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由耶稣会引导,并由暴民协助,进入了充满胜利信心的阶殴。政界准备反击,但是未能奏效。反犹主义的报纸公布巴拿马丑闻中受贿官员的名单,雷纳克交出的那份名单使人们缄默了。一切都使胜利显得不费吹灰之力。第三共和国的整个社会与政治家们,各种丑闻和各种事件,制造出了一个新的阶级,即“失去阶级地位的新阶级”;他们不可能同自己制造的这个阶级作战;相反,他们采用了暴民的语言和观点。耶稣会通过军队,压倒了腐败的政界力量,于是铺平了通向一场不流血政变的道路。
既然当时只有德雷富斯家族用古怪的方式试图营救他们的亲人出魔鬼岛,既然当时只有犹太人关心他们在反犹的沙龙,以及更反犹的军队中的地位,那么一切事情当然都对准了这个方向。犹太人显然不会攻击军队或社会。犹太人的唯一愿望不就是想继续被社会接受、却在军队内遭到磨难吗?在军队或平民的圈子里,谁也不需要因此而有一个不眠之夜。当秘密泄漏时,参谋总部情报部门里坐着一名高级军官,他尽管有着良好的天主教背景,在军队里前途无量,对犹太人也有“适当”程度的嫌恶,但还未信奉“为了成功可以不择手段”的原则,所以就显得不协调。这样的一个人,完全脱离社会宗派,没有职业野心,他就是皮卡特,他那种单纯、平静、政治上不谋私利的精神,不久就让参谋总部受够了。皮卡特不是英雄,当然也不是烈士。他只是普通类型的公民,对公共事务也只有一般兴趣,他在危险时刻(虽然并没早一点)挺身而出,就像执行他的公务一样保卫他的国家。但是,当拖延迟疑良久之后,克列孟梭最后认定德雷富斯无罪,相信共和国正于危险中时,这件事的目标就变得严肃了。斗争刚开始时,只有几个著名作家和学者为一个抽象目标而挺身,例如佐拉、阿那托尔.法朗士(Anatole France)、杜克劳、历史学家加百列尔.莫诺德(Gabrie Monod)、师范学校图书馆长卢西安.赫尔(Lucien Herr)。这里还须加上当时不出名的一群青年知识分子,他们后来以《半月刊》(Cahiers de la quinzaine)而名载史册。不过克列孟梭的盟友也只有这些了。没有一个政治团体、也没有一名著名政治家准备与他并肩作战。克列孟梭的道路之伟大意义在于他的斗争不是针对一次具体的司法错误,而是基于正义、自由、人权道德等“抽象”观念。总之,它的基础是那些以往构成雅各宾派爱国主义的中心概念,那些曾被污脏不堪的事物所攻击的概念。随着时间消逝,面对威胁和失望,克列孟梭毫不动摇地继续坚持真理,并将真理化为各种具体要求,而更“具体的”民族主义者则衰退。像巴黑之类的追随这曾经比评德雷富斯的支持者迷失在“一堆形而上概念”中,现在也开始明白,抽象的“老虎”比起那些劣等商人的有限智能或宿命论知识分子的贫乏传统,事实上更接近政治现实。关于讲求实际的民族主义者的具体道路引向何方,有一个很有价值的故事对此作了描述:在法国战败之后,查理.莫哈在一次和一位女星占家坐飞机飞往南方途中,听女星占家对他解说近期发生事件的政治含义,并劝他同纳粹合作,他感到了一种堕落的“恐怖和愉快”。
在逮捕德雷富斯之后、克列孟梭发起运动之前的三年里,反犹主义无疑取得了地盘,反犹主义报纸的发行量也能同几家主要的报纸匹敌了,但是街头仍然沉寂着。直到克列孟梭在《黎明报》(L'Aurore)上发表文章、左拉发表了《我控诉》、赫内上诉法庭开始了沉闷的继续审讯和重审时,暴民们才喧闹着加入了行动。德雷富斯派(他们是少数派)的每一次出击之后,街上必有一次程度不同的骚动。暴民是由参谋总部组织起来的,这一点很明显。审讯情形从军方直通向《自由论坛》报,通过编辑们的文章或个人介入的形式直接地或间接地发动学生、君主专制主义者、冒险家、甚至歹徒,将他们推向街头。只要佐拉说一句话,马上有石块砸破他的窗户。只要修雷尔-凯斯纳给部长一写信,他就会立即在街上遭人痛殴,而报纸上却粗俗地攻击他的私生活。所有人都认为佐拉如果遭到起诉,而又被宣判无罪,那么他休想活着离开法庭。
