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里醒来,周围忙忙碌碌的人,印在一片消毒水味的刺白布景上。我侧头一看,发现旁边的病床上睡着小哥,长吁了一口气。摸了摸脑袋,居然也在,不免很窃喜。黑眼镜坐在那里,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和啥事儿没有的胖子潘子一起锄大D。看我醒了,那两个不靠谱的居然还上来给我一老拳,唬得医生赶紧说:“你们够了够了……”
其实我有点怕老二的,那一刀夺命把我瘆的……
我问他们小哥怎么样,老二兴头冲冲一推眼镜:“求我呀,求我我就告诉你!”
我就知道没事,躺下继续睡。他大笑起来,“哑巴张在墓里头就差点把我做了,后来还一起把你们几个搬出来,醒来后还有劲头恨不能剜了我的眼睛,师娘你不用担心,不用担心。而且……”他坐过来,拖着长音贱贱道,“他看到了。”
我又喜又惊:“真的!”
他道他握住“统万”的时候,看到了我这种人远远不能想象的东西。他射出的那道箭,也根本不是什么杀器,而是凝着星命的命格。“北辰统万,赐他条命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臭屁地笑起来,在我耳边轻轻说,“他看到的是小三爷啊!”
然后贱笑着问我怎样。
我擤了把鼻涕,拍着大腿说他这命可真不错,太他妈不错了。老二挑挑眉“哦”了一声,我说他他妈活生生在我眼前摔下来,我就是不爱也得爱了。
我又问他那个人棺是怎么回事,他道这墓里头的机关也好,粽子也好,简直就像是给那个人随心所欲地在摆布一样。小花、胖子、潘子明明都走散了,但最后都被挪到了那个洞穴里,而且我也说了在青铜门下被魇住看到指引的事情,所以他猜,所谓的人棺其实就是被把魂附在墓里长生的一种秘术。他其实是可以操纵那个墓室的,换句话说,墓是活的,也应了那个流言。人棺一死,那墓就直接塌了……
我说如果是这样,他怎么会那么轻易给我们得手?老二呵呵笑起来:“我背着他在墓道里走的时候,让他给我唱段小曲,他不是装小花么,就唱了一段。”我说那又怎么?他拍拍我的被子,叹了口气,有点慨叹地说,他的曲子里有死气,怕是自己都活得没意思了。
“他生前是人的柏奚,那人估计是正常死亡,一辈子没让他派上用场,死后便要他作了人棺,是我我他妈都不想活。一辈子守着冰镜统万,这么多年都还要用活物的真魂养着那些古怪萝卜……”
“养?”
“你还记得那块大大的脊骨么?”
看我点点头,他道:“那是龙骨啊。”
我一下子从病床上跳起来:“你妈啊,怎么可能!龙要是脊索动物门,我再让你砍一次算了!”
他嘿嘿一笑,唉啦唉啦,“也就是个说法……那外面不是龙城么,那骨头这么古怪,说不定就是了。那估计就是冰镜吧?能吸纳真魂生长出比列罗,倒真是血养的东西。”
当晚小花提着保温杯来了,炖了很香的萝卜排骨汤。老二在隔壁病床上馋得眼巴巴,脖子伸得老长老长,小花就是当做没看见,背对着他坐在我跟前的凳子上翻报纸。我其实还有点怕老二,又很感激,不太敢跟以前那样逗他玩,逗他玩也是不给他吃,所以没吭声。小哥睡醒了就抱着我,堂而皇之地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顾着他。后来老二实在气不过,翻了被子蒙头大睡,怎么叫都不应,小花才臭着脸突然变出另一盅来:“自己眼瞎还怪别人。”
我说你这也太坏了,白白吊人家。
黑眼镜活了过来,吃着吃着就说萝卜味道真好,哪儿买的,买一车拉家里头去,小花说你包里拿的。他手里的碗“噗”地倒翻在被子上,脸上的表情很是惊怒,又说不出得落寞绝望,看着都心酸。
小花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知道这回闹大了,明明底气不足还装作不耐烦地问怎么,我看不下去了,把比列罗的事情讲给他听。
他也傻了,半晌梗着脖子说他又不知道,黑眼镜实在气不过,把他抄起来放腿上,狠命往屁股上抽了几下。想想不对,又把人戳在床前,喘了几口粗气抱起来再抽,如是三番,后来直到出院都没有再跟我们说过话,成天郁郁寡欢地吸着烟。
北辰的命格是独一无二的,换句话说,高天寂寞。
我想老二自己不信命,恐怕也是因为害怕永远无法逃脱的孤独。他这种人,本来是困不住的,却肯在小花手里羁留如此之久,实在不能说是玩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