了皇后,霍氏外戚得以继续专权,虽说计划很成功,但用这种方式夺回的权势根本无法长久,因为皇帝大人反感了。
很快,宣帝便立许平君给他生的长子刘奭为帝,把霍氏子孙晾在了一边,继而在霍光死后杀了霍氏全家,算是给许平君报了仇,也为那位阉人岳父许广汉狠狠出了口恶气。宣帝性格十分刚毅,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他为了灭霍氏,启用了一个通晓法律的人,那个人叫石显。
石显,是个阉割过的宦官,这再次证明了历史铁一般的规律——皇帝与外戚争权,宦官必然上阵。
很久以前,山东章丘有个年轻人,此人是官吏之后,自幼好学,通晓法律,后娶妻生子,生活倒也美满,谁知晴天霹雳,他竟犯了死罪,可他还很年轻,还不想死,便选择了腐刑,此人就是石显。
那一刀是非常危险的,腐刑和净身师的阉割不一样,净身师至少还想方设法保住你性命,先割哪里后割哪里,哪里能割哪里不能割,倒还有个讲究,腐刑可没有,腐刑执行起来比骟驴还简单,那就是“哧啦”一刀,全部零件都干掉,死了算你倒霉,没死你算拣着了,所以石显是从鬼门关游了一趟跑回来的。
好好的成了太监,石显很绝望,但天无绝阉之路,恰好宫中缺少有文化的宦官,石显这个刚出炉的新品种被热气腾腾的送到了皇帝面前。偏此时的宣帝正和霍氏斗得火热,见石显深通法律,便用作羽翼,于是石显由一个小小的报事黄门一路升到了中书仆射。
西汉的中书仆射可不是隋唐的左右仆射,隋唐的左右仆射相当于宰相,职位异常华重,掌军国大事,西汉的中书仆射只管两件事:协助中书令刺探情报、宣读诏命,当然,也包括关键时刻给皇帝出出主意。石显同赵高一样,是个法学系的高材生,由于精通业务,所以对罗织罪名非常在行,他走了外戚专权的运,得到了宣帝的器重。
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到了宣帝这一辈,则对唯唯诺诺的儒术十分厌恶,反而为对付外戚专权而用起了法家的学说,很不幸的是,法家学说似乎和没有卵子的宦官总有那么一层缘分,一经启用,石显便出人头地了。
谁说西汉没有宦官乱政呢?
很快,石显就发现了两个很重要的情况,一个是宣帝要死了,一个是太子刘奭性格懦弱。
刘奭,未来的汉元帝,他的老师叫萧望之,是个儒生。很有趣的是,宣帝虽然讨厌儒学,却并不糊涂,他知道,法家的观点可以用作一时之策,但绝非治世法宝,秦朝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要想国泰民安,还得选择儒家,因此他在灭掉霍氏以后,反倒以儒生为太子老师,教刘奭做起太平君王来了。
然后,他就死了。
临死之前,宣帝先生并未将石显这个法学太监给罢黜,因为历代西汉帝王都相信这样的一个治世方式:王者道为首,霸王道杂之。
什么叫霸王道?治世有王者之道,有霸王之道,前者便是以儒术治国,提倡仁义;后者便是以法家学说治国,提倡武力、权势,西汉统治者认为,光用霸道,国家必亡,光用王道,权力必失,所以包括那位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在内,都是王道、霸道夹杂着用,因此西汉才强盛了百多年,可到了刘奭这一辈儿,什么是霸道,他不知道,因为他的老师是萧望之,一个老儒生,他从小接受的,除了仁义,还是仁义,长大后,刘奭在萧望之的蠢蠢教导下,简直成了吃斋念佛的老太婆,蚂蚁死了也恨不得披麻戴孝一场,宣帝临终前对此忧心忡忡,为了能把“霸道杂之”继续下去,他保留了石显的职位,同时保留下来的,还有另一个宦官,名字叫弘恭。
弘恭和石显一样,官吏之后,年纪轻轻就被骟了,骟了之后作了宦官,因为通法律而得宠,在官职上,他是石显的上级——中书令,主要职责:密切观察百官动向,随时随地打小报告,类似于后来的东厂。
宣帝刘询对石显和弘恭报以很大的期望,他希望这两个阉臣能用他们的法学理论,逐渐向刘奭那软弱无能的血液中掺进去一点儿“霸道”,可惜,他全错了。
要想指望阉人辅政,多少有点春秋大梦的味道。
