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跌跌撞撞逃出房间的。尼玛那杀气,他妈能把我切成一片片,薄得放到火锅里一涮就熟。我神经病一样倚着门狂喘气,手颤着从怀里摸烟,点一支吸几口就扔在脚下踩灭,然后再点,再扔,一刻钟糟蹋完了一包烟,才他妈缓过气来。
回头想想我真是个二。这如果他是同性恋,我他妈就是玩弄人家感情;他妈他如果不是同性恋……那、那我岂不是同性恋!
琢磨着他的态度,又觉得不明白,实在超乎我的预计。我觉得他如果不是同性恋,就应该直接推开我问话;是同性恋还是在上头的,直接把我压床板上;是同性恋还是在下头的,那就该裹着衣服缩床头喊个“雅蠛蝶”。他妈再怎么着,好歹也得说“吴邪,你别糟蹋我”呀,那句“作贱”从何讲起?老一辈都这么文绉绉甩耳光?
正想着,隔壁间里头突然出了大动静,小花搀着黑眼镜出来,手忙脚乱的。我奇怪道:“这是怎么?”
小花一抹汗埋怨着:“不知道怎么回事,肚子疼,发烧,我给他灌了一热水瓶滚水,全给吐了,烧退不下来,只能去镇卫生院看看。”我心说,一热水瓶滚水,人没病也被你折腾得只留一口气了。
那边厢黑眼镜倚着扶梯口又要吐,小花递了他个塑料袋,给他顺了顺背,结果闹了半天只吐出来些胆汁。他蜡黄着一张脸还要笑笑笑:“不行了,走不动……”小花没办法,嘀咕了句“刚才不是很威么”,松了松领带走下两阶蹲下,手往后一招,“吴邪你扶一把!”
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如此和谐地共处,有点发愣,“哦”一声急忙赶上去搀了老二。他人本来就挺热的,现在简直是要烧焦,好不容易让他趴小花背上,他又“嘶”一声退了下来,捂着肚子,脸色一阵阵发白。
小花叹道:“又怎么了!”姿势古怪地站起来一回身,看他捂着肚子弯下腰去,也是脸色一变,走到他旁边抚着他的背轻声问了几句,然后直起身皱着眉头看看我。我说要不抬他去,小花摇摇头,又弯下腰去跟他说话,原来根本没空顾我。我看再这么磨叽下去没完,就去敲胖子那边的门。
小花根本不睬我们,二话不说,把领带解了掼地上,弯腰揽了黑眼镜的膝弯,直接打横抱了就走。黑眼镜在他怀里窝成一团,捂着肚子动也不动,一副死相。
我他妈直接把眼对成了斗鸡。
胖子目送他们转过楼梯拐角,喝了一口瓶子里的水:“姘头。”
我他妈现在看谁都是同性恋,跟着道:“姘头。”
想想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我们去了也添乱,索性窜到胖子他们房间里锄大D。我中了邪,看他们两个扯皮都乱起鸡皮疙瘩,打牌输得一塌糊涂。过了半个钟头,打了个电话问小花,小花不接,黑眼镜又关机,只好继续锄牌。
到了十点,实在挨不下去要回房,刚想跟胖子说我和你换个铺,电话就响了:“吴邪,你把我的外套送过来。”我高兴得开始哼小曲,窜到他们房里头拿了小花的西装,娘的,原本没注意,拿在手里才看清是阿玛尼,这败家货色。
赶到旁边镇卫生院,黑眼镜倚着小花睡了,手上连着吊针。小花翘着二郎腿,一条胳膊搁塑料椅上,任他偎,另一手揿着手机,大概是在打俄罗斯方块。我把西装递给他,他接去把黑眼镜裹了,把肩头压实,然后轻声问我:“你给他吃什么了?”
