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对着他的眼看了一会儿,放手打开了妆台边角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大喇喇曲起一条腿。收音机里流出声色掠影,像是一条斑驳的河印在解雨臣苍白的脸上。黑瞎子摸出条烟来,打上了火,“如果这样,你还是想我帮你,我是愿意的。你捅那么大个篓子让我去收拾,完了,我俩都脱不开,你不跟我也得跟。你靠我一辈子,我巴不得。只是你要想好,你得是我的什么人才够。想明白了,告诉我,再顺便想想该怎么伺候人。”
解雨臣明白过来,黑瞎子对他是有心的。黑瞎子喜欢他。但喜欢又能怎么样?他喜欢他也不过如此。解雨臣想自己果然还是太嫩,把狗屁不是的东西想得太重。他心里烦,劈手从黑瞎子手里夺过烟抽了一口,慢慢躺倒在沙发上,“少他娘白日做梦。”
黑瞎子懒洋洋地把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他腿上,哈哈一笑,“看,都到了这份上,你还是不信我,如果用完就丢,我犯这个贱做什么?你要用我,就得把筹码摆在明面上,我要看看我到底值多少价钱。”说着指指解雨臣的心眼。“花儿,我已经过了毛头小伙的年纪了。如果你觉得你自己跟我睡了几觉,我就合该赴汤蹈火,这一贱就他妈贱了俩。我说了,不做皮肉生意,不划算。”
他闷笑着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柄刀来,解开了缠在上头的荡刀布。上头不知沾的是不是陈年的血,都发黑结作了竭。
小花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黑瞎子推开门去,背着光,身形沉重,像是一堵不可违逆的律例。解雨臣这才发现门外有声音,四面掩风而来,只在左右。
“大忙帮不上,收拾点杂碎总是没有问题的,小花爷。”他笑骂了一声,手腕一抖,在人叫出声来之前就泼出淋淋沥沥的一串血。
十、
完事了之后黑瞎子也不顾身上的伤,随手把刀一抛,“噗”地插在门前的水门汀上,有个半柞多深。“借个水磨刀。”
“你这把狸翻,磨了可惜。”解雨臣在里头踱步,眉弓上压着一层厚厚的阴影。
“人都顾不上,哪里顾得上刀。”他推了推墨镜,对着四方的一角青天长吁了一口气,“刀择主,狸翻心太大,我这座小庙容不下它,乘着还在我手上,先磨上一磨。以后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但肯定不会像我这么……我若是在很远的地方知道,也不那么心疼。”
解雨臣一下子明白过来,胸口梗得难受。
又一年开春,一座老城解冻,细细去听那发野的游气,振聋发聩。解雨臣打开窗,就能看到梨花飘了满头。
梨花开的那天他回来了,就坐在台下听戏。那是他唯一一次好端端听解雨臣唱戏,仄着耳朵,托着大方井水冲出来的天明涌,手底心里方方正正的一盏。唱完,解雨臣打了个千,底下掌声雷动,他也拍,拍的手掌都起红,扬手抛了东西上台。解雨臣想着那么多人里头,偏偏是他作了彩头。
解雨臣敛着眉眼随手接下。上好的坑头玉,上头雕着四个字,藏玉之璞。
黑瞎子把他按坐在妆镜前,亲手束在了他身上,抠不掉。所以解雨臣一辈子都记得他的话:“你是我带出来的小孩,没用就去死。”
其他的可能,他想都不会去想。只是在那些深如枯井的夜里,偶尔冒个头而已。
十、
两个人日后一个月见一次一个月见一次,不论在天南地北倒斗,都标准得跟来大姨妈一样。黑瞎子拿钱花,也拿小花,小花不够了整个人都难受,心里头犯瘆,让他压着亲上一亲,捅上一捅,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他那天带着玉去见解雨臣,就知道这个人可以随便捏在手心里玩。但是黑瞎子不是那种人,他也不像看上去那样漫不经心。
