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案件事实
事情发生在法国,时间是1894年底。阿尔弗雷德.德雷富斯(Alfred Dreyfus)是法国军队总参谋部的一名犹太军官,他被指控为德国间谍。法庭一致判决将他终身流放魔鬼岛。审判是秘密进行的。在据说大量的起诉档案中,只出示了一件所谓的“清单”。其实这是一封信,说是德雷富斯的手迹,此信写给德国大使馆武官斯瓦兹柯本(Max yon Schwartzkoppen)1895年7月,皮卡特(Georges Picquart)上校出任参谋总部情报局长。1896年5月,他告诉总参谋长布瓦斯德弗雷(Charles le Mouton de Boisdeffre)说,他本人相信德雷富斯无罪,犯罪的是另一名军官沃尔桑-埃斯特拉齐(Ferdinand Walsin-Esterhazy)少校。六个月后,皮卡特调任突尼斯的一个危险防地。与此同时,伯纳德.拉查尔代表德雷富斯的兄弟们出版了关于这一事件的第一本小册子《一个司法错误:德雷富斯事件真相》(Une Erreur judiciaire;la vérité Sur l'affaire Dreyfus)。1897年6月,皮卡特将审判细节与德雷富斯无罪的真情通知参议院副议长修雷尔一凯斯纳(Auguste Scheurer-Kestner)。1897年11月,克列孟梭开始为重审此案而奋斗。四个星期之后,佐拉(Emile Zola)加入了为德雷富斯辩护的一派。他的《我控诉》(J'Accuse)一文于1898年1月发表在克列孟梭掌握的报纸上。与此同时,皮卡特被捕。佐拉以诽谤军队罪而遭审讯,并受到普通法庭和上诉法院的判决。1898年8月,埃斯特拉齐由于侵吞钱财而很不光彩地退役。他立即去告诉一名英国新闻记者说,那份“清单”的作者是他,而不是德雷富斯,那封信是他根据他的上司、前任反情报局局长桑代尔(Jean-Conrad Sandherr)上校的命令、模仿德雷富斯的笔迹而写的。几天以后,同一机构中的另一名成员昂利(Joseph Henry)上校坦白说,德雷富斯秘密档案里的另外几份文件也是伪造的,随即他就自杀了。于是,上诉法院下令调查德雷富斯案件。
1899年6月,上诉法院取消了1894年对德雷富斯的原判。8月,在赫内(Rennes)重新开庭审理此案。判决改为监禁十年,理由是“情况缓和了”。一个星期后,共和国总统宣布赦免德雷富斯。 1900年4月,世界博览会在巴黎开幕。 5月,当博览会成功在望时,下议院以压倒多数投票反对进一步重审德雷富斯案件。同年12月,与事件相关的一切审判与诉讼数据文件悉数销毁。
1903年,德雷富斯要求再次重审。直到1906年,克列孟梭当上总理之后,申诉才被受理。1906年7月,上诉法院撤消了在赫内的判决,宣布对德雷富斯的一切指控无效。然而上诉法院无赦免的权力,它必须下令重审。在军事法庭审理之前的重审完全有可能不顾对德雷富斯有利的大量证据而导致一次新的定罪。因此,根据法律,绝不可能宣判德雷富斯无罪,而此案未真正解决。法国民众从未承认对于被指控者的昭雪,原先被激起的情绪也未完全平息,直到1908年,即总统赦免令发布后九年、德雷富斯罪名洗清后二年,在克列孟梭的坚持之下,埃米尔.佐拉的遗体迁葬至庞蒂昂(Pantheon)时,阿尔弗雷德.德雷富斯在街上受到公开袭击。巴黎的一家法院为袭击他的人开脱,并且指出这件事起因于对为德雷富斯昭雪的决定“持有异议”。
更奇怪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都未能使人忘却这一事件。1924年,“法兰西行动”(The Action Franqaise)组织下令重新出版《德雷富斯事件摘要》(Précis de L’Affaire Dreyfus)自此以后,它就成了反德雷富斯派(Anti-Dreyfusads)的标准参考手册。1931年,在戏剧(德雷富斯事件》首次上演(此剧本作者是雷费希和威廉.赫索格[Rehfisch and Wilhelm Herzog),笔名雷纳.凯斯纳[René Kestner])时,仍然迷漫着九十年代的气氛,大厅里的争吵,剧场正厅前座有人扔恶臭炸弹,“法兰西行动”组织的突击队布满四周,恐吓演员、观众和旁观者。拉伐尔(Pierre Laval)政府所做的一切也无非是三十年前法国政府所做的;它乐于承认无法保证哪一场演出不受骚扰,因此为反德雷富斯派取得新胜利提供了方便。戏被迫停演。当德雷富斯于1935年去世时。一般新闻界甚至不敢触及这件事,只有左派报纸旧调重调阐说德雷富斯无罪,右翼报纸仍说他有罪。直至如今,德雷富斯事件在法国政治中仍是一块试金石,尽管程度不如从前。在谴责贝当(Henri Philippe Pétain)时,著名的地方报纸《北方之声》(Voix du Nord)(在里叶[Lille]出版)将贝当案件与德雷富斯案件相提并论,坚持认为“国家在德雷富斯案件发生之后一直处于分裂状态”,因为法庭判绝不能解决政治冲突,不能“给法国所有的人带来思想和心灵和平”。
