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有种看法,坏事全是日本陆军干的,海军干的坏事不多。叫做“陆军坏,海军好”。其实不完全是这样,到现在为止,日本海军确实几乎没有参加战争,但是从现在开始就不是这样了。海军已经不是米内光政海军大臣,山本五十六海军次官,井上晴美军务局长那“三驾马车”了,而是及川古志郎海军大臣,永野修身军务局长,冈敬纯军令部总长这“三驾马车”了。
老冰在这里主要是讲的是日本陆军,但是谈到对美开战则无法略去海军,因为他们是主要因素。
就在这时候,冈敬纯弄了一个“海军国防政策委员会”出来,成员是陆军省,军令部的课长以上干部。这个委员会分为四个委员会,其中最重要的负责战争指导方针的是第一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由军务局第一课课长高田利种,军令部第一课课长富冈定俊,军务局第二课课长石川信吾和军令部作战部高级部员大野竹二这四个大佐所组成。
就是这个“第一委员会”进行了对美开战的必要性,可能性和可信性的论证。其中特别是石川信吾大佐,他和陆军的佐藤贤了一样都是最右翼的政治军人。从1941年3月佐藤当上陆军省军务课长以后,这两人走得特别勤。一唱一和,吭瀣一气,结果是海军也和陆军一样地走上了不归路。
战后佐藤是甲级战犯,而石川却什么事没有。
从1941年初开始,石川写了一篇《现在形势下帝国海军应采取的态度》,于6月5日提交海军省和军令部首脑。这篇文章是让海军最后下定决心的关键。
这篇文章可以说是日军参谋们昏作中的典型作品,不知己不知彼,自吹自擂,自说自话。现在看起来就像笑话一样,可当时就能迷惑人。
为什么?首先是文中的一大堆图表和数据。一般人只要看到堆了一大堆图表数据的东西,首先就是倾向于相信,你不相信怎么办?要不然你一个一个去对,没人有那闲工夫,加上又不是那方面的专家,你只能听他的。
都是些什么数字呢?大米,燃料,重要战略物资和运送能力。你要是认真地查证一下那些数据,就知道全是扯淡的梦话。比如石川大佐说听了他的话去打兰印,到第三年不但不会缺油,还能有富裕油出来,没准能倒个小买卖。
实际上后来在1942年2月,陆军真的出动了空降兵占领了荷属东印度的瓦伦班油田。但是就仅仅在当年能把油运回来,后来由于制海权和制空权的丧失,到了1945年时是一滴也没有运回来过,日本运输能力的损失率是100%,而石川论文里估计的运输能力损失率只是10%。
可是人家石川大佐认为问题不在这儿,他认为:“全面的综合把握是困难的,物资的动态推移由于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而使其预测变得极为困难”,所以,“用数字表达极为困难甚至不可能的国力实际判断来作为决定和战的唯一条件是极为危险的”。嘿嘿,你不要老是说国力国力的,那玩意儿说不清楚,所以从此以后就不准说!谁说谁是“失败主义者”。
接下来就是对局势的分析,都已经到了1941年了,头年九月希特勒就已经放弃了“海狮行动计划”,可是这些希特勒的东洋教子们还在狂信德军肯定会在英国本土登陆,用石川的原话就是“德国对英登陆作战肯定成功”,所以英国不足惧。至于美国呢?既然德国能把英国打下去,那么美国的选择也就只有二中选一:和德国言和,保持中立;或者是和德国翻脸,去救本家大叔英国。不管怎么说,反正美国不会卷入南太平洋事务。
所以,结论是:“帝国海军在当今重大时局之际,决不能动摇帝国诸施策,更应采取强硬对策,表明我们的战争(含对美战争)决心”。
所以当时任海军航空本部长的前海军军务局长井上晴美看到这个报告以后说:“第一委员会有百害而无一利”。这话没错,到现在只要是研究太平洋战争的人都认为海军第一委员会罪该万死。
海军同意了第一委员会的这个报告以后不到一个星期,6月11日陆军也提出了一个“有关南方施策问题”的报告。
这个报告的主要内容是:
1. 为了东亚安定防卫,迅速建立与法属印度支那的军事结合关系。
2. 进行为了军事进驻的外交交涉,在外交交涉不成的情况下武力进驻。
3. 如果英美荷有妨碍行为,则不辞“赌”一场和英美的战争。
应该说,陆军这时比海军第一委员会还是要清醒一些,用了这个“赌”字。陆军在中国大陆的战争泥潭里得到的经验似乎还有点用,而海军第一委员会却好像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光景了。
6月24日,大本营决定了《伴随形势的帝国国策要纲》,7月2日的御前会议上,正式通过了这个要纲。陆军随即在海南岛的三亚编成了以近卫师团和混成第21旅团为主力的第25军,司令官为饭田祥二郎中将。
