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早就听到底下连续不断地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后来演变成踢门声,混杂着悠悠扬扬的叫骂。我迷迷糊糊想着这谁啊,骂人都那么好听,房间里的窗户就“哗”地移开。旁边的人倏地坐起来:“干什么?”是小哥的声音。
来人还没说话,嘻嘻哈哈的笑声就先传来:“你们好歹下来个人开门啊,我们在下面叫门叫了都快一刻钟,这不花儿都快发疯了,商量了下,只好派代表来翻窗。”
我皱着眉头拱了拱被子:“这才几点……”
头顶上立马传来小哥冷冷的话:“别吵,出去。”
黑眼镜“哟呵”一声,皮鞋哒哒踩过地板。
世界总算清净,我还没睡一会儿,又被人用力抓着右手臂弄起来:“吴邪!你给我起来!”他下的力很大,修剪整齐的指甲死死嵌进我肉里,我他妈都快被他抓出血来。我嘴里嘟哝着“起不来起不来起不来”想倒回去,他不但不放手,另一只手还按了我的左肩震我一下,“你他娘的倒是给我醒过来!”
我真要哭出来了,本来昨天宿醉,睡了一觉之后,好像比没睡还累,一大早被这么折腾实在吃不消:“花儿你就饶了哥哥我吧!”
正好小哥发话了:“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先让他睡。”我真没觉得他说话有现在这么动听过。
不过有人不这么想,小花抓着我的手都开始发抖:“张起灵!你……”
我赶紧乘他转移目标扑回床上,死死抱着小哥不撒手,就怕小花再做出惨绝人寰的事情来:“哥们谢了,兄弟我以后跟着你混,你帮我挡媳妇儿……”
他把小花扯开的被子阖上,我哈喇子一流继续梦周公。依稀听到胖子的声音:“花爷您消消气……至少裤衩还穿着……”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没有睁眼,饿到睡不着,困到吃不下,懒趴趴地瘫床上不想动弹。窗帘似乎被黑眼镜挑开了,煦暖的阳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暖洋洋的一片,身边是悉悉索索穿衣的声音。我莫名地觉得好像从此就再也不会一个人了,很温馨很安全,就像跟老太后大闹天宫的那天早上。现在,哪怕一睁眼看到只哥斯拉,我也认下了。
懒洋洋转过头,印入眼帘的是小哥修长的背影,笔挺得像他的刀,收在鞘内不发而威。他坐在床边刚穿完黑背心,从椅背上取下深蓝色兜帽衣套上。
“不热么?”我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雄心豹子胆,抬腿踢踢他后背,他没有防备,被我踹得一个踉跄。意识到这是传说中的“逆龙鳞”,赶紧详装没睡醒,裹着被子滚来滚去背朝着他。
头顶突然传来低沉清冽的声音:“吵到你了?”我摇摇头,转了个身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他两手撑在我身边俯视着我,我挺不耐的,伸手推推他,他不动,额前过长的刘海长到落在我眉上,轻轻痒痒。
“不再多睡一会儿?”
眼看推不动也就算,我伸了个懒腰把手搁脑后,“真不好意思一个人赖床,不是要下斗么?你赖床还能是君王不早朝,我赖床直接被他们拖出去斩了,连个商量都不用。托你的福、托你的福……”我挺狗腿地笑起来。
其实是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忍不下去,咱大老爷们一个,最怕的就是吃不饱。看到他嘴边白白的,我指了指左边嘴角,“这是连早饭都吃完了?”他愣了下,慢吞吞地抬手摸摸左边。我看他那没睡醒的样,笑了一声伸手把白渍抹去了。他捂着嘴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了看手机,我和小花骚包的点烟背景上浮着一个小时钟,指针都快到九点,吓得大喝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结果腰酸背痛头晕不说,遍身骨头简直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果然上了岁数再也不能和大学里一样乱喝了。
闷油瓶看我捂着头,伸出两手按住我的太阳穴揉了揉,不轻不重力道刚好。一开始我还怕他那寻龙探穴的功夫,直接把我戳成保龄球,后来被他按得精神起来,想这闷油瓶虽然九级伤残,但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想当年,张无忌不就是这么把赵敏弄到手的么?不由得拍拍他的肩:“发丘指我是练不了了,这手艺总可以传我吧?”
他不答,起身叠了被子,两个人晃荡到卫生间洗脸刷牙。本来躺在床上还好,走起路我真觉得浑身不对劲,结果一进卫生间,卫生间也不对劲,淋浴房的门歪在一边,都从凹槽里滑出来了。我心说这是遭贼还是怎么,想想不可能,跟他两个人又抗又抬地把门装了回去。小哥在那厢试试顺不顺手,滑来滑去,最后“砰”地一声把门移到墙上。
我“咦”了一声,依稀记得这声儿有点耳熟。其实天天听这声儿,能不耳熟么?只是好像昨晚上我们也干过这事儿。一想到昨天晚上,昨天晚上……
我敲敲脑袋,昨晚上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儿……
“头还痛?”小哥比了个手势。见我摇摇头,自顾自挤到水槽边放水挤牙膏。我这人就爱钻牛角尖,觉得明明这么大个事儿啊,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呢,拿着牙刷就又开始发愣。小哥叫了我几声,我正魂游九天呢,没理他,他狐疑地把牙膏挤在我牙刷上头。
我抓抓头,实在想不起来,心不在焉地漱着口,不自禁地伸手去拉宽松的沙滩裤腰。这不摸倒好,一摸,疼得差点没跳起来——事实上我真跳起来了,含着牙膏沫喷了一镜子。
闷油瓶正拿着自己毛巾在擦嘴,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狼狈相,淡淡问怎么了。我说我好像觉得背上腰上有很多伤,说着就撩起T恤半转过身,想照照镜子。
结果闷油瓶一拉我手肘把我转过去背对着他,把衣服卷到胸口。从我这个角度,只能从镜子里看到闷油瓶隐在我背后极其认真的神色。
“是这儿么?”他的手指从腰凹往上,一路沿着脊柱轻轻摩挲,我嘴里“哎呦哎呦”直叫娘——他碰那儿我疼哪儿。
他放下T恤,去拿架子上的红花油,说我昨天喝醉了洗澡跌了一跤,我狐疑:“我觉得不像是摔的,好像……好像是……”我迟疑了半天道,“像咬的。”
他抬眼,墨色的瞳仁里炸开一蓬火星,吓了我一大跳。幸好他马上低下头去,手势一转摸了花露水,又让我把衣服敛起来:“那就蚊子咬的。”
我嘀咕了句这还能“那就”啊,本来还想说左边屁股蛋子上好像也很疼,想想算了,任他在我背后上花露水。有些地方渗得我发慌,对着镜子呲牙咧嘴的。呲着呲着觉得嘴角也不舒服,凑近翻起来一瞧,得,口腔溃疡了。
“好端端的怎么发炎了?!”我叹了口气,从架子上拿了瓶小小的西瓜霜喷剂来,结果那狗屎的设计怎么都喷不出药,急得我差点没把它摔出去。闷油瓶子闷声不吭地从我手里接过,把瓶颈直接拔出来,连着里头的直管,掰开我嘴巴蘸了点药。
我拍拍他的肩说了声谢,“小哥,其实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左手给右手剪指甲,后来大了以后搬出来住,才明白这世上还有种东西叫指甲钳,大概专门派这用场。不过很多事情并没有指甲钳给你解决,一个人真不好过,还得两个人扶持着。”
他静静地转过身看着我,这是他在认真听你说话的意思。我深吸一口气,“所以小哥,你这次倒完斗……还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