“犹太人该死”的呼声响彻全国。在里昂、赫内、南特(Nantes)、图尔(Tours)、博尔多、克列蒙-费朗特(Clermont-Ferrant)、马赛——事实上到处如此——都爆发了反犹的骚乱,无一不是出于同样的根源。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到处并发群众的愤怒。在盖亨的领导下,暴民中间夹杂了军人。反犹的突击队出现在街头,使每一个同情德雷富斯的集会都毫无例外地以流血告终。而警察都公然与暴民同谋。
反德雷富斯派中最现代的人物或许当推朱尔斯.盖亨。他在经商破产后,以密探为职业开始了他的警察生涯,此人具有天生的纪律和组织才干,这是地下社会不可缺少的标志。由此他在后来得以转入政治渠道,成为“反犹主义同盟”(Ligue Antisémite)的发起人和首脑。上流社会在他身上发现了第一位犯罪英雄。资产阶级社会奉承盖亨,清楚地表明了在道德和伦理准则方面,它背离了它自身关于善的标准。在这个“同盟”背后有两名贵族——奥尔良公爵(Duke of Orléans) 莫雷侯爵(Marquis de Morès)。后者在美国丧失了财产,于是以组织巴黎的屠夫成立一个杀人大队而出名。
这些现代运动倾向的活动中最显突的一次是对所谓夏勃洛尔要塞(Fort Chabrol)滑稽式的包围。正是在这里,这第一座“褐色宫殿”里,当警方最终决定逮捕反犹主义同盟的领袖时,同盟的菁英们在此聚会。房子的结构从建筑角度来看是十全十美的。”窗户都有铁制护窗板保护。从地下室到顶楼天花板装有一个电铃系统。宽大的前门总是上锁并拴紧,里面距离五英尺左右有一个高大的铸铁格栅。大门和格栅之间,右边是一扇小门,也是铁板制的,门后的信道上布置着从屠夫中精选的卫兵。日夜把守。”挑唆起阿尔及利亚计划的麦克斯.雷吉斯(Max Régis)是名列现代史的另一个人物。正是这位年轻的雷吉斯曾经号召兴高采烈的巴黎暴民“用犹太人的血浇灌自由之树”。雷吉斯代表的那一部分运动期望用合法的议会手段来取得政权。根据这个计划,他自己当选为阿尔及尔市长,并利用他的地位放纵屠杀,造成数名犹太人被杀,犹太妇女被强奸,犹太人的商店遭洗劫。也正是由于他的提携。最著名的法国反犹分子、颇有文化修养的德鲁芒坐上了议会的交椅。
这一切情况中显出新意的并非暴民的活动;因为暴民的例子先前已多得不可胜数。在当时显出新意并且令人惊奇的事情——尽管也是我们很熟悉的——是暴民的组织化,以及其领袖所享有的英雄崇拜。巴黑、莫哈、多代特(Léon Daudet)等人无疑共同构成一种青年知识分子菁英,暴民变成了他们听采纳的“具体的”民族主义的直接代表。这些人藐视民众,自己也只是最近才从没落颓废的唯美主义崇拜中脱离出来,他们从暴民身上看到一种刚强的原始“力量”的生动表现。他们用理论证明暴民就是民众,将暴民的领袖说成是民族英雄。正是他们的悲观哲学以及他们对毁灭的欣喜,首先显示了欧洲知识分子濒临崩溃的迹象。