“怎么我给他?他是我家养的猪猡还是鸡鸭啊!”输液室里除了我们一个人也没有,我挑了对头的椅子上坐下,“反正我醒着的时候他就吃了四根棒冰两大碗火辣辣的臊子面。”
小花扶额:“这人是说不好了的……”
我问怎么,他把手机一盖,冷笑道:“嘴有多馋你是不知道。烟酒可以不沾,零食不吃就活不下去。你还记得你妈买来的那一大包么,这吃货看着电视到十点就全干光了。在家里的时候,饭给他准备好了,他还要到处找东西吃,找不到就去厨房里偷白糖,就着白糖水津津有味给你过下去。”
我听着倒吸一口冷气,牙齿都发酸:“白糖就白糖水,人才,人才啊!不过怎么听起来你们住一块儿?”
小花摆摆手冷淡道:“收留通缉犯,以后收人情债。”
我心说,姘头,绝对是姘头……
突然看到他衬衫撩起来,手腕上一圈的淤青,我吓了一大跳,问他怎么了,他皱着眉头摆摆手,继续爆黑眼镜的家底:“你说干我们这行的,哪个人不是身体指标高于国际标准,他就有才,给你弄出个胃病。还要乱吃,哪天死在外头不要来找我。”最后一句活生生就冲着黑眼镜去了。
“给我闭嘴。”黑眼镜抬起头来,一脸不耐烦,脸色发白倒是架势十足,“这种事情,关上门说也就算,随便跟个外人当故事讲,你成心啊?”
“你有才还不许别人夸得?你不是最喜欢在大街上吼么?”小花眉一挑,也挺直了脊背,两个人就这样怒气汹汹地对视着,活像两只颈上起毛的猫,张开翅膀打转的斗鸡。我本来觉得没什么,但是今晚上黑眼镜也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怎么着这苗头都不对,好像是快打起来了,忙说行了行了,结果没人理我。
僵了有一会儿,黑眼镜动了动,还是伏下身靠他肩膀上睡。小花随他调整了姿势,偎着人压了压西装,然后抬头看看点滴差不多,叫值班护士唤瓶。
我是真搞不懂他们两个,跑去外头小店给买了几听八宝粥,跟小花说等会黑眼镜饿了先填填肚,这瓶瓶罐罐有个大半夜要吊,说着拍拍黑眼镜的肚子:“老二,好好吊肚子!”
谁知这一拍他整个人都弯下腰蜷成虾米,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渗出来,小花忙蹲下身,扶着他惊诧道:“是那伤?”二话不说就去撩他的衬衫。黑眼镜一开始捂着肚子不肯,后来抵不过他的力气,瘫在椅子上破罐破摔。
就听得小花“啧”了一下,我凑近一瞧,就见他左腹上一条红肿的伤疤,很是惧人:“靠,原来是刚剖腹产回来,怎么不坐月子啊!”
小花神色凝重地把那护士叫来,结果人被吓得说不出话。我搭着小花的肩把他拉到一旁:“这个要去大医院里检查的,问一个小护士,她也说不出来,你就问她开点消炎药洒着,死马当活马医吧。”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顾自走到门口打了个电话,然后回来看看一脸疲沓的黑眼镜,盯了有一会儿,脸色相当难看,出门又打了个电话。我怕一个两个真有事,也不敢走。
“昨天不还好好的么?”他打了电话回来,在位子上一坐,双手搁膝上无意识地叉着,半俯下身偏过头问他。黑眼镜不答。我突然想起来下午的事儿,“估计是逃命的时候太用劲,又跑又跳又爬墙还骑自行车。对了,好像还给我挡了下。”
小花皱皱眉头:“挡了下?”
黑眼镜突然朝他笑笑:“花儿爷不高兴?”说着自己把西装裹紧了,闭上眼睛,“你们两个都回去,看着烦。”
我跳起来,朝他比了个中指:“一生病就人格分裂啊!”
小花挡下我的手,“吴邪,你先回去,如果有事情我会打给你的。”
我拍拍屁股就走,两个人阴阳怪气的,别人家里事小爷我不伺候。
走到门口回头一瞟,两个人还是睡觉打俄罗斯方块,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黑眼镜搁小花肩上,突然来一句:“一条狗都没那么贱的……”说的声儿虽不大,但几步路而已,我是听清了。
小花没什么反应,但是眼神一转,转到我身上,暗暗的灯光下,眼角的泪痣明灭。我惊慌失措脚底抹油就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