德雷富斯事件在较大的政治范围内属于二十世纪,而德雷富斯案件,即对犹太人阿尔弗雷德.德雷富斯上尉的历次审判,却十分典型地属于十九世纪,那时人们热心遵循法律程序,因为每一案例都须经得起十九世纪最伟大的成就——法律的完整与不可分割性——的考验。这一时代的特点是,司法错误会引起政治激动,无休无止的审判和重审,更不用说决斗和互殴了。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的信条仍然深深地扎根于文明世界的良知中,以致一次司法错误便会引起从莫斯科到纽约的公众愤怒。除了在法国。谁也不会“现代”到将事情同政治问题联系起来。法国伤害了一个犹太军官,能够引起全世界一致的剧烈反应。而下一代人对德国屠杀犹太人的反应则差得多了。甚至连沙皇俄国都指责法国太野蛮,而在德国,皇帝的亲近人士也公开表示愤慨,此情形只有三十年代的激进派报纸才可相媲美。
这个案件的当事人好象出自巴尔扎克(Honoré de Balzac)的小说一样;一方面,具有阶级意识的将军们拼命掩护自己集团中的成员,另一方面。他们的对手皮卡特以冶静透彻的眼光和略带讥讽的诚实态度来对抗他们。在他们之外,站着一群无法描述其面貌的国会议员,每一个人都悚惧于邻人可能知道他的内心,共和国总统这位巴黎妓院臭名昭著的保护人和专事视察的行政首脑,只为了社交接触才活着。还有德雷富斯本人,实际上是一名暴发户,他不断地向同僚吹嘘家中有多少财富可供他在女人身上开销;他的兄弟们为了使他获得释放,起初伤感地表示愿意付出全部家产,后来却减少到十五万法郎,他们一直拿下定主意,究竟是牺牲全部财产,还是只收买总参谋部;律师德曼吉(Edgar Démange)确实相信德雷富斯是无辜的。但是他的辩护词只围绕着有疑点的问题,唯恐自己受到攻击,或伤及他的利益。最后还有那位冒险家埃斯特拉齐,他出身于古老的贵族家庭,完全厌倦于这个资产阶级世界,想从英雄行为或无赖行径中寻求解脱。这位前驻外国军团中的少尉在同僚中间以大胆和厚颜无耻而出名。他以充当向犹太军官挑衅的决斗者副手,和诈骗犹太人的钱财为生。当然,为了获得犹太主教士的一封介绍信,他宁愿替他效劳。即使在他最终垮台时,他仍然保持着巴尔扎克小说中描述的那种传统。既不叛国,也不幻想有十万名普鲁士枪骑兵在闹宴上喝醉酒后狂野地冲进巴黎,而是侵吞了一位亲戚的一笔小小的现金。将自己送上毁灭之路。还有,我们亦不知如何评价佐拉,他充满道德热忱,略带空虚的哀怜,戏剧性的宣言,在他逃去伦敦的前夕。是他听到德雷富斯的声音在乞求他作出这种牺牲么?
这一切都典型地属于十九世纪,本身很难延续到两次世界大战。民众对埃斯特拉齐怀有旧时代的热情。就像他们仇恨佐拉一样,早已消失在汪洋大海。但是那种激烈地反对贵族和教士的的情绪曾激发了饶勒斯(Jean Jaurès)的热情,并保障了德雷斯最后获释。正如卡古拉德事件(Cagoulard affair)显示的那样。总参谋部的军官们在阴谋策划一场政变时,不再忌惮民众的愤怒。法国自从教会与国家分离之后,虽然不再用宗教来思考问题,却也失去了大部分反宗教情绪。正如天主教会也从自身失去了政治灵感一样。贝当尝试将法兰西共和国改为天主教国家,但是民众极度冷漠,而下层教士们也敌视其宗教法西斯主义的倾向,因而使他的计划受阻。
德雷富斯事件的政治意义之所以能延续,是因为其中有两种因素在二十世纪变得越来越重要。第一是对犹太人的仇恨:第二是对共和国本身、对议会、对国家机器的怀疑。公众的大部分当然会想到后一点。无论正确与否,都是受到了犹太人和银行力量的影响。直到我们当今时代,“反德雷富斯派”这个词仍可用于识别一切反共和主义、反民主、反犹主义的名称。几年前,它仍包含众多意义,例如“法兰西行动”组织的专制主义,道利奥特的国家布尔什维克主义,德亚特(Marcel Déat)的社会法西斯主义。但是,第三共和国的垮台不是因为这匙人数很少的法西斯主义团体的缘故。相反。虽然有些吊诡,但在第三共和国垮台时,反倒是这些法西斯主义团体影响甚微之时。使法国没落的事实是它并没有真正的“德雷富斯派”,无人相信在共和国里还能维护和实现民主、自由、平等和正义。最后,共和国像熟透的水果一样落进了旧日反德溜富斯派集团(这个集团历来构成共和国军队的核心)的口袋。此时法国很少有敌人,但也几乎没有朋友。贝当集团也不是德国法西斯主义的产物,这一点在它盲目坚持四十年前的旧政治方案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到。
