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忙倒了杯水顺顺鲠在喉咙里的烧饼：“嗨，这不我大学里一学长，以前挺照顾我的，只是比我高两届，毕业得早，所以联系也少了。前次不是同学会么？……”
我妈半信半疑：“我看怎么人家比你还嫩？”
我心想说不定你还要叫他爷爷呢，凑近她用手拢了嘴小声道：“所以怎么可能是那条道上的！别看人家白白净净，你不知道，老厉害！我跟你说啊，人家那跟我不一个档次的——人是注册建筑师！现在在南边，可算有名气，干一票赚个好几百万呢！”
南边嘛，小哥是苗人，小竹楼还搭得不错，说是建筑师那也不完全是扯。再说，的确是干一票赚好几百万，要不，道上的人怎么听到哑巴张都跟听到“万岁爷”似地，还要拱个手……
“注册建筑师？”我妈眼里立马什么乌云都散了，眯花眼笑，“真看不出来啊这小哥！你多跟他走动走动，跟人家取点经，别成天吊儿郎当的。我当初就说，男孩子，盖房子总比卖古董好，看看人家，多有朝气，你跟家里头那个糟老头子一个样！你也别成天打游戏，现在反正闲着没事，再去考考看，下次相亲的时候也拿得出手点……”
我本来还挺得意，那闷油瓶子被小爷我一忽悠，就从小白脸飞跃成金领了，要能想到这里还有窟窿等着我往下跳，他妈还两个，我直接就被逼疯了，不带这样引火烧身的！
这时，闷油瓶长裤衬衫人模狗样地从上头走下来，笑得特亲切，还招招手，跟主席阅兵似地，只不过说的是“阿姨好”，光这样就把我妈彻底闪瞎了。他还不够，一个劲地笑着夸我妈年轻漂亮，我妈听得是心花怒放。他刚要挨上椅子面，突然又特正直地站起来说，“阿姨来那么久都没喝上口水，我去泡茶。”说着走进厨房。我的心立马拎了起来，他可别把我们全家炸死在这里。
我妈偷偷跟我嚼耳朵：“果然是大城市里出来的高级工程师，啧啧，气质都不一样！那穿着那打扮，就是有品位！你那些钻土的朋友不能比吧？！你这小赤佬从前眼睛长到哪里去了！以后要多跟这种人来往来往……”
我一边憋笑憋得胃痛，一边怀疑我不是她亲生的——你说闷油瓶有毛个穿衣品味，一件套头衫能从夏穿到冬啊！他身上从内裤到外衫哪一件不是小爷我的？！
我妈硬要我带闷油瓶四处去走走，还把本来支援我的两千块钱变成了请客钱，要我好好招待人家云云。末了老太太走到门口，当着他的面各种数落我的不是。闷油瓶在一旁笑着听她唠叨，突然搭上我的肩膀：“吴邪很好。”
“哟，你看看你人家小张，多会说话……小张，我们家这个不成器的，你多点拨点拨，这小赤佬我们大人的话伐听的啦！”
“吴邪真的很好，”闷油瓶莫名其妙地紧了紧手势，“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我对着嗔怪的我妈露出八颗牙笑，心说你个闷油瓶不拿奥斯卡小金人真是有鬼了。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我叫住了已经走到前厅的我妈：“诶妈，你看，王盟盟同志刚做了个头发，怎么样？够潮吧？”
我妈回头瞟了王盟一眼，他刚刚打扫完下楼，特无辜地面对着三对眼刀。
“格小王侬咋则头发做成格样啦，像只落肚鸡娘！年纪轻轻贼噶捻不拎清，格我泥子伊弗是开湖南卫视格！”[小王你怎么把头发做成这样啦，像只老母鸡……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弄不清楚，我儿子又不是开湖南卫视的！]
我暗爽不已，我妈特看不惯花里胡哨的东西，连杭白都出来了。我瞟了眼傻眼的王盟：“太后懿旨，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小盟子，朕也保不住你了……”
我妈前脚刚走，我就想起来还没刷牙洗脸，转身上楼。闷油瓶的手本来搭在我肩头，这一来就顺着身侧落到了腰窝子上。那一块是我痒痒肉，我狂笑着三步蹦到楼上：“别挠、你别挠我痒痒……”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原形毕露地瘫到躺椅上溜他的神经。
王盟眼看大靠山走了，狗腿地绕到我身边来窜来窜去。等我梳洗完出来，王盟打着哈哈，摇着尾巴：“老板老板，我还真没看出来这小哥这么厉害，嘿！我这什么眼力？！当然啦，老板更厉害，”他想来想去想不出怎么奉承我，结巴道，“老板连、连那么厉害的朋友的交得到！”
