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玉温润如水,籽料便是在流水中养出来的玉,一般来说更为水灵点。像平常所说的羊脂玉,最精绝的就是河床上集来的籽料,根本不是旱料可比,会鉴玉的人都知道。若这不是籽料,那这处瀑布,这处水,岂不都是……
小哥摆摆手,问我还记不记得弱水。我大惊,原来最后是流这儿来了。他又道,刚在铁闸那里的时候,那条地下水非常浅,他本来以为可以通到外面,但是逆着走了几分钟就发现水干了。“如果这水早就在这里,流了这么多年不至于只到脚踝——大概是想遮掩什么东西。”
他往山壁四维照照,朝着瀑布道,“声音不对,这后头有路。”
老二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拿着枪咔嚓打开了保险锁,把背包一脱,“我去里头看看!”憋了口气冲进瀑布里头。我们就看到水流底下亮起了一道朦胧的光束,从下往上照得流水飞银溅玉。我们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模模糊糊看到半山壁上有一片黯影。老二没一会儿就折了回来,在自己包里掏出登山绳往自己腰上缠,连连说麻烦:“我先上去,不知道这绳子够不够长,你们跟牢我。吴邪你看着你家小哥。”
我忙应下,比了比距离不高,这截绳应该够,只是要顶着瀑布往上爬实为不易。不过老二体格好,拿着登山镐没一会儿就上去了,沿途还给我们留着绳扣垫脚,到了之后拿狼眼往外晃了三晃,示意我们上头很安全,没什么问题。
小哥先上,然后是我,最后是小花,钻进水里的时候,那秀气的流水声就一下子变作了轰鸣,好像万马奔行炸开在耳边,根本听不到别人说话,也睁不开眼。流水从头顶灌下来,吹开衣服,顺着脚跟往下走,直觉把浑身上下的热气都卷没了。承着那股冲击,我只能抓牢绳子,凭感觉晃荡着腿去够绳扣。
我动作慢,还没爬了几步,上头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枪声!枪声的穿透力非常大,甚至盖过了轰鸣的流水。就感觉头顶的绳子猛地一颤,剧烈地抽动起来。那是小哥在拼命向上爬。
那这是怎么回事?老二只带了一柄枪,再怎么牛逼也做不出那么齐射的效果,难道上头还有其他倒斗的?!我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这个墓里头居然会有其他人,恐怕他们也完全没有做这个准备。
我也不敢拖拉,索性两脚一夹绳,招呼了句小花,拱着身子就往上头挪。
等好不容易扒在那洞口,直觉面上有风。抬头望去,高高的天顶上浑圆的一道裂口,裂口里投下一片清凌凌的光,大概外头是夜晚。只是那光太弱,根本看不清洞里头什么境况。
周遭很安静,非常安静,除了背后又温顺起来的瀑布,就是我浑身湿哒哒的淌水声。瀑布因为流势直往里头涌,浪潮一样拍打在我背上。我只觉得一股阴寒直沁到心里去。歇了口气,就小心谨慎地往上爬。
我一举一动都非常慢。在小哥上来之后的几分钟里头,一定发生了什么及其不好的事情,以至于我现在根本就感觉不到他们还在附近。他们明明知道我和小花在后头,如果不是突遇变故,根本不可能不来接应。没有手电,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一点活气都没有,好像他们完全从这个地方蒸发了一样。我猛地想起后头还有小花,回头一看,却是连底下挂着的登山绳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人?!
我一惊。当时闸门前胖子对我说:天真,我是真什么都看不见。若是一模一样两个字放在眼前,你胖爷爷还看不出来,那岂不是睁眼瞎!如果胖子没有问题,小花笃定是有问题的,他们两个人里头有一个说了谎。那这他妈简直就是要验证我的话啊。
那个时候,也许是小花让我有了一种幻觉,引着我们往里走,那现在这一切,会不会也是……我的幻觉?
我不敢打狼眼,也不敢明烛火,只是下意识地去探腰上的沙鹰。刚触上那金属冷硬的质感,就突然有个黑影斜拉里扑了过来。我一时只来得及往旁边一闪,但那东西速度太快,我根本躲不过,一下子被扑倒在地滚了几滚!
几乎是同时,枪声接二连三地在我身边响起,黑暗里炸起一蓬蓬的火光,堪堪擦过我的身近!
我一下子乱了阵脚:右手掠在外门,根本没有办法朝扑在我身上的东西开枪,也推不开他,只能用左手去探腰上的匕首。这时候,压在我身上的东西轻喘了一声,我突然意识到那呼吸声都再熟悉不过——是小哥!