当德国精明地通过边界线破坏了法国的整个经济时,法国维希政府的领导人还在修补过去巴黑(Maurice Barrès)主张的“自治省”(autonomous Provinces),弄得法国更加残破不堪。他们比任何傀儡政府都更积极迅速地引进了反犹主义立法,并且一向吹嘘无需从德国进口反犹主义,他们统治犹太人的法律要点与德意志帝国的法律不同。他们鼓动天主教教士反对犹太人,这只证明了教士们不仅失去了政治影响力,而且事实上也不是反犹分子。相反,正是维希政府想再次拉进政权机构的这些主教们,对屠杀犹太人一事表示了最强烈的抗议。
不是德雷富斯案件及其审判,而是整个德雷富斯事件向二十世纪提供了一线光明。正如伯尔那诺于1931年所指出的;“德雷富斯事件已经属于那个悲剧时代,这个时代当然不会因上一次世界大战而告结束。这个事件揭示了相同的非人性特点,在肆无忌惮的激情和仇恨的火焰折腾之中,留下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冷漠心灵和铁石心肠。”当然,这一事件的真正后果并非是在法国才见到,然而,法国为何在纳粹入侵时如此轻易地成了牺牲品,其中的原因不难找到。希特勒的宣传语言是法国人熟悉已久而且绝不会轻易忘记的。“法兰西行动”组织的“西泽主义”(Caesarism)和巴黑与莫哈(Charles Maurras)的虚无民族主义(nihilistic nationalism)从未以它们的本来形式成功过,原因是多方面的,而且都是负面的。它们缺乏社会远见,也不会用大众化的语言阐述他们在嘲弄理智时产生的那些精神上变幻不定的想象。
我们在此论述的主要是德雷富斯事件的政治面,而不是案件的法律面。其中明显地勾勒的是一系列二十世纪的典型迹象。它们在本世界最初几十年里模糊难辨,最后大白于天下,显现出它们属于现代社会历史的主流。经过三十年轻度的纯粹社会形式的反犹主义种族歧视,很难还记得“犹太人该死”的呼声在一个现代国家里上上下下到处引起回声,而这个国家曾经一度将国内政策集中在反犹主义的问题上。三十年来,关于一个世界性密谋的旧传说只不过是小报的花边文章和廉价小说的题材,整个世界不会轻易想到不久以前有一个国家绞尽脑汁,试图决定究竟由“秘密的罗马”还是“秘密的犹太”来主宰世界政治,那时“锡安长老们的草案”还不为世人所知。
同样地,在精神上自我仇恨的那种剧烈的虚无主义哲学,在世界暂时和平时会黯然失色,它本身并无突出的罪行可合理化那种夸张了的残暴和狂妄。朱尔斯.盖亨(Jules Guérins)还必须等将近四十年时间,建立类军事的冲锋队的时机才成熟。十九世纪经济的产物——失去社会地位的人必须在人数上大增,才能在政变之前成为强有力的少数派,但这在法国始终只是一场奇特的阴谋,只有在德国才会毫不费力地变成现实。纳粹主义的序曲曾在整个欧洲的政治舞台上演奏过。所以德雷富斯案件远远不止是一桩希奇古怪的、处置不当的“罪行”,或者一群用假胡子和墨镜化装起来的参谋部军官在夜晚的巴黎街上愚蠢地制造伪证的事情。事件中的英雄不是德雷富斯,而是克列孟梭,事件并非从逮捕一名犹太参谋军官才开始,它从巴拿马丑闻时就已经开场了。
㈡第三共和与法国犹太人
德.勒赛帕斯(Ferdinand de Lesseps)曾建造了苏伊士运河,他领导的巴拿马公司在1880至1888年间却进展甚慢。但是,法国国内在这段时间却成功地得到了1,335,538,454法郎的私人贷款。从法国中产阶级在金融问题上的审慎态度来考虑,这一成功的意义更加重大。巴拿马公司的成功奥秘在于,它的几笔公共贷款在不同程度上得到国会的支持。建造运河一般被认为是公共的和国家的事务,而不是一椿私人事业。所以当公司破产时,真正受打击的是共和国的外交政策。直到几年之后才又明白,更重要的是导致了五十万中产阶级法国人的破产。新闻界和国会调查委员会得出大致相同的结论:公司早已在几年前破产。德.勒赛帕斯一直希望出现奇迹,梦想新的基金会推动这一事业。为了获得对新贷款的批准,他贿赂了新闻界、半数的议员、以及政府的全部高级官员。但是,此举必须雇用中间人,而中间人又要求过高的佣金。因此,这件事原先鼓舞了公众对事业的信心,亦即,国会支持贷款,最后却证实是一家不太可靠的私人企业从事一场大骗局。
受贿的国会议员或公司董事会成员中都没有犹太人。但是,雅克.雷纳克(Jacques Reinach)和考纳利斯.赫兹(Cornélius Herz)争抢向内阁成员发赏金的荣誉,前者在资产阶级政党中属右翼,后者属激进派(小资产阶级的反宗教党派)。雷那克在八十年代是秘密的政府财政顾问,因此处理财政部同巴拿马公司的关系。而赫兹的作用是双重的,一方面,他充任雷纳克和国会内激进派之间的联络人,因为雷纳克本人同他们之间没有沟通渠道;另一方面,这一职位使他能够深刻观察到腐败现象,因此能经常勒索他的上司,并且越陷越深。
