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夜,几个人到了汾阳地头,忙不迭倒上一辆土旧的大巴,约莫颠了一个钟头,下午一点钟进了杨家庄镇。我们本来是打算在汾阳城里头找宾馆住,但想想干的是挖坟的营生,能偏就偏些,况且小花黑瞎子都放出了“鱼头”,想几路人马早点回合较好——“鱼头”是行话,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土夫子,就是下斗前去制备行头打个下手的,有时候还会去踩点,确定斗的大概位置,是师爷加打杂的合体。
这样一来,几个人就在镇上胡乱吃了餐饭,找了间像样的家庭旅馆把东西放下。镇子小得只有一条路,家庭旅馆自然不比城里的招待所,房间少不说,单人床又窄又小,几个人只好包了三间房,一房一大床,睡着也舒服。这次分房我长了个心眼,就冷眼看着,果然小哥一拿钥匙,小花就又按着手机跟上,我就怕两个人还没下斗就闹出人命来,挤上前接了小哥的房钥匙就走。
小花和闷油瓶之间的事儿没搞清楚之前,闷油瓶子先存我这儿。
刚进门,我看看表,让小哥先洗个澡,睡一觉休息休息。他还洗着,黑眼镜就来敲门:“哑巴张,出去接鱼头。”
里头花洒的声音停了,小哥低声应了句,用毛巾擦着头从浴室里出来,身上湿哒哒套了条卡其裤。这时候正是当头的太阳,我看他精神不太好,拦下让他睡一觉,把黑眼镜推出去顺道带上门:“你看我行不?”
黑眼镜笑笑:“都行。我只是一个人去无聊。”
“那你还真会挑人,挑谁不好挑小哥,和他一道,无聊都不自在。”
黑眼镜懒懒散散揽过我的肩头:“哟,这么个无聊胚子你还看那么紧,晒下太阳都不舍得啊,小三爷~”
我默默地弹烟,扯了扯嘴角坦言道,的确舍不得。他这人苦吃太多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理应多照顾下,可惜他太强,所以我欠他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还不清了。本来是很平常的理,不知为什么说出口心里头反而填堵,刚想抽口烟,黑眼镜劈手就夺了去,“你抽烟人家也舍不得呀。”
我失笑:“说正经的吧。”
他辩解道这挺正经的啊,然后还真正经起来,告诉我,这次小花派出去的鱼头,从一个星期前起就没了消息。他那里的人也就找到了坟头所在的山包溜达溜达,但不知为何只剩下两个人回来,其中一个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另一个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接他。他说他手里有那个斗的地图,据他所搜罗的消息,斗埋在一个矿里,平常的寻龙点穴还真没办法,具体要靠剩下的那个鱼头领路。他跟花儿商量了下,打算这事儿先瞒着我们,怕自乱了阵脚。我调侃他怎么就那么憋不住,等会儿回去我可睡不着觉,他笑笑推了推墨镜,招手跳上一辆中巴。
我忙跟上去,他早已一边嫖着卖票员,一边从西装裤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五元纸钞。
车里头有一股很浓烈的汗味,开着的车窗像是十几张的大口,直往里头吹热风,搞得我们跟上炉的包子一个样。我看他接过两张撕得漫不经心的车票,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仔仔细细叠好,放进胸口的衬衫口袋,突然莫名觉得他和小哥搞得到一起不稀奇,还真是一类人。只不过小哥埋在心里头,黑眼镜埋在笑里头。看看他即使是在人挤得和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方,也乐呵呵笑着,戴副蛤蟆镜,大概把他逼得不笑和把小哥逼笑是一个理。
这趟车格外漫长。等我们俩在一个叫南偏城村的地方下了车,我看看手机,却发现只是十来分钟的事情。我热得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偏头一瞧,发现黑眼镜正偏着头看我的手机屏幕,镜架底下都是汗渍,沿着鬓脚一滴滴直往下流。他抹了把汗,让我等着,自己去村头小店里买了两支盐水棒冰,两个人咬着冰棍往村中心的池塘里走过去。那里有两棵很大的柳树,好几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
“这儿等着吧。”他看看表,在柳荫里蹲下,我热得有些发晕,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学着他的样往地上一蹲。我说,我终于体会到三伏天那些在外头做工的民工兄弟有多不容易,他笑笑:“别看哑巴张现在牛逼哄哄,当年在巴乃,也就是个种地的——好男人不管做了什么营生,心里都还是个种地的。”他的狗嘴里有时候还真能蹦出几颗象牙。
我笑说你还自认好男人?
他摇摇头:“我是旗人,马背上的,怎么会去种地?”
这一蹲就是半个钟头,我烦躁起来,起身绕着大柳树走了几圈。我总觉得不大对头,有种被人窥视的不安全感。这种直觉,下了斗以后练出不少,有时候在机关口就能判断后头有没有粽子嚎。
我细细一想,刚刚黑眼镜的确跟我说了很多,但是有一个人他一直避开没说,就是那剩下的一个鱼头。什么情况,人在哪里,为什么就他没事。不过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他没必要瞒我,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也不知道,甚至有没有联系到都难说,最有可能的,是事先约好了碰头的事宜,所以来碰碰运气。对这里的情况,他并不像看起来那样了如指掌。
不过黑眼镜在道上是仅次于闷油瓶的高手,自然比我警觉,这一点我绝对相信,他不动就是好事情。
这时候他却突然“哎呀”一声,我被他吓得跳起来,结果他起身说热死了热死了,又是去买棒冰。他擎着两支棒冰走回来,我还没开口,他就摆摆手,往池塘对面去了。那里有一排石头,坐着一溜闲杂人等。
他径自绕过那些人,往又深又黑的一条弄堂里进去。我刚想问干嘛,他就弯腰把棒冰塞到弄堂口一个丫头手里。说实话我都没注意那边有个人,乍一看去又黑又瘦,还以为是腊条。那丫头七八岁的年纪,一个人静悄悄坐在弄堂口,再挪一步就是阴凉地,她就这么晒着,小脸上黑红黑红得一片,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一只吐舌头的土狗,憋着嘴。整个人似乎被背后的窅暗的弄堂同化了,一点朝气都没有。
他走到我对面,和她并肩蹲下,一大一小对着我,啪嗒啪嗒咬着冰棍,怎么看怎么诡异。他啃完了棒冰拍拍手,对那丫头嘻嘻哈哈的,一句一句开始问话。我刚开始没听出什么名堂,那丫头也不见得怎么待见他,不过后来就渐渐摸到了门道。黑眼镜这人太刁滑,无关紧要的家常事儿管得特别细,你还没注意,就已经被他引上道了,防不慎防,何况这丫头那股不聪明的样。十分钟,基本上就摸清了附近哪里是大人不让去的,哪里是和尚小子探险的,爸爸妈妈用什么噱头吓唬不听话的小孩,有什么骇人的鬼故事。
当她说到高家庄铜矿里头闹鬼,人人都怕的时候,隔着墨镜我都感觉到他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