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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常侍之死

作者:张剑峰 当前章节:1513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15

《三国演义》开篇就有个十常侍,当时我还小,以为是某个奸臣姓石名常事,长大以后才明白是十个宦官。一直以来看三国演义都只看那些个战役,叹英雄气短,观人物雄豪,却忽略了开篇的楔子,他日扭头细看,才发觉此处也有别样风景。

汉武帝那厮不服管教,成立中朝以抗外朝,自此中朝之机构,贯彻两汉,直到东汉后期,中朝仍旧高于外朝,其内部由两部分权力构成,一是皇权,二是豪门特权,皇权的代表人物有两类,一类是皇帝本人,一类是宦官,而后者又是前者的代表,因此两类人不但都代表皇权,还是从属关系。而豪门特权的代表则是外戚,自打刘邦建汉以来,豪门大族与皇权之间的权力争夺就没停过,这么一看,就很有趣了,一方面中朝和外朝的对抗本身就是皇权和士大夫阶层的权力争夺,另一方面中朝内部还有皇帝和世代豪族的权力争夺,两汉四百年间这几股势力此消彼长来回拉锯,终于在东汉末期,皇权占了上风。

皇权占了上风,也就是宦官占了上风。

汉桓帝利用宦官夷平了外戚大族梁冀一家,从此以后宦官权势弥天,具瑗、唐衡、左倌、徐璜四人被封为一等侯,这四阉是鸡犬升天,家里是个喘气的就被封官,一时间朋党满天飞,各地官吏无不使尽解数搜刮百姓,以奉四人,当时有句话叫做: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堕。

这句话的意思十分恐怖,左倌有回天之力,具瑗有独霸朝廷之势,徐璜形似猛虎,唐衡最夸张,说他能降雨。

宦官猖獗到这个地步,外朝的官员自然不能熟视无睹,很快,代表官僚地主阶层的朝廷大员首先发难,以竖阉乱国为名,向宦官集团发起了猛攻,这里面表现最勇猛的,就是李膺。

李膺,河南颖川襄城人,地主家庭出身,读书多,学问高,懂文学爱音乐,号为名士,他这个名士可不是吹出来的,反而相当值钱,当时老百姓有“登龙门”之说,所谓登龙门,就是去了一趟李膺他家,如果他接待了,这个龙门就算登成了,从此以后去过他家的那位仁兄,身价就很“牛市”了,即便大字不识几个,也会被士大夫阶层接纳,可见李膺的能量。

郭沫若说得好,当兵的叫“丘八”,读书的有文化,所以比当兵的还厉害,应该叫“丘九”,又读过书又当过兵的最厉害,叫“丘十七”, 李膺,就是一位“丘十七”,他历任青州刺史、渔阳太守、乌桓校尉,不但读书多,且极能打仗,当时鲜卑闹得凶,他一去,对方立刻臣服,这样的人和宦官闹对立,可想而知结果如何,双方没几个回合就陷入了白热化,先是李膺狠狠拿下几个为非作歹的宦官子弟,再是宦官们联合起来诬告李膺,将其下狱,然后是大臣们拼命解救,为此还死了几个,说好说歹总算救出来了,没想到这位李大人刚一出狱就以司隶校尉的身份把大宦官张让的弟弟张朔给宰了。

这还了得?!

宦官是什么出身?苦孩子,穷孩子。

宦官靠什么升官?帮助皇帝、得宠于皇帝。

什么时候才能得宠于皇帝?皇帝需要的时候。

皇帝什么时候需要?普通的需要随时都有,大方向的需要(比如夺权)要靠机遇。

说来说去一句话:宦官想真正发达,要靠机遇,比如梁冀专权,就是机遇。

一个靠机遇崛起的团体叫什么?叫“暴发户”。宦官,就是政治暴发户。

李膺同宦官的恶斗,在他自己看来,当然是“清流”阶层和丑恶势力的角逐,但用宦官们的眼光来看,则是已有的官僚阶层和自己所属的这群“暴发户”们的权力争夺,有道是“赚钱后我顿顿吃龙虾”,好不容易成为人上人的这些阉哥们儿可不愿再回到解放前,于是在一番计划后,宦官们满腔仇恨的发起了反击。

他们给李膺定的罪名是笼络太学生、结交朋党、非议时政、诽谤朝廷,由汉桓帝亲自拍板,一家伙连李膺带他的同事、学生、亲属,共抓了两百多,关到号子里严刑拷打,硬逼他们承认罪状,这下可捅漏子了,京城立刻爆发学嘲,数万太学生对朝廷发起了舆论抨击,声援李膺,称之为“天下模楷”,要求立刻将其无罪释放,同时,监狱里,李膺也积极自救,此公极其机智,按照鬼子的说法是狡猾大大地,宦官们整日里拷打他的同事、好友,这帮人被打得死去活来,浑身没一块好地方,可就是不招,唯独李膺,一说要打他,立马就招,那就招吧,结果一招不要紧,气得宦官们几乎吐血。

基本上,每次李膺都是这么招供的:

“你诽谤朝廷的话都对谁讲过?”

“好多人,记不清了。”

“最近和谁说过?”