这中间自然有许多犹太小商人替雷纳克和赫兹两人效劳。他们的名字当然已被人遗忘。公司的情况越不确定,佣金率自然就越高,直到最后,公司本身收到的钱就很少了。在公司垮台前夕,赫兹从一次国会内交易中就获得不下六十万法郎的预支。然而,过早支付这种预付款,使贷款难以进行,股东们口袋里就损失了六十万法郎。这场丑恶骗局使雷纳克走上绝路。不堪赫兹勒索之扰,他终于自杀了。
但是,他在自杀前不久采取了一个步骤,其结果本来也同法国犹太人无甚关系。他向反犹主义日报《自由论坛》(Libre Parole)的埃多亚德,德鲁芒(Edouard Drumont)递交了一份受贿议员名单,即所谓“支款人”,唯一的附加条件是报纸在向外界披露时必须隐去他本人的名字。《自由论坛》发行量达三十万份。它小心谨慎而又手法巧妙地利用了雷纳克奉赠的这次最佳良机。有罪之人的名单一小批一小批地分期刊登,致使几百名政治家每天早晨如坐针毡。整个反犹主义新闻界和反犹主义运动就随着德鲁芒这张报纸的发迹而最终成为一股危险的力量,出现在第三共和国。
用德鲁芒的话来说,巴拿马丑闻使隐藏的事物显形了,它揭发了两件事。第一,它揭发出国会议员和政府官员变成了商人。第二,它显示出私人企业(此案中的公司)与国家机器之间的中间人几乎全是犹太人。最令人惊奇的是,所有这些同国家机器有密切合作关系的犹太人全是新来者。直到第三共和国建立之时,国家金融管理一直由罗斯希尔德家族有效地控制着。他们的竞争对手贝莱尔兄弟(Péreires Brothers)建立了信贷流通公司,试图夺走部分权力,最后达成了妥协。1882年,罗斯希尔德集团仍有足够的力量迫使天主教联合总会(Catholic Union Génerale)破产,后者的真正目标是败坏犹太银行家们的事业。1871年和平条约会议结束后,法国方面的财政后事由罗斯希尔德处理,德国方面由勃莱赫罗埃德处理,勃莱赫罗埃德原先是罗斯希尔德家族的代理人。罗斯希尔德家族采取了前所未有的政策:他们公开支持君主专制主义者,反对共和国。崭新之处并非它的君主专制主义倾向,而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由一个重要的犹太金融力量公开反对现任政府。在此之前,罗斯希尔德家族一直是去适应任何一种执政的政治系体。因此,共和政体看来对他们是一种无用的政府形式。
几个世纪来,犹太人的政治影响和社会地位都归因于一个事实,即他们是一个封闭的群体,他们直接为国家服务,并因特殊贡献而直接受国家保护。他们同政府机构的直接密切系,只有在国家依然和人民保持距离,而统治阶级又对管理漠不关心时才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从国家的观点来看,正因为犹太人实际上并不属于社会,所以他们是社会上最可靠的因素。议会制度允许自由派资产阶级取得对国家机器的控制权。但是犹太人从来就不属于资产阶级的这个派别,因此他们用一种怀疑的态度来看待它。既然国家政权现在有可能通过议会达到金融扩张,在程度上超过以往各个专制独裁或立宪政府的最具野心的梦想,那么它就不再像过去那样需要犹太人了。于是一些主要的犹太家族在金融政治舞台上渐渐失势,他们越来越多地投入反犹主义的贵族沙龙,他们梦想在那里用金钱支持反动派别,以恢复旧日的好时光。但是与此同时,其它犹太人的圈子,即新的犹太财阀,越来越多地参与第三共和的商业活动。罗斯希尔德家族几乎忘记,一旦他们从对于一个政权的积极兴趣上退却,为此他们付出丧失权力的代价,不仅立即失去对内合成员们的影响力,也失去对犹太人的影响力。犹太移民是首先看到机会的人。他们很清楚地懂得,共和国不是一个民族联合起义的逻辑结果。从对两万余名巴黎公社社员的屠杀、在军事失败和经济崩溃之后,实际上产生的政权的统治能力从一开始起就大有疑问。如此一来,三年之后这个濒临毁灭的社会就大声疾呼要一个独裁者。当它有了一个独裁者”——总统麦克马洪(E.P.M.de MacMahon)将军(他唯一的名声是在色当战役中战败)时,他个人立即变为旧派议员,并于几年后(1789年)被解职。但是社会中的各式人等,机会主义者、激进分子、联盟主义者、极右分子,都已决定要他们的代理人执行何种政策、使用何种方法。正确的政策是保障既得利益,正确的方法是腐化。1881年以后,用莱昂.塞Léon Say)的话来说,唯一规则是诈骗。
