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坏的猜测被印证,我只想扇自己一耳光,原来真他妈没用到这份上,跟到门口,却发现已经有人拿着锄头涌进来。我惊得要跳,这要是锄一下恐怕半个脑袋要塌,立马奔到人家后院出了门,眼看四面的路上都有人,闪身躲进一条窄得只容一人的坡道。可是腿软的像踩棉花,怎么都跑不快,前头又隐隐绰绰有人影,心想这下坏了坏了,脚下一个踉跄,跌跌绊绊冲到坡道尽头,跟个人撞了个满怀。
我就势往旁边一滚,却没等来一锄头,一抬眼,居然是老二笑嘻嘻在擦衬衫上黏糊糊的棒冰水,一副大事儿没有的模样。我急得骂娘:“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
黑眼镜嘻嘻哈哈道着歉,蓦然脸色一变,把手里的棒冰往嘴里一塞,抱过我的肩膀旋了个身,半身都覆在我身上。然后我感到背后猛地一震。
“走!”他回身一脚踢飞不知从哪儿闪出来的人,扯过我又闪进一条小巷子。他拽我左手,我人却在他左边,怎么走都别扭得要命,一路跌跌撞撞。我回头看看背后——我们刚才待的路口冲过一群人,并没有发现小巷,而是顺路下去了,喘了口气,问他人有没有事。
他答非所问:“其实这种巷子……在我们老家叫摸奶弄……”
“什、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一男一女迎面走可以……”
“我靠!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没事!”
他大笑起来,两个人冲出外头,看看是和刚才相似的路口,民房夹出三条岔路,背后是倾斜的小巷。一听四面都有声响,黑眼镜想都不想就钻进一户开着门的人家。里头有几个女人在嗑瓜子,一看我们都是一愣,然后用当地话尖声说着什么。
黑眼镜笑着说借个路,带着我就直冲到后院,门上却落了把奇大无比的锁。前头的女人们已经把男人叫来了,我急得要跳脚,盯着他直瞧,黑眼镜却歪着头舔舔棒冰:“小三爷还想我开锁么?!自己爬啊!”说着三两下就上了土墙。
太阳正往西边去,我抬望眼,满满都是刺白的一片天,被晃盲得头晕目眩到不行,不由得抹了把额汗。黑眼镜蹲在土墙上,背着光,突然就低低笑了几声,在腿上搁了手,优哉游哉道:“如果现在把小三爷放在这里……”
我根本看不出他认真与否。咬牙倒退了几步,发狠跑过去手指抠着砖缝,用力一蹦跶,小半个身子凑了上去。可惜英雄气短,憋完一口气立马全身都松了,整个人挂半空中,十指连心我那个疼得,冷汗“哗”地泻出来,兜得哪儿都是。
见他还是悠然自得地蹲旁边舔棒冰,我脸红气粗骂道:“混……混账的东西!”
黑瞎子唉啦唉啦:“小三爷这是骂骂我有饭吃了~”含住棒冰,双手抄起我的腋下就把我拖了上来。还不等我喘口气,他居然就夹着我跳了下去,我根本没时间调整位置,落地的时候直直戳到地上,脚一蹬直接痛到我抽筋为止。
我眼前开始一阵阵发白,还没站稳,身旁的门突然被人从里头猛地拉开,敢情这锁他妈是虚虚挂着的。黑眼镜反应奇快,拖起我就跑。我只觉得脚下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沉,该是真被下了不入流的药:“你的人怎么还搞策反啊!”
他满脸委屈:“小三爷这话说得,我还不是问你家堂口借的人,哪知道那么靠不住……”
好不容易跑到村中央的大池塘边,结果开阔地界,情势越发不对头,几路人马眼看要汇拢,那阵仗,吓得那那小丫头呆愣愣地坐在凳子上哭。黑眼镜四下一转身,瞄上一辆又破又重的永久,跑过去鼓捣了三五秒开了车锁,跳上去一踢三角撑,骑到我前头含糊道:“跳车!”
我小时候有跳车被撞到鸟的心理阴影,疼得我后来许多年都骑不得自行车,下意识就摇摇头。黑眼镜“啧”一声,长腿一撑地停下,一手放了车把,一手把棒冰从嘴里取出来:“算算算,那小三爷你坐前头横杠快点快点……”
我边跑边心说你这是有多二啊,分腿坐上后座。黑眼镜把最后一点棒冰渣滓吃完,噗一声吐掉了棍子,用力踩了几下踏脚冲了出去。
背后有拖拉机突突突开动的声音,一些汉子擎着锄头要追上来,一些汉子在往拖拉机上跳,女人们在高声叫骂,孩子们在哭,伴着此起彼伏的狗吠,总之就是一村子的鸡飞狗跳。
他骑到村头又是一停,行云流水一般拉开了人家小店放在外头的冰箱,取了根盐水棒冰让我拿着。我他妈当时都傻了,背后的人声都快赶到我后背,手发颤地接过棒冰。
见我们二话不说骑了就要走,那小店老板娘从旧凄凄的柜台后头追出来,说怎么这样的人,怎么这样的人。我就看到黑眼镜放了车把,探到裤兜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抬手随便一弹,一枚一块钱硬币在晃白的阳光中划了道弧,稳稳落进昏暗柜台上的铁罐头里。
清脆的金属相击声。
我忍不住“靠”了一句。
他笑笑说热死了,顶不住,快剥了给他塞嘴里。
“这是在逃命啊兄弟!”我恨铁不成钢道,看着脏兮兮的包装袋真想把棒冰直接丢了。
黑眼镜哈哈一笑:“小三爷,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干重活的人是我,吃不消了!”我看看他满背渗出来的汗水,又看看一团黑气笼罩着的拖拉机和上头荷锄的汉子们,说那你骑稳点,双手放了车架给他拆棒冰。尼玛这假冒伪劣产品,产地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包装袋撕都撕不开,存心不让人吃。
周围的景致急速变化,不再是层叠拥挤的农户,变成了一片片苍翠青嫩的农田。我看他骑得不是来时的路,想来是通去田间地头的。这里不比沿海,年年护路修路,黄土高原最方便的自然是黄土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大概前几天下过雨,哪儿哪儿都是车骑过翻出来的沟壑,深的地方半个车胎能陷下去,下头还是湿的,上头干硬得像鳄鱼脊。他骑着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太费力,却不是很稳。
他动不动震我一下,我差点没掉下去,只能低下脑袋,抵着他背的干活。他整个人弄得跟火炉似地,衬衫一印就是湿印子,好不容易撕开,我头发根子上全是他的汗。
递上去却又怎么都捅不到他嘴里,忍不住开始骂娘:“默契呢?!默契!”他想转回头,结果车歪歪扭扭开始走S型。我给他搞的火大,眼看棒冰要化,缩回手来自己在冰棍底下大大地咬了一口:“……你先看路!看路!”
他终于就着我手叼到了一大口,满意地仰了头吞到嘴里,跟冲完电似地突然直起身,屁股悬空开始狂踩踏板。我看看后头的拖拉机,狠狠一拍他的屁股,“追得紧啦!给小爷再使点力,嘚儿驾!”
他呸了一声,转头又叼了一口棒冰。
很多年以后,每当我想起那个通缉犯,眼前仍有在八月烈风中扑腾如野鹅的一角普蓝色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