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凑近问:“啥事儿,小三爷?”
我心说潘子你老实也不带这么的,都到这份上了那也不叫老实,叫迟钝——“你们不了解花姑娘!姑娘们喜欢什么?大学毕业的成功商人!比如说什么……学的是建筑,搞的是古董,品位就出来了。最好西湖旁有爿店子,有房有车名门之后,阳光帅气无心理阴影无不良嗜好——怎么着姑娘们都该喜欢小爷我吧,是不是啊?是不是啊!”
他们一个个给小爷我来个笑而不语,低头装深沉。我顿了顿,继续说:“我跟你们说了吧,嫁给小花,那放在从前,绝对是红盖头一掀新娘就要自尽的。没听说过哪家夫君长得比娘子还漂亮,劫婚场绝对是劫他没错!嫁给小哥,我勒个去……”这时候我余光一瞥,正看到小哥站在门外,赶紧话锋一转,“那真是太有福了。”
小哥进来拿了瓶水,不发一言地走了。
他们依旧看着我,高深莫测笑而不语。
末了,黑眼镜冒出一句,小三爷,你不是不好,你是招男人……
我突然发现他一边说一边和胖子在换牌。抓包了之后,黑眼镜这厮儿还笑我没眼力,原来早在摸牌的时候,我们拿一张他就三张四张地摸。我倒想这牌怎么老不齐,一捋袖子就要掐他。他嘻嘻笑着说玩玩儿嘛,我邪笑,抓过鸭脖子的手直接在他胸口盖个印,“玩玩嘛。”
他跳起来,钻进厕所洗衬衫去了。
黑眼镜回来的时候胸口湿了一大片,扣子也全扭开了,普蓝色的衬衫虚虚地挂着,露出里头麦色的精壮肌理。他笑嘻嘻拍拍胸脯,“来来来继续!”挤到里头接着喝酒吃鸭脖作弊换牌。
我笑他:“你这是看漂亮的列车员姐姐快来查票了吧?”
胖子一听,乐了,“噌”一下把衣服剥掉,抖了抖神膘。我们都“喔——”地起哄,很有默契地人往后仰,手挡着眼喊“闪瞎了闪瞎了”。黑眼镜也装模作样地转过脸去:“胖爷悠着点,墨镜都挡不住了……”
其实黑眼镜挺好相处的,至少比闷油瓶随和多了,会和我们一起锄牌打屁。虽然喜欢开些让人听了不舒服的玩笑,但总归是亲近——这种事儿你永远不要期望闷油瓶来做。
临近中午,漂亮的乘务员姐姐果然来了,那叫一个身材高挑妆容精致,胖子的口水流得和不要钱的水龙头一样。只不过她一进来就皱皱眉:“这是集体耍流氓捏!”得,还是东北腔。
胖子立马蔫了,自怨自艾地哼哼两声,跟我们卖了一会儿骚,伤春悲秋顾影自怜。发完神经,往床上一躺,“该吃饭了吧小天真!”
我抛了桶泡面过去,“大厨是这位,瞪大眼珠子看清了!”说着撂手,把黑眼镜的胸脯拍得啪啪响。
他拨了拨墨镜,笑嘻嘻地说:“小三爷,咱卖艺不卖身!”
我嗤笑:“拉倒吧,走大街上,绳子往脖颈上一套就能牵走的货色。”说着起身把泡面都搬了出来。剩下的除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全是香辣的。
“谁不吃辣?”
橘黄色的两桶立马被抽走了,都不带商量。他们三起身一道出门泡面去,结果潘子和胖子居然卡门上。黑眼镜只能抬脚一屁股一个,又惊到了几位柔弱又漂亮的乘务员姐姐。
我心想小花那喉咙肯定吃不了辣,自己私心也喜欢吃香辣的,就抱着一红一黄走到隔壁。隔间里头一个盖着帽兜在挺尸,一个坐在床边插着耳机玩游戏,特别冷清,跟我们那儿一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我把红烧牛肉面搁小花身前:“喂——花儿爷——开饭了——你不吃辣吧?”
小花还没从二次元穿回来,抬头眨巴眨巴眼睛,老半天才定神,把耳机摘下来笑得温和:“吃啊,不放辣有什么味道?”
