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验,其实就是古时候类似密码的东西,原理很简单,在一行字里挑一个做记号,对着双方约定的字表一一对应。当然,用在我们这一道,这个字表就实足稀罕,还跟别处不太一样。三叔刚开始拿到大金牙的那份战国帛书复印件,就能看出来那吊诡的文书其实是份地图,靠的就是这本事。没想到老二这神棍也算一个,虽说图画的真不怎么着。
我只偷偷问他:“小哥的事,你有把握么?”
他搭了我的肩:“命这个东西,你读了又有什么用?要学会去变啊。”意有所指地拍拍我的肩。我以为他又吐象牙了,没想到下一句就是“你也只有我可以指望了,客气点儿”,我忙给他捶腰捶腿。
“喂,你既然带了那么多厨子用的东西,油带了么?”
“你带锅啊?”
我唾弃他净想着吃,把他往旁边一推钻出去问哥几个:“我妈上次给你们买的那个套子带着么?拿出来拿出来!”看他们迷惘的眼神,我“啧”了一声,“小哥手上还带了个镯子呢,总得取下来。”
胖子:“嘿,早用完了。”我大骂放屁,他就淫笑着捂着背包,“小天真,胖爷爷出去医院里要用的……”
潘子夹着烟笑骂胖子不正经:“这个还真没带,斗里又用不着。”说着去帮小哥捋藤子。
黑眼镜则摇摇手指:“这个不让~我要用!”我奇了,要用不会自己出门买啊,出去了满大街都是。他朝我翻了个白眼,说斗里头要用怎么办?
我差点跳起来:“斗里头还有空管这个?至多自己撸个管子,你还带套,你是有多二啊!”
黑眼镜瞟了我一眼,丢下掷地有声的两个字:“环、保!”
“行了行了,都拿出来,什么时候了!”小花莫名其妙就发了火,把自己的递给了我。黑眼镜这才不情不愿掏出一个,拍我手上:“怎么哑巴张的事儿,他自己就不用掏?”
“小哥要有你那么无聊,我给你磕三个响头!”我边把润滑油全抹小哥手上,边听他在背后嘶吼,“磕!磕!现在就磕!”
我心说这死老二,他娘的以为我没看出来,跟我妈买的已经不是一个牌子的了,还满满的一股草莓味……
把小哥手上的藤子处理完,我们就往地宫里头走去。地宫即是阴宫,对比地上的皇宫规模小许多,但是应该有的少不了,五楹六柱十一楼,牌坊总要立的。
但我们踏进的却更像个迷宫,每一进殿堂皆是四围环墙,而且面积很小,偶尔坐落着比较大的殿宇,也非常凌乱。古代的天子殿,追求的是绝对的完美与对称,东边有什么,西边也要这么来,所以放眼过去大大小小的空间就显得很杂乱,不符宫殿建筑的精绝。
更怪得是,那些墙都不相连,恍若是小学生写的“口”字,比划连不到一块儿,四角缺漏。说那些竖着的是屏风,或者影壁,也不过分。每进殿宇的中央,还都有一个规矩的小坑。
我掏出狼眼和小刷子,照着光把墙上的灰刷了刷,底下就是白垩,其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像是进了套空空的白坯房。要我说,这不大像是什么宫宇,但一时也想不到像什么别的。
地宫的天顶不多久就压低了,半人工的粗糙石壁,远没有在外头看到的高大恢廓,大概只有三米左右,一层楼的高度而已。那些墙很诡异地没有触到穹顶,始终与天顶保持一臂的差距,高高低低,使得整座阴宫都更为诡异。我不知道这又有什么用意。
几个人打着手电跟在领路的小哥老二身后,心里疑虑重重,走了快半个钟头,都不知道转到哪里去,拿出地图左翻右翻。地图上没有细画,这一片都空空如也,只有方位和方圆。小哥看看手表上的指南针,针头已经抱头乱转,情况比我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概底下有强烈的磁场。黑眼镜给小哥指指点点,说是再坚持一下,朝北就能找着中央的阴宫殿,胖子“嘿”了一声说,再往北就走到内蒙的下水道里去了。
又沉默着行了半个小时,几个人坚决不肯再走。依着地宫的高度,怎么着都不会挖得如此之大,而且地图上,横穿这地宫的脚程满打满算20分钟。像这种树起屏障的巨大空间,很容易惑人的眼,何况如此凌乱,我都觉得是走进了什么阵里头。狼眼的光电笔直,不够看到全景,更是被动。但是在这里打照明弹又不现实,回望却是连地宫门都不知在哪儿,只能全挤进一进殿中。
总之是想办法,索性席地而坐。胖子坐在我旁边,时不时挪下屁股,每次我想安下心来,就顶我一下,碰我一遭,我被他弄得心烦,不由得没好气地让他坐稳当些。胖子嘿嘿一下,“硌得慌。”蹲起屁股用手在下头扒拉扒拉。
我笑他还成豌豆公子了。
胖子再坐下来的时候掸掸手,落下一手灰,掸着掸着他低下头去,问道:“这什么玩意儿?”捻起一团极小的黑色疙瘩用手电照着看。潘子笑他好运气,“别是坐到老鼠屎了!”
我不知道他干什么看那么起劲,不过他向来眼尖。果然,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就拉我起来找这玩意,在这一进里头走了一圈,发现只在我们屁股底下有。稀稀拉拉散着的,结成块的,拢起来也有个一抔。又窜到隔壁几进看看,都有,并非偶然。
回来的时候,小哥正把那小颗粒捻在长指上磨。他随后放到嘴里嚼了嚼:“粟。”
顿了顿又说,在这里很常见。
这种干燥的气候里,种子能保存很久,但是他居然能尝出来,本事大发了。
对面的黑眼镜懒洋洋“诶”了一句,突然问道:“再往北粟也能种吧?”小哥说是。黑眼镜有点不确定的样子,“我倒是没往那方面想……”
说着起身,靠着四道墙根走了一遭,走得漫不经心,但是每一步踏出却都是精准的尺半。一边走,嘴里不知絮絮叨叨念着什么,听着不像普通话,应该是他们那的方言。
后来他的念叨渐渐变成了有节律地吟唱,虽然嗡嗡嗡地很难听。小花问他神神叨叨发什么神经,他眼睛徒然一亮,走到外头,步量了从最近的大殿走到我们这儿的距离。
他回来的时候打了个榧子:“原来是这样。这里起的不是地宫,是阴城。”
“所以这一间间的铺子盖得是中心商业区?”胖子“嘿”了一声,左右看看。黑眼镜笑眯眯道,“这是卡宏。”
胖子忙问卡宏是什么。
我做的是拓本生意,算是触类旁通,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只是有点惊讶,“你说这一间间不是宫殿,也不是屋宇,而是帐篷?”
黑眼镜点点头,解释说,在极冷的北荒,牧民起的帐篷盖张皮毛远远不够,也跟中原一样,用稀少的木头打桩,垒墙,上头垫上一蓬蓬干草,最后活上厚厚一层白垩。而空出的四角上则塞满了往外撑起的圆木。虽然不考究,但是比起帐篷来经得住寒气。
“这里就是一些卡宏的雏形。喏,”他下巴抬了抬,我们都顺着他的眼光看中央那个坑,“那是火塘。冬天不熄的,取暖也好,烧饭也好,都仰着它。”
小花耸耸肩,坐在地上无动于衷:“牧人会建城?再要说建在地下陪葬,讲不通。”
“这倒也不一定,确实有过一座有很重大象征意义的……”
小哥顺过我的话头,“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