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半天,他把手收了回来,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一双眸子映着窗外昏黄而过的流火,黑夜里熠熠而亮。
“吴邪。”他叫。
我看看外头渐渐泛白的东天,收回目光对上他的眼:“小哥,还有什么事?”
闷油瓶平常总是要坦坦荡荡盯得你低头为止,今天不知为何,一对上我的眼光就避开了,沉默了半晌才说道:“睡这间。胖子太吵。”
我一瞬间又想起那个丢到脑后的梦,怔忪在那儿不知怎么答,知道他是好意,但怎么都别扭。还没等我愣完,他已经拉开了门侧身,眼神示意着我进去。
我想想事情已经在了,做了个梦说到底不是真事,大概是最近一块儿凑伙凑多了,还有几个人不靠谱的起哄。小哥待我如兄弟,我老是想着这事儿,对他也不尊重。这点坎要过不去,以后怎么相处?咬了咬牙,一侧身进到他们隔间里头。
他很慢很慢地阖上门,手放在背后抵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正想爬到小哥上铺去,小哥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肘,把我扯得半转过身。我一个寒噤,心说你突然凑那么近做什么,瞪大眼珠子上上下下瞧他一遍。闷油瓶也不看我,自顾自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一点儿声都没有,要不是他胸膛起伏得太厉害,我都感觉不到他在喘息。
我下意识感觉有问题:“小哥?你怎么?”
他皱着眉头,老半天挤出一个字:“你……”挤玩又拧瓶盖。
我哪里见过闷油瓶这个样子,被他弄得心惊胆战,一把挣开他的手反扣住他的肩膀:“小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什么事把你弄得这么魂不守舍?是那个斗?还是小嫂子?你说出来!”口气也有点不善。这都一条绳上的蚱蜢了,他还闷声不吭,急死个人。
他摆了摆手,指指他的铺位,我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是直接让我睡觉。我人往铺子上一坐:“小哥,不带那么不厚道的,你这样我睡不着。”他闻言,慢吞吞倚着我坐下。
我叹了口气,在格尔木我就知道了,这人若是不想说,你逼死他也没用。谁他妈抓住他严刑逼供,都得精神分裂。可偏偏今天是他自己想说,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简直闹得我要崩溃。我默默数到三十,看他还在那里做心理建设,就道了句那就麻烦小哥你了,拉开被子蒙头就睡。
他一愣,爬上对面的上铺去了。
他被窝里还热烘烘的,躺进去舒服得很。没过一会儿小花也回来了,看到多了个人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一顿倒腾后睡下,黑眼镜又唯恐天下不乱地偷偷摸摸溜进来:“隔壁这是吹军号呢……”
睁眼一瞧,发现他鼻青脸肿的,连墨镜架子都被弄断了,好不狼狈,看来小花给我报了血仇。我暗搓搓大叹快哉,又想起小哥的话,坏心一起,翻身跳起来就摘他的墨镜。他反应贼快,拿手一挡连连说“这不行”、“这不行”,从行李箱里又摸了一副戴上。
“要不要这么犹抱琵琶半遮面啊?”
他不要脸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露面则已,一露面惊人,我道你是在说我家花儿吧。听到对头传来小哥翻身的声音,我们俩都闭了嘴,老老实实睡觉。
第二天一早胖子冲过来胡闹:“娘的,一觉起来少了俩,还以为被粽子拖去了,原来是被花美男招去了,躲这儿搞反革命小团体!”说着捋起袖子。他欺软怕硬,不敢去招惹小花和小哥,非得把我和黑眼镜拖起来锄牌,结果一看我们的脸就乐呵了,“哟,这是夜半摸错床啦?是不是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黑眼镜这货就大大打了个哈欠,忙不迭认下:“可不是么,黑灯瞎火的,哪里认得清谁是谁姘头……”整一打入组织内部的叛徒。
可怜小花刚睡醒就气得发抖,伸手指着他直打颤,颠来倒去就只会喃喃:“姘头……姘头……”
黑眼镜一咧嘴,趴床沿上居高临下地开始胡侃:“不对不对,花儿爷您哪儿能这么叫我,给人家看笑话——那是留给别人暗地里碎嘴的。而且就算别人说起来,也只能说我是花儿爷的姘头,或者我跟花儿爷轧姘头。”
我从他冒出“姘头”两个字就已经绝倒,后来听到他加重音的“轧”字,直接空腹笑到肚子抽,在床上翻来滚去,这旗人怎么拣词儿这么精到。再一想,小爷我活那么大岁数轧了个姘头,居然是闷油瓶,脑海里浮起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乐得嘴巴都闭不牢,口水直往下流。
胖子还在那里摸肚子贼笑:“姘头,不正当男男关系!”
小花在对铺大骂“你有种”,脸上浮着铁青色的怒气。我摆摆手说夫人,你决计说不过你养的姘头,小花就阴着一张脸来处理我,冷冰冰的手伸到被子里挠得贼痒,要不是小哥喊停,我都快岔气了。黑眼镜生怕我们没事儿可干,一边观战一边拍手叫好:“我说花儿爷,你们这对很有意思嘛,一个两个都在外头轧姘头,这日子怎么过怎么散伙。”说着朝对面打了个榧子,“是不是啊,哑巴张?”
小花本来已经停手了,在那厢扣衬衫,听了他的话又回身瞪了我一眼,眼神那个凶狠。我心说又不是我编排你,大老爷们那么经不得说啊,也有些不快,后来四个人挤厕所刷牙都一片低气压。
潘子一开始没想跟过来,胖子偏蹭过去,说他是想自个儿躲起来啃鸭脖,到最后,几个人全聚在小哥那间窝着。照黑眼镜的说法,我们已经有了做通缉犯最基本的素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后来整一天我们四个都在打双扣,小花盘腿坐他姘头后面杀俄罗斯方块,闷油瓶被我请到现在归我的铺子上发呆。他段位极好,一睁眼就能看到胖子手里有什么,不但如此,因为打完的牌都塞他手边,他长指搁桌下一撂,摸个牌没人顾得着他。就他那个不理尘嚣、吸风饮露的模样,谁想得到他是我串好的,几轮下来打得胖子和黑眼镜找不着北,总算抱了昨天的仇。
潘子这货不争气,让他拿着砍刀杀人他没问题,尼玛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儿就不行,笑咪咪笑咪咪,一看就有鬼。胖子老二估摸着不太对劲,盯了我有段时间,结果小哥给我顺牌被他们捉了个正着。黑眼镜连声唉唉唉:“小三爷,作弊出千这事儿已经够下作了,你还请外援,别万事靠你家小哥啊——哑巴张你也不带那么护短的,到时候宠坏了姘头,哭都来不及!”
小哥直起身,把我手上的牌不轻不重往桌上一摔,本就修狭的眼一眯,嘴角往下一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姘头?”做出那么高难度的表情也难为了他,我看看老二鼻青脸肿还吃瘪的样子,哪里还顾得着被调侃,心里别提有多爽,下意识狠狠揉了揉鼻子,结果淌了一脸血。
小花本来在玩游戏,这时候把耳机往桌子上一摔,掏出一包纸巾来递给我,抬眼就歪着头对上小哥。我看他们真恶狠狠干上了,憋着一口气,理牌都飞出去好几张。幸好小哥拉拢兜帽躺下,我忙说行了行了,俯下身在他耳边说先睡一觉,好不好?他还真闭了眼,侧身就往里。
对面小花冷冷横了一眼黑眼镜,“没用的东西。”
黑眼镜一脸“休说休说”的表情,摆摆手:“他被通缉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