7月21日,法国维希政府同意了日本方面的要求。7月28日第25军的先头部队,接下来7月29日第25军主力在南部法属印度支那登陆。
没有发生任何武装冲突。
可是美国人的反应,出乎日本人的想象。
有一类战犯叫“参谋”(五十三)
美国政府这次对于第一条的解释是:从中国大陆和法属印度支那全面撤军,对第三条的解释则是:放弃日中之间存在的特殊紧急关系。
也就是说,甭谈什么满洲国了,就连你们成天在嚷嚷的什么满蒙权益,也全给老子吐出来。说实话,老子看你不顺眼从日俄战争那会儿算起已经有40年了。
可能山姆大叔有点大大咧咧的,笔者总觉得那会儿美国是不是没想起来朝鲜半岛和台湾,想起来了没准连朝鲜和台湾也一起要日本吐出来了。
日本呢?9月3日,召开了陆海军联络会议,提出了一个《帝国国策遂行要领》,其大概内容是:
1. 对英美荷的战争准备,以10月下旬开始为目标而准备。
2. 对英美尽一切外交手段使其承认日本的要求。
3. 如到十月上旬外交交涉尚不见成果,则立即开战。
9月5日,近卫首相向天皇报告以上内容后,天皇立即召见了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和海军军令总长永野修身,这次的召见内容是经常被日本历史学家引用的。
天皇:一旦日美开战,陆军需要多少时间?
杉山:只是南洋方面的话,有三个月就能够打扫干净了。
天皇:杉山在支那事变开始的时候是陆军大臣吧?当时你说有一个月就能收拾干净了,到现在过了四年,不是还没有办法收拾干净吗?
杉山:支那纵深太广,所以没有办法按原定计划完成。
天皇:一开始不就知道支那的纵深很广吗?如果说纵深很广就需要四年的话,太平洋的纵深不是更广吗?根据什么说三个月能解决问题?请说明一下。
杉山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永野出来解围了:“现在的情况是动手术还是不动手术的问题,不动手术肯定衰弱而死,动手术的话则可能还有救,军部还是希望外交努力能取得效果的。”
这最后一句“军部还是希望外交努力能够取得效果”倒也不完全是谎言。因为军部本身就开战没有统一的意见。
海军的军令部是主张死中求活,开战越快越好,但海军省则主张避战。当然军令部里也有像军令次长伊藤整一少将那样的慎重派,而海军省也有像石川信吾大佐那样的主战派。但总地说起来海军还是倾向避战的。
而陆军的大部分是主战讨美的。还有常识的人也有,但没有影响力,或者是被剥夺了影响力。像前面说到的派到美国去给野村大使当副官的原陆军省军事课长岩畔豪雄大佐8月15日从美国回来了,回来以后就到处游说,说打不得,开打准输。这一下就激起了众怒,8月25日就被东条英机给下放到印度支那的刚刚编成的25军去了。什么,你说不能打,就让你个狗娘养的去打去。
但是,陆军上层真正的想法倒并不是主战,甚至对从印支和大陆撤军也不是一定就不能接受。理由很简单,7.7事变以来打了四年了,这条黑暗隧道似乎走不到头,欧洲战场上的纳粹德军也看不见当初那样令人眼花缭乱的辉煌战果了,到底会发生些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说在陆军上层,不如说是在希望从大陆撤军,只要能保住“满洲国”就行了。像东条英机本人就两次表明了可以商量撤军。
但是为什么又谈不成呢?主要是想不出办法怎么说服那些疯狂的佐级军官。
这是不是在为甲级战犯们开脱?不是,你只要看看扯皮扯到10月14日的时候,东条英机陆军大臣,阿南惟几陆军次官和武藤章军务局长联名的“再次确认海军的真实意图”这件事就知道了。他们是想让海军出面反对,这样就可以用“对美战争的主力是海军,现在海军反对开战,所以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坐下来和美国人谈判”的理由来说服那些一心想打仗的佐级参谋们。
海军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陆军的意思呢?但是海军不想担这个责任,不想被陆军利用,不想被人骂做“胆小鬼”。也不想直说开战,因为败战的前景谁都看得见,海军说了开战,那败战的责任就得海军负了。
所以海军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陆军的问题。
回答不了就装傻。海军的回答是:“让首相决定吧”。把这皮球又踢回给了总理大臣近卫文麿。
按说前几天还神气活现地说要亲自去见罗斯福总统谈判,寻找和平的近卫文麿这下该下决心了吧。上次和罗斯福的顶峰会谈由于陆军的阻扰而没有实现,但是现在陆军和海军同时闭上了嘴,你说什么别人都听了。现在的时间还不算晚,和美国的谈判还来得及。
近卫文麿选择了什么呢?