连克列孟梭也未能摆脱将暴民等同于民众的诱惑。特别容易使他产生错误的原因是工党一贯对“抽象”正义(justice)问题的含糊态度。没有任何政党,包括社会主义者,会要将正义本身变成一个问题,“不管如何,支持正义是文明人之间唯一牢不可破的纽带。”社会主义者代表工人的利益,机会主义者代表自由资产阶级,联合主义者(Coalitionist)代表天主教上层阶级,激进派代表反教会的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者的一大优点是以一个内部统一团结之阶级的名义发言。他们同资产阶级政党不一样,他们所代表的不是一个内部分裂成无数集团和派系的社会。他们从本质上首先关心他们的阶级利益。他们无须为人类团结的更高责任烦恼,也不知道自治生活的真正意义。他们的典型态度表现在朱尔斯.盖斯德(Jules Guesde)——在法国社会主义党派中与饶勒斯地位相等的人物——的话里:“法律和荣誉只是空话。”
民族主义者的思想特征是虚无主义,但是它并未主宰反德雷富斯分子的头脑。相反,大部分社会主义者和许多支持德雷富斯的人——例如盖斯德——说的却是同样语言。假如天主教刊物(十字架)(La Croix)评论说“德雷富斯无罪还是有罪已不再是个问题,问题只在于谁胜利了,是军队的朋友还是军队的敌人,”那么,德雷富斯派同样也可以修改这句话来表达意见。不仅暴民,而且连相当一部分法国民众也都宣称。他们根本不关心是否应该根据法律将某一群人逐出全体居民的范围。
一俟暴民开始了反对德雷富斯派的恐怖行动,他们发现面前打开了一条道路。正如克列孟梭所证实的,巴黎的工人们几乎不关心整个事件。如果资产阶级内部互相争吵,他们认为这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利益。克列孟梭写道:“他们根据民众的公开要求,向全世界宣布“民主”的失败。主权民族通过民众显示自身的正义是至高无上的。不可否认,恶与民众共谋……民众不是上帝。任何人都能预见到这个新的神总有一天会垮台。一个集体暴君,遍布大地,它像帝王宝座上的一个单个的暴君一样,令人不能接受。”
克列孟梭最终使饶勒斯相信,侵犯一个人的权利也就是侵犯了所有人的权利。但是他在这方面成功,仅仅是因为作恶者恰巧是自法国革命以来民众的宿敌,即贵族阶级和教士阶级。这是在反对富人和教士,不是为了共和国,不是为了工人们最终带上街头的正义和自由。的确,饶勒斯的演讲和克列孟梭的文章令人回忆起对于人权的旧日革命激情。的确,这种激情的强烈程度足以推动民众投入斗争,但是他们首先应该相信,与斗争命运攸关的不仅是正义和共和国的荣誉,而且还有他们的阶级“利益”。以前,法国社会主义者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外,都认为卷入资产阶级的内部争吵或担忧拯救共和国等等都是一种错误。
佐拉,这位最热爱民众的人,最先使工人脱离这种冷漠心态。但是,在他那篇著名的控告共和国的文章里,他也是最先背离了精确描述政治事实的原则,顺从了暴民的激情,提出那个吓唬人的“秘密罗马国”的话题。这件事情克列孟梭是很勉强地提起的,而饶勒斯却很热心。佐拉的真正成绩从他的小册子里很难看出,这就是他坚定无畏的勇气,用一生和著作使民众走向“接近偶像崇拜(idolatry)”的地步,他挺身而出,挑战、战斗,最后征服群众,但他像克列孟梭一样,一直很难把群众中的民众和暴民区分开来。“人生来就是要反抗最强大的君主,拒绝向他们低头,但是很少有人生来为了反抗多数人,在误入歧途的群众面前挺身而出,赤手空拳面对疯狂举动,要他说‘是’时他敢于说‘不’。这个人就是佐拉!”