“想起来了,是中常侍某某某的表弟。”

这种供词谁还敢继续问?几个回合下来,硬是弄得这班宦官审不下去了,没办法,这就叫吃了没文化的亏,脑筋跟不上。不过这帮阉人文化虽然没有,脸皮却练得赛过铁门,既然审不出来,那就无需再审,干脆问都不问,直接定罪算了。

于是李膺等人还是被定了罪,而且处置方法十分残酷,流的流,杀的杀,这封判决书被秘密送到一个人那里,如果他一点头,李膺等人便死定了,可他偏就没有点头。

 陈蕃,这个名字在汉末是很响亮的。

如果说李膺的抗争多少还有点为豪门大族争口气的意思的话,那么陈蕃的抗争则是很单纯的——国家为重。

陈蕃字仲举,淮北汝南人,少爱读书,名言:“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由此引发的成语:“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那个时代光读书不行,书要读得多,品行也要好,这两样都达到了,名气自然就大,何况陈蕃的祖父曾任河东太守,虽说到了他这一辈家道中落,但宦门之后的书香气还在,终于在二十岁上,陈蕃在朋友的举荐下以孝廉入仕,做了郎中。

当李膺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到处剿灭为非作歹的宦官子弟时,陈蕃正在做乐安太守,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同僚们都在逃命,便问缘由,得到的答复是:快跑吧,朝廷派人来审查政绩了!

陈蕃很奇怪,便问:审就审他的,跑什么?

同僚们说:此次不同,因为来的人叫李膺!

陈蕃说,那你们赶紧跑吧,我不走,因为我没有贪污过一分钱。

不久,同僚们又回来了,说快出去迎接吧,贵人来了。

陈蕃问:谁?

同僚说:大将军梁冀的使者(其时梁冀尚未倒台),奉将军之命来让你办点事。

陈蕃说:等他来了再说。

一会儿有人禀报:大将军使者求见。

陈蕃说:不见,我是国家的太守,不是某人的家奴。

过一会儿又来禀报:大将军亲自来见!

这次陈蕃反应很快,蹦起来就往外走,赶紧去迎接。虽说骨头要硬,但心眼也不能缺,凡事讲究个度,刚正不阿没有错,可绝不能呆板。

走出去一看,梁冀连影子都没有,还是那个使者坐在位置上安然品茶。

陈蕃问:大将军呢?

回答:不这么说,你能出来么?

于是乎,陈蕃大怒。

谁都可以戏耍,唯独读书人戏耍不得,圣贤子弟,岂容戏谑?不教训教训你真是有辱先贤,随着陈蕃一声令下,皮鞭子劈头盖脸就甩了下来,一阵哀嚎之后,使者被活活打死,陈蕃也光荣离职,被贬为县令。

这就是陈蕃,一个纯粹的人。

顺帝死了,梁冀上台,接着梁冀死了,宦官上台,风风雨雨几十年里,李膺在成长,陈蕃也在成长,当李膺做了司隶校尉时,陈蕃已经做了太尉,太尉是三公之一,名列一品,此时的陈蕃已经是帝国第一大员了。

当宦官们将给李膺定的罪状交给陈蕃时,陈蕃轻轻说了三个字:我不签。

可以这样说,宦官们对争权夺利确实很在行,对官场生存也深有心得,但有一个领域他们不了解,那就是文化界。

京师文化界乃全国文化界鳌头,而京师文化界有两个著名的领头人,一个是李膺,另一个,就是陈蕃,二人自始至终就是一个战壕的,阉宦们拿着诬蔑李膺的罪状去找陈蕃签字,此正是冤家路窄,就好比逮捕陈独秀,却去找李大钊批准一样,实在是找错了人,拒绝率百分之一千。

陈蕃拒绝签字后,个人声望抖涨,京师太学生几乎打出标语,上书“不畏强权陈仲举”,要求朝廷放人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闹得甚是凶悍,虽说如此,有道是书生造反三年不成,宦官们根本不当回事儿,因为他们有枪杆子。

太学生们的主要本事有这么几类:

1、 上书苦谏;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宦官乱政,这还了得?故雪片般的上书飞往朝廷,封封都饱含热泪,字字都劝谏皇帝,希望其能够近贤臣远小人,中兴社稷,富强国家,凡事亲力亲为,罢黜宦官,那真是颗颗红心滴滴碧血,匡扶之情,跃然纸上,这种做法的直接后果:惹得皇帝大怒,宦官越加猖獗。

2、舆论抨击;

数万太学生聚集起来,大骂太监,评论时政,翻黑幕、揭老底,把朝廷内的龌龊事掀个底朝天,顺便煽动老百姓一起闹,不要以为这帮高校生不懂得百姓语言,相反,他们非常喜欢用“民谣”的方式来揭露黑暗、发动群众,东汉的民谣又叫“风谣”,随风而散,传播速度奇快,太学生们把国家大事做成风谣,向着老百姓那么一吹,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舆论就起来了,比如李膺和陈蕃的事迹,当时的风谣就这么唱的:“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很押韵,很好听,且概括性极强,利于推广。

这种做法的直接后果:搞得谁都害怕,包括皇帝。

3、学嘲

如果上书没有用,舆论也无法改变事实,那么太学生们最后一招就使将出来——闹学嘲。学嘲,是太学生们最后的底线,所以每个太学生心里都有这么一句话:不要逼我出手!

