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衬衫一脱,绞成一束搭绳子上,两手分抓两头,顺着绳子直直滑了下去。那水真邪乎的一点阻力都没有,就是感觉脸上凉凉的,睁眼也不像在寻常水里那么难受,他们在上头打着狼眼,水里头就是一片模糊的透。那祖藤奶奶一下水就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活物,灰白的颜色,像是沉了好几百年的船。
能见度高,几乎一下水,就看到闷油瓶低着头,静静地靠坐在支叉上,腰上因为悬着我的重量,被勒得弓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沉在这里特别合适。我知道这么说挺缺德,但他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困在一些缥然缈然的虚影里,垒起了一层空泛去作茧自缚。无心走出,也没有丝毫的办法,流浪在常理之外一个单薄如纸的角落,寂天寞地。
就像弱水里的他,看得见,但隔着的距离远得你目瞪口呆。
他伸出没被勒住的那只手,朝我作出了接着的动作,因为速度实在太快,那股子冲劲使得我一下子栽在了他的怀里,撞得他重重往后一仰,撞上了枝干。我心说糟糕,要跌下去了,没想到他承着两个人的力,硬是稳了下来,嘴角牵出一丝血,像磨拓一样慢慢在水里化透。
我难看地挤出一丝笑,也顾不上检查人怎么样了,忙把水肺吸嘴塞他嘴里,从裤兜里翻出锉子来。我俩面对面,在随时会摔下去的恐怖平衡下,根本容不得我走到他背后去挫断那狗屎的藤条。他只能小心翼翼把腿分开,挂在枝条两边,让我好跪在他前头,越过他的肩去察看手的情况。
那藤条还是一副吸饱了血的颜色,浸在一片灰白里特别扎眼,我拿锉子拨弄拨弄,却同样没反应。只是缠得太紧,这一番下来又滑到了手腕上,我们刚才在上头又是抠又是捋又是拿套子做润滑,算是白干了。我看着价比黄金的手垂在那里发青,不由得心疼地握了握,冰冰凉凉的软。他半转过头来,我笑了笑,夺过吸嘴猛地吸了口气,又塞他回嘴里。
伸手按着他的背,让他人往前倾,随后两手绕过他的腰小心翼翼地摸。我怕锉子伤到人,割的地方离他有点远,打算把那个小藤子整个卸下来。
水底下的藤条很韧,好在怎么切都没反应,我就跟那儿分尸一样,闷油瓶动不动拿吸嘴塞我一口气。磨了毛五分钟才断了一小半,他回头看了看,手用力一勒,想把藤子勒断,结果把自己勒到了。本来那里就肿得渗血,这一来那褶皱的皮肤让我都看不下去,赶紧拍拍他的腰让他消停点,人又无意识地往前凑凑。我是恨不得把他抱过来,也好让我挂一挂——虽然我一米八一的个子,说起来手长脚长,这么长时间擎着手圈着个人,还碰不得,也有点吃不消。他却身体一僵,兜帽衫底下精瘦的曲线绷得很紧。
我就不敢了,专心致志地干活。
人在弱水里,上头的声音传得特别清晰,就跟在耳边似地。我们这厢正生死逃亡呢,黑眼镜在上头鬼哭狼嚎:“花儿!花儿你怎么了!你醒醒!你醒醒……”
他惨绝人寰叫了有毛两分钟,我都被他搞得心浮气躁,想直接跳下去了事,终于听到花大爷在另一面英勇地站出来救我们:“别叫了,我还没死呢……你人怎么还在那里?”
“我刚才没法儿啊,只好躲回去了。”
“就你一人事儿多!”
然后上头就风风火火地隔着弱水商量黑瞎子引渡的问题,丝毫不管我们民间疾苦。
小哥听着听着也就放松了下来,脑袋突然低了低,轻轻把下巴搁我肩头。我心说早这么干不就完了,胸口贴上去把人抱死了,奋力地挫那倒霉藤子,效率特别高。他身上温温凉凉的,还暖和。
心里也暖和。
像我这么个搁人堆里找不出来的人,只不过偶尔路过他的世界,与他多说了几句话,便做了贵客,幸莫大焉。
眼见就要大功告成,我推开小哥想讨口气喘,周围突然咕噜噜冒出气泡来,晶莹剔透的一串串。这种感觉如果放在电脑桌面那应该特别好,但是放在现实中,就好像浮在一个透明的空间里被迫输氧,大概只有被装在泡沫箱里头的海鱼才有这种经历,而且我保准他们也不喜欢。
窅暗的深渊里仿佛沸腾了一般。就在这时,老藤子好像突然被电了一样,闷闷地一颤。
我们俩都没有防备,差点被颠下去,至于我手里拿着的吸嘴,却是真颠下去了。本来那水肺虚虚挂我身上,下来后就让小哥拿着了,谁知道交接的时候会出这茬。我们贴的又近,手脚都缠一块,在那一瞬间谁都腾不开手脚去捞。我本来还觉得没怎么憋,低头看着那水肺一下子沉得不见,立马就憋得挠脖子。
一只手挡在我之前伸手挑了我的下巴,我下意识地抬头,还没看清他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就感觉到嘴唇上重重的一下,很软,湿润地带着两个人刚才不停换吸嘴时候的津液。随后,湿润又温暖的空气度到口腔里。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很深,里头依旧斑斑驳驳,但那些东西不吓人。
有个一两秒我才回过魂来,这人道主义吸气东输的……爪子还因为之前的活儿搭他腰上呢,有点慌张地想缩回来,他却有所知一般抬手把我的手肘给摁住了。
我一时吓得不敢动,这是作甚,免费供气也太客气了点吧?!虽说这是救命的事,终究不好意思,嘴对嘴的,再说这气再长也不至于没完没了地贴下去,他之前该吸得有多饱啊……
我大概是我眼睛瞪得大,他露出不解的神色,微微歪了下头,我擦,换角度!
不会是换角度吧?!
不会吧,传说中的换角度啊!
逃都没得逃,一逃就断气,哑巴张你好手段!等会儿舌头伸进来怎么办!我他娘从来都没百度一下,这可咋整?!
要不要试着断气?要是断错了伤感情怎么办?!操,又便宜了他两秒!好吧再等一秒看看……
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发狠想把他推开的时候,他突然撤开了,平淡无波地看着底下开始有动静的老藤子。
又是这样。
这种感觉很微妙,让我觉得哪里有不对,可真要说起来,他可是老实本分地在救命的。
大概吸饱了气,脑子转得比平常要快,在颠发颠发的藤子上,我开始意识到,一直这么微妙本身已经很微妙了,就跟一直不上不下考六十分一样,能没有问题么?这说明同样的时间里,他不但完全能考出一百分来,还能凑合着算出哪儿哪儿给扣个四十!
何况他娘的,撤开之前,他可是明明白白,用含得湿润的内唇在我嘴上抿了一下,把我近日因为燥热有点干裂的唇皮给咬掉了!我靠,这种隐秘的事情,还真只有两个人能感受,说出去人家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