两个人没有多少碰头的时间,见了面,解雨臣常常对着他挑三拣四,总要抬杠。黑瞎子知道解雨臣不是真想跟他吵,关系不好他吵不起来,他的嘴毒很大程度上就是:你对我不够好,所以我跟你闹,你得多宠着我。黑瞎子便笑嘻嘻地装孙子宠着他,几年下来他开始习惯性装孙子。倒不是说两个人有什么长进,只是男人一过二十多岁那把混账年纪,锋芒都敛了,对着身边人心都会软,那股子年轻的悍匪气已经散了不少。黑瞎子奔了三,不年轻了。
其他时候的事他就不太愿意管,解雨臣不开口求他,他也懒得打听。他知道解雨臣暗地里对自己动过手脚,也知道解雨臣还有别人,但是他不在乎。
一条河,你沾了源,下游的人喝的都是垃圾。人也是一样的。他站在源上,在解雨臣十七岁的那个河口,在他心上斫了三刀,最干净的地方。从此以后,解雨臣再变成什么样他都无所谓,自己把他剥了皮蚀了骨,那里还是能淌来出清的活水,渴谁都渴不了他。
黑瞎子懂人心。他看得太多。所以他大喇喇地在解雨臣家里给自己找了个位置,给自己所有的东西找到了位置,牙缸是成双的,拖鞋是成双的,一打开衣柜有他的衣服,冰箱里底下都是冰红茶,有什么菜他比解雨臣还清楚——他烧得一手好菜。
他知道解雨臣会带人回来,但那些人都只能借他黑瞎子的东西,按着他的尺码、他的喜好来,而且借了要还。人也是一样的。而还了之后,就跟早上蒙在玻璃上的水一样,没了影踪。
可他还在,他的东西也还在。那些人算个什么?都比不上他的一双拖鞋。
黑瞎子懂人心,他想得明白。
解雨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同样也觉得这样的关系很好。黑瞎子会停下来帮他做事,他知道这已是很不容易,黑瞎子这样的人。
他长大了,虽说还是贪心,但知道至少要藏起来。
慢慢的,他在道上听到了一个名字,吴邪。
吴邪的样貌已经模糊了,但他的感觉还在,解雨臣没有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妆台前回忆。被渐渐补全的吴邪形象高大光辉,温暖耀眼,搁哪儿都能蹭蹭蹭发出光来。以前黑瞎子也是这样。
他十七岁那年,那个男人第一次背对着阳光斫那三刀的时候,解雨臣想跟他过一世。
十一、
解雨臣有时候还是会很想看黑瞎子的眼睛。那是他许多年前的想法,到现在都还是妄想。他也不是那么执着了,这样落空的时候不会那么难受,但看着看着还是会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
黑瞎子用力拍掉了他的手:“不准。”
解雨臣没说什么,靠回枕头上,翻出手机玩。黑瞎子侧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句为了你好,套上裤子出门,想拍张快照,又怕被人认出来,就去弄了套傻乎乎的大头贴,脸下头浮着一只粉红色的大章鱼。
他放到解雨臣皮夹里的时候,解雨臣探出头来说,“长得很不赖啊,啧啧,赚了。睡了几年总算知道长什么样。”
“老公总得给你长脸啊,”他看到皮甲里有一朵枯萎了的小花,顿了顿,还是把皮甲放了回去,“否则人说起来那可就是牛粪了。”
解雨臣清清淡淡地笑,有点失神。黑瞎子看得也失神,凑过去轻轻啄了他一下,抱着他滚倒在床上。
十一、
黑瞎子第一次遇到吴邪的时候,只觉得这大少爷还真是……怎么说呢?说不出来,真不好说。你说他聪明吧,有时候挺二的,你说他二吧,他傻了吧唧还有那么点意思。解雨臣把黑瞎子当垃圾袋,黑瞎子把哑巴张当垃圾桶——谁叫他牛逼,麻烦就都留给哑巴张,哑巴张反正也乐意。他觉出哑巴张和那吴邪有点不对头,哑巴张那个样子,简直是想把吴邪揣衣兜里。后来看了几天,看出名堂来了——那不叫不对头,那他妈叫很不对头,哑巴张是想把吴邪揣裤裆里吧!
后来他在别人口中听到解雨臣跟吴邪一块倒斗的时候,就有点奇怪了,这两个怎么凑一块儿的?他想来想去只有“妯娌”可以解释。
他听到青梅竹马的时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长沙的老宅,皮夹里风干的圆仔花,一个愣头青,一下子全串了起来。他自信满满地在解雨臣身边走了那么多年,突然发现有人站在更早远的时候牵过解雨臣的手,而解雨臣没有忘记过,从来都没有。那他算什么?
