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沌沌中打心底里一激灵,想晃晃脑袋,把不清醒给震出去,但是没有用。突然有一股大力把我扯开,然后就感到脸上挨了个大耳刮子,火辣辣的。我没准备,被打得一个踉跄,要不是胖子揪着我,估计要摔出去。
我迷迷瞪瞪抬起头来“啊”一声。
胖子吁了口气:“我说天真,你怎么老中邪啊!刚才那样子,鬼他妈都被你吓死了!”
我回想了遍刚才被魇住的事情,皱了皱眉头,走上前去摸了摸那个兽纹,胖子忙在后头唉唉唉。铁闸沁着股阴凉,触到的时候一抖索,同时摸到了阴刻线和阳刻线。我觉得刚才有可能是光线的缘故,忙把手电光直直打在上头,果然层次分明。暗的地方浮出笔画的轮廓,但我没了那种轻飘飘的感觉,那字也没有刚才来的清晰。我跟他们一说,小花忙让我写出来。凭着记忆用枪柄在地上绘下,看着倒像是吉纹祥饰,但我确信这应该是个字,做了那么多年拓本生意,这种本能还是有的。依着一般字体的大致行路把它抻来抻去抻了好几遍,倒像是河西文里头的“乙”。
小花扯了扯嘴角,好笑地支着下巴:“第二扇门上刻个乙字,造墓的人大概闲得慌。”
胖子却说管他个鸡巴蛋,把我从地上拖起来,“铁闸放下是有时间差的。我们只要知道了铁闸上的纹路,就能甲乙丙丁这么一溜下去。这不就结了?”小花抱着胸,轻而缓地摇了摇头,“你要知道上头的字,就需要先让它落下——然后等吴邪魇住?”胖子顾忌到我,没有跟他再争下去,有点丧气也有点无奈。但还是动了动嘴皮子,同意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倒没什么所谓:“其实还是可行的。我可能是长久没有睡,看着密集的谷纹眼花,真要有什么事儿,为什么我摸着它的时候完全没感觉?”说着装模作样抽了那青面兽一耳刮子,转身去看看在面前的三个穴道口,“现在只要我们把这三扇铁闸都试一试。不过我怕,这万一是个迷宫……比如说,我们现在试过左、中、右三道门闸,发现右边是丙门,可以过去。结果它最后要绕回来走乙门,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小花受不了了:“墓主人这么设局肯定有道理,我倒觉得他设那么多机关、养那么多粽子,防得好像不是盗墓贼。以这个墓的手段,要弄死我们太容易,何必大费周章,还告诉你墓该怎么走?”说罢指着地图,“这一片通向墓的其他地方,墓主人想引着我们走。”
“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引着还不是走死路……”胖子纠结了一下,回头去看看那个兽面,“他奶奶的,什么甲乙丙丁子丑寅卯,为什么胖爷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哪有字?哪有字?”
我粗粗给他比了下,他还是不解,比照着地上我抻出来的那个,眼光滑来滑去:“没有啊!就是个兽头!”
“我说胖子,你平时不是眼睛挺尖的么,关键时候怎么尽掉链子!这么清楚个大字儿……”我来回比划的手突然一愣,背上突然钻出一阵寒意。
在魇住之前,我也没有发觉上头有什么字,而那个时候我在细细考量那个兽脸。以我对笔画的敏感,刻在兽面上的文字,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而现在我越看越清晰,这个字仍旧好像像是浮在上头的……
有没有可能……这是我一个人看到的?
或者说,是魇住了我的兽面想要我看到的?
我赶忙问小花有没有看出来,他狐疑地瞪了我一眼:“你当我是胖子?”我这才舒了口气。倒是胖子,“唉”了一声,在那厢摆资历扯皮。小花依着他胡说八道,顾自从他包里搜出了那根碧玉簪子咬在嘴里,然后双手拢着那一绺发,不知怎么一弄就挽了起来。
“这女式倒做的足,不愧是扮过花腔的。”胖子向来气去得快,嘴里却尽扯些有的没得,说的小花别过脸去,径自往前走。我正要跟过去,胖子一把攫住我,偷偷在我耳边说,“天真,我是真什么都看不见!若是一模一样两个字放在眼前,你胖爷爷还看不出来,那岂不是睁眼瞎!”
我头猛地一抬,小花的背影撞进眼里,穿着小哥的兜帽衫和胖子的长裤,看起来有点滑稽。我望着他一头散髻,随着步子将堕未堕却扎得稳稳,刚落下的心又有些浮躁,生生提了起来。胖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耳语着,“你说他会不会是那列地罗?”