阉宦,是没有后代的,特别是西汉的阉宦,基本都是因犯法而被阉,他们骨子里都具有先天的罪恶感,对整治他人和保住权力有着无限的热情,要想不被他们左右,当权者要具备相当的魄力和敏感度,以及把握政治方向的能力,而这些,刘奭都没有。
儒家的仁义道德彻底毁了这个西汉继承者,以至于当皇帝后,刘奭竟然还不懂“谒者召致廷尉”是什么意思。
“谒者召致廷尉”的意思就是,逮捕入狱。一个连“逮捕入狱”都不知道是何意的皇帝,又怎能掌控得了精通法律的宦官呢?石显和弘恭大彻大悟:彻底把持朝政的机会来了。
主昏则臣显。
但要想做NO1还有几个障碍,最大的一个,就是萧望之。萧望之当时的职衔是太子太傅、前将军、光禄勋。太子太傅,皇帝过去的老师;前将军,二品大员,负责京师防卫,兵权在握;光禄勋,九卿之一,掌宫殿宿卫;能将这几个职位集于一身的人打垮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皇帝,可皇帝是此人的学生,借用皇帝之刀的难度很大。
但萧望之不是没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对工作十分认真负责,该他管的管,不该他管的也要管,他给皇帝上了个奏章,内容是压制外戚的权力,以免霍光后人的悲剧重演,万没想到,这封奏章为他挖开了坟墓。
石显拿着这封奏章对刘奭说:“这是在离间陛下和外企的关系。”
他特意挑了个时间向皇帝说这句话,那就是当时萧望之正在休假,皇帝看了看奏章,就说把萧望之找来问问吧。石显说他休假了。皇帝说那就等他修完假,你们替我去问问吧。
机会来了。
石显和弘恭见到了萧望之,询问这个奏章究竟什么意思,萧望之是个腐儒,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便据实回答:“整治外戚是我的主张,但我想的是整顿朝纲,并非离间。”好,不管你是否离间,却已经承认了想“整治外戚”,这就够了,随后石显、弘恭面见皇帝,说萧望之果然想离间君臣,妄图独揽大权,“谒者可召致廷尉乎?”
刘奭根本不懂什么叫“谒者召致廷尉”,但身为皇帝,不懂也得装懂,便含含糊糊的同意了,这一同意不要紧,萧望之旋即莫名其妙进了监狱,作茧自缚,昔日以“仁义之道”教导出来的学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葬送了自己。
过了几天,见萧望之没来上班,刘奭还挺生气,还问呢:“萧望之怎么没来?”大臣们面面相觑,还以为这皇帝得了健忘症,唯独石显得意洋洋,说萧大人进了监狱。刘奭竟大吃一惊,说谁把他抓进去的?石显说你呀,除了你还有谁呀?
刘奭这才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谒者召致廷尉”,下令赶紧放了,可石显不同意,说陛下你说放就放?那您的颜面何存?刘奭一想也是,身为皇帝连“逮捕入狱”都不懂,说出去笑掉大牙,便说那怎么办?石显说放就放了吧,但为了您的声誉,把他革职为民好了。刘奭说那好吧。
刘奭,挺搞笑,一家伙干掉了自己的老师,原因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个傻人,被石显玩弄于股掌间的木偶。
冤大头萧望之差点连苦胆都吐出来,莫名其妙被抓,又莫名其妙被革职,却连个解释都没有,这算什么?一怒之下,他让儿子萧汲上疏鸣冤,非得逼皇帝说清楚不可,这下可把刘奭惹毛了,老子就是读书少,你还非得让我承认啊?石显也没料到萧望之这个穷酸还会咬住不放,赶紧加一把火,说陛下你看他多牛,看这意思,还得再送他去清醒一把,否则以后这朝廷还盛得下他?
刘奭说对,还得再下狱,不过他终究是我老师,万一受不了冤枉自杀了怎么办?
敢情他也知道这是冤枉。
石显说没事儿,上次都没死,这次也死不了。
萧望之正在家里等皇帝回信呢,没想到抓他的人又来了,老头子气得胡子直扇,说这都是为什么啊?上次是为什么啊?这次又是为什么啊?老子再怎样也是前将军,说抓就抓说放就放,以后出了号子还怎么混社会啊?