解雨臣已经不是当年,解雨臣现在终于做成了牛逼,牛逼大发,他们的关系也终于如他所愿不是皮肉生意,也不是炮友,那是砍解雨臣一刀能疼在黑瞎子身上。但是如果解雨臣不是这样,那他能直接抽过去。他清楚自己,自己虽然一副吊儿郎当浑事没有的样子,其实离了解雨臣会死,真的会死。他不敢让解雨臣知道。
黑瞎子第一次有了强烈的危机感,是源于吴邪。
为了那个愣头青他和解雨臣大吵了一架。从前都是解雨臣跟他吵,他居高临下地压,但这次不一样,他语无伦次,话都说不清楚,完全就是无理取闹。他想把解雨臣锁起来,想把他藏到没有人的荒岛上,他甚至想要做掉解雨臣,他什么都想,只要解雨臣不要想吴邪,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解雨臣就翻着白眼傻了。他根本就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知打黑瞎子在说什么。尝试着帮他把思路理清,让他慢慢说,他都根本做不到,像疯子一样冷静不下来,摔桌子,扯掉墙上的挂画,把看到的一切都砸碎,一对上解雨臣的眼神都心慌,只能把他抄起来按倒在床上疯狂地撕咬,进入,埋在里头再不出来。
他觉得有必要动手了。吴邪留不得,灭掉也好送掉也好,总之得赶紧断了解雨臣的念想,把那一线香掐没了。
他已经什么都做得出来了。
这种时候他就很庆幸这世上还有个可以信的人,而他也信自己。
那个人俗称哑巴张,雅号闷油瓶,思吴邪思了很多年,是道上远近闻名的大龄未婚男青年。
终章
后头的事小哥没有再说,我也都知道。他淡淡地对我说,你在解雨臣那里,也就是个备胎。
我忍不住学黑瞎子骂了句哎呦我操,小哥,你男人行走在外二十多年愣是没被人看上过,你应该觉得很羞耻。
他高深莫测地看着气象预报,不吭声。
后来一晚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很疲乏。第二天一早给小花挂了个电话,离了风雪皑皑的长白山。
很多人都希望他们俩能幸福,但他们终究没能幸福地走下去。他们离那个终点那么近,但其中一个说没,就这么没了。
我又想起小花那晚上对我说的话:
吴邪,我今天没了瞎子,你懂吗?
在这样冷的夜,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打开家门,看着一个成双了却空空荡荡的房间,一个人枯坐着,就像那天他在堂前一样坐上一样。
可没有办法,谁都没有办法,这就是老二和小花的故事。
在一个人的源头开始,在另一个人的终点结束。
【番外】十五头莲花(一)
看着人间事,说着不明白,花儿其实比谁都看得清透。花儿也说谎,有时候花儿并不知道那是谎言,因为花儿看不到花芯。
一、
男人看着惊喜若狂的马帮,脸上挂着一惯的笑。自打找到了还魂泉,就再没人理这个年纪轻轻的向导,他也识相,牵着骡子往旁边站站,清出一块还干净的石头坐下。一路上山都是暴雨,震得他耳朵都有点发鸣,不想到了山顶却是好天,一轮毛毛的月晕,底下泉覆千莲。
他脱下被淋得透湿的外衫,露出里头廉价皮甲的线条,年头已久,被磨得有些泛光。
伙计们大多被那景致惊得说不出话,回过神来,只叼着弯刀要去折莲,被马帮头子喝住:“蠢货!能还魂续命的东西,是可以拿凶器去剜的么?”几个伙计都是道上卖命的,听了话也知道轻重,踏进水里的毛脚赶忙缩回来。
泉水乌黑,像是一汪沉了许多年的油,泛着腐味。那上头的花儿倒是生得俊俏,夜色里要掩月的光。
马帮头子点上对烛,对着莲池拜了拜,又掏出些干瘪的祭食,放在泉边。做完这一切,他突然转向那个年纪轻轻的向导,“等?”
一干人都被引得回头。
“是,”男人甩了甩外衫上的水,呵呵笑起来,“怕是有一阵好等。”
二、
还魂泉的传说在民间流传了许久。世人做着黄金梦,总有人不想醒。他会知道这里,机缘,运命,什么都可以说。
那天也是清淡的月,风声细碎。他追着灵椋来到山顶,看到它停在碗大的莲花上,觉得很有趣,便画了下来。他执笔的时候很认真,待到回神已是子时。
泉边是葳蕤到狰狞的老树藤蔓,遮得无天无日。子时却有一眼月光如泄,慕白的花瓣次第而开,幽兰色的魂火在花芯里隐隐幽幽,恍若人眼。他摔落了笔,听到了梵呗。
那些精魂和他在人身上看到的是一样的。他知道他看到了还魂泉。这世上的长生总归有价,命这东西,除了换,就是还,若还有,那便是夺。
他默默画好他的灵椋,把画浸在水里,磕了个头拍拍屁股就走。
走投无路,钱财散尽,也就卖消息过活。他做过很多事,过得浑浑噩噩。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只需要一点点东西就够了。
“先生。”
“先生!”
“啊?”他猛地惊醒过来。子夜,一眼天光大亮,月看起来很近。他知道那些花儿要开了。
“我们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先生总可以告诉我们取到还魂水的方法了吧?”马帮头子似乎还觉得不放心,“先生可得守信。”
“自然、自然,”他笑,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墨晶镜,“待会儿你们会看到花芯里的魂火,扑灭魂火,就能取走花盏中的还魂水。”
“如果用这水灭魂火,谁还喝得下去!”一个小伙计撇了撇嘴。
他点头,“要用说谎者的眼泪。”
三、
“你怎么会知道?”他头顶突然传来人声。像是冰凌滴沥出的冷泉,冷过了,也便温温和和,冲得万里冰封都化作一汪春水。
他不由得拍起手来:“这声音,可真是漂亮。”
马帮里除了看马的全都下了水,正屏息围过去,被他吓得从水里跳起来。他赶忙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头子给了他一记白眼,继续往深水里摸去。不远处,魂火簇簇。
他微微偏头,看到余光里悬着玉一样的足踝。
那个声音继续道:“你能听到我说话?”