东汉时的学嘲,是老师们首先上阵,后面跟着几千学生,人人手捧一封上书,向皇帝请愿,这时候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太学生们就要大闹皇城了。比如某人得罪了宦官,将要被杀,太学生们要求释放此人,皇帝如果不答应,那好,几千太学生就组成人墙,不许处死犯人,一定要杀,先杀我们。

没有一个皇帝敢杀几千太学生,就是几百、几十都不敢,因为他们虽然昏聩,但还不是桀纣,多少还想着留个名声给后世。

这种做法的直接后果:逼着宦官们去变着法儿的杀人,手段更隐蔽,也更卑劣。

学生们的三个本事,两个都不具备实时效果,剩下一个还不足以把敌人打垮,所以闹得虽狠,李膺等还是没出狱,非但如此,陈蕃也被皇帝免职,连太尉都丢了,最后一个能保护李膺的人也被赶出了朝廷,似乎这世上再无天理,唯一能做的只能是造反。

万没想到,就在此刻,又跳出来一个人,正是这个人挽救了危局。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虽然很功利,却没说错,对东汉末期的各方势力而言,权力,就是永远的利益。

自从梁冀倒台后,外戚们所代表的豪门贵族陷入了彷徨,权力的雪橇被皇帝彻底回收,阉人作为拉橇的狗,肆意妄为,横行不法,不但祸害了百姓,也深深损害了豪族的利益,这种横征暴敛的行为迫使外戚们必须寻找一个与士大夫合作的契机,以制约宦官群体。

如今这个契机来了,那就是李膺被捕事件,以此事为背景,终于,汉末豪门贵族与地主官僚阶层结成了统一战线。

地主官僚阶层的代表人物自然是李膺、陈蕃,现在李膺吃牢饭去了,只剩下一个被革职的陈蕃,不久,一个人找到了似乎已经失去价值的他,那个人叫窦武,身份:皇帝的岳父(国丈大人);职务:城门校尉;有女名曰窦皇后,桓帝老婆,擅长枕边风及其他happy技术等。

窦武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一批太学生,老国丈指着这群人说,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老头子这个举动无非是告诉陈蕃,我和你们一伙儿。

陈蕃苦笑,说久闻城门校尉喜欢结交太学生,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只是豺狼当道,恐无力回天了。窦武说不然,如果需要我帮忙,我鼎力相助。接着朗声斥责一番宦官祸国,声声泣血,字字大义,把周围人听得热血沸腾,连陈蕃也站了起来,窦武骂得大汗遍体,听者也都畅快淋漓,陈蕃一把拉住他手,眼中噙泪,窦武趁机道:“借一步说话。”

二人进了内室,窦武说我身为国丈,不能为国锄奸,惭愧,若他日有机会整理朝纲,还望太尉相助!陈蕃说那是自然,只是眼下李膺等入狱,不知有何良策救出?窦武说我自有办法,等我消息好了。

窦武走了,就在他这一来一往之间,外戚和官僚的联盟结成了。

窦武可不放空炮,他先找到女儿窦皇后,摆事实讲道理,痛陈革命家底,嘴皮子几乎磨破,终于使她深深认识到,宦官掌权对老窦家势力的威胁是非常大的,为了娘家人,她必须舍身劝诫皇帝了。

搞定了皇后,窦老爷子屁颠屁颠得又去找皇帝,同样,先晓以大义,从百姓之苦,到李膺之功,统统说了一遍,说得是老眼昏花上气不接下气,桓帝还是跟吃了秤砣一般:不放!老爷子说得没词儿了,见皇帝还那么执拗,也豁出去了,索性把岳父的身份端了出来,你放不放吧,不放就是不孝顺!

桓帝还真就怕这个,身为帝王,朝政昏乱是能力问题,易受蒙蔽是智力问题,但如果说不孝顺,则是人品问题了,从西周到东汉,除了杀爹囚娘的猛人秦始皇之外,大概没哪个皇帝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窦武这么一来,桓帝就犹豫了,老头子一看有门儿,赶紧又烧了一把火:陛下如还是不放人,请允许我辞去城门校尉一职。

城门校尉是个武职,掌管京师城门驻军,官职并不大,但却不能允许窦武辞了,因为他这一辞,便是向世人表明,皇帝把岳父轰走了。这还了得?百年之后后人将如何看我这个皇帝?刘志马上一摆手:不行!岳父别着急,容我三思,散会。

桓帝心乱如麻往回走,正遇到窦皇后,不由分说也是狂劝一番,这次桓帝再也抵挡不住,终于下旨:都放了吧!但李膺等目无法纪,妖言惑众,罪不可尽免,以后不准入朝为官!