《我控诉》刚刚发表时,巴黎的社会主义者们正举行第一次会议,通过了一项决议,呼吁纠正德雷富斯案的判决。但是只过了五天,三十二名社会会主义者政府官员出面声明,“阶级敌人”德雷富斯的命运同他们无关。这项声明背后有巴黎社会主义组织的大批成员支持。尽管这支队伍在整个案件过程中始终观点分裂,但这个党派仍有足够的德雷富斯派成员。阻止了反犹主义联盟控制街头。有一次社会主义者的会议甚至称反犹主义是“一种新形式的反动”。然而在几个月后,当国会举行选择时,饶勒斯落选了,未几,战争部长卡凡涅克(Jean-Baptiste Cavaignac)在内阁发表谈话,攻击德雷富斯,声称军队是不可缺少的力量,议员们投票表决将他的谈话在巴黎公开张贴,只有两票反对。同年十月,巴黎发生大罢工,德国驻法大使孟斯特(Münster)准确而自信地向柏林报告说,“至于广大民众,他们根本不是认为这是一个政治问题。工人罢工只是为了提高工资,只有这件事才能使他们斗争到底。至于德雷富斯案件,他们从未在脑子里想过。”那么,德雷富斯的支持者是谁?那热心倾向佐拉的《我控诉》、虔诚地跟从克列孟梭撰写的社论的三十万法国人是些什么人?是谁最后成功地使法国的每一个阶级、每一个家庭在德雷富斯事件上分裂成对立的两派?答案是:他们既不是一个党派,也不是一个同质团体。应该承认,他们吸收了社会的下层阶级,而不是上层阶级,他们之中比较多的是医生,而不是律师和政府官员。但是,他们是各种不同的人的混合体。例如佐拉和贝圭(Charles Péquy),饶勒斯和皮卡特,这些人紧接着就会分道扬镳。 “他们来自毫无共同点的各个党派和宗教团体,甚至还互相冲突。……这些人互不相识。他们争斗过,有时还会再争斗。可别误以为这些人都是法国民主的“菁英人物”。”
假如克列孟梭当时有足够的自信认为只有追随他的人才是真正的法国民众,那么他后来的事业就不会落入宿命的骄傲。他在德雷富斯事件上的经历使他对民众产生了绝望,使他蔑视人类,最后他相信唯有他才能拯救共和国。他不能再屈耸向暴民的古怪行为喝采。因此,一旦他将暴民等同于民众,他确实使自己失去了立足之地,迫使自己走上那条使他后来更为突显的冷酷和超然的道路。
法国民众的每一个家庭都明显地发生了分歧。最典型的是表现在工党的不同阶层的政治态度中。其余的党派,以及国会中的不同集团,在重审案件风波之初就顽固地反对德雷富斯。但是这一切只意味着资产阶级政党不再代表选民的真正观点,社会主义者同样也不统一,却赢得了几乎所有各部分的民众。每一个地方都存在一个少数派,响应克列孟梭关于正义的呼吁,这些各不同质的少数派组成了德雷富斯的支持者。他们同军队及其支持与共谋的腐败的共和国斗争,这是从1897年底到1900年世界博览会开幕之间法国国内政策的支配因素。它也给国家的外交政策带来了有利的影响。无论如何,这场斗争的最终结果至少是取得了部分胜利,这场斗争完全是在国会之外进行的。在那个所谓的代表大会里,足足有六百名代表,都在不同形式上带有劳工或资产阶级色彩,在1898年时,竟然只有两名议员支持德雷富斯,而其中之一的饶勒斯未能重新当选。
围绕着德雷富斯事件引起的不安,不仅表现在暴民的行为必定沿着国会外的路线,而且全体少数派成员为议会制度、民主、共和国而战斗时,同样不得不被限制在内阁之外从事战斗。两者之间的唯一区别是,一个利用了街头,一个利用了报纸和法庭。换言之,在德雷富斯危机期间,整个法国的政治生活脱离了国会。即使国会几次投票支持军队、反对重审案件,也无法改变这个结论。值得记住的是,巴黎世界博览会开幕后不久,当国会的观点开始转变时,国防部长格里菲(G.A.A.Galliffet)才能够忠实地宣布这种现象根本不能代表整个国家的情绪。另一方面,投票反对重审也不能看作是认可耶稣会和某些激烈的反犹分子试图在军队的协助下发起政变的政策。而应该说,这归因于对任何一种改变现状企图的抵制。事实上,内阁也同样会以压倒性的多数抵制军方一教士专政。