军国幕僚——有一类战犯叫“参谋”(五十四)
近卫文麿的选择是:撂挑子不干!近卫文麿也不傻,让他作决断,那只是现在这一刹那,什么时候军部改主意谁也说不准,就东条英机本人,就这半年单在这撤军问题上少说来回轱辘了两回,还不如早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10月16日,近卫内阁总辞职。下任的总理大臣人选又成了问题,本来说好是由昭和天皇的姨夫东久邇宫稔彦王大将(陆大26期)组阁的。但天皇觉得还在闹是不是要开战,这时候得找一个能控制得住陆军的人来组阁。“能控制的住陆军的人”这时候就只有东条英机中将了(东条英机晋升大将还是在任首相之后,这时还只是中将)。于是就由东条英机来组阁了。
那位东久邇宫稔彦王大将呢,败战后的第一任看守内阁是他组的,所以也算当过总理大臣。
1941年10月18日,东条内阁成立。东条一人就兼了总理大臣,内务大臣,陆军大臣,后来从1943年10月8日起再兼商工大臣,还是嫌官职不多,从1943年11月1日起又新设了个军需大臣的位子来兼一下,这里面还没包括从1942年9月1日到9月17日兼了半个月外务大臣和1943年4月20日到23日这三天里兼的文部大臣。
反正一句话,那届内阁就他一个人给包了。不但这样,到了1944年2月21日起,他干脆把参谋总长这一属军令系统,按当时日本法律与政府无关的职位也给兼了起来。
所以,日本历史学家秦郁彦教授在评论东京审判的时候说过,审判东条英机没有必要设立国际军事法庭。就按日本国内的当时现行法律判下来的结果是一样的。《刑法》《陆军刑法》《战时刑事特别法》《陆军惩罚令》等等,按哪一条法律判下来的结果全一样。
皇军的参谋们有几个特点,一是心眼小,再有就是喜欢用唯唯诺诺的人。这两点在东条英机身上表现的特别突出。
东条英机不太聪明,所以特别讨厌聪明人。石原莞尔称他为“东条上等兵”,被他记恨在心,赶出了现役。东京审判时检察官向石原取证时问他:“在关东军时代是不是和东条英机有过意见对立?”,石原的回答是:“东条是没有自己的意见的人,和没有意见的人怎么可能发生意见对立?”。
一般说来,日本人比较拘谨,也就是比较注意小事,而到了东条这里,也是登峰造极了。那时候物资缺乏,东条提出了个口号叫做“奢侈是大敌”,那意思就是不能吃好的穿好的,有钱给前线去花去,否则就是“非国民”,这“非国民”的意思和咱们这里“汉奸”的意思差不多。
东条呢,经常半夜里跑居民区去检查垃圾箱,看看有没有肉皮鱼骨头什么的,有没有人在奢侈,有没有“非国民”。
这也是内阁总理,陆军大将?
东条当过关东军宪兵司令,对那些血腥的恐怖特务行为特别熟悉,这是和其他大多数参谋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东条时代“特高”(特别高等警察)和宪兵猖獗一时。
东条对反对自己的人或者认为在反对自己的人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赶到前线去送死。在他全面掌权以后更是特别要赶到南方前线去。上面说过的岩畔豪雄大佐因为说了一句实话就给赶到25军去了。前面提到过的中野正刚因为反对他就被逼自杀。
东条时代有个邪门口号:“用竹枪也能打败英美鬼畜”。当时有个记者叫做新名丈夫的写了一篇文章,说要打败英美鬼畜可不能用竹枪,要“用飞机,用海军飞机”。这一下算摸了东条的老虎屁股,东条立即下令把这位当时已经37岁的新名记者征召为二等兵,要送到硫磺岛去。
但是这位新名记者也不是一般记者,他当过海军记者俱乐部的主任,所以海军出面说话了。当时征兵还没有征到大正年间出生的,海军就问了:“大正年间就征召这一人是怎么一回事?”
