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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种话题,还真难为那孩子,她讷讷地说了会儿,大概有点不乐意,开始对我们推销镇子,说什么杏花村酒马跑神泉。黑眼镜摸摸她的二丫小辫,刚要起身,她就扯住他说:“哥哥、哥哥,我们这儿还有个馒头山,山里头埋了个娘娘,娘娘可漂亮,还有山对头、山对头埋了个皇帝,叫鹧鸪山……”我乐了,这一套不就是我卖古董忽悠别人的么?假以时日,这女娃子也是个奸商啊。不过这么朴实的娘娘和陛下倒不多见。

黑眼镜显然不这样想,好脾气地拉拉汗湿的西装长裤,又蹲下听她说。女孩子来劲了:“很多人都想去看看那娘娘,但是进不去,因为外头有条长草的河,河里头什么都浮不起来。”

“在哪儿?”

小女孩报了个地名儿,黑眼镜皱皱眉头,让我从手机里调出GoogleEarth,接过去鼓捣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一副境界醒豁的神态。循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过屏幕,我看到东西向的一条龙脉,主山不高但是少祖山凭陵如翼展,连绵不断,左右护山都有,美中不足是没有前案也没有水口砂。我指了指前头:“没有水就藏不住气,她说的那条水龙会不会在这地下?”

黑眼镜敷衍似地叹了句谁知道呢:“天底下好风水的地方哪有那么多,几千年下来,要有,也多半葬得跟公墓一样,你去看看北邙,一片的公侯陵。大半数的墓不可能尽数按着《葬经》来,找着条龙脉已经不错了,何况你也不知道刚修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还有,民间有种说法,路也可以截气,这里刚好有两条道,看到没?”他把地图放大,指给我看。

放大一看我就觉得不对了:“那矿怎么在龙角上?”点穴这一套我本来就会得不多,现在还大多都还给闷油瓶了,只是葬龙角是风水大忌,还有个典故。古时晋明帝司马绍看到郭璞给人家相的葬龙角,这种葬法,下世大富大贵,但是一旦攀到高天也就摔到奈落之底,有灭族之祸。但他没说出来,只问主人为什么。主人说,“郭璞告诉我说葬在龙角上,不出三年,便会出天子。”

司马绍傻了,这出了天子自己干什么去,这还了得。主人急忙解释,“不是我家会出天子,是迎来天子到这里来问话!”很玄妙的一件事情。

我说了之后,黑眼镜就扣起长指敲敲我的头:“你都没下去看过,怎么知道他葬龙角?”说着又去哄那个女孩子,引得我绕着他烦躁地转来转去。

不过让她再说多些,倒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一老太太摇着扇子往弄堂里头去了,走得没影的时候,听到里头传来一声霸吼:王老太,你家孙女不要了孙女?!我和黑眼镜哭笑不得,原来被人当做人贩子了。

只不过,我们要走,那小女孩还不肯放手了,揪着黑眼镜的裤腿哥哥、哥哥直唤,后来听到奶奶在叫,只好收了手可怜巴巴问他住哪儿,以后长大了好去找他。我狂笑,拍拍他的肩:“你他妈还有终生一误只须初见的功用啊!”他叹了口气,说我是没见过十七岁的花儿爷,言辞间颇有些怀旧。只是没想到,那小女孩问完黑眼镜还不忘捎上我,“那叔叔你呢?”

这次轮到黑眼镜得意,拼命挤对我是叔,我心想哪能有便宜不占,一勾他的肩喊大侄子。

刚往回走,就看到那摇扇老太太走出来,瞪我们一眼,幽幽来一句寡妇门前淫棍多。我和他都是一震,敢情那小女娃是童养媳啊,却听得我们背后有个年轻人“哼”了一声。

黑眼镜一转身,“阿宽?!”说完比了个大拇指,皮笑肉不笑道,“你小子有能耐,掐了线、放着正事儿不做,在寡妇家入赘。”

那年轻人一下蹦起来,国字方脸浓眉大眼的,却非得做出贼头狗脑的样子四处望望,对我们招招手,就往池塘拐角走去。别看那镇子只一条街大小,这村子却着实有些大,层次错落的,我们绕了几个弯,都糊涂了,才进了一家院子。院子不大,养着几只鸡,搞得满地鸡屎,一个看着还过得去的妇人在切西瓜。

那阿宽在对面坐了,拢着手对黑眼镜说:“黑爷,真情非得已……”

黑眼镜自打遇到这小年轻,整个人气场都变了,明明还是一路笑嘻嘻,但气场这种东西,就是这么玄妙。他这时候鼻孔里出气哼哼一声,只是笑,话都不说一句。

那小年轻摇摇头:“那时候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结果遇到村里头巡山的,要不是寡妇陈,我早不知道蹲哪儿吃牢饭了。”说着帮那妇人把西瓜端来,我早渴得不行,端了瓜狂吃了好几块。黑眼镜在一旁坐着只不动声色,听那小年轻在那头讲那个斗里稀奇古怪的事儿。

听他讲起来,他们照着线索确定了矿的位置,把一些我们搬不来的东西带到之后,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只是小花那里的鱼头冷着一张脸把他们都逼了下去,为这事儿,两边差点打起来。后来那头人多势众,他也没办法,只能跟着去了矿坑最底下。那个矿年头已久,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不知出什么事儿废弃了,矿口坍塌了一部分,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巷道里头积水很多,一些车轨也零零落落,锈得厉害。最底下有个两人宽得洞口,被水泥封得严严实实,估计跟当年的事儿有关系。小花那里的人打通了水泥洞口,就派了些人下到里头。黑眼镜这时候问了句,是在高家庄?他点点头说对对对对,从高家庄走最近,不过那个时候是从南偏城村过去的。

然后他就开始诈唬我们,把那斗吹得有多惊悚怖人,我不知道黑眼镜怎么想,反正我全场都是当说书听的。

他偏着头想了会儿,突然对我说他还是想吃冰棍,拍拍阿宽的肩让他好好招待招待我,大喇喇晃出了院子。我本能地觉得不对劲,想跟过去,突然觉得头有点晕。

我第一反应是太阳底下晒了太久,可能中暑了,想问那妇人讨点盐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已经看不着妇人了。对面的小年轻看着我讨好地笑着,推着西瓜说吃啊吃啊,我扶额,觉得都没什么力气动。

我一怔,想起一路上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感觉,又握了握拳,跟睡醒一样使不上力,突然有极其不祥的猜测——会不会是个套?看着对面小年轻贼头狗脑的样子,黑眼镜又……这种不安越发浓重,满背脊冷汗,在心里是把那二缺狂骂了一通,居然自顾自逃跑了。

我只能脸上僵硬着做出没事的样子,站起来去水缸那里洗手。

走过阿宽的时候,我狠了狠心——不是套最好,反正是黑眼镜的人;如果是套,现在只能靠我自己了,一抬手就往他脖子上劈下去。结果没把人劈晕,反而激得那家伙跳将起来,大喊着“抓盗墓贼”“抓盗墓贼”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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