我一愣:“列地罗会成人型?”
胖子一摊手:“保不准。”
“那也没有理由变成小花。我们在之前看到的时候还不是个萝卜,那么短的时间里可能么?难道他见过小花?见过小花还养长头发,这么大的败笔!”
“那棺材被撬过了!”胖子兜着双层下巴,火光里印亮了半边脸,“我们得看着他!”
前头小花转过头问我们磨叽什么,我赶紧应着,追了上去。走到那三道铁闸之前,我们真的一道一道试着。这种时候。两条命都搭在我身上,一露出兽面就赶紧拓。过第一道闸时怎么都看不清描得是什么,我捏着枪柄的手满是汗湿,滑落了两三次,简直是要把我逼疯了。还是小花按住了我乱涂的手,沁凉的温度让我静下心来,“别心急!不是字。”
后来,果然中间的那路上才抻出“丙”来。
一路闯到癸闸之前,眼看一条道通向未知的墓道,一道却通向一条地下河。地下河横亘在墓道尽头,两岸土台,狼眼照过去的时候,河里泛起蓝盈盈的柔和光芒。蓝光投射到不高的穹顶上,特别得美,我和胖子都看傻了。小花却淡笑,垂着手说必定不能走那:“那都是些鱼,能活那么久,吃些什么想想也知道了。”
“鱼?”
“你之前不是拿盲鱼给我们扫盲么?你忘了?在地底呆久了就不能视物,为了猎食,还能发光。”他勾起唇角,很是亲昵地用力揉了揉我的头,“什么破记性!”
我倒真想起那茬来,和胖子对视一眼。胖子颠了颠背包走上前,先从铁闸下走过,等机关发动了之后再慢悠悠地转回来,站在一边看我拓字。我心里是有些信这个小花的,但不觉得他说的有多对,只是笔下的确没有“癸”的迹象,也任由那闸门缓缓而落。
我一直跪在地上拓字,正打算站起来时,余光透过那越来越小的缝隙,居然看到了一双骆驼牌的休闲鞋。
“噗”,轻轻一声,鞋子轻巧地踩在外头的岸沙上。
我脑子中一根弦刹那绷断了,不顾死活地从门下钻了出去——那是小哥在我们出发前一天给我挑的那一双!但是胖子他们不明就里,看我扑了出去,一人一条腿死死捧牢了要把我拖回去。眼见闸门下的铁刺要钻过我的腰,情知再这么墨迹下去,要不就是被拖回去,要不就是断成两截。可我就是不想撒手,我得把这件事整明白,否则乱七八糟就被人篡了位。于是嘴里大喊:“起开!”
他们被我吓了一跳,手劲一松,我乘机探出了腰。闸下有三枚铁刺,我赶紧把腿分开,中间那枚“噗”插进我腿间。我捏着一把汗往前挪,连气都不敢喘就一骨碌爬起来,揣着裤兜里的沙鹰。
身后的铁闸“轰隆”一阵落下。最后一丝光隐灭之前,我看到了他的脸,这种感觉非常微妙。
我们站在一起。身近的水面静得发慌,游鱼把幽蓝的光打在他身上,我们就像镜子的两边。
我知道我的脸色肯定很难看,眼里喷着怒火,如果不抿紧嘴恐怕就要说出最刻薄的话来。但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很淡定地看了我一眼,半侧过身去,左手垂在裤缝边上,微微动了动手指。他身后的拐角处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远一近,一沉一轻。
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暗弱的光线,我盯着他,心里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眼前的这个人的确是我,我能感觉到。我很清楚他的心情。他偏头的习惯是我所有的,尴尬,恐慌,势衰,眼不见为净,等等等等,什么都可以说。擦裤缝线也是我常做的一种姿态——我手总是没处放。
下一秒,闷油瓶从那个拐角钻出来,被他挡着只露了个脸。我这时候完全没什么功夫去顾他,视线完完全全就被那个人锁住了。我了解他的全部。我隔着那条与我一模一样的裤子看透他的脚踝,胫骨,大腿,腰,知道他下一秒就能把肢体都连贯起来,靠着蓦然抽紧的肌肉把力量从腿传递到腰,再到上臂。
他所有所有看似闲散的动作,侧身的站姿,分立的双腿,垂落的指尖,都是为了能借着腰力去拔配着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