他几乎一刻不停地就势翻滚,跳蹿,伏地,躲闪,扯着我朝那漏下来的天光飞跑。我一辈子就没跑那么快过,但枪声不缀,那些子弹如影随形,尽数跟在我的脚踝上,我几乎就是漂浮在一片子弹的浪潮上,就感觉四面八方竖了几挺机关枪一样。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窜来窜去,只在左右!
前头响起了黑眼镜的骂娘声:“哎呦我操,什么狗屁!”然后眼前幽幽一亮,居然是他点起了备用的风灯。
小哥大喊:“熄掉!”话音刚落,黑眼睛手里的火光蓦然一晃。
即使只是一瞬间的明亮,我也看清了这附近根本没有其他人!但就是毫无道理地就飞来一梭子,把风灯尽数打成了碎末,而且还因为冲势尽数我们身上招呼!
小哥眼疾手快,用力扯着我一侧身,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仰倒,完全找不到重心。那电光石火地一瞬,在我看来就几乎像定格了一样,只看到身前半米不到,呼啸而过千千万万的玻璃渣,每一片里头都有个张皇的吴邪,然后每一片都开始星星点点地发闪……
那种光我熟悉,是子弹离膛!
几乎同时,面前就响起了枪声!
我心里大叫,这回还不被打成筛子!即使是小哥下了死力,又快又猛地将我掀倒在地上,也还是快不过子弹,就感觉好几颗钻进了左胳膊和肋下,噗噗噗窜起一道道血雾,痛得我经不住叫出声来,整个人都猛一哆嗦!
时间随即就被拉到正常的尺度,我只感觉右手腕被用力一击,像是要断掉一样的疼,脱力的手指再也捏不住沙鹰,那把枪清脆地落到了地上。那些玻璃蓦然暗了下来,“哗”一下铺了满地,几块生生扎进了腿上,痛得我叫都叫不出来。
小哥一把扶住我,朝黑瞎子低吼道,“把枪都丢掉!它们藏在每一滴水里,每一片玻璃后面!”
我听到他干脆地抬起膝盖,把土枪折在上头,随手一扔,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身上的弹夹手枪全丢在地上。
他拿着没了围罩的风灯靠过来,“这他妈到底是怎么?”
我站不住,小哥着急地圈过我蹲下,冰冷的手撩起我的衬衫。我闭着眼睛呼痛,却只听他舒了口大气,“没有受伤。”
我一下子睁眼,看到黑瞎子提着风灯好笑的表情。我的感觉明明很真实,那种被枪弹射中的撩热感、侵彻感,从中央开始点燃四处蔓延的痛感,但确实手臂上一片光滑,什么痕迹都没有,而且即使是知觉,也已经在几分钟里头慢慢平复了。小哥检查了我身上其他地方,也没有伤口,皱着眉头看着我,我知道他跟我想得一样,我们两个都看到了。他谨慎地矮下身去拣满地的弹壳,黑眼睛一看就咋呼起来,“哎呦我操,吴邪的枪子儿!”
他又走了几步路,“都他妈是吴邪的子弹!怎么回事?你哪里来那么多的弹药!”
“冰镜,镜。”小哥突然说,“我们一直都猜错了。”
老二一愣,立马“哦”了一声把眼镜也收在怀里,拧了拧鼻管四处看看,“他妈的真就是一块大镜子么?太浪费感情。”
我却想到那个吴邪、那些个吴邪,一个头有两个大,“现在怎么办?自己打自己?”
小哥皱着眉头说它们似乎出不来。点燃风灯去了枪械之后,四维再也没有作祟的影。黑眼睛冷笑一声,“一群耸货想杀真货么?啧啧。”不以为意地提着灯悠闲地四处转转。我眼神一直跟着他手里那点光走,时不时想去看看他的脸,但是他一直背对着我。
我看看没事了,撑着地想坐起来,蓦然发现这底下也是一层玉,借着老二手里的光看看,是一种几近要发光的玄色。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勾玉,但看着看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因为……太漂亮了,我形容不出来。那种半透不透的感觉,倒更像是磨光了的……
小哥突然按住了我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站起来跟他走,但什么都不说。我不解,刚想问怎么了,他还一把捂住我的嘴,瞥了瞥背着我们的老二。我更糊涂了,第一反应是老二是假的还是怎么的?被他稀里糊涂扯了就走开。
经不住好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尼玛那层不知什么东西下头,隐隐埋着沉睡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