行,东条就马上再追加征召250名大正年间出生的发配到硫磺岛的丸龟联队去。新名本人由于当过陆军的随军记者加上海军在罩着他,过了三个月就解除了征召,可是那250名老人就玉碎在硫磺岛了。70年代初在中国放映过一部内参片叫做《动荡的昭和史,军阀》,那部电影里面对这件事说的很详细。
中野正刚不是被逼得自杀了吗?就这样东条还是不解恨,迁怒于释放中野正刚的检察官,把43岁的中村登音检察官也征召到前线去了。
陆军中将前田利为侯爵(陆大23期军刀组),当时任文莱守备司令官。由于素来和东条不和,搭乘飞机被美军击落身亡。东条居然能够不算其战死,只算其“战伤病死”。为什么?你不是贵族吗?你不是有钱吗?老爷就扣你的年金,让你的家人去喝西北风去。
这就是东条的德行。那东条的心腹又都是些什么人呢?都是些像前面说过的佐藤贤了之类的。人们把东条英机的心腹称为“三奸四愚”,“三奸”是指甲级战犯铃木贞一中将,北支那宪兵司令加藤泊治郎中将,东京宪兵队长四方谅二少将;“四愚”是指甲级战犯木村兵太郎大将(陆大28期),佐藤贤了中将,陆军省军务局长真田镶一郎少将(陆大39期),陆军省军务科科长赤松真雄大佐(陆大46期军刀组)。
还有呢,还有就是7.7事变的主犯,后来在英帕尔战役中修出一条皇军士兵白骨街道的牟田口廉也中将。还有那位和佐藤贤了一起干“北部法属印度支那进驻”的陆军省次官富永恭次中将。
这位富永恭次中将可得多讲几句。这位在东条英机下台以后被新上任的陆军大臣杉山元一脚踢到第四航空军去当司令官。杉山元在发配了他以后长出一口气:“那个能说会道的家伙总算不在眼前了”。
第四航空军在菲律宾。自杀式的“特攻”是海军发明的,而把“特攻”引进到陆军的却是他。菲律宾失败时,这位把人家都骗去“特攻”去了,自己却揣了一张“胃溃疡”的医生证明,在护航机的护卫下临阵脱逃,到台湾去了。
这一下群情激愤,军部就给了富永恭次个转入预备役的处分。后来一想不对,这小子怕死临阵脱逃,给他个转入预备役不更死不了了?不行,还得让他上战场,就又让他去满洲当了139师团长,后来被苏联红军抓到西伯利亚去关了11年。
富永恭次的绰号是“东条英机的裤腰带”。
再有嘛就是前面提过的田中隆吉那号人物。
“物以类聚”,周围都是些这号的东条能干出什么就已经是注定的了。
有一类战犯叫“参谋”(五十五)
东条当了首相了。到底是战还是和呢?
平心而论,也不见得东条英机一定不是避战派,他也有过几次支持和美国谈判的举动。甚至在这次组阁请东乡茂德(后来也是甲级战犯)出任外相,而东乡因陆军不会同意从中国大陆撤军,外交没有任何意义而拒绝受任时,东条说:“日美外交上的所有问题,包括支那驻兵问题都应该再研究,陆军会在合理的基础上予以合作”。也没有彻底关上和谈的大门。
但是东条英机在陆军内是以强硬派的面目出现的,如果不表现强硬的话,日本陆军没有支持他的必要。这已经给他画好了框框了。
从东条组阁后的10月23日开始到11月3日这10天内,政府大本营联络会议连日召开,通过了甲乙两个方案。大致意思是同意立即撤出印度支那,通商门户开放,除华北,内蒙,海南驻兵25年外,日军两年内撤出中国。
但是最重要的问题是:如果美国这两个方案都不同意怎么办?
想了三个对策:
1. 卧薪尝胆,即使外交交涉失败也避免战争。
2. 立即开战。
3. 进行新的一轮外交努力。
到十月末为止,海军除了军令总长永野修身之外,基本上还都是避战派。但是进了11月以后,在前任军令总长伏见宫博恭王和石川大佐的说服下,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改变了立场,成了主战派。这样海军的军政,军令两个系统的主官全部占到了主战一边。海军变节了。
11月20日,由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和特命全权大使来栖三郎将日本政府的甲乙两方案交给了赫尔国务卿,但是26日清晨,美国海军在台湾沿海发现了正在南下的日本舰队,所以当天美国总统罗斯福通告日本政府拒绝甲乙两个方案。并于11月27日向日本政府提交了史称HULL NOTE(正式名称是“Outline of proposed Basis for Agreement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Japan”)的十点方案,其内容是:
1. 缔结英美中苏日荷泰之间的互不侵犯条约。
2. 法属印度支那的领土完整。
3. 日本从中国及印度支那(包括满洲)的撤军。
4. 日美对中华民国的承认和否认汪精卫政权。
5. 日美共同放弃海外租界和有关权益。
6. 开始协商缔结新一轮通商条约。
7. 美国解除冻结日本海外资产。
8. 安定日元对美元的汇率。
9. 废弃与第三国签定的违反太平洋地区和平之协定。
10. 两国共同推进本协定内容。
这其实是9月3日罗斯福总统面交野村大使备忘录的内容的再次细化而已。在罗斯福总统和赫尔国务卿看来,都已经三个月了,该拿的主意应该拿了。还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呢?
