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揉了好久的眼睛,才确定这不是因为我近视而产生的错觉,忍不住骂了句靠,都不知道该紧张还是该大笑。这他妈是玩儿我们吧?!哪个前辈来过弄成这个样子?也太他妈有种了吧!
胖子倒有些阴测测的,打着狼眼去照着那玩意儿的头——应该算是头吧,下半身浸没在黑水底下看不着——“这么看起来还有鼻子有眼的,你看,这儿的轮廓,明显是眉眼,还有这两条胳膊。这萝卜恐怕是要成精了……”
我看着那张模糊的“脸”,被他说得发瘆。胖子奇道,“你们那儿没有过这玩意儿的传闻?老邪乎!不过后来谁都能安个模子把人参、何首乌种成人的模样,也就没人稀罕了。”
他这一提,我倒隐约想起刚到杭州的时候,隔壁老头给我讲的故事。说是民国初期的东关镇上,有人从地里挖出两个人形的何首乌,人身上该有的都有了,手拉着手,就是面目还不清晰,有热水瓶那么大。镇上有个绍兴师爷,说这个东西已经成了精,还是放回地里比较好,但是那人觉得凡是精怪吃了都补,就打算剁了炖汤喝,也不知道是胆子太肥还是脑子太瘦。没想到真到落刀的时候,终究有些心不忍,毕竟长得人模人样,刀头就这样偏了两三寸,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有几滴血淋在何首乌上,那两只当即就好像活了一样,跳下了案板哒哒哒跑上外头的八字桥。路人看到两个膝盖那么高的何首乌,长得粉粉嫩嫩,背后又有一大帮人追着,还以为是谁家的孩子淘气,扑过去想把它们捉了。但它们跳起来踩过桥栏,就飞上了天去。后来那个人终日惶恐,没几天就吓死了。
那个师爷说,他本来命数不止那么点,但用自己的血养了两个精怪的魂,不怪乎命燃得快。有人谑他事后诸葛亮,师爷笑道,这精怪埋在地里人事不通,是没有命格的,当时应该当场再找个人放血,让何首乌平沾两个人的血气,分出个阴阳。有了阴阳两仪,这才好无中生有,就当是有了生养。否则精怪为什么不容于天道?就是因为违了天命,乱了星盘。
那个人听了哑口无言,毕竟这事后诸葛亮也分个真伪。
胖子“嗨”了一声:“你们南方人,就喜欢磨磨唧唧,碰到件事情,一定要推出个七八分理来。要我说,直接炖了吃,心不慌手不抖就成。”然后说他以前上山下乡,村里头挖出这么大个的何首乌——他手捧在胸前比了比——都是请个人做法做成柏奚,哪管那么多三七二十一。只是那么大个儿的倒没见过。
我不明白柏奚是什么。
“就是土话说的人偶,电视剧上头不是都有么?哪个妃子想害人了,贴上谁谁谁的生辰八字,往上头狠狠扎针的小人儿。不过那些村民是做给自己的,让柏奚代人受过。”
我一想也有道理,这墓主人的墓室也太古怪了,放个柏奚混淆视听,也有可能。眼看胖子探手过去,我赶忙一把拍掉:“这些尸水看着古怪,你还真敢往下面掏啊?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跟个萝卜过不去!”
胖子问我怎么满手的血,我摆摆手,说别提了。他也不再追问,一咧嘴看着那棺材:“哪里是尸水,这是血水啊小天真!这个柏奚是用血水泡着的!”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那么大一棺材的血?这味道倒是没有多腥,只是很怪,像是馊了的什么东西。
“你知道这样的柏奚怎么用的么?”他的眼里闪着贼光,“我以前听一个道上人说,做柏奚最好的材料,何首乌、人参都轮不上,而要拣列地罗。不过他也没见过长什么样,我看这玩意儿就像!谁那么可笑真放个萝卜在棺材里啊,还金丝楠木。再说了,萝卜能长那么大?!这么说吧,如果这是列地罗,我们拿来做柏奚,日后我打你一枪,你完全没事儿,懂么?”说着眼巴巴看着我。
我不能说一点儿都不信他的话,但如果让胖子胡作非为,怕是不好收拾:“拉倒吧,有这种好事儿?!胖子,你就当是个萝卜,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着,真犯不着!血养的东西,凶得很!”
我们下了那么多斗,练就的最大本事,除了逃命就是宠辱不惊——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你的,再稀罕也带不上地,什么都没有命来得重要。
胖子估摸着也是忌讳,听了我的话也就讪讪地摸了摸手背,说我打得忒疼。他回头扫了眼奇门遁甲阵,一时感叹如果小哥在就好了。西沙的时候,小哥往石碑前那么一跪,抚着鬓脚那么一装,嘿,就给他找见了生门!
“要是放在现在,可以一边蘸着血水描眉红,然后噌一回头……”他嘿嘿笑起来。
“那小哥可真是霸气的娇儿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这有的没的,快想想有什么办法好让哥们出去的。”
他应了一声,两个人都准备起身,谁知他突然慌慌张张“唉”了声拉住了我:“看!这萝卜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我一回头,那表层的血水有一部分已经化了,在尸棺里平平如镜,似乎我们看到的浪纹根本不存在过,但是在棺尾依旧是冻牢的模样。我闻着那股子越来越重的血味大惊失色,“你动过它?”
“不是你不让么!”胖子跳脚,“先别管是谁弄的,我们得想办法出去!这萝卜在变!”
我光顾着看水,倒是忘记了那萝卜,定睛一瞧,似乎的确有些很细微的变化,肌理、眉眼、轮廓、光影……飞速地在向人形靠拢,连垂在棺木一边的指节都清晰起来,让我记起那种播放得很快的纪录片。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人的老化细态地展现,只不过我们看的是回溯。
我下意识重重一闭眼,再睁开时却有点儿分不清,它到底本来就是这样,还是……
一时间有点怔忪。
胖子管不了那么多,抬手先照着棺里头发了几梭子,震得那萝卜在冲击力下直跳弹。棺材被他打穿了,血水却一滴没有漫出来。他骂了句娘,“这种东西本来离了血就活不成,现在是没办法了!”拉着我抬起棺材板就盖,随便就闪进了一扇石门后头。
我们怕墓道里有机关,走得也小心,结果走了没几步路,背后就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那种锈蚀的威压激得我们一时间不知道是逃好,还是不逃好。但等了几秒,没有箭阵也没有翻板,一回头却是一道青铜浇筑的门在背后慢慢落下,底下是巨大狰狞的铁齿,仿佛死生之界的闸。墓道好像承受不住似地,往下掉落了几块砖石。我总感觉情况好像更为不妙,胖子咬牙,“把那萝卜关在里头也好!”
我比了个嘘,“听声!”
胖子支棱起耳朵,眼光幽幽地转向铁闸另一边,走了几步拉开保险。我压住他的手,“不像!斗里头还有其他几个,听这喘的,不像是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