那些国会议员懂得以政治为职业生涯与利益所在,自然急于维持现状,因为现状维系着他们的“志业”与利益。再者,德雷富斯案件揭示出民众同样要求他们的代表照顾他们的特殊利益,而不是政治家的作用。在竞选宣传中,提及这个案件显然是不明智的。如果仅仅是因为反犹主义,那么德雷富斯派当然就毫无指望了。从事实来看,在竞选期间,他们早已从工人阶级中获得了相当多的支持。然而,连支持德雷富斯的人也不愿将这个政治问题拖进竞选活动。的确,饶勒斯正是坚持将它当作自己的竞选纲领,所以失去了议员位子。
如果说,克列孟梭和德雷富斯派成功地争取了各个阶级中的大部分人一起要求重审案件,那么天主教徒们的行为则是一种阻力;天主教徒之间没有意见分歧。耶稣会在操纵贵族阶级和参谋总部时所做的事情,圣母会在中层阶级和下层阶级中也做了,它的舆论喉舌《十字架》在法国所有的天主教杂志中发行量最大。这两个教派都围绕犹太人间题鼓噪反对共和国。它们都表白自己是军队和国家的维护者,反对“国际犹太人”的阴谋。但是,更触目的是,法国天主教徒们的态度事实上还远远不及全世界的天主教报纸,它们团结一致反对德雷富斯。“所有这些报纸都在上级的指挥下不断地往前走。”随着案件的进展,可以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法国反对犹太人的活动遵循着一条国际路线。《天主教世界》(Civiltà Cattolica)宣称,应该从法国、德国、奥地利、意大利等一切国家中驱逐犹太人。天主教政治家们最早明白,今后的权力政治必定以殖民主义野心的相互作用为基础。因此,他们最早将反犹主义同帝国主义联系起来,宣称说犹太人都是英国特务,由此将对抗他们的作为认作是和“恐英病”(Anglophobia)对抗。 在德雷富斯案件中,犹太人是中心人物,因此这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政治活动机会。如果英国从法国手里抢去埃及一事应该责怪犹太人的话,那么,英美联盟运动当然起因于“罗斯希尔德帝国主义”。天主教的政治活动并不限于在法国,一旦那桩特殊事件降下帷幕,这一点就完全清楚了。1899年底,德雷富斯已被赦免,法国公众舆论也转向了,因为害怕这件事会造成对世界博览会的联合抵制,这时,要想阻止反犹主义在全世界的蔓延,只需同教皇利奥八世(Pope Leo XlII)会面一次就可以了。即使在美国,非天主教徒中支持德雷富斯者都特别热心,1897年以后,在天主教报纸上也可以发觉反犹主义情绪明显上升,然而在同利奥八世会面之后,这种情绪在一夜之间平息下来。天主教利用反犹主义作为工具的“伟大策略”流产了。
㈤ 犹太人与德雷富斯派
德雷富斯上尉不幸的案件向世界表明,在每一个犹太贵族和百万富翁身上,仍然留有旧时代贱民的某种印记。他们没有国家,人权对于他们并不存在,社会乐于将他们排除在它能给予的各种特权之外。但是,得到了解放的犹太人自己比别人更觉得难于把握住这一事实。伯纳德.拉查尔写道:“拒斥和那些生于外国的同胞团结一致,这对于他们犹嫌不够;他们斥责其所有的恶行,那却是他们自己的怯懦造成的。他们不满足于仅仅比当地法国人更富于侵略性:他们就像各地解放了的犹太人一样,凭自己意欲割断了一切团结的纽带。事实上甚至出现这样的情形:在法国,有三十来个人准备保护一个受难的同胞,却有上千人同这个国家里最狂热的爱国者一起监视着魔鬼岛上的受难者。”