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黑瞎子为什么总戴着墨镜么?”
我自然是摇头。他似乎思考了很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在他遇到黑瞎子的时候,后者还是个在算命摊上糊口的小流氓。
我预期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就像他们的交情比我想象得要远得多。根据他的叙述,他似乎养过黑瞎子一段时间。这让我很惊奇。他看起来不太像会养小孩的人。当然,黑瞎子再小估计也是这德行,这种小孩比较好养吧?
仔细一想,闷油瓶在算命摊上捡了个瞎眼小流氓,从此像古时候的游方一样四处浪游,倒倒斗挖挖坟,几多年之后在道上挂牌,做了天下第一和万年老二,好像很带感啊?!
他自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兴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说,星演天运,曜辅人寰。人的命格其实来源于星辰,不论是好是坏,至少有始有终。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我想他对于有始有终的确比常人更为执着。
古人一直狂热地研究星图,研画星轨,其实就是想从中得知它们各自的性质、吉凶以及相互作用,与对人世的影响。一个人的星命往往很混杂,所以命途中总会有许多不经意,但是有些人很特殊,他们似乎完全继承了单一星辰的碎片,攫取了一种完全同质的命运。他说他本来也不信这些,但是当年经过那个算命摊,看到年幼的黑瞎子在用简单的紫微斗术骗钱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这世上的人事,也许真的是一种映射。
紫微斗术算人的细枝末节非常的精准,但是黑瞎子那时很小,那种年纪要掌握一门繁琐的算术几近不可能。他看了几眼,发现黑瞎子根本只是在装样子,他的所谓“算”,是一种近似本能的觉察。那个带他的人为了营造声势,请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圈,让黑瞎子挨个报岁数。
他当时只是路过而已,黑瞎子看到他的时候顿了一顿,随后报出了一个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寿数。大家听得兴起,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老寿翁,结果闷油瓶那个模样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小伙,都以为是小孩子鬼扯,怏怏地都散了。但闷油瓶自己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忘掉了一些事情,并且也知道自己的年纪比面相大得多。
“黑眼镜的星命是非常纯粹的北辰。”他说。
我想了想,这是对北极星的一种古雅的称呼,也是他一个月之前跟我说“统万”的时候提到的。我脑子隐隐有了一条线,但还没有串起来。
“北辰在周天之上不动如山,居其中而众星拱之。换句话说,黑瞎子代表的是绝对的秩序与规则。他对于命格的感知可以说是在一种近乎掌控的程度上。”
我惊得几乎要跳。他安慰我,能够运用这种力量的秘术早已经失传了,只是这样的人,在器官上也能体现出一些星辰本身的力量。我立马想到了他墨镜背后藏着的那双眼。
果不其然,闷油瓶道,寻常人看着黑瞎子的眼,会走马观花一样看到一些模糊的过场,它们以后毫无例外将地会发生在你的人生中。当时带黑瞎子的那个人用这一点敛了很多钱财,招摇过市的后果是,有人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死亡。那个人想方设法去避免,但还是躲不过暴死。那个时候刚刚改革开放,在边陲地区的小城镇里,这种事立马就引起了轰动。普通人把黑瞎子看做一个怪物,而懂行的都想剜下他的那双眼。那个人看看势头不对,带着钱就跑。他就是那个时候捡了黑瞎子。
当时他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去窥视自己的命运。但是不论在多次,他在黑瞎子的眼里都看不到任何东西,只看到了他自己,就像在照一面镜子。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是没有命格的,什么都得靠自己去争。
我实在忍不住问,到底黑瞎子的眼长成什么样子,他回忆了一下,说,也就是很普通的茶色,除了比一般人要淡一些,没有奇怪之处。但是那段时间的经历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他那时候还很小,成天被人撵着追打,再加上还有那条道上的人想剜他的眼,不得不东躲西藏,拣人家倒掉的烂菜叶吃。所以他怎么都不肯把墨镜摘下来,到现在也如此。他本来用来糊口的也就是算命,后来却对所有的术数敬而远之,索性跟着他去倒斗。
我喊了句天呐,个小孩去倒斗,他苦笑着摇摇头。他自己带一个孩子也实在没办法,托给谁都要不得。还好黑瞎子自己脑子活络,不会给他添麻烦,跟他学了一两年,知道他顾不上自己,就跟着个夹喇嘛的跑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其实黑瞎子煮饭真还不错。
我拍拍他的手:“儿大不中留,泼出去的儿子嫁出去的水,别多想了。”
其实黑瞎子知情的话还肯跟着他来,也有报恩的意思吧。说实在话,我怎么看都觉得他们俩是损友,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只能说是名师出高徒。
他还真不想了,说这斗还真缺了老二不可,很多资料都是他搜集的,甚至斗下的地图也是他准备的。而且以他的体质,很容易感受到冰镜统万这种不寻常的存在。就算什么用场派不上,他的身手也是个助力。我想,其实黑瞎子更大的用场是技术流吧,实际操作的时候没有人比他更能掌握那个度。
“那有找到那个关于……改命格的具体方法么?”他摇摇头,道要下了斗再说。有人敢把墓修在冰镜与统万之上,那是死生之地,当是很有胆气,不可能只是为了好玩。前人这么大费周章,肯定会有线索留下。我虽然心急,想想也有道理,每一次在外头的了解都不及下斗后的十分之一,我们在上头也就是睁眼说瞎话。
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疲累,关了灯睡觉。明明累得发慌,真躺下了倒睡不着。外头雨不大,但是很绵密,像这种小地方,没什么高楼,雨声落下来就会特别空旷,空到人骨子里去。我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慢慢看清了闷油瓶的侧脸,我肩膀还没挨着床,就又默默地翻了回去。说实话,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太敢看他的脸。
我这人只要在地上,睡眠一直都不错,以前因为没心没肺,后来心力交瘁。如今这种不上不下的滋味倒真没尝过,旁边还躺着个人,动一下都怕吵着他。手表放在枕边,机械麻木地催着,我本来就头疼,因为睡不着简直是焦虑起来了。
正在想天怎么还不亮的时候,小哥突然翻了个身,贴上来揽了我的腰。我吓了一大跳——我听他呼吸早就稳了。
我也犯贱,居然那之后立马就睡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