确实是该拿的主意已经拿好了,早在11月1日那次长达16个小时,一直开到第二天凌晨的政府大本营联络会议上,永野修身海军军令总长就已经断言原来想好的美国万一拒绝日本提出的所有两个方案以后的三个对策中的第一个卧薪尝胆的对策是“最下策”:“美国的战备在每天加强,而日本在慢性贫穷(海军每小时要用400吨油料),现在并不是在讨论和美国开展的时机,错过了今天的时机,开战就取决于美国人了,再也回不倒日本手里”。
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说得更为具体:“开战以12月初最为合适,只有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不可能打开外交僵局。如果一定要进行外交交涉,那应该作为掩盖开战企图的手段。”
陆海两军的幕僚总长持的就是这种态度了。开战不开战的与“赫尔文书”的条件是不是苛刻了点和开战部开战没有关系。没有“赫尔文书”,日本也会和美国开战,这就叫历史的宿命。
战后有人问当时的大本营参谋:“当时希特勒在莫斯科郊外已经停止了攻势,军部就没有人想过欧洲的形势已经在逆转了吗?”
这位参谋的回答是:“知道,但所有人都认为那只不过是暂时休整,希特勒马上就会重新进攻的。”
“如果知道希特勒已经无力进攻了,大本营还会向美国开战吗?”
“世界上没有那样的傻瓜”。
这位大本营参谋,就是被誉为昭和参谋的代表之一的濑岛龙三少佐。
所以11月27日罗斯福总统对野村吉三郎大使和来栖三郎特使说的话全被日本人当作耳边风。罗斯福总统是这样说的:“毫无疑问,追随希特勒主义进行侵略扩张的日本最终必然失败”。
1941年12月1日的御前会议上,全体一致决定的对美开战得到了天皇的许可。
开战的日期,是12月8日。
军国幕僚——有一类战犯叫“参谋”(五十六)
1941年11月26日(此时“赫尔文书”还没有送交日本),日本海军机动部队从现在在俄罗斯人手里的北海道择捉岛出发,向南太平洋移动。
12月1日的御前会议,决定了在开战前30分钟向美国递交宣战布告。
12月2日,向太平洋上的机动部队发出了“ニイタカヤマノボレ一二〇八”(1208攀登新高山)的开战命令。意思是12月8日开战。
这条开战命令太有讽刺意义了。这个“新高山”是指台湾的玉山,海拔3952米,是台湾最高的山峰。日本在甲午战争后从大清手里割得台湾后,将玉山改名为“新高山”,那意思是“帝国新的最高山”。原来日本最高的富士山的高度是海拔3776米。
冥冥之中,是不是有天意?
日本帝国跻身列强,是从赢得甲午战争,领有台湾朝鲜开始的。现在用“新高山”做暗语来开始日本帝国的新一轮狂赌,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得把台湾吐出来了?
或者是制定暗号的人的潜意识中已经认识到了“新高山”即将成为历史名词,现在再不用,就没有机会了?
12月8日凌晨3点15分(夏威夷时间7日上午8点15分),机动部队的350架舰载机对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基地珍珠港进行了奇袭,在付出29架飞机被击落,74架被击伤,战死55人的代价后,击沉击毁美军战列舰8艘,驱逐舰两艘的战果。
这是一个战争史上的奇迹,日本海军胜利了。
但是日本海军取得的只是战术上的胜利,在政治上,道义上及战略上应该说是失败了。
从政治上来说,和美国开展本身就是愚蠢透顶的行为。更不用说在道义上已经失了一招。12月1日的御前会议有关开战前30分钟宣战的决定,由于日本驻美大使馆工作人员的失误,宣战书真正递交给美国政府的时间是开战后两小时!