应该看到,法国的这段历史时期里,每一个政党内都有犹太人,就像过去每一个王室都有它的宫廷犹太人一样。但是二者差异很大。犹太资本对国家的投资帮助了犹太人在欧洲经济中发挥有益的作用。若无他们的帮助,十八世纪民族国家的发展及其独立的文官制度就不可能存在。西方犹太人之获得解放毕竟归功于那批宫廷犹太人。雷纳克和他的同伙们的幕后活动也并不能使他们长久富裕。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使商业与政治之间的秘密丑闻掩藏得更深。这些腐败体上的寄生虫向一个彻底腐败的社会提供了一种特别危险的不在场证明。既然他们是犹太人,那么当公众愤怒时,就可能使他们成为代罪羔羊。在此之后,一切事情仍可继续照旧。反犹分子们可以直接指责犹太人为腐败社会里的寄生虫,以“证明”犹太人无论在何处都是一群白蚁,破坏健康的机体。国家政体的腐败其实不用犹太人推波助澜:在一个非犹太人所属的资产阶级社会,这个社会的商业政策,以及商人的自由竞争理想,导致政党政治中国家的分裂;统治阶级不再有保护自身利益的能力,更不用说国家的整体利益了。反犹主义者自称爱国者,诱发了一种新的民族情绪,完全美化本民族人民,谴责其它一切民族。
犹太人之能成为隔离于社会之外的群体,唯一条件是他们有一个大致同质的、稳定的国家机器可资利用,而且这个国家机器乐于保护他们。国家机器抅衰败引起长期以来依赖它的犹太人封闭阶层结构的解体。最初的迹象出现在新归化的法国犹太人主导的事务中,他们使当地出生的同胞失去了控制权,此情形就同德国在通货膨胀时期所发生的一样。新来者填平了商业世界与国家之间的鸿沟。
另一种过程更具灾难性,它与上一种情形同时发生,而且来自上面。国家解体为多个部分,它在打破犹太人的封闭社会时,并未将他们逼进一种真空,让犹太人得以在国家和社会之外生长。如果那样,犹太人就太富,而当金钱明显地是获得力量的必需条件之一时,他们就显得太强有力了。他们根据自己的政治知识,或更经常地根据自己的各种社会联系。宁可倾向于被社会各“界”(social sets)吸收。但是这并不导致他们的消失。相反,他们同国家机器之间维持着某些关系,尽管在关键形式上不同,仍能继续控制国家的商业。因此,虽然他们以反对第三共和而出名,但是仍然由罗斯希尔德家族承担俄国贷款事务,而阿瑟.梅厄(Arthur Meyer)虽受洗礼。而且宣誓效忠专制君主政体,仍然成为主管巴拿马公司事务的人之一。这意味着法国犹太人中的新来者继当地犹太入之后,构成了私人商业和政府机构之间的联络网。但是,如果说犹太人先前就组成了关系紧密的坚强团体,对国家明显有用处的话,那么此刻他们则是分裂为一些集团,互相敌对,然而又都从属于一个目的,帮助社会盘剥国家。
㈢军队与教士反对共和
从第二帝国时期留下来的军队,似乎同上述一切因素无关,也似乎同一切腐败现象无关。共和政府从来不敢去控制它,即使在布朗热危机(Boulanger crisis)中它公开表现出对专制政治的同情和参与了阴谋。军官阶级一如既往地由旧贵族世家的后代组成,他们的祖先作为移民在革命战争期间曾同他们的祖国作战过。这些军官受到教土的强烈影响,这些教士自从法国大革命以来,一直支持反动势力,反对共和政府。或许教士对出身抵微的军官也有同样强烈的影响,这些军官希望得到教士的帮助以获得提升,因为教会一向是认为才智同出身门第无关。
社会与议会的集团的变换和流动性很大,要进入这些集团不困难,所需效忠对象变化无常,军队与此相反。军队具有严格的排外性,其特点是等级制度(Caste system)。使军官们集合在一起,组成反对共和、反对一切民主影响的原因,既不是军旅生活涯的职业荣耀,也不是军队的集体精神,而是等级制度的纽带。军队拒绝国家对它的民主化要求,只服从它的内政权威,其结果十分明显。这使军队成为国家之外的一个整体,创造出一种军事武装力量,它的忠诚可以改变方向,谁也无法预料。这种受制于等级制度的力量倘若只是自己存在,既不拥护也不反对任何人,那只会出现在几近滑稽的政变故事里,自己并不愿意加入。最后,即使其着称的专制君主制,也只不过是一种借口,作为一个独立的利益集团,随时准备保护自己的特权,“而不顾甚至不借反对共和体制。”在德雷富斯事件期间的新闻记者和后来的历史学家们百般努力想解释军事权力和内政权力之间的冲突,说是“商人与士兵”之间的对抗。我们知道这种直接的反犹主义解释是多么错误。参谋总部的情报部门人员本身都很精通商业。难道不是他们公开地出卖伪造的档案,将它们卖给外国的武官(像皮货商人漫不经心地出卖皮张一样),然后又变成出卖荣誉和名声的共和国总统或者总统的女婿吗?事实上,德国大使馆武官斯瓦兹柯本急于发现更多的法国军事秘密,他的热心反而造成了法国反间谍机构这些先生们的窘迫,毕竟他们能出卖的只有他们制造的情报。
