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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半夜毛两点,脑子里混混沌沌,想睡又不敢睡,这时候,镇子口突然有汽车喇叭响。深更半夜的,我一个激灵就迎了上去。它开着大灯,晃得我老半天才看清是辆雷克萨斯。几个穿黑西装的从上头下来,后面跟着我那一帮挖坟兄弟。

我一对上闷油瓶那双眼,就心下一定。

一个笑容可掬的中年人赶上来,很热情地跟我握手:“这位就是吴家公子吧,幸会幸会!”

言谈一番才知道原来是小花堂口里的人,本来是来接黑眼镜上城的,后来小花听说出了事儿,就让他们操家伙去救小哥,自己打车上汾阳去了。我听他说话文绉绉,语气里对黑眼镜也颇为恭敬的样子,不由得多了句嘴:“黑瞎子跟解家到底什么关系?”

他笑道,黑爷是解家最好的一柄刀。

我一愣:他们两个若说有私交倒还能信得,若是黑眼镜直接就是在小花手下办事的,打死我算了。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人很难缚着,跟闷油瓶一个样,自己主意太大。

小花的人走了以后,几个人都筋疲力竭上楼去。我看看胖子潘子脸上有淤青,其他地方倒没什么伤口,让他们抹点红花油,他们还嫌我磨叽,站在楼梯上都能睡着。看他们进了房间,小哥突然扯了我一把,转身下了楼,用眼神示意我跟上。

“去哪儿?”

他一路疾走,没几分钟到了镇里头的图书馆。九十年代初的感觉,支撑用的赧色大理石柱看起来很黯很陈旧。我们对视一眼,又看看空荡荡的街道,一起翻了进去。

里头漆黑一片,我们又没有打手电,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到处摸。还好地方不大,没一会儿在地下找到了库本密排室。小哥让我给他照着,粗粗翻着一本本县志。看一本就往我怀里塞一本,毛十五分钟我已经捧了一大摞。

“那些人是受村民所托。”他突然说。我一愣,意识到他是在向我解释。

今天下午,我和瞎子刚去过,村民的反应就大得离谱,现下居然还搞起追杀来。这太古怪了,里头一定是有问题。

两个人偷了书回到旅馆,我急急忙忙撩他衣服看伤。虽说不是很深,但还是怪怂人的,一看就心里烦躁,给他包扎也没个轻重。打破伤风疫苗的时候,针头都快扎进去才发现没灌药……

小哥看了我一眼,自己把针拿过去扎了,扎完就躺床上就继续翻书,连头发都顾不得擦一擦。这些书都是竖排本,有是还是线装,因为没有好好保管,发霉的发霉,零落的零落。要想这可是黄土高原,也太荒唐。他也是,真不知道大半夜的还不消停做什么,又不是明天没人做了。

他翻完就随手搁床中央,我掀了棉被躺另一边,也装模作样拿起来翻翻,满纸老本行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屋子里就只有他刷刷的翻书声。

这时候他突然淡淡地问我,有没有看到过“人棺”这样的说法。

棺材是用来装死人的,有必要前头放个人字?这肯定不是为了区别牛羊鸡鸭猪棺的意思,只可能是一种材质上的形容,比如说木棺、铁棺,或者跟悬棺一样,是种方式上的所指。我粗粗一想就竖起了寒毛,本来淋了雨就冷,又对着空调呼呼地吹,不由得像被子里躲了躲。小腿肚冰凉冰凉的,不小心触到他的腿,他就“啧”一声,倒是没闪开,任我捂着。我说这还能剖了人肚子,把另一个死人给装进去再缝上不成?一准两个都得烂。

他又问我听说过关死术么没,我抓抓头,“扯到术数就玄了。剥了魂,封在棺里,先不说可不可能,可是为什么?有能耐寻个这么牛逼的守墓人,还不如把死人给弄活。”

他摇摇头,说他在潮州的时候,倒听说当地的一种活船,就是用关死术把活人和船修在一道,日后船能自己续航,碰坏了能慢慢好起来,只是对船员的条律很苛刻,因为如果触怒了活船,会有很大的危险。据说一条活船能活很久,文革以前还有人见过,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他猜“人棺”这个东西,会不会也跟活船相类,比如说墓是活的。

我困得慌,脑子也钝:“小哥,你确定那船是在潮州,不是在加勒比?”

小哥转过头来看着我,淡淡地笑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之前的那事,微微有些尴尬,不敢再烘他了,缩起来转了个话题。“我就不明白,你有时间给胖子潘子发短信,你就没时间自己逃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弄得一身伤!再者说来,为什么要让他们觉得你是我?”

他侧过脸没有再看我,打湿了的刘海贴在额上:“就这些?”

他却没等我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说那批人一进来,找得就是我,就是吴邪。他们本不是道上的人,就算是道上,也很难拿到我们俩的照片,所以分不清样貌,看到他的时候,有个人高兴得说漏了嘴。

“找我做什么?他们明明要找你不是么?冲着你来,绑的是我,他妈挟天子令诸侯啊!太混蛋了!”

“所以我想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说得还是很平淡,但非常笃定。

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种时候,正常人不都该想,他们要他去做什么?他为什么会去想,他们会怎样要挟我?

“所以就任他们胡来啊?你也是胡来……”我已经明显没有气势。闷油瓶一句话,就把我带回之前的情绪中。他却完全没有理睬我的不自在,自顾自把事情又顺了一遍,说话声一惯地轻,叙述简短而平淡。他略去了打斗,直接抖给我听。村民大概是从那个鱼头里听说了我们几个人的事情,觉得如果要我们自乱阵脚,最容易的就是把我这个人给办了。我一扶额,这事真他妈欠,做个添头都传得人尽皆知。

小哥把手中的书摆在腿上,淡淡地说,村民肯定知道那个斗,而且很了解。看这个样子不像是守护什么东西,倒像是畏惧。

“县志上有什么记载?是冰镜和统万么?”

他摇摇头:“是人棺。”

我沉默了一会儿,笑说现在他们如愿了:“黑眼镜吃坏了东西,肚子上老大一条旧伤疤还复发,小花陪他折腾去了。”

“他胃是不太好。”

我立马凑过去,很好奇地问:“你跟他很熟?”其实两个牛逼有过几次合作,没有不熟的道理,可他这个人平常不太顾着别人,能说出这句话来老稀奇,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他嗯了一声,换了本书,也不看我,执笔的长指按在书页上缓缓游移,顺着眼光,很是认真。

“看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我们是等他,还是自己下去?”

他说自然要等,我一怔。

我一直觉得他做事挺淡然的,并不是有多守规矩的人,说跟你夹喇嘛,那一大半有哄骗的意思,下了斗谁都看不牢他。况且那墓里头有他想找的人,怎么会那么优哉游哉?为了个黑瞎子老婆不要了老婆?大概是我的讶然太明显,他又道:“他必须去。”

我忍不住又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总算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指节按了按眉心,说太晚了,明天再说,说着就要去关灯。我直觉他在打腹稿怎么糊弄我,扑过去把他手给拽回来:“不行!现在说,这件事儿得说清楚!”

他拿我没有办法,把壁灯调暗了,坐回床上,修长的手指交叠着,暗暗的灯光下格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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