我冷笑三声，“那是，就凭你的眼力，一米之外连谁是亲主子都认不出来——还不快去买早饭！”
王盟装模作样单膝跪地叫了声“得——令”，嘴里喊着“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就出去了，临门口还给我来个转身后仰兰花指。我随手抄起一旁的琉璃棋就丢出去，“咣当你妹，当是摔锅啊！京剧锣鼓点那是况且！”
王盟可怜兮兮地趴门口：“老爷、夫人，小的知错了！”我估计是被他传染了二病，“刚不还是皇上么？老爷夫人哪里蹦出来的？！再不济那都是帝后啊！”
王盟喊着“二圣饶命啊”跑远了。
我看着这傻活计颇有点哭笑不得，回过头对上闷油瓶，有点尴尬开了他玩笑。他倒没什么表情，只是很难得地把他对天花板的爱分了我一点，看着我叫了声：“梓童。”
我一愣，歪嘴乐了，这闷油瓶子还会开玩笑？！礼尚往来，也就扭着腰做了个福，掐细嗓子尖声道：“圣上——”
喊完觉得好像更像太监。
等吃完午饭，两人出去溜大街。一般人游杭州那都是宋城啊西湖啊，小哥他天南地北地跑，风景好的地方不知道去过多少，岳飞墓说不定都倒过，古建筑更不用说。所以我借了王盟的自行车，载着他专门看哪的楼修得更后现代。正是高峰期，市中心塞车塞得一塌糊涂，反正我俩也没啥事儿，一路在车流里乱窜。
后来，冰山的酷哥也顶不住杭州的酷暑，这才走进银泰看了场闹哄哄的电影，那叫一个烂，还没看完就出去吃肯德基。结果一看那双发丘指夹着新奥尔良烤翅，我就很抱歉地有点吃不下去。
吃完也没什么事儿做，逛银泰万一他看上什么东西，那岂不是要我老命。想到家里囤货不多，又有两个大老爷们要喂，商量了个，插着裤袋晃荡到家乐福。
他逛超市倒是利落，对各种方便面及压缩饼干极有研究，动不动就碰碰我手肘，示意他放了什么东西进去。不过我要他给自己挑支牙刷挑块毛巾时，他半天呆在卫生用品区转不出来。等我找到他时，只看见一个推销的小女生鼓足勇气，走上去问他：“先生，这个是我们公司刚出的超长瞬吸，夜里用特别好，你要不要给你女朋友看一下……”
对比我笑抽的脸，闷油瓶特别淡定地摆摆手：“用不着。”
最后挑完晚上的菜，我推着小车往柜台结账，他就站在一边看天花板，我走一步，他跟一步。等到我翻裤兜摸钱的时候，他挤上来，卡一刷在那厢按密码。
“小哥，你这就不够兄弟了，这样，欠你顿楼外楼！”我一搭他肩，“不过小哥，透露个，你卡里有多少这个？”我搓搓手指，纯粹好奇。
他眯了眯眼睛：“养得起两个。”说完，把卡收进裤袋，利落地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往袋子装。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只好“哦”了声。闷油瓶动作一顿，手又探进裤兜把银行卡拿出来递给我，“你生日。”
“嗯？小哥你问我生日么？”我接过卡正面反面看看，工行卡，张起灵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用得是钢笔，很有味道。
他没答话，拎起三大袋的东西往外走，我急忙跟上，想从他手里接过一袋，他没让。“逃个什么劲啊，哎小哥，你卡不要啦？走慢点，我塞你裤兜里。”
他欠过身，“你拿着。”
“我拿着也没用啊。”我摊了手。
他这次看过来的眼神好像有点鄙夷，“你生日，密码。”
我这回听懂了，差点没跳起来，原来这家伙每天在我家看天花板想的就是这个！丫连密码都给爷改好了！“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多你一双筷子、床分你一半，我没什么大压力！不就一口饭的事么，你还跟我计较这有的没的，你有意思么你——”说着直接走上前塞他裤兜。
他人看上去瘦，其实挺结实，我休闲偏骚包的牛仔裤穿在他身上，口袋有点紧。我手伸了半天还抽不出来，也亏他配合。好不容易收手，大功告成猛一抬头，不晓得直直撞到了他下巴上，痛得我半死不活。
他也厉害，那“咚”的一声路人都倒吸口凉气，他愣是没事儿人一样，慢吞吞扔了袋子捧着我的脑门瞧。看了半天结论是没事，于是随便吹了几口，就往我伤口弹了个脑壳崩，我差点没嚎一嗓子。倒是旁边有几个小美女尖叫不已，一脸花痴，看得我想连她们一块揍——反正她们肯定不是花痴小爷我。