宦官们对皇帝的处理方法基本满意,因为他们的为人原则,是百分之百的“求财不求气”,一句话:“我发我的财,你做你的官,咱井水不犯河水,可若谁真的犯了我,我也不客气。”对于严重冒犯他们的李膺等人,能整死是最好,但眼下看来,整死他们的难度太大,连皇帝都骑虎难下了,既然如此,就退而求其次好了,反正他们以后不当官,也就再也妨碍不到我们了。

所以宦官们也没意见。

就这么着,放了。李膺等获释之日,太学生们欢呼雀跃,他们由此便有了一种思想:邪不侵正,只要正气凛然,奸恶必然有伏法的一天。这种思想不但太学生有,连陈蕃、窦武都有,可实际上,这是错的。

奸恶当然有伏法的一天,这没错,错就错在让奸恶伏法的条件不是“正气凛然”,或者说仅仅“正气凛然”是不够的,还需要策略和方法,而这些恰恰是义愤填膺的东汉“愤青”们看不到的,即便是作为首领的陈蕃和窦武也没看到,甚至李膺也没看到,他们都偏执的向着一个方向去思考问题,那就是“激进”。

李膺出狱后不到一年,桓帝便死了,死时三十六岁,竟然无后,这就乐坏了窦武,从李膺等被救出来那一刻起,窦武就认为自己的能力,已经可以和宦官阵营匹敌了,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恢复昔日外戚豪门的荣光,巴不得有一天做个梁冀第二,因此他立刻联合自己的女儿、当时的窦太后,立了桓帝的侄子,十二岁的刘宏为帝,史称灵帝。

窦武立小孩子为皇帝的目的无非是想把持朝纲,这也是自西汉王莽专权以来,外戚使用的一贯方法,果然,因为小皇帝不懂事,所以窦太后临朝听制,她一听制便封窦武为大将军,窦武一上台就把李膺、陈蕃等人拉了回来,任陈蕃为太傅,陈蕃一回来就紧锣密鼓的开始准备干掉宦官,窦武则是一百二十个支持,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冲着宦官来了。

宦官在干吗呢?

他们毫无办法。

此时左、具、徐、唐四大宦官早已作古,接替他们的是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这批人仗着桓帝的崇信天不怕地不怕,抢男霸女侵吞财物,卖官鬻爵贪污不法,可谓除了好事儿,什么都干,而且此时的宫内和蔡伦时期还不一样,蔡伦时期,皇后、皇太后手下的宦官和皇帝手下的宦官还不是一路,有的向着外戚,有的向着皇帝,时不时还斗上一番,桓帝、灵帝时期由于宦官势力过于庞大,导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保住巨大的权力果实,宫内全体宦官结成了一个共同体,无论是太后、皇后手下的,还是皇帝手下的,都是一伙儿的,他们同进退共呼吸,相互提携,如同一窝蚂蚁般团结,对他们来讲,皇帝就是蚁王,只要这个蚁王在,刮风下雨都不怕,可谁知蚁王却突然死了,换了个新的幼蚁上阵,他们都不认识,可毁了,这群老蚂蚁不知所措。

偏此时窦武、陈蕃又在积极筹划着除掉宦官,他们集中了以李膺为首的一批大臣,连番向窦太后上书,要求杀掉所有宦官,以正世风,窦武身为大将军,陈蕃身为太傅,一个是中朝之首,一个是三公之一,在这二人摇旗呐喊之下,上至皇亲贵戚,下到黎庶平民,无不摩拳擦掌,恨不能冲入宫中尽屠老阉,看样子,宦官们的好运将就此到头,可谁又料到,一个致命错误,竟将这一切变成了一场悲剧。

抗日战争期间,我党成立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为什么?因为敌人的势力太强大,只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打垮它。

建国后,对于集体武装叛乱,我军一贯使用的方法是“首恶必办,协从不问”,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迅速分化瓦解对方的力量。

兵法云:围城必缺。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动摇敌人的誓死抵抗之心。

许多时候,给敌人一个机会,也就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遗憾的是,窦武和陈蕃都不懂这个道理,连李膺也不懂,在对宦官的斗争中,他们犯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没给对方留一丝一毫的后路。他们向窦太后提出“杀宦官”的要求,这本没错,错就错在“所有”二字上,他们要求“杀所有宦官”,一个不留。

这等于逼着对手去团结一致,誓死顽抗。

由于该要求过于绝对,连窦太后都开始犹豫,窦武见女儿拿不定主意,不由得心急如焚,连番催促太后快下决定,窦太后思考再三,说:“把曹节留下吧。”

中常侍曹节,窦太后的贴身太监,极其得宠,他侍奉窦后多年,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比儿子都亲,他当时的地位,就相当于当年邓绥身旁的蔡伦,杀别人都可以,独此阉与太后感情极深,太后不同意。

其实谈判到此已经有了很大进展,如果窦武就此让步,抱着“一步一步来”的想法去操作,事情应该还有转机,可惜他放弃了这个机会,坚持要杀尽所有宦官,和窦太后顶了起来,陈蕃见窦武迟迟不回,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太后不同意杀曹节,情急之下他也入宫劝说,一定要求窦太后尽屠诸阉,二人劝了半夜,还是没有转机,却不料隔墙有耳,宦官们早已知道窦、陈二人的计划了。

皇宫是宦官的天下,在他们的一亩三分地谋划着杀他们,岂能保密?