从战略上来说,奇袭行动仅仅对太平洋舰队的战列舰形成了打击,而对港湾设施和燃料供应设施则没有形成打击,留给了美军迅速修好受损的战舰的活动空间,更加不要说恰好不在港内的航空母舰丝毫未损了。
12月8日,陆军在第25军司令官山下奉文的指挥下也开始了“马来作战”,目标是号称“东方的直布罗陀”,世界四大要塞之一的新加坡。山下奉文麾下有三个师团,近卫师团(师团长西村琢磨)第五师团(师团长松井太久郎)和第十八师团(师团长牟田口廉也)。25军的作战参谋是辻政信中佐。
辻政信的作战计划是12月中占领马来半岛中部,1月17日占领吉隆坡,1月27日占领整个马来半岛,1月21日纪元节攻占新加坡。
参谋本部的作战设想是因为整个阵线距离有一千一百公里,需要100天左右时间,所以计划在3月10日陆军纪念日那天攻占新加坡。而辻政信的作战计划比参谋本部的几乎提前了20天。
辻政信是一个表现欲极强的狂人,纪元节是传说中的神武天皇即位的纪念日,在日本神道中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战后麦克阿瑟元帅取消了这个倒霉节日,但是1966年的佐藤荣作内阁又以“建国纪念日”的形式复活了这个节日。辻政信就是要用新加坡向这个节日献礼。最后英军司令官帕西瓦尔中将是在2月15日向日军投降的。
第25军进攻马来的同时,本间雅晴中将指挥的第14军在菲律宾吕宋岛登陆,美国总督麦克阿瑟1942年3月12 日留下一句酷酷的“I shall return”,逃到澳大利亚去了,手下8万将士1942年4月做了日军的俘虏。
12月14日,第15军进攻缅甸,23日海军陆战队占领威克岛,25日第23军占领香港。
1942年1月11日第16军在文莱岛登陆;3月8日陆军南海支队,海军陆战队在新几内亚登陆,3月9日第16军占领荷属东印度,4月5日海军机动部队空袭了锡兰岛(现斯里兰卡)。
到此时为止,日本海陆军都进展得非常顺利。中国大陆,印度支那,马来半岛,泰国,缅甸,菲律宾,印度尼西亚,中部太平洋,一直到新几内亚全部被日本陆海军控制。开战开始5个月间,日军俘虏同盟国25万人,击沉各类舰只105艘,击毁击伤91艘,击落同盟国飞机461架,炸毁1076架,而日军的损失是:战死7000,伤14000,损失飞机562架,舰艇27艘。
顺利不顺利?非常顺利,没法不顺利,说来可怜,从甲午战争开始,皇军打了那么多年仗,唯有这一次是兵精粮足的一次,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支部队发生日军所特有的挨饿,也没有一次战役发生日军所特有的缺少弹药。大日本皇军这次是把全部家底押上了这一世界历史上几乎是空前绝后的赌局。
到目前为止,皇军们也很幸运。他们面对着的是西方人看守殖民地的嬴兵弱将,二流甚至三流的部队。他们的对手到现在为止除了欺压被他们视为劣等人种的殖民地人民以外,几乎做梦都没有想过在亚洲也会打仗的。
但是这只是皇军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反击就要来了。
有一类战犯叫“参谋”(五十七)
珍珠港被袭击以后,美国举国上下群情激愤,一个松散的意见不一的国家顿时一致了。罗斯福总统的“REMENBER THE PEARL HARBOR”(记住珍珠港)成为了全美的共同口号。美国,这架可怕的战争机器被日本发动起来了。
1941年12月8日,美国国会以只有一票反对通过了对日本的宣战,罗斯福总统称12月7日为“国耻日”。美国的巨大的经济力量迅速转入战时经济轨道,世界第一的工业生产能力开始为日本生产死亡和毁灭了。
在马来战役中,山下奉文的第15军面对的是帕西瓦尔中将指挥的毫无战意和斗志的澳大利亚旅和印度军。但即使这样日军还是被英军使用炮火的“奢侈性”而感到吃惊,贫穷的日本还不知道炮火是可以这么用的。现在向他们而来的是火力更加强大的美军了。
太平洋战争,和昭和军阀们在中国大陆进行的战争有着根本不同。在中国大陆进行的所谓“十五年战争”,是一场不对称战争,由于当时中日两国的政治形势,经济实力,战争能力有着巨大的差异,所以基本上是一场一边倒的战争。政治上幼稚无知的日本军阀,虽然无法达成他们的政治目的(当然它们其实也没有什么有条理的政治目的),但是日军所想达到的军事目的,基本上都能达成。所以当时那些皇军参谋们甚至还有不能一展身手的抱怨。
但是这次的太平洋战争,则是另外一种不对称战争。美军占压倒优势并不仅仅是兵器火力和物资支援,在战略战术上也是美军占据了压倒优势。
而日本呢,那些精英参谋们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战略,作战目的和目标极为不明。为什么要打,打到哪儿为止?都没人知道,也没人去想,在开战初期的一片凯歌之中,海军军令部居然提出要进攻澳洲大陆。