正因为他们在居住的土地上发挥的政治作用太小,所以在十九世纪的进程中,他们才会盲目崇拜法律上的平等。毫无疑问,这是他们获得永久安全的保证。当德雷富斯事件的发生警告他们,他们的安全受到威胁时。他们就更深入地走向同化,使犹太民族分化解体,而就更加深政治智能的贫匮。他们迅速地与社会同化,在这个社会里,一切政治热情都消融在沉重的社会势利、大生意、以及未知的利润机会之下。他们希望摆脱受人厌恶的局面,于是转而形成一种反对自己同胞中的穷人和未同化移民的倾向。他们使用异教社会对付他们的手法,同样痛苦地使自己脱离所谓的“东方犹太人”(Ostjuden)。政治上的反犹主义。一如表现在俄国和罗马尼亚的犹太人计划,犹太人解散而从中世纪逃生,但这并不是现代政治的真实。他们不懂,德雷富斯事件中,不仅仅是社会地位的问题,因为这一事件所带来的远远超出社会反犹主义。
法国犹太人中为何很少有人全心全意地支持德雷富斯,上面所说的就是原因。犹太人,包括这个被指控的人的家族,害怕引起一场政治战。正是基于这些原因,佐拉的顾问拉博里在赫内法庭重审之前被拒绝辩护资格。而德雷富斯的第二名律师德曼吉则不得不将其答辩建立在有疑点的争端之上。大家期待在一大堆恭维话下抑制住来自军队或军官们的可能攻击。他们认为,通向宣判无罪的最平坦道路是假装整个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可能只是一个司法错误,受害者是犹太人这一点纯属偶然。结果在第二次审判中,德雷富斯拒绝面对真实问题,在重审时只是请求宽厚处理,也就是服罪了。犹太人未能看清,这里牵涉到的问题是一场有组织地针对着他们的政治斗争。因此他们拒绝了那些准备在政治斗争基础上同他们合作去迎接挑战的人。在克列孟梭的事情上,可以看到他们的态度简直是有眼无珠。克列孟梭为国家基础的正义而斗争,当然也支持犹太人的平等权利的回复。但是,在一个一方面是阶级斗争、另一方面是疯狂侵略的时代,如果不同时考虑到,这其实是被压迫者必须同压迫者作斗争,那么,政治就变成抽象的了。克列孟梭是近代犹太人所知的为数不多的真正朋友之一,因为他认识到、并向全世界宣布,犹太人是欧洲被压迫民族之一。反犹主义者倾向于将犹太人看作暴发户,或暴发的贱民;因此他会害怕每一个犹太小商贩都会成为一个罗斯希尔德,每一个犹太穷光蛋都会成为暴发户。但是克列孟梭从为正义而斗争的无限激情出发,仍然将罗斯希尔德家族看作被践踏的民族的成员。他为法国的民族灾难感到痛苦,这使他的视野和心灵转向对一切人的同情,甚至包括那些“作为民族领袖,却领导他们走向惨败的不幸者”,那怯弱畏缩的人(他们由于无知、虚弱、恐惧,十分迷恋和钦服强者,因此将自己排除在积极斗争的参加者队伍之外),还有那些只有当战斗胜利时才“飞跑着去支持胜利者”的人。
㈥赦免及其意义
“德雷富斯”这出戏剧直到它的最后一幕时才显出是一场喜剧。唯有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出人意料地扭转了局面,它使分裂的国家团结起来。使国会同意重审此案,最后使整个民族中不同的成员——从极右派到社会主义者一一相互妥协。克列孟梭的每日评论、佐拉的怜悯、民众对教士和贵族的仇恨,都未能改变国会的感情向有利于德雷富斯的方面转化,最后却由于害怕各国抵制博览会而告成功。同是这一个国会,一年前还在一致反对案件重审,此刻却以三分之二赞成票通过了对反德雷富斯的政府的谴责。 1899年7月,沃尔德克-罗梭(René Waldeck.Rousseau)内阁掌权利,卢贝特(Loubet)总统赦免了德雷富斯,撤销了整个案子。博览会得以在最明亮的商业天空之下开幕,普遍友好的气氛出现;甚至连社会主义者也可以得到政府职位;欧洲第一次有一位社会主义者当了部长,米勒宏(Alexandre Millerand)成了商业部长。