就在这天夜里,宫中沸腾了,曹节、王甫等秘密召集所有宦官,商讨对策,再说窦武、陈蕃,苦劝之下窦太后还是口风不松,二人正无奈,突然听说宦官们正在开会,不由得大惊失色,二人深知,此刻正是蛛蝎相斗之时,既然风声走漏了,谁先动手谁就能赢,抢时间是最重要的,此时二人也顾不得窦太后同意与否,立刻出宫回府,四下里派人去捉拿宦官,恰好宦官郑飒没来得及赶去开会,被拦住拿下,窦武、陈蕃派人审问,欲从他处得到口实,作为证据逮捕其他宦官。

郑飒,时任长乐尚书,作为一个宦官,他向往权力和金钱,也习惯了被人吹捧,但绝未想到自己的细皮嫩肉有一天还要经受血与火的考验,享惯了清福的他如何受得?便招了,说了一大堆丑陋内幕,特别将曹节的罪状也带出几桩,窦武、陈蕃大喜,心说这一下他可跑不了了,看太后还有何话说?

窦武、陈蕃此时又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循规蹈矩。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期待太后批准?而他们的对手恰恰是一群不按规矩出牌的人,此情形正应了那句话:“不是我们打不赢,是敌人太狡猾了!”与一群无赖对殴还要按部就班一番,是不是书呆子气太强了?

一句话,他们相当缺乏武装斗争的经验。

但宦官们可不缺。

这群人自幼就是苦出身,什么打架斗殴扔砖头抡菜刀的事儿没干过?左右都挨了一刀了,身家性命早豁出去了,没儿没女的全无挂记,再加上读书少,无知者无畏,心中全无那些个规矩道义,本就是陷害人编瞎话惯了的,闹将起来谁怕谁?

生活反复告诉我们:书生通常都打不过无赖。

丰富的宦海经验,使曹节和王甫对眼下的形势非常明了,他们为此还作了深刻地分析,曹节认为,大将军窦武掌军队,太傅陈蕃掌百官,如今权、势都在他们手里,要想自保,只有抓住皇帝这个救命稻草,只要控制了皇帝,就等于控制了局面,皇帝是最高统治者,如果用皇帝的命令抢先一步拿到兵权,就等于赢了。

可曹节是太后身边的宦官,皇帝能听他的么?

能,因为灵帝只有十三岁。

所以曹节下令:

1、 将窦武、陈蕃的奏折向所有宦官展示,以求得宫内的舆论支持,造成同仇敌忾;

2、 立刻去找皇帝,谎称有人造反,让其下诏平叛;

3、 待皇帝下诏后,立刻带人救出郑飒,销毁口供;

4、 持皇帝诏书,以平乱名义,令驻京各军捉拿窦武、陈蕃;

计划已定,行动开始。

步骤一实施之后,全体宦官大哗,纷纷要求皇帝主持“公道”,“不法之徒可杀之,我等何罪,当族诛乎?!”宫内霎时乱成一片,趁此时,曹节立刻进宫,对灵帝说陛下大事不好,有人想杀官造反,就要闯进宫来了!

灵帝孩子一个,登时手脚冰凉,曹节说还不赶紧让王甫为黄门令,领宫内宦官去抵抗?灵帝手忙脚乱命王甫为黄门令,令其率所有宦官去“抗贼”。

曹节说光凭宦官怎成?快下诏让老奴我去调动军兵来护驾!

灵帝吓得六神无主,立即拟了诏书准了。

什么都齐全了。

王甫马上领着宦官们直奔牢狱,这群人如今已经是一根绳的蚂蚱,团结得紧,到那里拿出圣旨,顺利提了郑飒,毁了口供,同时以灭叛党之名,杀了窦武派去审问郑飒的官员,救出郑飒之后,立刻兵分两路,郑飒带一路去捉窦武,王甫带一路去劫持窦太后,王甫很明白,如今能救窦武他们的,只有太后,软禁了太后,才能确保行动成功。

计议已定,王甫带人入长乐宫,拿出圣旨对窦太后道:“有人入宫造反,我等奉旨保护太后,请太后将玉玺交出,以防格斗起来,丧于奸人之手。”窦太后不知所谓,见王甫凶神恶煞般,平日里绵羊般的宦官们都是刀出鞘箭上弦,吓得浑身乱颤,竟真个将玉玺给了王甫,王甫大喜,如此这般,再不用皇帝下圣旨了。

再说郑飒,带着一群宦官去捉窦武,一入窦武的府就吃了大亏,窦武是大将军,儿子窦绍是步兵校尉,不是吃素的,见势不妙,父子二人二话不说,领着府中一百多号人就抄起了家伙,郑飒带的是一群宦官,虽说打架拍砖杀鸡勒狗的事儿没少干,毕竟武艺不精,况且胯下空空,雄性激素严重缺乏,力气也不足,被窦武父子杀了个大败,射死射伤好几个,这郑飒是扭头就跑,同时派人飞马报告曹节,曹节立刻拿着圣旨,令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匈奴中郎将张奂协同王甫,率羽林军去捉拿窦武、陈蕃,张奂和羽林军都是粗人,见有圣旨,也不多问,立刻出兵。