天主教政治家在执行其欧洲政策时把了大错,想象他们可以利用法国军方,只因为它反对共和政体。教会实际上为此错误而付出了代价,失去了它对法国全部的政治影响力。当情报部门最终变成一个普通骗子工厂(知道内情的埃斯特拉齐如此形容第二局[Deuxième Bureau])时。在法国(包括军方)谁也不像教会那样认真地对此妥协。将临十九世纪末时,天主教教士一直在寻求恢复它过去的政治力量,而在这一方面,出于各种不同的原因,其世俗权威在人民中间已经衰退。同样的例子还有西班牙(腐朽的封建贵族造成了国家的经济与文化衰亡)和奥匈帝国(民族冲突每日每时威胁着可能使国家分裂)。法国的情况也是如此,民族似乎在利益冲突的泥沼中迅速沉陷。被第三共和弃置在政治真空中的军队乐于接受天主教教士的引导,它至少为军队提供了对平民的领导,舍此就使军队失去它的“存在理由,以保卫体现在平民社会中的原则”——这是克列孟梭的原话。
由于人们在共和与民主中目睹一切秩序、安全、政治意志的失落,因此使天主教教会广泛获得好感。很多人认为宗教的等级制度是避免混乱的唯一途径。这一点的确比任何宗教复兴的主张更能使人尊重教士。事实上。教会的坚定支持者们在那段时期倡导所谓的“理智的”天主教(“Cerebral”Catholicism),即“无信仰的天主教徒”(Catholic without faith),能控制整个君主专制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运动。这些“天主教徒”不相信自己的其它尘世基础,疾呼要给予一切威权机构更多权力,这的确实是首先由德鲁芒确定、然后又由莫哈认可的一条路线。
天主教的大多数教士深深地卷进了政治操作。遵循一条以调停为原则的政策。在这一方面,正如由德雷富斯事件所清楚地揭示的,他们取得了显着成功。因此,当维克多.巴希(Victor Basch)决定负责重审此案时,他在赫内的住所受到了冲击,领头者系三名教士,一个有名的人物,多明我会神父昂利.迪东(Henri Didon)号召阿居爱尔学院(Collège D'Arcueil)的学生们“拔剑出鞘,摆出威风,砍人首级,大开杀戒”。同样地,还有三百名小教士的见解。他们为显示自己的不朽,以“纪念昂利”(Henry Memorial)为名,捐款设立基金,接济昂利夫人。(昂利上校之遗孀。昴利在狱中自杀。)《自由论坛》报刊载了捐助人名单。当然,这件事是当时法兰西民族上层阶级惊人的腐败所留下的永恒纪念碑。在德雷富斯危机期间,对天主教会的政治路线产生影响的,不是常规教士,不是普通宗教教团,当然也不是它的宗教精神。就欧洲而论,天主教会在法国、奥地利、西班牙的反动政策,以及它对维也纳、巴黎、阿尔及尔的反犹倾向的支持,很可能是耶稣会影响的直接结果。在天主教教士中,反犹主义派的言论和著作一向最突出地表现在耶稣会成员身上。这主要由他们的法规所致,根据法规,每一个新人会者必须证明上四代祖宗中没有犹太血统。自从十九世纪初以来,天主教会的国际政策方向就掌握在耶稣会手中。
我们已经分析过国家机器的解体如何为罗斯希尔德提供了进入反犹主义贵族社会的机会。福伯格.圣-吉曼时髦的社交圈不仅向几个获得贵族头衔的犹太人敞开大门,而且受过洗礼的谄媚者——反犹主义的犹太人——以及彻底皈依基督教者也都随波逐流地加入。奇怪的是,阿尔萨斯的犹太人(像德雷富斯家族一样,在阿尔萨斯被割让之后迁往巴黎)在这种社会地位爬升中尤为突出。他们以努力使自己脱离犹太移民环境的方式,夸张地表现出爱国主义。德雷富斯家族属于法国犹太人,他们采用自己的反犹主义方式来谋求同化。转向法国贵族的立场不可避免地带来一种后果:犹太人促使儿子们像他们新结交的朋友一样去追逐同样较高的军人职业。正是在这一点上,引发了最初的磨擦。相对说来,犹太人进入高等社会还是此较太平的。上层阶级虽然梦想恢复专制统治,在政治上无所作为,也不想制造麻烦。但是,当犹太人开始在军队里寻找平等机会时,就面对面地碰上了耶稣会士们的蓄意反对,他们不准备容忍那种不受特殊教规影响的军官存在。再者,犹太人反对根深蒂固的等级制度,而这种制度的精神早已由传统与使命所强化,并且进一步由毫不妥协地敌视第三共和和市政制度的态度加强,但是沙龙里的轻松气氛使犹太人忘记了军队里的现实。