“你是哪一朵?”
“你为什么不去采还魂水?”
“如果要长生,不如去做棵树。”
“不如做棵树……那让生来就是花的怎么办呢?”
他没有抬头,但知道那朵花儿也许在玩着自己长长的发梢。泉里的人紧张起来,在离花丛半丈的地方停步靠拢,争先从腰间抽出马刀。
花儿问,你从哪里来?
他答,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四、
花儿在泉沿上踩着木屐走过淤滞的腐泥。他不敢抬头,只看到他玉一样的足踝,挑着骨簪的发,妖而不淫,清凌凌的媚。
“你为什么不救他们呢?你可以救他们的。你的佩剑比常剑阔二尺,重心也不对,所以你一定膂力惊人。还有你的拇指,只有轮发的弓手才会戴上这样厚重的铁指环去引弦。你为什么不救他们呢?”
“他们跟你们都一样,在我眼里,都是魂火。我不知道该救哪个。”他想了想,又道,“其实我没有那么多人想救。”
“真好啊。”花儿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花儿有什么意指,于是自说自话。很多时候他们都自顾自话。“或者是你们更容易受伤。一个说谎的人,告诉你一个假故事,就能夺走你的命。”
“哦?”花儿的尾调轻轻一扬,他仿佛看到空气中勾勒出的笔锋,“我喜欢听故事,却不流眼泪,我知道这是假的,是谎话。人们都说谎话。它们也说谎话,”花儿回身看着泉中莲,“一盏还魂水救得了所有花儿,花儿都盼着别人掉泪。”
“我只说真话,花儿,你不用担心我灭你的魂火。”
“这怎么可能呢?”
“这很容易。反正没有人会以为你在说实话。”
五、
男人给他讲了很多故事。天之涯的巫人,海之角的龙吟,荒沙万里的兵燹,茕茕独步的旅人。
他说鬼方最烈的草原,有蹈舞的合萨,用一种美丽的文字驯服踏火的神驹,然后拉着冰做的棺把大君葬入雪原深处。踏火的马蹄融了冰原,越走越深,就没有人知道大君去了哪里。
他说天下最高的阁上,有独自舞剑的皇帝,他落魄的时候,曾经两天一夜从西界关赶到帝都,一连跑死了八匹马,但还是没能赶上心爱女人的婚礼。
花儿听得入迷,问:“那么你呢?你不说你的故事。”
“因为一个人,一辈子,就只能讲作一个故事,只有一个才是真的。就像那个皇帝,他一辈子的执念、荣华、封疆拓土、尊崇无匹都是假的,只有那两天一夜和那个女人是真的。”男人呵呵笑起来,“我还是个没有故事的人,也许在我死之前,我能告诉你。不过也许很无聊,不是所有男人都有风月可讲,不是所有男人都愿意去牵另一双手,老死一座城池。我喜欢到处走,走很远很远的路,不然也不会看到你。”
“我懂。给你一壶酒,你会看起来很开心;给你整个天下,你却不一定会真得高兴。”花儿虚虚叹了口气。“只是我已经有故事了。你可能不相信,花儿也一样的。花开一次才有心,你看那些花儿开得漂亮,其实它们都没有心,它们第一次开的时候,若是被说谎者的眼泪浸灭了魂火,就能看到花芯。”
“可是我看到了它们的芯,墨色的。”
“那就不是心了。”花儿看着泉。
那些人的尸体浮在水面,清白的眼对着迷雾样的深夜,前一刻,他们还有着自己的故事。
六、
花儿的故事很简单。
“我不记得多少事了,我只知道他叫吴邪。”花儿坐在一尺开外,男人闻到了花香,也看到了浮光。
“那时候我很小,或者没有。我靠他的魂火度日,现在我记不大清了,我活了很久。”花儿叹了口气,“吴邪很好。我曾经知道他的所有,但我记不大清了。”
他明白过来,吴邪是那个埋在泉底的人。妖娆的花儿盘绕在黑洞洞的眼窝里,从来不会忘记从何而来。吴邪应该死了很久,他也应该不会知道,在这世上,他还有一朵花儿,并且忘了照顾。那朵花儿吸纳了他毕生想要守护的东西,在一处冷泉里开得静静。
他扶了扶墨晶镜片,“他真有幸。你为他放弃了其他的故事,而他甚至都不知道。”
花儿沉默了很久。
“可是你却告诉了我,世上原来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真是让人难过。”
七、
花儿慢慢落到了泉中央,轻轻踏在一朵开得恣肆的莲上。“你能再为我画张画么?”