陆军这次倒没有打狗随棍上了,心有余而力不足,陆军分不出兵了。陆军一直是把北方作战,也就是打俄国人放在首位的,打美国是你们海军的事情。在开战以前陆军的想法一直是分兵2,3成,和海军一起在南洋打个一年半载的,回来再接着踅摸怎么打俄国人。这会儿一听怎么还要去打澳大利亚大陆,这打到哪年哪月是头?不干。
陆军不合作,海军只好求其次了。打不了澳大利亚也要切断澳大利亚和美国的关系,海军就想把军力集中到萨摩亚群岛,斐济一带去。
但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可不这么看,和美国开战,本来就是刀头舔血,过了今天不知明天的事,做那么多长期打算干嘛。所以山本提出攻占中途岛,进攻夏威夷,以绝美国战意;或者诱出太平洋舰队的航空母舰决战,天照大神肯帮忙,日本海军能击沉了这几艘航母的话,谈判也有了本钱。山本这个人的性格是有点桀骜不驯的,扬言如果军令部不同意他的方案,他就要惯乌纱帽。
军令部一开始是不同意山本五十六的作战方案的。在军令部看来山本五十六根本就是失败主义者,想的所有方案都是赌徒方案。有那么严重吗?到现在为止不是挺顺利的吗?牛皮轰轰的美国海军,大概也就只是那一回事而已吧。
但马上事情就不一样了,1942年4月18日,从1200公里外的航空母舰“大黄蜂号”起飞的16架B-25轰炸机长途奔袭单程轰炸日本本土后飞往中国大陆降落。
轰炸的物理破坏效果其实很小,但是对“皇国”,“皇军”和“皇民”们心理上的打击可是太大了。军令部慌慌张张赶快承认山本长官的作战方案,想占领中途岛,消灭美国太平洋舰队的航空母舰力量。
1942年6月5日到7日联合舰队和美国太平洋舰队在太平洋的中途岛进行了一场决战
但是结果是联合舰队大败,损失了航空母舰“赤城”、“加贺”、“飞龙”、“苍龙”4艘,重型巡洋舰“三偎”,舰载机285架,包括108名熟练飞行员在内的3507海军官兵。而美军只损失了航空母舰“约克顿”号和一艘驱逐舰。
失败的原因是很典型的,从一开始美军就已经破译了日军的JN-25型密码,而且准确地定位了在日军电文中频繁出现的“AF”就是指的中途岛,美军统帅尼米兹是在严阵以待。他的作战目标非常简单:捕捉联合舰队,给与打击。而联合舰队则身负两重任务:占领中途岛然后打击太平洋舰队。
也不知是谁卜出来的卦,太平洋舰队就非的等到日军攻下来了中途岛以后才来,而日军的指挥官们也就僵硬地相信这句话。又没有雷达,等侦察机目视发现太平洋舰队的航母编队时全军上下陷入了混乱。
而日军指挥官的僵硬尤其表现在第一机动部队司令长官南云忠一中将此时还会拒绝第二天战死的第二航空战队司令官山口多闻少将的建议,一定坚持对舰攻击只能用对舰炸弹。而山口是主张管他什么弹,能够击中敌舰他就动不了了。这就损失了最宝贵的时间,而且弹药库一片混乱,炸弹乱得到处都是,在美军的一次攻击下就全舰沉没。
日军的僵硬还体现在对美军战斗力的估计上。日本人当时对美国人的理解仅仅是好莱坞电影和冰淇淋,是个一团散沙,个人主张的国家。海军比陆军稍微好一点,但也就仅仅是停留在工业能力上,并没有估计到美国人也会拼命。航空母舰“约克顿”号在5月7日的珊瑚海海战中严重受创,日军估计肯定要送回本土西海岸去修上几个月,压根就没想到“约克顿”号仅仅在夏威夷的干船坞中花了72小时贴补了一下,装上修理工人,一边走一边修又赶到中途岛来了。虽然最后沉入海底,但是如果没有了这艘让日本人到今天还想起来做恶梦的“第三艘航母”的话,战斗的结果很可能会倒过来。
其实早在战斗以前日本海军进行的海图演习时,“赤城”号被击沉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这时海军参谋们不但不去想办法补救,反而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这是把美军的能力估计得太高了,居然把演习结果推倒重来!
联合舰队在中途岛的失败,是太平洋战争的分水岭。
军国幕僚——有一类战犯叫“参谋”(五十八)
开战前,山本大将对开展前景的估计是一年内日本海军能够占据上风,以后就是美国人的天下了。但是中途岛的结果比山本的预想的早,才半年联合舰队就损兵折将,最精良的航母,最熟练的飞行员,最优秀的指挥官们全没了。
这样短期作战,早期媾和的梦想破灭了。皇军们进入了石原莞尔警告过的“持久战”的困境。这时海军征求过石原教授(石原当时在立命馆大学教授《国防学》)的意见,石原是这样回答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战争的胜负了,我军的作战已经超越了攻击停止点了。有一条原则是战斗力和从根据地到战场的距离的二乘成反比,进行持久战一定要在一开始就确定攻击停止点。但是从支那事变到这次战争,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点。东条打的这场战争完全是在胡闹,世界上怎么会有往肯定会失败的战场上派兵的傻瓜?”
