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就起来继续走,穿过洞穴之后是一条笔直的墓道,大墁砖砌出来澄浆对缝。这样的墓壁肯定不会白白做得精致,我打着手电,看到上头有一些极其漂亮的文字,笔画繁缛,勾画凌厉,刻得满墙壁都是。但做过那么多拓本,那些文字眼熟归眼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是什么,和任何一种字体都对不上号。我又仔仔细细去观察笔锋,发现它们的书写很违逆人执笔的生理习惯。
换句话说,我虽然认不出字,却知道这是反写。
乘着他们走得不快,我往上涂了墨料在手心随便拓下来一个字,觉得最像河西文。
回过头,黑瞎子等在最后头,笑嘻嘻地说:“小三爷可要小心,这是咒。”
我跟他并肩走着,摇了摇头:“怎么说呢,虽然倒了这么久的斗,我们家又传统,但有很多术数系统里头的东西,我倒是不太信的。”
黑眼镜哈哈一笑:“文字和语言都是有力量的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历史上很多王国造字的时候往往会分为两套,简单明了的普世天下,繁复儒雅的则掌握在祭祀的手中被用来颂神。”他蓦然压低了声音,“反写的祭神文,可是用来触怒上天,引降咒禁的啊。”
听他一说,我倒觉得手心莫名地发烫了。西夏文本来就繁复,要是再有一套对应的颂神文书,那也和该是这个模样。只是我没有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即使拓下来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何况这长长的一条墓道。
只是一路忍不住猜想,造墓人为什么要在墓道里放上禁咒?造墓人与墓主人肯定不是同一个,没有人会想害自己。他想诅咒的是什么东西?是否是小哥提到过的,冰镜与统万?
走到尽头是一个耳室,与地图上标注的吻合,中间是一块玄武岩质地的石碑,上头刻着的倒是普通的西夏文。胖子伸着胖指头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大致看了一遍,揶揄道——皇帝倾慕的美人把他拖黑了,然后这皇帝就牛掰地把满朝文武拖黑了,怎么敲都是自动回复。胖子一拍我的屁股,说这是什么狗屁,我不服气地挥了挥手,“一点幽默感都没有……问小哥去!”
小哥蹲在一堆陶器前,不知道在干什么,听我叫他,回过头来淡淡道,古时史出于政,史亦通于神,史官在开国之时总是地位很高的神官,这样的记载反倒有一定的可信度。
后来的事情石碑上语焉不详,只知道美人病死,皇帝为美人修了这个墓,没修完自己也挂了。胖子下定义,说这真是一个操蛋的故事。
要说这个墓是为风月而建,倒真是很难相信,估计是拿八卦来惑人眼。黑眼镜都不带听的,跟个陀螺似地绕着墓室打转,跑进跑出。小花问他怎么没个消停,他说进口这里本来应该还有一条路通到另一个耳室,但是怎么找都没有岔道。小花说他强迫症,拿着张墓图就想把墓室全轧一遍,比那故事还让人腻歪。黑眼镜喊了声哎呦喂,揣着地图给他摆事实讲道理。
小花遇到黑眼镜就换了副模样,总是很混蛋,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这时候,潘子突然叫了声“看那里”,我们几个都条件反射地操起家伙回头,正巧对上一只淡色的巨大瞳仁,狭长一如兽类,嵌在石壁上紧紧盯着我们。我当即腿软,跟着喊了声“妈呀”。小哥转过头来问,“你叫什么?”
我脑子一时没拐过来:“叫吴邪啊!”
小哥看着我,轻轻勾了下唇角,扔下“玉脉”二字,就转身继续研究他的陶罐。我回过神才意识到他刚才是在问我为什么咋咋呼呼,真是有够蠢。
他说玉脉,我见着倒像是天然琥珀,大概是黄玉,嵌在半人高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耳室天花板上,昏黄的剔透,中间一轮眼,乍一看去,的确有种被撕裂墙壁的异兽窥视的诡异感觉。胖子起了财迷,走过去又想倒腾,我看着他拿出凿子就恨铁不成钢:“你敲碎了带出去有什么用处?随便在这里拣个陶器带出去都比这值钱!”
胖子被我骂醒了,着实少造庄罪孽。但他还是舍不得,凑着头直往里看,想知道这块玩意儿到底有多大。我说我帮你直接塞进去算了。
拿狼眼往里一照,光像是被吸纳了一样,柔和地折还回来,剔透明润。我在里头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影像,索性凑上去,瞪着眼睛对它抹了把脸。胖子终于也起了怜香惜玉的意思,讷讷地走开去翻他的明器。我跟着转过身去,余光却瞥见那里头的影子动了动。
自从巴乃玉坑里跑出那种怪物之后,我对这种天然矿石始终又爱又怕。绷着身子慢慢转过头,玉脉里清晰的影子也是一副紧张的模样,我不由放下了心,正对着玉石打了个榧子。
然后,那影子对着我幽幽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我几乎要尖叫起来,头却一阵眩晕,在原地捧着脑袋站了几秒钟,立马就恢复过来。但是身后他们的说话声都远了。我难耐地敲着脑袋回过头去,闷油瓶他们一个都不在!
我以为他们先走了都没喊我,赶忙追了上去,但是走到甬道口往里一照,笔笔直的黑暗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头晕只是几秒钟之内的事情,没道理走远,但是他们的声音确实是越来越飘渺。我突然有了个极其不好的预感,朝耳室里四下看看,墓室中央的那块碑也不见了!心下一惊,把地图翻了出来,抖抖索索地指着翻着右上角,的确是两个对称的耳室。
就是说……我们刚才找不到另一个,因为中间不是甬道,是一块玉脉?
我头晕是因为钻过来了?
忙着扑回玉脉边上,狼眼不小心滑掉了,低头去捡的时候听到玉脉里头传来扣扣扣的敲击声。下意识地抬眼,看到那张脸笑得灿烂。
我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往后挪。那个笑我并没有看错,他他他他……
刚才我站在那边的时候,我根本就以为那是我的影子!
我得了惊吓,有点魂不守舍——如果他现在依旧笑得幽幽的,一片诡异,我可能不会那么慌张。但是他现在完全装得一模一样,脸上的神态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脸没心没肺的聪明劲,还带着股文匪气。我根本不用去看就知道牵动的是哪些神经与肌肉,以及他现在的心情。这比我看着那个人在地上爬还要瘆得慌,因为,因为……他娘的那就是小爷我!跟鬼气森森扯不上一点联系!
他是吴邪?
所以……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