“再?”
“那天,我看到你画我了。”
男人的眼前浮起一张素纸,很便宜的样式,是上次他浸没水中的灵椋。
他笑起来,“不,我画的是鸟,它刚巧落在你身上。这次我可以画得更好。”
花儿坐在莲上,恍然间一只纯白的灵椋。
他一愣,笑起来。
花儿落到泉中,浸没在散发着腐味的黑水里,那沉寂的死水因为花儿而下凹成曲线。花儿解开了衣衫,玉色的背脊上立刻攀上了墨色的虚点,他一瞬间以为花儿要被那汪深水吞没了。但花儿只是静静地洗着身体。
“你想要一个名字么?”
“恩?”
“解语花。解语花的意思是……”
“不用说了,”花儿半转过头来,“我喜欢这个名字。”
男人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也画不出来。他想,这么多朵花里,有一朵花儿是不一样的,也许他可以带花儿走。
“你愿意跟我走么?走很远的路,去看天之涯,海之角。”
【番外】十五头莲花(二)
八、
匹马只人,马褡裢里斩下吴邪的头颅,头颅里开着一朵花儿。没有人看到花儿轻盈地坐在他的马后,帛带翩翩,优哉游哉走过黄昏栖鸦。
“我没有干净的月光会难受。”
男人便把头颅搁在窗棂上。出了还魂泉,花儿没有再开过。
“我听说,在人世上,晚上开的是暗娼之香。”花儿正色,“这与你不摘掉墨晶是一个道理。”
男人大笑起来,用两角碎银叫了壶烧刀子,最烈又最便宜的那种,就着花生米吃起来:“不是这样。你不开是怕做暗娼,我不摘是怕被认做巫蛊之人。”
花儿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男人知道他想听,但花儿不会说。就像花儿想离开还魂泉,离开过往,但也不会说。花儿总是在说谎,花儿不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忘掉吴邪。
男人突然就不想说了。
花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瞎子。”
九、
瞎子和花儿走了很多地方。他们看很好的景致,只看一遍,吃各地的名食,只吃一次。
瞎子勒着马缰笑道,好的东西,想要很多就是妄念,一次就够了。
花儿轻轻坐在马后说,你就是没钱,你就是没钱。
瞎子还是笑。他们懒懒散散找过很多财路,在赌场上,没有人看得到花儿,他们大赚了一笔,跑到楼台上撒钱玩儿。但是后来碰到了术士,花儿差点被捉去练器。后来他们专走荒僻地,山贼抢路人,他们抢山贼,得来钱财也是不义。
“我以前在承霄山做山贼。”瞎子笑着说。
他不但做过山贼,还做过佣兵。小时候学紫微斗数,因为算的太准被当做妖孽,又因为他的眼睛,被抓进去吃了好几年牢饭,蹲大狱蹲出了一身战力。花儿碰过他的手,很粗糙。
又晃荡了个把月,他说不行了,就一家家扣着门,问要不要帮工的,笑得贱贱。花儿不明白为什么他被碰了一鼻子门还是可以笑得那么开心,转过头说,“啊,顶不住……”
别人以为他总是对着空气说话,是有病,那副河洛做的墨晶镜片又让他看起来像个不靠谱的江湖游方,所以他放下刀的时候,总是做最下贱的活。
花儿想到瞎子说,不是所有男人都想去牵住另一双手,老死一座城池。他曾经想,瞎子这样的人,人穷命穷,心却太大了,再大的天恐怕也拢不住。
但是他终究慢慢缓下了脚步。他在诺城呆了好几个月,骑着他的瘦马去赚小钱,黄昏的时候就独自一人发疯一样,在三级道上驰马,然后在驿站门前,给花儿跳一段龙骑军马术舞。
他说一个人过只需要一点点,两个人不一样。两个人在一起,需要很多很多的。
柳絮飞的时候,他随手扯了青色的束带,抬手,把最后一个铜锱投在了妇人的瓦罐里。他用束带束住了花儿的发。
花儿觉得有点害怕了。
十、
瞎子睁开眼的时候有刹那失神,然后他惶急地推开花儿。他甚至忘记把墨晶镜从花儿手上取回来。
“你看到了什么?”他又把花儿拽了回来,低着头问他,没有看他的脸。
花儿摇摇头,“没有。”花儿倔强地抿着唇,只是想看看他的眼睛,花儿不觉得有错。
“什么都没有?你在我的眼仁里,什么都没有看到么?”
