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会儿,累的谁都不愿意动,好一会儿猜就忍不住探出头去看看那池子:水放空了,底下散落着一堆堆凌乱的白骨,有些是人的,有些像是动物,上头垒着一条大鱼。这时候它才整个露了出来,那恶心巴拉的藤子跟九头蛇似地缠在上头。
胖子眼尖,突然说,呵,大鱼尾巴上钉着个楔子,不会被锁在池底了吧!
我有点近视,听他一说细眯了眼睛,果然看到一枚巨大的铁楔钉穿了那大鱼的尾部,底下铁锈糊着枯骨,很是触目惊心。它的尾巴尖早就坏死了,看上去像是被平切过。这种事情,也只有人做的出来。
小哥说在四川、苗疆那一带,有种往术叫囿蛇。古时候,那一带的人普遍将蛇看做古蜀相柳的化身,认为神蛇可以保护往生之人,权贵人家多蓄养大蛇,钉在很深的洞窟里保护家族墓葬。但是蛇需要进食,如果任它自生自灭,恐怕香火一断蛇就死了,他们就想了个办法,在蛇身上种共生蛊。共生蛊各式各样,但归结到底就是为守墓之蛇提供养分。他猜造这个墓的人大概有听闻过南疆囿蛇,那个扎根在地鲲身上的食人藤就是地鲲的供养。
胖子插嘴:“这玩意儿叫地鲲,跟那个什么鲲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会飞?”
我“噗”笑出声,看胖子也是那副要笑不笑的神情,知道他在作弄小哥。我们俩有时候私下里管他叫坤哥。有个坤字,说起坏话来都方便,哑巴坤,坏坤,蔫吧坤……
小哥觉得我们神色奇怪,但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地反问,地龙跟龙什么关系?噎得胖子垂下眉毛,不敢再多事。
小哥看看窅暗的地宫又说,那地鲲派镇墓的用场,死前奋力一挣却能把楔子带出来,弱水恐怕是流进早已建好的引道里去了,这是算好了的一环。说明造墓的人不是没有考虑过守陵的地鲲会死,但还是做了一次性的保险,我们之后,谁都可以从这里走进墓里,不用担任何风险。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墓里头的东西,大概是如果保不住,宁可毁了,也不便宜他人。
胖子潘子支愣着耳朵朝向地宫,一般墓里的大件机关,驱动都是靠水,我们听到引水总是很敏感。但这次他们都说没听到地宫里头有机关开启的声音。小哥摆摆手,有些无奈道,弱水鸿毛不浮,换句话说,掉根头发丝都会有水位变化,非常敏感,还是小心点。
我们也不敢在阴冷的青石砖上多躺,都忙着坐起来,拧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互相把伤口处理一下。弱水很奇怪,即使漫湿了衣物,也并不能被纤维吸收,把衣服放一边,慢慢就有水浸出来。我们都穿得平常,但是效果就跟套雨衣似地,干得挺快。
我衬衫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一边裤腿还断了半截,抽出件衬衫换上。胖子一边忙着给我涂酒精倒药油,一边取笑我:“你这样子也别下斗了,等会儿女粽子告你贪色!”
等到我接过药油正要对付胖子那一刀肉,忽然听到一旁悉悉索索的,是小哥脱了兜帽衫。我以为他难得示弱,忙说小哥你等等,处理完猪肉再处理你,结果他上来就把衣服往我头上一套。我傻了,呆呆愣在那里任他弄。胖子苦大仇深地拿过药油找潘子去,时不时嚷嚷瞎子和小花:“醒醒,醒醒,再不起来,就处理死尸!”
小哥那件衣服套我身上挺合身,还有点潮,但是很暖,混着家庭旅馆里的浴香,很淡很淡,我低头的时候看到底下垂着白衬衫的两爿角。我看他穿着黑背心在那里整理装备,心里泛酸。但如果我跟他客气也肯定拧不过他,索性道了句谢。
那边厢小花推推瞎子,打从上了岸,瞎子就没从他身上爬下来过。瞎子叫得那叫一个委屈:“媳妇儿,我疼……”
“滚。你疼我不疼?重得跟死人一样。”
小花说完,老半天没人应,不由得放软了声色:“哪儿疼?”