一位近代史专家形容犹太人同耶稣会教士的斗争是一场“旗鼓相当的战斗”,其中“高级耶稣会教士与犹太财阀在法国中部面对面虎视眈眈,像两条无形的战线。”这种描述很真实,因为犹太人发现耶稣会教士是最顽固的敌人,而后者也迅即理解反犹主义可以是一种多么强有力的武器。这是在泛欧洲范围首次尝试建立反犹主义的“主要政治概念”,也是希特勒之前唯一的一次。但是在另一方面,如果假设这只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手”之间的斗争,那么这种描述就明显地不真实。犹太人谋求的权力程度不会高于其它任何一个集团——共和国正是分裂为这些集团——所追求的。当时他们所期待的一切,无非是以足够的影响力来谋求社会利益和商业利益。他们并不渴望分享管理国家的政治权力。渴望政治权力的唯一有组织的群体就是耶稣会。对德雷富斯的审判由一系列偶发事件开始,这些事件显示了犹太人如何坚决地、精力充沛地尝试在军队里取得一个位置,也显示即使在当时,对他们的敌视有多么普遍。为数甚少的犹太军官常常屈服于粗鲁的污辱,他们总是被迫决斗,而异教的同伴们不愿当他们的决斗助手。在这种情况下,声名狼藉的埃斯特拉齐可谓是第一个例外。
逮捕和判决德雷富斯究竟只是一个司法错误,偶然发生,点燃起一场政治火灾,还是参谋总部精心策划伪造文件,以最后达到给一个犹太人定下叛国者罪名的目的,这一点始终不甚了了。有一点事实可以证明后一种假设,即德雷富斯是第一个在参谋总部谋到职位的犹太人,在当时情况下,这不仅引起反感,而且引起愤怒和惊愕。在任何情况,反犹的仇恨即使在陪审团答复判决之前就会发泄出来。按照常规,一件间谍案在审判过程中时,一切情况都不准透露,但是这次却相反,参谋总部的军官们兴高采烈地向《自由论坛》报提供案件细节和被告姓名。很显然,他们唯恐犹太人对政府的影响力会导致政府对审案施加压力,使整个事情陷入僵局。有一些花言巧语的表演反而证明了他们的这种恐惧;法国犹太人的某些圈子在当时很认真地关注着犹太军官们的危险境况。
还必须记住,当时公众对巴拿马丑闻还记忆犹新,随着罗斯希尔德向俄国贷款,对犹太人的不信任感正在与日俱增。国防部长梅尔西埃(Auguste Mercier)不仅在每当审判有了新的进展时大受资产阶级报界的喝采,而且连饶勒斯的报纸——社会主义者的喉舌——也祝贺他“顶住了腐败的政治家和金融界高层的强大压力。”最富有特点的赞美词出自《自由论坛》的由衷评论:“饶勒斯,说得好!”两年后,当伯纳德.拉查尔发表了他的第一本论误审的小册子,饶勒斯的报纸小心翼翼地不去讨论其内容,而是指责这位社会主义派的作者,说他钦佩罗斯希尔德,可能还接受他的津贴。同样地,直到1897年,为争取德雷富斯一案重审的斗争早已开始,饶勒斯眼里却只看到两个资产阶级集团的冲突,或者机会主义者与教士们的冲突。还有,甚至已到了赫内法庭重审之后,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威廉.李伯克内希特(wilhelm Liebknecht)仍还认为德雷富斯有罪,因为他无法想象一个上层阶级分子会成为一场误判的受害者。
激进的社会主义派别的报纸所持的怀疑态度,虽然带有强烈的反犹主义感情色彩,由于德雷富斯家族在试图保证重新开庭一事上的古怪手段而加深。为了营救一个无辜的人,却使用了通常为营救一个有罪之人而采用的方法。他们对公开宣传怕得要死,全然依靠走后门的操作。他们一面乱花金钱,一面对待拉查尔——对他们最有价值的帮助者,此案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就好象他是他们雇请的代表似地。克列孟梭、佐拉、皮卡特、拉博里(Fernand Labori)——这些都是德雷富斯派的活跃人物——最后只有放弃努力而保住自己的良好名声,他们在不同程度上公开声称不再介入这一事件的具体方面。
德雷富斯能够或应该获救的唯一基础是:一个腐败的国会的阴谋,一个不可救药地倾圮的社会,教士们的权力欲,必须公正地同雅各宾派的严格观念——民族以人权为基础——作比较。共和主义的共体生活观点宣称 (按照克列孟梭的说法,你若侵犯了一个人的权利,便是侵犯了众人的权利。依靠国会或依靠社会,会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失败。因为第一,犹太人的资源力量并不比富裕的天主教资产阶级优越;第二,上层社会的一切阶层,从福伯格.圣-吉曼一类的教士和贵族之家,到反教会的激进小资产阶级,都只愿意看到将犹太人正式清除出政治实体。他们以这种方式来考虑问题,也凭此来洗清自己身上可能沾有的疑点。在他们看来,犹太人失去社会接触和商业接触,这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同样地,正如饶勒斯的话所表明的,这一事件被国会看作是重整的黄金机会,或者是重新获得永不腐败的名誉。最后一点是至少在纵容“犹太人该死”或“法兰西属于法兰西人”等口号时,发现一种几乎像魔术般的公式,使群众同政府和社会的现状达成和解。
(四)人民与暴民