花儿愣了愣,“……我自己,看到我自己。”
瞎子猛地抬起头来,甚是惊奇地盯着花儿。花儿不自禁地抬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他把花儿的手攥在手心里,从眼上移到唇上,“那它迷到你了么?”
花儿皱着眉头别过头去,“你睡吧,很晚了。”
瞎子揽了他的腰猛按在床上,花儿觉得很难过又很害怕。花儿惨白着脸微微发颤,任他胡乱亲着,想说出寡淡的话,却尽数被封了回去。他记得吴邪有过这种事情。但看着吴邪与别人,他不会慌乱无章。
“花儿,”他唤,“花儿。”
他跪起来,发狠一样掐着花儿的腰。“好漂亮的声儿。”
花儿很热,热得不像样,于是被里落出玉样的足踝,却又被勾了回去。
十一、
花儿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怎么会这样。本来想走的,但临门又犹豫,似乎应该说一声,哪怕骂上两句也好。但男人一直没有再醒来,连呼吸都隐得听不到了。花儿等到太阳落山,开始惊惶,瞪着大大的眼睛看床上的人。
花儿不是人,能看到许多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听到许多人听不见的声音。花儿听过春来土暖,来自地脉深处懒洋洋的慵懒太息,也看到过飞鸟经行在天空中,漾开的一道道透明波纹。花儿自然也能看见人胸口的魂火。
瞎子正是最好的年纪,胸口那暴涨的明煌好似烧不完似的,从来不知道疲累的模样。只是一夕之间,尽数褪作了幽幽的蓝,微弱地跳动着,一如风中残烛,跟花儿自己开花时的精焰都无法相媲。
花儿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能从有限的见识里想到马上风,怒气就这样被冲淡了,守在床边不知所措。花儿甚至心想,若是男人现在醒来,说句好话,就原谅他突如其来的混账。
一天,两天,三天……
他足足睡了有三天。醒来的时候似乎一世的气力都流失了。没有毛病,从头到尾根本挑不出一丝毛病,可就是没了活气,没有动弹的欲望。花儿气得直骂:你就这么不想活?
他一瘫,苦笑道,还真不怎么想活。
花儿窝回了花里头,闷闷地想着吴邪。
十二、
男人睡得越来越久,把所有的盘缠折作了房钱,也不得不搬到柴房里头。他也不再进食,反正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男人偶尔醒来的时候会看着窗外的月光,柴房的窗很高,打着锈蚀的钉条,灰扑扑的,透进一片清凌凌的月光。月光里有吴邪空荡荡的眼窝,里头盘绕着一朵生气的花儿。
男人很久没有见过花儿了,他以为花儿会回去。但旋即想起来,花儿怎么回得去呢?花儿已经被他连根都带走了。
他笑笑说,我的魂火都快熄了,你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你还跟我怄。他知道花儿听得到,但是那朵花好像没有精魂一样的,在夜露里垂着花尖,好像仕女房间的摆设。
瞎子是知道的。命这个东西,除了可以还可以换,还有一个,就是夺。这是逆天的禁术,造孽的事体,但人寿几何,谁有空来顾着天和孽?在人海中默默地选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盗取魂火,偷摄命数,这是多大的诱惑。
而他自己命格北辰,维八方,引死生。以身为媒,为丝丝缕缕的运命悬住星辰,若是有术士抛出那贪馋的锁钥,自然而然便被引到了自己身上。
先烧他,再烧人。
十三、
花儿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冷静,可以默默地躺着等死。他淡淡地说,天下那么大,去哪里找那个发起禁咒的人呢?找到又能怎么样?是你会术数,还是我会?
花儿不吭声,花儿恨死这样子的瞎子。他以前从来都挂着抹笑,笑得懒洋洋一口白牙,现在却连开口说话都嫌麻烦。他没有任何欲望,什么都不想。但他的眼里头分明有什么明亮着,花儿不明白。
花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形销骨立。
有一天,瞎子突然跟他说了话。他说花儿,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那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雪,瞎子隔着小小的窗看外头,只见天色肆白,隔着雪幕空空如也,一如神祇漠然的脸。有几片雪叶子落到吴邪上头,化了,变作一泠泠的水,濡湿了花儿。那薄脆的白暮里就慢慢隐出一个少年的影子,坐在落灰的窗台上,垂着白皙的踝。
瞎子闭上了眼睛,开始回想。他说那时候我在承霄山当山贼,春天的时候,就卧在向阳的坡上看天,我的马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草,吃着吃着就来啃我的头发。
花儿等了许久没有下文,淡淡地问,没了?
瞎子摇摇头,不是。
他睁开眼,突然发现花儿离他很近,曳着淡淡的衣坐在他身边,支颐望着远方。远方是连绵的承霄古道,天边缀着几朵闲云,阳光煦暖。底下硌着的柴堆却不见了,只闻得到山雨之后的土腥味,用力吸一口,还能闻见那些草绒蹭蹭蹭往上长着的声音。蛰虫苏醒,撞上了正抽芽的新篁。
花儿背对着阳光转过头来问,“后来呢?”
