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简直像是兜头兜脸被浇了一盆冷水,明明点燃了火药在人家楼底下挑衅,结果一瞬间哑火。我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他那临前那一瞥,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但一时间堵得我喘不过气,只觉得我跟他计较这些做什么?为什么要把他逼成这个样子?男人不都这样么,一半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另一半思考着下半身,要换做我,说不定老早就忍不住了。这事难道我就没错么?觉得他自制力强到变态,所以即使一定确定以及肯定他对我有意思,也没有什么忌讳地往上蹭。
何况他那时候还中了鬼蝠的毒啊,恐怕一开始真昏了头。事情都已经在了,我能改变什么?我又没少块肉,还他妈爽得很。
有什么意思啊,我跟他吵?
吴邪,我也是有心的。
也是有心的……
我脑子里想着这句话就开始发慌,低头摊开手心,呆呆看着自己的掌纹。
人生逾百年,死声不过寥寥几笔,而这寥寥之中,有个人执拧地告诉你他是有心的,但不在他自己手中握着。他或许郑重或许偷摸地放在你手中,从此以往,他可以倚靠的,也就只有你了。
而我还不知道怎么对待它,敏感,高傲,沉重,闭塞,因为对我敞开而容易受伤的。我只是凭着喜好攥紧手指,说最重的话,把自己放在他跟前让他伤害,把他污蔑作最不堪的人。
那个以为自己一直以来都追随着的人,那个原来也在追随我的人。
胡乱发脾气以后,有理也变作无理了,不觉讷讷地抹了把脸。看他就在不远处,跟过去一看,玉层底下,横七竖八的尸体铺得满满都是,不止是人,什么动物都有,底下不知有多深。我烦腻得给跟猫看花被单一样,余光一直偷偷盯着他发旋。我心想他就是对我说句话也好,那我马上应下,就不用去哄他了,我再混蛋毕竟也委屈着,拉不下面子。可他还避得挺彻底,我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咳嗓子,试着跟他搭话,他当我是空气一样,自顾自回到墓壁旁边,好像要找什么。
我没办法,拉了他的肘子一把:“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呐,给你亲……”我这辈子还真没那么不要脸过,还没说完脸就臊红一片,真不知道老二这日子是怎么过的。眼看他依然没有要鸟我的样子,我彻底没辙了,这要是凑过去仰着脸眼巴巴的等着,多二啊,索性两手一抱他的脸,猛亲了上去。
他的人冷冽,唇却柔软温和,薄而润泽的冷香乖巧地落在我嘴里,美好得我只觉得在濡露一朵花什么的。只是不知道小哥他刚才吃了什么东西……海苔味的压缩饼干?
算了,我也喜欢海苔味的。
以前都是他主动,这回他就跟个桩子似地在原地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亲了半天没反应,气泄得一塌糊涂,揽着他的腰微微分开些,喘着气看他的眼睛。他淡淡地说,不要。
我哭笑不得,憋着满七窍的海苔味差点就抽过去了:这闷油瓶不单坏,而且难哄。
我笑说那你想怎样。
“我不会再让你违心,”他轻轻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开些,“对你,我不是要不输,我要赢。”
我微讶。如果恶心巴拉一想的话,其实小哥腰挺软的,如果白白给我搂着,再顶着那小模样给我多笑几个,也挺不错,算他赢了也成。只是一想到尼玛要被他压或者把他给压了,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自然而然地松了手,往后随意退了一步。
谁知道这一步就走出问题来了,就感到脚下活门一翻,“哒”得一下,竟是弩机上弦的闷响!
小哥眼看来不及,长腿一扫,我只觉得踝上一轻,整个人跌落在浅水里。几枝青蚀的箭锋呼啸而来擦过我的头顶,我赶紧卧下,朝外滚了几滚。
一时间箭阵如雨,我大叫了一声“小哥”,看到他就在我侧前挡着,黑金古刀被他握在手掌中飞快地旋挡,快得出现了重影,好像在他面前护着一朵巨大的铁青色钢花。我怎么都不明白明明是一柄刀,怎么可以同时分劈左右。我连忙退到射程之外,让他过来。他一边挡一边退,看箭阵后劲不足,捉了刀回头问我:“伤到没有?”
我摇了摇头,把裤子往上掩了掩。有枚箭在我腿上滚出条血痕来,但只是皮外伤。“你呢?”
他不答,随手撩到胸口,我赶忙说你别,把人转过来一看,娘的,中招了,锁骨下头两指的地方直直钉着箭杆,整枚矢锋都没进了皮肉里。他说没有动到筋骨,伸手就要拔,我急得一把拍掉他的手:“这又不是莲花箭!”执着匕首小心地把上头的箭杆削断,扶他到一段坍圮着的墓墙下坐好。他特意从水里捡了一枝箭作比照,我看了心里有点发毛。
这箭簇设计很阴毒,吋半长的箭锋两侧都有倒钩,刺进皮肉里的时候是顺着的,若是想取出来,那就是连皮带骨。古书里头称这种箭作“狼牙”,谕其凶残。我如果使蛮力,他胸口就得开一大窟窿,这种要命的地方,不好办啊。
他从汗湿的刘海下望着我:“拿刀子从两边挑开。”
那个箭簇上头有血槽,卡进去之后血腻不住,一个劲地往下淌,他这会儿脸上已经白得没一点血色。这里只我一人,给他打了支杜冷丁,就用蘸了酒精的匕首在无烟炉上烧灼,净手之后让他倚在壁上,半蹲在他面前。
以前这种事情都是交给胖子,他从缝袜子能举一反三到缝各种东西,我在一旁看着都瘆。可真到了这种时候,硬着头皮也得上,即使心颤得能擂鼓,手也不能抖一分一毫。比了比一旁箭簇的长度与制式,最宽的地方扎在皮下不深。我猛吸一口气,眼看一片青光握在我手中,往他皮肉里慢慢压下。
才下手就硌到了锋阔之处。杜冷丁的麻醉效果不比吗啡,而且药效还没有扩开,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麒麟纹身墨写一般隐透。
血本来糊着,现下顺着伤口汩汩地渗出来,沿阴白色的胸口蜿蜒而下,好像一些行迹诡异的妖蹈。我手里都是冷汗,不经一滑,只好放开匕首在裤子上狠狠把汗搓掉,再猛地握住,小心翼翼地把箭杆四围的皮肉往两边挑开,再不敢顺着箭锋批下去,微微绕开锋芒剜到最底下。
我几乎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那几分钟的。他微微侧倾着身体靠在我的右肩膀上,僵着脸喘息得像只困兽。我索性绕到他身后半抱着他。用刀子根本拿捏不准,甚至会二次受伤,我只能尽可能把并不细巧的手指钻进伤口里,把那些锋锐的倒钩从他肉里脱出。他的血简直流不完,涌涌地填着裂口,连带我手上没有是一处干净的,似乎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是崩塌的刺红。倒钩还并不平整,有着细小的腐锈锯齿,我小心翼翼地撑开血肉,一道一道地往外挑。
这对我来说简直跟凌迟没两样,又何况是他。他也真能忍,他娘的一声都没有吭过。
等把整个箭簇扔在地上,两个人都出了一身虚汗,好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他在我怀里闭着眼睛,我感觉他瞬刹整个人一松。
我拍拍他:“小哥,小哥……”他低低应了我一声,嘴唇干燥得都翘了皮。
我看他精神还好,勾手去翻止血带和消炎药,结果我包里的药也尽数没了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