张奂同王甫率军去捉窦武,可巧,途中正遇陈蕃,原来这陈蕃是个君子,得知宦官发动了兵变后,他首先想到的不是逃跑,而是窦武的安全,他马上派人去打探虚实,果然,宦官们正在攻打窦府,陈蕃是个文人,情急之下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连忙通知朝中官员,企图用外朝的势力去帮助窦武,可这些个官员平日里办公室做惯了,怎见过刀兵?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应付这种局面,陈蕃见事情紧急,容不得多想,便带了八十余名官员各持兵器去救窦武,这可是真急了,兔子也要咬人了。

谁知走在路上,正遇羽林军,张奂见是陈蕃,知其素来德高望重,倒也犹豫,反是阉宦王甫来了精神,立令羽林军展开进攻,拿下陈蕃,可怜八十多个文官,别说打仗,就是搬块砖都嫌累,怎生抵挡?当即全部被捕,王甫派人禀报曹节,曹节当机立断:杀陈蕃!

一代高士,就此殒命,消息传出,天下壮士无不泣血。

杀了陈蕃,张奂、王甫率军直扑窦府,窦武一见不好,知道大势已去,与窦绍杀开一条血路,逃到洛阳,又觉得天地之大却无容身之所,父子二人慨然长叹之下,挥剑自戕。

自李膺入狱开始,到陈蕃、窦武身亡,这一番历时不到两年的、轰轰烈烈的灭阉之战,至此结束,陈蕃、窦武死后不到一年,李膺也被捕身亡,宦官们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从此以后,皇权的代表——宦官,再次占了上风,由贵族阶层和官僚地主阶层联合起来的夺权行动,失败了,这次事件,在历史上被称为“党锢之祸”。

记得高中时学习历史,无论是于谦、贾谊,还是岳鹏举、文天祥,说到最后都得加一条罪状:他们都是为了封建统治阶级服务的。

没错,他们是为了封建统治阶级服务的,是有狭隘性,但这并不妨碍后人去学习他们的风骨与气节,如果问他们是否该被批判,确实该批判,但不是批判他们为了封建统治者服务,而是要批判他们是那么的死脑筋、不开窍,那么的百折不挠、不惧艰险,那么的刚正不阿,那么的以天下为己任,直到流干血、头颅断、身为齑粉,也无怨无悔。

陈蕃该批判,李膺也该批判,包括后世的袁崇焕、张煌言都该被批判,若不批判他们,我们又怎能进步呢?

东汉的外戚和士大夫败就败在不知“兵者诡道也”的含义,明明是你死我活的环境,却偏要规规矩矩的做人,结果肝脑涂地,但他们还不算最冤的,因为他们的斗争思路虽然很笨,但并不是全无技巧,后世还有一批和他们经历很类似的人,那批人的斗争经验和手段比他们还不如,输得比他们还要惨,那批人的名字叫“东林党”。

不过现在说东林党还早了点儿,继续说十常侍吧。

陈蕃、李膺死后,宦官们捉拿余党,株连无辜,闹腾了十几年,这十几年中,有无数所谓的“叛党”被冤杀、流放,在政治层面看来,似乎阉人们很得势,皇帝、太后皆为其所控制,为所欲为,但外戚和官僚阶层的反抗并未停止,而是转入了地下,他们相互景仰,暗中往来,不断推出新的精神领袖,以求自我激励。

太学生们推出的精神领袖主要有:

“三君(陈蕃、窦武等)”,这是最高级别的三人,如太上老君办供奉,推崇原因:舍生取义;

“八俊”,以李膺为首的八人,列第一级别,推崇原因:抗阉一线英雄;

“八顾”,以名士郭泰为首的八人,列第二级别,推崇原因:德行高义;

“八极”,以名士张俭为首的八人,列第三级别,推崇原因:引导他人向往光明;

“八厨”,以荆州刺史度尚为首的八人,列第四级别,推崇原因:慷慨解囊,救他人于危难。

前后三十五个,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士大夫们将这三十五人如神般仰视,对其中还活着的人倍加爱护,爱护到什么程度呢?“八极”之首张俭得罪了大宦官侯览,侯览令天下通缉,张俭只好逃亡,他跑到哪里,朝廷的官吏就追到哪里,但总是抓不到,因为受到了当地豪门的保护,甚至当地的官吏都会挺身而出,保护张俭,为了抓此人,侯览大造舆论,说此人图谋不轨,威胁社稷,趁机再次打击官僚阶层,抓了好几百官绅,上千太学生被下狱,连续追捕张俭十几年,硬是没抓到。

有一次张俭跑到孔融府上,当时孔融还小,但很不怕事,款待了张俭,并给了他大量路费,好吃好喝一番送走了,之后当地官员追查下来,拿了孔融一家,没想到先是十几岁的孔融大叫“是我接纳的”,再是孔融的几个哥哥争先恐后喊“我接纳的”,闹得官员不知所措,最后竟说“你们想独自承当做好人的名声么”,然后把他们都放了。