黑眼镜倦倦地翻到一边,被抽了骨头一般坐起来,“媳妇儿,生鱼片吃不吃?”
“……你哪儿来的鱼肉?”
他从衬衫兜里掏出坨东西,黑不拉叽还往下低着血,把一干人等吓得差点没跳起来。他也不解释,抽出腿上绑着的匕首,又问胖子要了几瓶弱水。胖子跟要宰他肉似地,讨了半天价。
老二把匕首泡在弱水里。他的匕首很轻薄也很小巧,像一片烟笼的蝉翼,亮银的刃身弯了一个弧,一看就不严正。
他又在他自己的背包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叠买蛋糕免费送的纸碟子和塑料刀叉。
原地等了会儿,他笑了声:“好了~”把匕首随便在衬衫下摆上擦了擦,把那块鱼肉垫在纸碟子上理得干干净净,然后切作薄薄的一片片。我都看傻了,还来真的啊,他呵呵一笑,“鱼身上最嫩的是两颊的核桃肉。刚吊在那儿也没事儿做,剜了来,给哥几个尝尝……”
我明显感觉到连小哥都身体一僵。
老二把一盆盆鲲肉都在弱水里仔细漂了漂,一一递给我们:“吃吧。”
那鲲肉在水里一涮几近透明,也没染血,干净得像是润泽的羊脂。但我们没有他那种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的勇气,诚惶诚恐接过,不知道该怎么送到嘴里。潘子按捺不住说:“黑爷,这地底下的东西,阴气重,这么生吃……”
老二点了烟:“你以为你在外头吃的干净?看看,这才叫纯天然无污染,饿了那么多年了,偶尔喂的还是人肉,还有比这更好的东西?弱水既然不浮鸿毛,不长游鱼,泡过之后细菌病毒也全死光了,就安心吃吧。”说着递给小花。小花掩着眼摇摇头,他闷笑起来,“怂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做的东西都不敢吃,你还吃什么?不吃就快亲个小嘴儿~”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
小花明明知道是激将,一帮兄弟面前还是歪着脑袋坐起来,端着纸盘子,壮士断腕的神色。黑眼睛一边用叉子拨弄着细细薄薄的鲲肉,一边拿眼角瞟他,突然手一拈把一片肉塞小花嘴里:“走吧您,天皇老子都吃不到那么鲜的!”
小花本来就累得脱力,一个措手不及,人整个都往后仰去。黑眼镜兜着他的胳膊一使劲,托得稳稳,还是往他嘴里狂塞。小花皱着眉头呜呜呜乱叫几声,被迫咽了下去,然后眼睛亮亮地骂他有病,顾自取了刀叉,模样懒懒地收拾着盆子里的鱼肉。
我想这也倒稀奇,挑起了鱼肉看看,一旁的胖子已经嘿笑着嚼了起来。
潘子又问:“黑爷真的什么都吃过?”
黑眼镜憋着气阴笑,“有什么办法?困在墓里,人总要活的。吃什么不是吃?好吃不好吃罢了,挑嘴没意思。”
潘子嚼着鱼肉想了会儿道,他倒从来没到那份上,至多吃过甬道里奔过的老鼠。我心说这还叫没到份上……
“那黑爷,粽子好吃么?”
“研究中。”黑眼镜笑,“等我把粽子入菜,后世的土夫子就得称我一声祖师爷。”
“那你吃过人肉么?人肉什么味儿啊?鲜不鲜?”我掏着叉子戳鲲肉,没心眼地插嘴,也就是句玩笑,但是所有人都一静。黑眼镜盯了我半刻,然后柔声说了句话,很有些哄人的意味:“问你家小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