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那副心在桃园外,兀自笑春风的模样,就眼里出血。一帮子人里头走了一个,他们还都来看看我。
“你们吃西瓜,吃西瓜……”我一套拖鞋往楼上跑,“他估计是困了要睡午觉。”
黑眼镜听闻“噗”喷出一口西瓜籽。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他在那儿叠衣服。我们家阳台就连着卧室,夏天太阳大,晒到中午就该收,我第一次看到他做家务的时候还挺稀奇,到现在,他系围裙我都没压力。今天来了一轰人,连个午觉都没睡成,我拉上窗帘开了空调,让他好好睡一会儿。
他叠完衣服却又拿出自己的包,我这才意识到他是真要下斗,又急又气:“小哥,你真要去?有意思么?你不是想起来了么?那还下个什么斗!和我一块儿好好在杭州住上几个月不好吗?”
他慢下手中的动作,似乎被我说动了,转过来看着我,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是冻住了一样,一种生冷的淡漠。他看了我许久,低下头去说跟你没关系。
我就知道要给我来一下,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终归还是挡不住。闷油瓶这货真特别缺,这种混账话他说来就来。我算是比较能伸能屈的人了,听再多遍都能瞬间当机,真是要珍爱生命远离哑巴张,否则哪天吐血斗升,气结而亡。
可偏生我反驳不了他,莫名就生出烦躁,坐在床沿抽出支烟。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手抖得太厉害,打火机怎么都打不着,房间里单调的一声又一声。
“是,还真没关系……”我苦笑,连声音都发颤。
他在旁边沉默着擦着刀。
气氛太僵,僵得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意识到他倒斗我在这儿烦躁个什么劲,这时候能劝则劝,也算我尽义气了。于是深呼吸了几口:“小哥,我们哪次不是捡了命出来?我是想通了,这次我是绝对不会去了的。”
他擦刀的手一顿,半转过头露出侧脸,眼锋一挑死死盯着我:“那你以前下斗做什么?”口气说不出得狠厉。
我有点被他吓怕了,下意识就出口道:“我还不是陪你去找……”话出口就觉得太唐突,人家还不一定领这个情呢,但看他眼睛一瞬不瞬的,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陪你找记忆……”
他的眼光更沉,缓缓抚着刀,仿佛在抚触着情人的肌理:“这次,我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嗯?”
他叹了口气,问我有没有发现,他每天起来都不必剃须。
我一愣,蓦然明白过来。尸化停止了,人却是……
“人都是有命格的,哪里会有无条件的永生?”他在透过窗帘的昏暗日光里看着掌纹,自言自语。“星演天运,曜辅人寰。每个人都该有星命,不论是好是坏,至少有始有终。我只想要一个普通人的命格。”他说。
这样活着,其实与一棵树也没有更大的区别。所有人在你的生命里都注定是蹊下的过客,他们也许会允诺,甚至说爱,但是他们会变老,会忘记,忘记与许诺一样真诚而坦率。但你还记得。当很多年以后,他们的眼已干涸,心已枯朽,你还要自他们眼前浪游而过,依旧当年模样,这不论对于谁来说都是件残忍的事情。
我想我有点懂他的意思了。在他眼里,世人不过是些孩童。我们对待他,不论是疏远还是亲近,都是不妥。我,胖子,黑眼镜,小花,潘子这些人对他而言之所以珍贵,是以为我们认认真真地与他说话,认认真真只为打量而打量,认认真真地想要把他当做普通人。我们那么笃定,如同手里握着运命,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如果永生,他摆脱不了注定要失去的命运,我们则承担着被时间掌控的、无法逃脱的背叛。我们其实不明白,我们对他的纯粹感情意味着什么,对一个他这样的人。
他被困囿在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角落,存在的意义都单薄如纸,除了作茧自缚,再想不出别的办法。
而我们顾自剖开了他的茧。
他夹过我叼着的烟按在烟灰缸里,低声道,他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个斗,林林总总作了很多准备,之前却找不到理由去搏一把,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问他那个理由是什么,他顿了顿,说,他想走到一个人身边。
我吓了一大跳。说实在话,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样。虽然他只是很平常地弯下腰去掐我的烟蒂,但我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跟那个在斗里来去自如的哑巴张不一样了。那种东西我说不出来。
本来极其冷清的一个人,即使格式化了还是平平静静的一池死水,雷打不动的模样。但是现在,我突然意识到,他对于某些事情,某些人,也同样如此无能为力,所以只能拿命去博。如果说找,还能有一个温善的结局,找不到可以一直找下去,至少有个盼头,拼就不一定了。拔剑生死的事,快得你败都来不及哭。
他想要的并不是单纯的遇见或者重逢,而是一种最寻常的资格去说陪伴,我想这也是他不愿意留在我那儿的缘故。我一直努力给他营造一种“你可以过普通生活”的氛围,但对于他来说,这种场景就太假太脆弱,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溃,如履薄冰。
而那冰镜与统万看上去似乎能够给他一种完美的解脱。
这样想来,他对这斗那么执着,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真心替他难过。我跟胖子都把他当儿子,没有什么“我儿子倒斗天下第一”的欣喜,全是“我儿子脑袋有点不太好使”的郁闷。好不容易脑袋好了,又开始演苦情戏,这人上辈子造什么孽啊,怎么就不能过个安分日子?
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怜惜,一下子堵得慌,在回过神来之前早已拍着他的肩,“那还是一样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起身拖出我的背包,开始规制东西。
他突然自我背后贴上,撑住衣柜的门:“你想清楚。这一去不比以前,你这辈子都有可能……”他没说下去,呼吸很重,全喷我脖子上了,即使开着空调也热得不行。
“能比得上没命么,”我打掉他的手,用手肘把他往后顶开了些,“小爷我觉悟高,跟你没关系——咱是为了去参见小嫂子!”
闷油瓶没动,在我耳边低笑了声,低沉悦耳。
我真不知道他这又是中了什么邪,直想掰开他嘴,让他把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可他瓶盖紧得很,撬都撬不开。我问了好几遍“小嫂子到底谁啊”他都没反应,只能自己猜。估计他那记忆里头,也有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侬我侬最后不小心你死我活的。不过要这样算起来,闷油瓶的择偶范围还真有可能不局限于人类,我们以后说不定要对着一粽子血尸什么的叫,哟,小嫂子!然后递上一盒乌鸡白凤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