后来?瞎子喃喃,随意折了片草叶子叼到嘴里。
后来,我在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候,遇到了一朵不肯说真话的花儿。从此我把我的心马系在了南山,我怕它嚼碎了花儿,这样就没有人陪我看青山静水,闲云野鹤。
我也不想被困起来。但其他一切的一切,都做不得数,都算不得真。他仰望着纤尘不染的天空笑道。这爿天不是他从前看到的承霄,可是有什么关系呢?花儿没有去过承霄山,那个承霄山也没有花儿。可现在的这处不知名的风景,却是平生所见最静最美,是花儿拱手送给他的一个梦。
花儿也拱手把自己交给了他,让他做了一个梦,两个人的。两个人是多么不易的一桩事情啊,两个人需要很多很多的。
花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很久,男人的指尖溅到滚烫的一滴水,他讶异地翻过手背,那滴泪便滚落到他的掌心里。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一如空山雨骤。他透过那些晶莹的水滴看到了冷硬的柴扉,但那些扭曲的空间瞬即又闭合了。
花儿僵直着背说你的故事真无趣。
他不知哪来的欲望,一骨碌坐了起来,惊慌失措:“你怎么可以哭呢?”
花儿抿着嘴没有说话。瞎子一把抓过他的手,那手上捧着吴邪,骷髅里开出的花青烟袅袅,漾着碧透的一盏泉。泉中有一朵心,微小的赤金色,简直要晃盲人的眼。
“可是你就要死了……”花儿却没有发现漂亮的花心,只是看着他,发着抖,用低哑着声音轻而缓地说,“可是你就要死了……”
瞎子笑起来,“说谎的人一直是你,你老实,自己也知道,所以怎么可以哭出来?”他夺过花儿手中魂火已熄的莲花,将里头那盏黄金难买的命魂酹土,把渐趋透明的花儿抱到了怀里。
周身留白样的飘渺景致慢慢淡去,撕裂,与阴湿的柴扉重叠,混淆,连老鼠都不愿意从洞里跑出来。就像一匹涟涟的织锦从桌上流落,露出下头油腻不堪的荡刀布。
瞎子维持着那个动作,他怀里的人却像是冰做的,慢慢化了,变作透明而寡淡的轮廓。他不敢动,他怕那些空出的缝隙,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对着花儿苦笑。花儿垂着眼,眼角一片清透洁白,透着外头皑皑的风雪。
我已经活过,我怕何始何终?若是要活过再死去,还魂泉也医不好我,从此以后,从今以后,便再做不得数。坏的,死的,化了灰,成了骨。
花儿,如果这世上再没有能开出你的还魂泉,我宁煎七海成田。
……
黑眼镜猛地惊醒,依旧是墓道,哑巴张正静静地望着自己。他抹了把虚汗:“骇死我了。梦到一辈子穷困潦倒,老婆倒漂亮,这不等人来抢吗?”哑巴张闭了眼,摆明不想听。他看着吴邪绕着他左转转右转转,一脸烦恼的模样,轻轻地笑起来。
他看看旁边的人,身旁的人有感知一样抬起了头。他朝他笑笑,扭回了头不再看他。
如果没有小花,那就都是假的。
坏的,死的,化了灰,成了骨。
【番外】种儿子
一开始,我真没把那两根半个热水瓶高的萝卜当儿子,拿在手里,看他们偶尔震一下,发出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这场景,特么诡异得十个毕加索都画不出来。
那时候我和闷油瓶刚从斗里回来,两个人一下子转了关系,都有点懵,我跟他怎么处都别扭,他也是,闷闷的在家里转来转去,不上道,两个人就不像要一块儿过日子。本来嘛,生死都度外了,可偏偏在一些琐碎的地方,我们俩就是不肯让步。我有一阵子被他搞的连家都不想回,哪有空管那两个萝卜。
后来好歹过了磨合期。有一天,我看闷油瓶蹲在院子里莳花,偷偷跑过去一拍他的肩。他瞥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浇水。这时,我听到“呵……”的一声,就像是小孩子玩了一整天,玩累了,被爹妈抱到床上舒坦得出大气。我攀着他的肩一看,那萝卜真靠着花盆,两根胖胖的枝条贴着花盆沿依着,就跟人坐浴缸一个样,一副马杀鸡架势。
我呆了一下,然后兴头冲冲地抢过他的花洒,给另一只浇水,结果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把我郁闷的。