国会变成了德雷富斯的支持者!这就是结局。当然,对于克列孟梭来说,这是一场失败。在苦涩地收场时,他谴责那种暧昧的赦免(pardon),以及更暧昧的特赦。佐拉写道:“这一切,只不过是在一句充满臭气的赦免命中将高尚的人同恶棍捏成一团。一切东西都被扔进了一口大锅。”克列孟梭依然像在一开始那样完全孤独。社会主义者们,首先是饶勒斯。对赦免和特赦表示欢迎。这不是保证他们在政府中取得了一席之地吗?不是更广泛地代表了他们的特殊利益吗?几个月后,在1900年5月,当世界博览会的成功有了保证之后,最终露出了真相。这一切妥协战术是牺牲了德雷富斯派。关于进一步重审的提案被以四百二十五票对六十票否决了,甚至连克列孟梭自己当政的1906年政府也不能改变这一状况;它不敢将重审托付给一个普通法庭。通过上诉法院而(不合法律手续的)宣判无罪,这是一种折衷之计。然而,克列孟梭的失败也不意味着教会和军队的胜利。教会与国家分离以及禁止教区学校,结束了天主教在法国的政治影响。同样,将情报部门划归国防部,亦即归属非军方当局,这就剥夺了军队对内阁和议院的威慑性影响力,也剥夺了它出于自己的利益而行使警察权力的借口。
1909年,德鲁芒成为法兰西学院院士候选人。他的反犹主义立场曾经受到天主教会的赞扬,也受到民众的肯定。但是,此时这位“自傅斯台尔(Fustel)以来最大的历史学家”(拉美特利[Jules Lemaitre]语)不得已而听从马塞尔.普烈佛斯特(Marcel Prévost)(色情小汉《半处女》[Demi-Vierges]的作者),这位新的“不朽者”接受了耶稣会神父杜拉克(Du Lac)的祝贺。甚至连耶稣会也停息了它同第三共和国的争吵。德雷富斯案件的结束标志着教会反犹主义的收场。第三共和国采取了折衷方法,不经过正常审理而使被告洗刷罪名,同时限制了天主教组织的活动。伯纳德.拉查尔要求使双方都得到平等权利,而国家允许犹太人享有各种例外权利,却威胁着天主教良知的自由。真正处于冲突状态的双方都被推到了法律之外,结果使犹太人问题和政治上的天主教主张都因此在实际政治舞台上被排斥在外。
使十九世纪的各种潜在力量载入史册的唯一事件就此结束了。唯一看得见的结果是它导致了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产生——这是犹太人对反犹主义所能作出的唯一政治回答,犹太复国主义是他们认真地从敌射角度采取的唯一的意识形态,这使他们处于各种世界性事件的中心。
极权主义的起源(第二部 帝国主义 蔡英文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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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名著译丛(4) 郭博文.高承恕主编
帝国主义
Hannah A rendt著. 蔡英文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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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序
作者原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