说完,自杀了,够刚烈的。
纵观千古,萧望之死得最糊涂,也最搞笑。
糊里糊涂整死了萧望之,大臣也好,外戚也罢,谁也不敢再惹石显,时隔不久弘恭死了,石显成了中书令,此阉甚嚣尘上,他把皇帝死死握在手中,大臣无不颤栗,由于精通法律,他整人是一整一个准儿,只要看准目标,必然找出对方违法的地方,搞臭了别人,还抓不到他的把柄,刘奭的另一位老师周堪以及周堪的另一位学生张猛(张骞之孙)都差点让他害死,久而久之,除了刘奭不怕他,再无人敢接近这位阉宦。
好在刘奭不是胡亥,这位满脑袋“仁义孝道”的皇帝虽然也遇到了类似与赵高的近臣,但并不想屠戮他人,因此石显的危害多少受到些控制,还不至于把汉帝国的上层建筑给颠覆掉。
就在他如鱼得水的当口,突然天塌了,好人刘奭死了。
刘奭身体一向不大好,智商又有点低,所以被石显耍了一辈子,执政十六年后他撒手人寰,这一死,石显无人可耍了,因为新来的皇帝汉成帝挺讨厌他。
汉成帝他妈叫王政君,此女能当皇后纯属意外。想当年刘奭的老婆死了,他哭得昏天暗地,悲伤之下所有小老婆都让他赶跑了,这下可把汉宣帝吓坏了,赶紧找了一帮美女让他挑,看上哪个立马就睡,为的就是给帝国留下个皇太孙,结果刘奭心情不好,随便指着一个离他最近的说“还可以吧”,说完就走了,此人就是王政君,当晚王政君就去侍寝,刘奭毕竟是个正常男人,零件齐全,心态明媚,又是多日不御,一见美女宽衣,什么都忘了,便“幸”了她,谁知一枪便中,王政君光荣怀孕,那胎儿便是汉成帝。
王政君被选中不易,为了保住皇后位置,对儿子汉成帝十分关爱,所以成帝对外戚更有信任感,对宦官反倒不屑。
执政后,眼前总有个石显在晃悠,成帝十分不爽,王皇太后也非常不满,母子一商议,决定给石显加官进爵,封为长信中太仆,石显本来是中书令,这个官,工资一千石,而长信中太仆工资是两千石,表面上看他发了,实际是完蛋了,因为他永远踏出了中央决策机构。
长信中太仆的主要职责是专门负责安排皇太后的车马,忽然间来到太后宫中,石显并不习惯,但更不习惯的在后面,成帝坚定的认为,与其把权力放给连儿子都没有的宦官,还不如给自己的亲戚更保险,他和刘奭的观点完全相反,刘奭认为,正因为宦官没有家室,所以无牵无挂,便不会结党营私;成帝却觉得,正因为宦官无牵无挂,所以反倒没有顾及,加上他们异于常人,心思狠毒、狭隘,所以决不能让他们掌权。
于是汉成帝亲自发动大臣对宦官石显展开了炮轰,所有的罪名都对着石显来了,但石显依旧屹立不倒,究其原因之一个,就是此人实在是太厉害了,硬是抓不到他的把柄。正因为是法学家出身,所以石显但凡害人,必有法律依据,而自己则从不触动法律,此人的能力比现代社会的律师只强不弱,凡是徇私枉法的事情,无不钻法律的空子,无不打着皇帝的旗号,以至于成帝想整他都没借口。
从这点来看,他比赵高高明。
但皇帝终究是皇帝,一见难以治罪,便对石显说:“太多人对你有意见了,你还是告老还乡吧。”轻轻一句话,这个横了十六年的宦官便告别了政坛,郁郁寡欢的回老家去了,一路上南雁高飞,悲鸣阵阵,石显回忆起这十余年所走过的路,不免哀叹连连,不久气血衰竭,死于途中,一代阉徒,彻底终结,幸运的是,他到底逃脱了“谒者召致廷尉”的命运。
汉成帝,姓刘名骜,不是“鳌(甲鱼)”,不是“螯(螃蟹钳子)”,也不是“獒(大狗)”,是“骜”,千里马的意思。
此公倒也真是千里马,床上的千里马,他有两个最喜爱的女人:赵飞燕、赵合德,这匹千里马在她们的怀抱中尽情奔腾了几年后,精尽人亡,死前还悉心培养了一个白眼狼——王莽。看来一个王朝的兴衰,起主导作用的永远不是那些个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