如果说,信以为宣传可以达到一切目的,只要振振有辞或狡诈地说话,便可以同一个人谈论任何事情,这是我们时代的一种普遍错误,那么,在那段时间里,社会上普遍地认为“民众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而领袖的任务,如克列孟梭嘲讽地说的那样,则是机警地追随那种声音,这也必错无疑。这两种观点的相同的根本错误是视暴民(mob)为全体人民(people)。
暴民首先是这样一种群体,代表了各个阶级的多余人物。这一点容易使人错将暴民看作民众,而民众也是包含了社会各个阶层。在一切伟大的革命中,民众为寻找真正的代表而战斗,暴民却总是叫喊要寻找“强人”、“伟大领袖”。因为暴民憎恨将他们排斥在外的社会,以及他们并未占领代表席位的国会。所以近代暴民领袖们利用公民投票(Plebiscite)来取得辉煌成果,公民投票是依靠暴民的政治家的旧观念。反德雷富斯派中比较聪明的领袖之一德洛莱德(Paul Déroulède)叫嚣要“通过公民投票建立共和国”。
上流社会和第三共和国的政治家们在一系列丑闻和大规模骗局中造就了法国暴民。此刻他们以父母对待子女的那种温柔情感,对暴民怀着一种既喜爱又害怕的复杂感情。社会至少可以对它的孩子口头上表示保护。当暴民们用行动捣毁犹太人的商店,在街上袭击他们时,上流社会的语言使人听起来似乎将一种实在的、充满激情的暴力行为说成儿童的无害游戏,在这一方面,当代文件中最重要的是《纪念昂利》,它提出了各种解决犹太人问题的方案:犹太人应该被撕成碎片,就像希腊神话中的玛尔斯亚斯(Marsyas)一样;雷纳克应该被生烹;犹太人都应该被油炸,或用针慢慢刺死;他们应该被“割礼一直割到头颈”。一群军官很不耐烦地说,要试制一种新枪,对付国内十万名犹太人。为此捐款的人中有一千多名军官,其中包括四名现役将军,还有国防部长梅尔西埃。令人吃惊的是名单上有为数较多的知识分子,甚至也有犹太人。上层阶级深知,暴民是同他们互为一体的。甚至还有一名犹太历史学家,虽然他亲眼所见使他预感到,一旦暴民们统治了街道,犹太人就不会安全,但他仍然在私下里钦佩地称赞说是“伟大的集体运动”。这只能表明,大多数犹太人在社会中扎根有多深,而这个社会正要消灭他们。
在德雷富斯事件上,如果伯尔那诺将反犹主义描述为一种主要的政治概念,那么就暴民这一点而言,他无疑是正确的。这在先前的柏林和维也纳已经试验过了,艾尔沃特(Hermann Ahlwardt)和斯多克尔,肖纳勒和路埃格尔,但是论功效,明显地都比不上在法国。在暴民们眼睛里,一切被他们嫌恶的事物中,无疑犹太人是可以教训一下的目标。如果他们仇恨社会,他们可以针对社会容忍犹太人的方式;如果他们仇恨政府,他们可以针对保护犹太人的方式,或者故意视犹太人与政府为合一的。虽说假设犹太人是暴民们唯一猎取的目标是错误的,但犹太人必然是首当其冲地成为受害者。
暴民们被排除在社会之外,政治上没有自己的代表,就必然转向议会外的行动。再者,他们总是倾向于在那些运动及其影响中寻找政治生活的真正力量,它潜而不显,隐藏在场面的背后。母庸置疑,犹太人在十九世纪落入这个范畴,就像共济会(Freemasonry)(尤其在拉丁国家)和耶稣会一样。当然,这些群体中的任何一个都并不真正构成一个秘密社会,用异常巨大的阴谋来控制世界。但在事实上,它们的影响力无论如何公开化,都未能纳入正式的政治范围,其运作方式只能是游说、聚会,以及告白,自从法国革命以来,这三个群体俱有可疑的名声,在欧洲暴民眼中都是世界政治的轴心。在德雷富斯事件的危机期间,它们各自都能利用这一流行观念,回斥其它两方阴谋控制世界的指责。“秘密犹太”的说法无疑是某些耶稣会会士的发明,他们选定将第一届犹太复国主义代表大会(Zionist Congress)(1897召开)看作犹太人世界性阴谋的核心。同样地,“秘密罗马国”是针对反基督教会的共济会成员,或许也是对某些犹太人不加区别的诬蔑之辞。
暴民的反复无常是天下闻名的,德雷富斯的反对者们终于悲哀地认识到这一点。到1899年时,风向变了,以克列孟梭为首的一小群真正的共和主义者带着复杂的感情突然明白,有一部分暴民是他们这一边的盟友。在某些人眼中,剧烈争论的双方现在好象“两帮旗鼓相当的暴发户竞相争取得到暴民的承认”,而雅各宾派克列孟梭的声音却成功地使一部分法国人回到了他们最伟大的传统道路。因此使大学者埃米尔.杜克劳(Emile Duclaux)可以这样写道:“在全体人民面前表演的这出戏剧,又被报界煽动到热点,使整个民族最后都加入了,我们从中看到,恍如古代悲剧中的歌队和反歌队在互相叫嚣。全世界是一个剧场,而法国则是舞台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