当时不知有多少人保护了张俭,为此不惜家破人亡,文人阶层执著的以自己的方式,坚持着对宦官暴政的无声反抗。

说到此处真的让人颇为感动。

党锢之祸持续了十几年,官僚士大夫和外戚们也抗争了十几年,这十几年中,宦官们把灵帝死死抓在手中,“挟天子令天下”,占尽上风,曹节、王甫、郑飒、侯览等人或享尽荣华而死,或相互倾轧而亡,总之慢慢的死光了,但他们的子子孙孙却没有穷尽,接替他们的又是新一代从小黄门一步步做起来的大宦官,他们继续着上一代的贪婪,继桓帝杀梁冀之后的第三代专权宦官上台了(第一代单超等,第二代曹节等),这一代宦官的首要人物叫张让,第二位叫赵忠,共十二人,号称“十常侍”。

他们从小看着灵帝长大,等他们上台时,灵帝已经二十多岁了,这十多年就是和宦官一起过来的,想知道一个和太监共同成长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么?听听灵帝刘宏同志的一句话吧:“张让是我爹,赵忠是我妈。”

当时的国家被宦官们损毁到什么程度呢,全汉朝几乎所有的省长、市长、县长、乡长,都是宦官们的亲戚子弟,他们鱼肉百姓,无恶不作,侵占民间大量良田、宅院,逼得老百姓走投无路,有冤无处诉,不但百姓颠沛流离,国家机器也损害巨大,当时大量出现了孝廉不孝顺爹娘、将军不会打仗、刀笔吏不会写字的情况,说到根子上,还是宦官子弟垄断了这些官职造成的。

群众曾经把希望寄托给皇帝,结果皇帝幼弱,也曾经把希望寄托给官僚,结果官僚乏术,十几年了,情况没有一丝改变,恶势力反而变本加厉,群众绝望了,他们出离了愤怒,人的情感一旦愤怒到“出离”的地步,局势就很难挽回了。

终于,老百姓们集体喊出了一嗓子:俺们还是靠自己吧!

黄巾大起义爆发了。

公元一百八十四年,一个叫张角的人联络了青、徐、幽、冀、荆、杨、兖、豫八州的百姓,聚众数十万,头裹黄巾,造反了,就那么一瞬间,从河北到山东,从河南到江淮,暴动此起彼伏,局面不可收拾,无论是皇帝,还是宦官,无论是官僚,还是外戚,无论是普通文人还是太学生,都惊诧得目瞪口呆,在皇帝和宦官看来,老百姓这是疯了,汉灵帝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造反,这天下不是好好的么?不是顿顿有肉吃么?美女天天陪,歌舞夜夜有,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宦官们则非常生气,在阉人的眼里,皇帝是第一重要的。多少年来,他们一直是活在猛男汉武帝制定的游戏规则里,那就是中朝高于外朝,既然是中朝决定一切,而中朝里皇帝又是最大,那么抓住了皇帝自然就抓住了权力,在这场游戏里,有资格参赛的,首先是皇帝,其次是外戚,再次是官僚,然后是宦官,最差最差的,也至少是个地主,实在差得不能再差了,那也得是个文士(虽说只会抡着笔杆子送死),什么时候轮到黎民百姓了?

宦官们贪婪、固执的本性决定了他们对百姓的举动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理解,在他们横行惯了的思维里,庶民就是一群羔羊,就该受压迫,就该被剥削,就该忍受不公,就该打烂牙齿肚里吞,就该扇了左脸伸右脸还得面带微笑,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还欺负得不够,还没有“彻底”欺负服了,还得继续欺负,变本加厉的欺负,直到他们心甘情愿的当牛做马才罢。

小时候学校里经常有一些“土霸王”,他们以打架为乐,以欺凌弱小为能,以强者自居,宦官的心态和这些人很类似。

而官僚和外戚的感受则更复杂,曾几何时,官僚、外戚还与百姓站在一起,群众还作歌高声唱诵陈蕃、窦武、李膺的功绩,不想突然间所有的信任都不存在了,什么“三君”“八骏”也抵不过张角先生的一声吼,张先生的目标很明确,他要改朝换代,但官僚们恨的是宦官,不是皇帝,更不是东汉朝廷,所以官僚、外戚对黄巾军的态度是无奈、同情加恐慌,他们可以理解民众的义举,却无法接受他们的做法,在得知起义爆发的那一刻,每个官绅、贵族都在问自己:灭宦官是为了什么?

往小了说,是维护自己阶层的利益,往大了说,是为了国家。

可现在对这个国家造成最大威胁的,已经不是宦官了,是饥民,是失业者,是颠沛流离的农民,不管怎样,大汉不能亡,保住朝廷才是根本。

官僚和外戚们开始行动了。

宦官在净身前一般都出身很低微,净身后,由于基本都在宫内走动,接触的天地很有限,所以见识并不算广,他们之所以能在政治斗争中屡次获胜,主要原因是控制了幼小的皇帝,进而把握了皇权,把帝王当成了好用的枪而肆意妄为,但到底是见识不够,学识也很低,所以当遇到来自朝廷之外的危难时,反倒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外面的环境他们并不熟悉,他们不懂那里的游戏规则。

这就好比一只斗犬,将它放在斗狗场里与同类撕咬,可能屡战屡胜,但要把它放到大自然中,恐怕不几天就饿死了,与那些斗犬一样,宦官们都是窝里斗的高手,宫廷就是他们的斗狗场,但只要出了宫廷,立刻就傻。