我耸耸肩,把橘黄色的调给他,“那小哥吃不辣的?”
我道小哥最好养,没想到千年难般那闷油瓶子拔掉瓶塞应了我,说一定要吃辣的。在我眼皮底下,他们俩他妈还给我玩眉来眼去,对视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时憋足了气就要辣的。
我好说歹说两个人就是不松口,差点没抽过去:“我说你们这是、你们丫的……我靠,早知道我就不问了。不就是桶面么,至于么?”说着把香辣的丢给小花,把红烧牛肉的搁小哥面前。
小花蹦起来就开始哼着《竹马调》泡面去,闷油瓶子看也不看我,拢了兜帽朝里继续睡觉,怎么叫都不睬人。
我心说什么人啊,杠上了光折腾我,我话还没说完他他妈就甩脸色。可谁叫他牛逼哄哄哑巴张啊,我抓抓头,拿了他的面去打热水。
这种泡面桶里只有一饼面,上头还有很多空隙,我把我的那一饼和香辣调料挖出来,装他桶里,冲上满满的热水,用叉子插上锡纸盖。火车咣当咣当晃得厉害,我往回走的时候滚烫的水乱溅了一手,拔腿就跑,到他那儿一搁下就跳着脚捏耳垂。
闷油瓶微微抬了抬眼皮,看我蹦跶屁都不放一个。
我没法儿,摇了摇他:“起来吃吧!”
他把脸转回里头。
“辣的辣的!”我心说这大神仙,往他床板上一屁股坐下。
他转过身来狐疑地望望我,我皱着眉头把头发抓的乱七八糟:“我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小哥你啊!——马上就好了,你等等。”
这老祖宗总算坐起来,拿着叉子直勾勾盯着“康师傅”三个字发呆。
这时候小花哼着《竹马调》回来了,拿着叉子兴高采烈地在那厢吸溜面条。我心说这辈子没吃过泡面还是怎地?
我们这厢多闷了几分钟,我捣了几下把面桶推了过去:“小哥你先吃,你吃饱了剩给我吧。”
他长指一顶,正好把面桶定在中间:“一起。”说着和我换了个位置,把叉子捏在左手。
我道也成,两个人拿着叉子埋头勾面条。他左手居然也挺好使,可惜就是动不动要撞着头,他头发长,搔得我痒痒。
还没吃几口,就听到对面手机“啪”一下摔地上,抬头一看,好家伙。“你能把下巴装回去么?看着阴兵胃口不太好。”
他话都说不出来,良久才低头就去捡手机:“拼一桶吃,你们是有病么!”
我委屈不已:“这不你们都要吃辣的吗?我那儿还有桶辣的,索性泡一起放调料,这不是没法儿的法儿么,要不怎么省得下来喂你啊?你可别浪费,我和小哥就凑合凑合,反正我们俩也凑合惯了,吃吧吃吧……”
小花把叉子一扔弯下腰去,明明是找摔出来的电板,但搞出要拆车厢的架势。我想和小哥面面相觑一番,小哥却低着头,我更加不知道他是发什么神经。
搞了半天他走到隔壁:“瞎子,我还有块电板呐?!”整个步道上余音袅袅。
不一会儿黑眼镜就低眉顺眼地跑我们这儿来,从上铺爬到床底下,跟个壁虎似地,嘴里喊着:“放哪儿了呢?放哪儿了呢……”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墨镜都快滑下来了。小花在门口抱着臂装阴兵,面色不善。我想去帮忙,小哥捏了捏我的手腕。
我很快领略到小哥挡我的意思,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着怎么觉得黑眼镜撅着屁股满地找电板很好笑,捧着面桶感觉非常惬意。
这时,小哥滋溜一声,我正撅着嘴巴吸面条呢,突然觉得口中一空,心想这面去哪儿了,下意识地转头一瞧,正好看到那面的尾巴尖被他吸进去。他感觉到我瞧他,淡淡地半转过脸来,侧脸被窗外飞速滑过的阳光打亮,眼神澹然恬静。
我当时的感想就他妈跟中雷差不多。无意识地念叨着:他就这样咽下去了?就这样嚼一嚼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