那么怎么办呢?石原是这么建议的:
“现代战争在没有制空权的地方不可能得到制海权,制空权既然已经落到对方之手,我军就应该立即从瓜达卡纳尔岛撤退,陆军也应该立即放弃所罗门群岛,裨斯麦群岛和新几内亚。这样我军可以确保补给线,西面从缅甸边境开始,中部放弃菲律宾,坚固以新加坡,苏门答腊为中心的资源地带,并且把本土周围的塞班岛,特尼安岛和关岛建成难攻不落的要塞”。
在现在看来,石原指出的失败原因有正确的地方,但是提出的解决方案也只是在往坏死了的肢体上抹烂膏药而已:能够苟延残喘一时,但逃脱不了失败的结局。
就这个方案,也没有人理会。
陆军方面很简单,东条英机不会采纳一个曾经称他为“东条上等兵”的人的意见。海军呢?就更加奇怪了。海军最怕的是陆军没事又去琢磨打俄国人,所以死活不肯从太平洋收缩,还要拽着陆军一起干。
倒不是海军和俄国人亲,不忍心看陆军去打俄国人,而是海军在打小算盘。陆军一打俄国人,这军费可就全被陆军吃没了,海军打到现在欠下来的饥荒就没法子还了。
所以,从1942年8月7日到1943年2月8日,几乎和欧洲的难兄难弟希特勒的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同时,陆海军的参谋们来了一场瓜达卡纳尔战役。
瓜达卡纳尔岛,是南太平洋所罗门群岛中的一个无人岛。因为这一仗而有名,有了什么名?日本皇军们叫他“饿岛”。为什么有了这么个名字呢?日军在这个岛上死亡人数超过两万人(上岛31404人,最后撤退10652人,在此之前撤出740人),其中真正战死的只有5000人左右,其余15000人是饿死或者伤病死(也还是因饿而起)的。
中途岛海战之前,打的都是一些殖民地的看守部队,打的顺利也看不出多少是由于那些陆大毕业的精英参谋的指挥有方。从所罗门战役以后,美军是在真的反攻了,这一下那些精英参谋们狂妄,无知而又无能的底牌就全被揭出来了,流传下来的,是一个又一个近似于笑话样的战例,付出的代价是一百七十万日军的性命。
据1976年日本厚生省的统计,二战中日本的死亡人数约为500万人,其中战死350万人,海外战死240万人。其中在中国大陆战死465,700人,中国东北即所谓满洲245,400人,朝鲜半岛53,500人。其余都是在从夏威夷岛到台湾这一片太平洋地区被同盟军消灭的。而瓜达卡纳尔岛对皇军们来说,是地狱的开始。
当时日本陆军从东条英机以下,莫名其妙地信奉一种不知是谁创造出来的理论,说是美军的反攻要等到1943年8月以后才能开始。不知道根据在哪儿,反正皇军参谋们是志壮深信不疑。
可是1942年8月7日,参谋本部作战部参谋井本熊男少佐(陆大46期)得到军令部作战参谋通报,说美军在瓜达卡纳尔岛登陆了,海军建造中的机场没了。井本赶紧向作战课课长服部卓四郎大佐报告,可是当时作战课的参谋们都不知道这个“瓜达卡纳尔岛”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用,只好再向海军打听。
海军就说了这地方可重要了,占领了这个岛就能把美国和澳大利亚隔开来,咱们就高枕无忧了,上岛的美国鬼畜不多,就2000。
于是作战课就命令在新几内亚的拉包儿的第17军司令官百武晴吉中将(陆大33期)去解决问题,并且给出了具体指示:“用一木支队和海军陆战队,一定要把机场夺回来”。从参谋总长杉山元到百武晴吉,谁都没有认为这道命令有什么问题。
这个一木清直大佐的一木支队,中国人可不陌生。就是挑起7.7卢沟桥事变的那支部队,这次本来是去参加中途岛登陆的,结果被美军给打的丢盔弃甲,登不了陆,就在关岛闲着在,所以参谋本部想起来给他们找点活干。
一木大佐把手下的2400人分成两个梯队,带着第一梯队总共916人,两门三八式炮,八挺重机枪于20日晚上登了岛。
登陆后,留了116人看守滩头阵地,其余800人糊里糊涂就朝机场去了,第二天早上一点人数,就剩了23个。包括支队长一木清直大佐在内的777人去见了天照大神。
这个“777”老让老冰觉得是不是冥冥之中有报应。
而参谋本部一直到25日才知道一木的第一支队全部报销了。
有一类战犯叫“参谋”(五十九)
于是参谋本部又派川口清健少将(陆大34期)带第35旅团司令部和第124联队共4000人组成川口支队和一木支队的残余再次于9月初登岛,人上去了,重武器可基本没上去,上去了的重武器在热带丛林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