和他们恰恰相反,抛开外戚不说,单论官僚阶层,就有不少“外斗”高手,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与豪强地主接触广泛,在社会上根基很深,还有相当多的人本身就是豪强地主,黄巾起义虽说打击了宦官在社会上的的外延势力,但对他们的威胁也很大,官僚们深深地意识到,如果再不行动,恐怕自己就要同他们深恨的宦官们一勺烩了。

黄巾起义爆发之前,官僚们想利用自己在社会上的势力同宦官斗,基本不太可能胜利,因为皇帝攥在老公公们的手里,如果你想动粗,可能还没等怎样,宦官们早已拿了圣旨、提了大军来灭你了,但此时不同,宦官手里的大军和黄巾军PK去了,且PK不赢,这帮阉人整天被张角吓得坐卧不宁,找退路都来不及,哪还有闲心和官僚地主们斗?

久处下风的官僚们惊喜地发现了这一点——宦官们撑不住了,他们不失时机地向阉人们伸出了橄榄枝——我们讲和吧。

宦官们就如同西游记里的玉皇大帝,正不知如何降伏张角这个孙猴子,一见官僚阶层伸来了友谊之手,自然喜不自胜,但老狐狸毕竟不是吃素的,都到这个关头了,宦官们还拿了人家一把:讲和可以,但有个条件——帮我灭黄巾。

官僚阶层也变聪明了:灭黄巾可以,但你得先解除党锢!

很简单,放了我的人,我才能为你做事。

此时外戚贵族也不失时机地跑了过来:别忘了还有我!

宦官们犹豫了。

如果一个猎人捉住了一只老虎,但子弹打光了,人也受了重伤,此时又来了一群狼,他该怎么办呢?是放虎驱狼?还是凭自身残存的力量去搏斗?

这个问题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狼已经扑上来了。宦官们仅仅犹豫了一小会儿,便唆使灵帝下诏:赦免全体党人。

解放了,十余年的禁锢,在这一天彻底解放了,从此,地主官僚们带着对黄巾军深深的感念之情,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剿灭黄巾的战斗中,他们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有兵的用兵,没兵的招兵,或联合地方,或称雄一方,势力越来越大,武装越来越杂,终于摆脱了皇权的控制。

很简单的道理,黄巾起义前,官僚们是不允许拥兵自重的,更不允许独立发展武装,否则就是造反,有多少人想网罗党众,诛杀宦官,可刚一开头,便被政府军消灭在萌芽中。可黄巾起义后就不同了,政府军跟头把式的忙不过来,皇帝和宦官们实在没法,只好将募集民兵“合法化”,这一来属于地主官僚们的私人武装遍地皆是,等宦官们琢磨过味儿来,豪强们的武装早已不是萌芽,而是参天大树了,羽翼丰满,气势如虹,且披着合法的外衣,此刻宦官们再想灭他们早已不能了。

一场黄巾起义,一个巨大机遇,令豪强地主出身的官僚阶层占了绝对上风,他们雄视海内,狼瞰朝廷,有道是:得陇望蜀,渐渐的,一个念头从他们的脑海中冒出,那就是宦官尚可杀否?

多年的血海深仇,就快了账了,从实力上来讲,杀宦官早已不是什么难事,但从道义上说,却有个极大的难点,那就是皇帝,有皇帝在,宦官就不会倒,因为皇帝有权,皇权,这是皇帝身上最犀利的武器,也是宦官们得以狐假虎威的屏障,如何冲破这道障碍呢?

多年的战争生涯彻底改变了官僚们循规蹈矩的思路,他们突然明白,皇权,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你说它存在,它就存在,可如果你够胆,敢说它不存在,那它也就不存在了。

这世上有看得见的张角,也有看不见的张角。

何进,男,河南南阳人,职业:杀猪。据《三国演义》中所写,张飞也是杀猪的,他俩谁厉害?我估计是张飞,人家张三哥杀了半辈子猪还练出个“万人敌”的本事,这何进也杀了半辈子猪,临到头却让对方几十个人给咔嚓了。

杀猪的何进有个好妹妹,长得美,被选入宫中作了贵人,何进从此放下杀猪的刀,拿起杀人的刀,当了虎贲中郎将、颍川太守,不久,汉灵帝爱情爆发,他妹妹被立为皇后,何进入朝为官,又不久,黄巾起义了,灵帝在“打仗亲兄弟”这个信条的指引下,任命何进为大将军,总理军国大事,兼任剿匪总司令。

至此何大人完成了官场三级跳。

局面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东汉的政权,本是宦官、外戚轮流把持的,自打桓帝灭了梁冀以后,宦官们作为皇帝的代言人,几乎掌握了绝对权力,由于梁冀实在闹得太不像话,导致皇帝对外戚的信任指数狂跌,整个桓帝一朝,外戚们也没再挺直腰板,而宦官则是荣华富贵了整整三代,他们早已习惯了没有竞争对手的日子,虽然李膺很凶悍,虽然陈蕃很正义,虽然窦武不老实,但在皇权面前,这些都微不足道,说杀了不也就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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