春天来了的时候,那两只萝卜就开始疯长,白白胖胖的挤在花盆里晒太阳,轻轻地“啊……啊……”叫着,傻乎乎的,有时候看了都想咬一口。特别是小的一只,很闹腾,有时候乘你不注意,抬起胖胖的分支碰碰你,然后马上缩回去,明明没长眼睛,就觉得他乌溜溜贼兮兮盯着你看。给它泡牛奶,还会作死作活地颠,弄得我们两个满头满脸的牛奶。但是另一只就有点奇怪了,成天煨在盆子里翻都翻不动,土里钻出来都是稀奇事儿,只有偶尔趴在盆沿上,安安静静的跟小的“啊……啊……”,好像说话一样。我跟闷油瓶说,这只别是活不长了吧,闷油瓶看了我一会儿,静静地说,“我儿子。”
我抬脚踹了他一下:“鸟样!……你很想笑吧,你特么很想笑吧!”看他憋不住扭过头去,就扭发扭发下楼欺压王盟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里经常像是遭过贼,早上起来,总有几处地方明显被翻过了,问老张,他居然也不知道,我说他警觉性降低了连个偷都感觉不到,他还要不高兴。
结果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衣柜外头的地上有土,两个人一路顺藤摸瓜,就追到花盆边上。本来那只小的,一大早就该冒出头来等着我们浇水,今天居然一只两只都潜土。我和他对视一眼,想把他们拔出来,但一摸下去居然都是高高撅着的屁股,泥马还给我瑟瑟发抖。我拎起大的那只,它给我装死,老张手里那只颠死颠活往他身上蹭,蹭得他一身土。
老张歪歪脑袋,“好像会跑了。”
“你儿子果然牛逼。”我比了个拇指。
他把萝卜扶肩上,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一下:“同喜。”
我们只好把他们搬进一楼的院子里。放阳台上,等会儿一跳出来,直接摔外头大马路,到时候车来车往压坏了,都不知道跟谁赔去,我总不能拿着堆萝卜丁萝卜丝去告人家。但是放在一楼也有风险,虽然店子小,客人少,但是总归有人,等会儿吓着了别人,说咱家出妖怪,那就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所以我跟老张有事没事就去那里戳着,也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懂人话,反正每天训诫一百遍,大白天不要跑出来大白天不要跑出来……
时间一长,王盟说我们两个越来越像蘑菇。我跟老张说,“蘑菇生萝卜,这一代传一代倒稀奇。”
两只萝卜里头大的那只倒没什么,果然是闷油瓶嫡传的,那个闷劲儿。小的那只就很搞笑。门外有汽车开过,有人大声说话,甚至打雷,他都会从土里钻出来“啊……哈……”,然后在花盆里左转转右转转,以为是和他在说话。
有天下了场暴雨,我们两个刚好在外头逛超市,王盟送货去了,想想不放心,心急如焚地赶回家来,结果两只东西直接成腌萝卜了,软塌塌挂在花盆边上,就跟人半个身子趴窗边死了一样,吓得我们赶紧把它们搬屋里头,擦干了又搓又揉的,弄到半夜总算缓过来,会小心翼翼碰碰我们的手指头。后来幸亏老天开眼,给它们晒了一礼拜的太阳,貌似是好全了,我不知道以后养大了会不会是脑残。
又一年夏天到了,我跟老张每天都坐在阳台吃饭。他也不嫌麻烦,把两盆东西看得可宝贝,太阳一下山就一手抱一盆搬到阳台上,我笑他是看着萝卜下饭。我们这儿的晚上,穿堂风热熏熏的,外头蝉鸣不止,我们俩兴起就着花生米喝了几瓶冰啤酒,这下好了,发了疯,一路厮打着进到里头,衣服裤子急吼吼扯了一地。等到半夜睡得正酣,迷迷茫茫中听到噼噼啪啪的水声,我推推他他推推我,谁都累得不想动。后来这声儿没完没了的,两个人都被烦得清醒过来,跳着蹦着套裤衩,往洗手间里头去。结果看到两只萝卜坐浴缸里,嘻嘻哈哈在玩。浴缸里放了一掌的水,养了几条鲫鱼,还有河虾。
看到我们,俩东西一静,然后缩水里一动不动,好像知道做错事一样,又变成腌萝卜。几条鲫鱼围着它们呆呆的,嘴巴一鼓一鼓撮一下,撮一下。我们对视一眼,哭笑不得,捞起来用毛巾把它们擦干,拿到外头盆子里种好。
那天的天色特别清朗,淡淡的云,几颗稀疏的星子。我们一人埋一个,等到最后把土按实的时候,我手里的那只突然“啊……”地轻轻叫着,然后小胖枝丫伸出来,碰了碰我,我笑了笑,抬手拍拍它。其实平常都是碰一下就缩回去,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它又动了动,分枝也跟着抬高,这一次直接抱住了,连须根都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